第一卷 第一章 或是，我們的現代性自我（2/2）

然後，仿佛想要向我補刀一般——

「是矢野君真是太好了」

「……誒？」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矢野君真是太好了」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宣揚出去對吧。這點值得信賴」

「……是嗎」

雖然語氣平淡……其實我早已喜出望外。

——是矢野君真是太好了。

——值得信賴。

我可以理解為，她至少對我評價還不錯吧。

甚至，秋玻好像對我印象還不錯……。

我不由嘴角上揚。

步向教室的沉重腳步，變得無比輕快。

只是。

「所以，如同春珂請求的那樣，請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

「啊，嗯。那是當然」

「謝謝。很抱歉，那孩子希望你務必保守秘密……」

她的這句話，讓我產生了小小的疑惑。

——那孩子希望，務必保守秘密。

那副語氣，讓我有種她自己並不那麼想的感覺。

想要徹底瞞住雙重人格的人只有春珂——話語中透著這種信息。

那麼——秋玻是怎麼想的呢。

覺得不隱瞞也沒有關係嗎？

覺得繼續保持雙重人格也無所謂嗎？

在我詢問之前。

「那麼，那孩子就請你多照顧了」

我們來到了二年四班教室前。

再次向我淺淺一笑後，秋玻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目送著她的背影——我意識到了想要了解更多的自己。

想了解更多秋玻的事情。

想要知道她們的所思所想——。

*

可是，開始上課後，我就沒辦法想入非非了。

通過我的觀察——春珂的「雙重人格」隱藏方式太粗劣了。

——朝其他教室移動的時候，掉落筆盒把裡面的東西全都散落走廊。

——突然被同學搭話時，以「……誒！？什、什麼！？」這般自己的口吻回答。

——剛替換時會以寫滿「誒，這是哪裡……？」的臉左顧右盼。

我有做過一些心理準備。

知道呆呆春珂的演技一定漏洞百出。

然而，實際上她遠遠超出了我的預計，她的演技連旁人都看得出來。

當然，不會有人僅因為這些就產生「是雙重人格？」的懷疑。

「水瀨同學，感覺有些天然呆呢」

「是個奇怪的女孩」

最多會這麼認為。

可是，午休時間。

「那就考慮一下體驗入部的事情吧。我不會勉強你的」

面對如此勸誘她入部的手工部員。

「嗯……我和秋玻商量一下」

如此回答——因此，我痛下決心。

再看下去會讓我縮短壽命。

會因為緊張後背冒冷汗。

那麼，倒不如——

「……我說」

在手工部員以古怪神色離開後，我果斷向春珂搭話。

偽裝成秋玻的春珂，以無表情演技抬頭向我望來。

「……什、什麼？」

「放學後，有些話想對你說——」

*

「——我擅自把這裡叫做活動室」

「哦……」

「聽說以前是文學部的活動室。現在已無人使用，而且備用鑰匙還被藏在容易找到的門楣上……所以，想獨處的時候我偶爾會來這裡」

「這樣、啊……」

春珂一邊回話，一邊在這個狹窄的活動室轉圈圈。

她時而興致勃勃的觀察室內物品，時而伸手觸摸。

可能是很少來這種地方，她的表情顯得有些緊張。

……不過，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環顧四周，我不由苦笑。

春珂的眼前。滿是灰塵的書架上擺滿了可能一觸即塌的古舊書籍。文豪全集、百科字典、未知年代的文學雜誌。唯一一本褪色的二十年前的寫真集，應該是當時的部員留下的吧。

室內的三組椅桌和教室的不同，是古舊型。

除此之外，還有印有蘇聯的地球儀，不完整的鳥類標本，能聯想到小灰人的貼滿全息貼紙的收錄機……說好聽點是古董室，難聽點就是廢品站。

突然被帶到這種地方，當然會嚇一跳吧。或許會懷疑我別有用心。

可是，沒有比這個地方更適合談重要事情的地方了。

「……順便問一下」

我向從書架上抽出書本翻頁的春珂問道

。

透過窗簾射入的陽光泛著赤黃色，她向我望來。

「還能保持一段時間春珂的人格嗎？」

「嗯，我看看。那個……這次應該到十六點五十四分左右吧……」

她從校服口袋裡拿出手機，擺動著手指如此回答。原來如此，用那個來共享替換的時間啊。

「是嗎，那些時間足夠用了……」

「……那、那個！」

春珂的聲音顫抖。

「為、為什麼突然……帶我來這裡……？想對我說什麼……？」

「……啊啊，其實」

我坐到附近的椅子上，準備步入正題。

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道。

「……那個……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嗯……」

我向春珂提出『不符合自己風格』的提案。

「……能讓我幫助你嗎」

「……幫我？」

「嗯。為了讓春珂的雙重人格不被發現，我……來幫你……」

——一邊說著，心臟不斷加速。

我為什麼……會說出這種多餘的話呢。

竟然打算干涉她的隱私，幫助她……。

可是，我實在——無法放任不管。

在我眼中，她那副對角色煩惱的模樣與我重疊了。

我無法旁觀春珂如此繼續失敗下去。

「……啊、啊啊」

春珂好像總算不再緊張，輕輕吐息。

用力抱住『安部公房全集 第三卷』的手放鬆了下來。

「是、是嗎，幫忙……是想對我說這個啊……。我還以為惹你生氣……啊，誒誒誒！？」

瞬間，身體再次緊繃。

「誒，為、為什麼……？為什麼突然說這些……？只會讓你覺得麻煩吧……」

「啊啊……你不用在意。是我自己想幫忙。你說過吧，我們是夥伴。所以……無法坐視不管」

這種羞恥台詞讓我險些臉紅。

面對面說夥伴什麼的，仿佛在看老套電視劇。

但是，這是我的真心話。

昨天放學後的我們的對話——真的讓我挺開心的。

「……而且，這樣下去只會更加暴露」

春珂把書放回原位，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嘆道。

「……是啊。我雖然有努力，但果然沒什麼效果……」

「我想也是……」

舉個例子。我扮演的角色，充其量只是「把自己本性的一部分放大」而已。

調侃和吸引老師的舉動，並非全都是虛假的。所以才能自然的演繹，不會讓人感到奇怪。

但是，春珂和秋玻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性格。

想要接近沒有共通點的人，是相當困難的事情。

「當然，我能做到的事情很有限。可是，至少能幫助你規避致命的失誤，客觀性的給你提供建議。所以……要是你不介意，我會儘可能輔助你的」

「是、嗎……」

春珂視野朝下，像是在嘀咕些什麼。

好像是在猶豫不決。

「……那個，不願意可以直接拒絕我。我自己也覺得有些多管閒事……」

「啊，沒有！沒有那種事！」

春珂抬起頭，像個淋濕的小狗用力甩頭。

「我是想……拜託你。很高興你願意幫我。可是……會很不好意思，無以為報……」

「不會的，不用在意那麼多。是我想幫你」

「不可以。所以，矢野君有沒有遇到什麼難題？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春珂……能做到的……」

春珂認真凝視於我。

與秋玻完全相同的臉……讓我有一瞬間想到了色色的事情。

聽到與喜歡的女孩相同長相的女生說「能做到的」的話，會不受控制的朝「那方面」想。在自我控制和自我厭惡之前，妄想會先擅自擴大。

「……啊！ 矢野君你難道……」

忽然，春珂像是想到什麼一般大喊。

然後，面對心虛的我——

「——剛才……你想了拜託我會很不安對吧！」

「……啊？」

「這麼不可靠的人什麼都做不到！都寫在你的臉上了」

「……哈哈，暴露了啊」

「哼！」

望著會錯意鼓起臉頰的春珂，我不由笑了起來。

邪念消失，沉重的室內氣氛變得柔和了一些。

太好了，這次可能被她那種無防備的樣子給救了……。

「……可是，那確實是個問題啊。我能做到的事情並不多……。啊，請吃飯怎麼樣？可我又沒有多少錢……。解決煩惱……好像也不行。連自己的煩惱都沒解決呢……」

突然，春珂露出一副想到什麼好主意的表情。

「——啊，戀愛諮詢！」

春珂頓時眉開眼笑——說出了這些話。

「矢野君，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誒，喜、喜歡的人……？」

「對，單戀的對象。班級、同學年、社團中的女孩……。我讀過很多戀愛漫畫，感覺能給你做戀愛諮詢！」

——我不由愣在原地。

這種展開——不在我的預料範疇。

沒想到會被單戀對象的另一個人格……詢問喜歡的人是誰。

「吶，怎麼樣？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那、那個」

「怎麼樣呀？」

「……有」

「誒，是誰？同班？我認識嗎？」

「……」

我不知所措，唯有沉默。

為什麼春珂會這麼情緒高漲啊……？

因為讓我也吃癟一次而感到高興？ 還是說，原本就喜歡這方面的話題……？

「……嗯？怎麼了啊？」

春珂如此說著向我靠了過來。

甜甜的發香——和秋玻相同的味道，讓我反射性的身體顫慄。

「……為什麼那麼害羞啊？」

「因、因為……」

「難道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那個問題……太接近會……」

「太接近……會怎麼樣？」

——近在眼前的水晶般的眼眸。

——淡桃色的櫻唇與衣領處可見的鎖骨。

——隆起校服的豐滿與裙下的潔白美腿

與秋玻共享的身體——。

——這時。

春珂的動作停了下來。

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

露出一副好像預感到什麼的表情——

「……莫非是——秋玻？」

慢慢說出了那個名字。

「矢野君……喜歡秋玻嗎？」

——我已經無法扮演角色，偽裝自己了。

大腦停止運轉，連敷衍的話都說不出來。

連我都明確知道自己現在滿臉通紅。

「誒，真的……？」

春珂以呆呆的臉向我望來。

「……真的，喜歡秋玻嗎？」

……該怎麼辦啊。

對她坦言喜歡秋玻的話，會發生什麼情況呢。

會不會覺得噁心呢？再也無法和春珂做夥伴了嗎？

是否應該矇混過去呢……？

可是，應該已經無法矇混過關或說謊了。

只能做好覺悟了——。

「……沒、錯」

我的聲音略顯沙啞。

「我喜歡的人是……秋玻」

「……是嗎」

春珂倚靠在椅子上，如夢遊般喃喃自語。

「矢野君，喜歡秋玻……」

……會怎麼樣呢。

噁心還是拒絕。

在我布好她如何反應都不會沮喪的耐衝擊防線的——下個瞬間。

「哇……嗚哇，這樣啊！」

——白皙的臉頰染為桃色，春珂顯得格外興奮。

「從以前開始，秋玻就很有人氣……是嗎，矢野君喜歡秋玻呀……！哇，是比想像中更熟悉的人呀……！」

這種反應超出我的預料。

就仿佛在跟普通朋友談戀愛話題一般，純真的反應——。

然後，她向我這邊挪動椅子，面帶喜色看著我發問。

「吶吶，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你們還沒見過幾次面吧……？」

開始了滔滔提問。

「誒？ 那個……

……。開學儀式那天，早上偶然遇到的時候……」

「幾乎就是一見鍾情啊……！喜歡那孩子哪裡啊？」

「…………非、非說不可嗎？」

「不要賣關子嘛。放心吧，我不會對秋玻說的……」

「那、那個……貫徹自己的地方吧……」

「啊，那孩子確實很有主見啊！……嗯？ 難道」

這時，春珂忽有所覺。

「難道……說想幫我也是以那孩子為目的嗎！？」

「不是！ 沒有那種……無法完全否認」

在堅決否定的途中萎了。

「我確實有過幫春珂的話，和秋玻在一起的時間也會增加的期待……」

說沒動那個心是假話。

向春珂搭話的時候，我確實抱了些許期待。

想過會不會以此為契機，縮短與秋玻的距離。

會不會順勢成為對她而言特別的存在。

「可是，我是真的無法放任你不管！那是最大的理由……希望你能相信」

「……嗯，說的也是」

春珂微微點頭，露出了一副惡作劇得逞的孩童般的笑容。

「其實我很清楚你在為我擔心。對不起，捉弄你了」

「……什麼啊，都讓我有些謊了」

「真的很對不起。不過……嗯。我會為矢野君的戀情助威的」

說完，她的臉上第一次浮現自信色彩。

「——這件事，我一定能做得比任何人都要好」

「……嗯，謝謝你」

我發自內心覺得她很可靠。

畢竟春珂就是秋玻本人。

沒有比她更值得信賴的戀愛諮詢對象了。

「所以，儘管搞錯了順序——」

春珂說到此處，向我深深鞠躬。

「我也請你多多關照……」

「……嗯，交給我吧」

就在此時——傳來了敲門聲。

「矢野君，在嗎？」

打開門，千代田老師走了進來。

千代田百瀨老師。是去年開始有交集的身材嬌小的女性教師。

年齡二十七。端正的五官、大人的舉止與身高反差，深受部分男性的熱烈追捧。

她還負責這間房的管理，默許我偶爾使用這裡。

可是——真是少見啊。

慎重的她，竟然會在敲門後不等回復就開門……。

然後，這次她——

「……誒？ 啊，水瀨同學……對、對不起，你們在忙啊……？」

看到房間中還有春珂後，明顯慌亂了起來。

「那個，關係好是好事……但要有所節制啊？」

「不不，您誤會了！」

注意到老師產生天大誤會的我，從椅子上直竄而起。

「就是，稍微……聊天而已……！」

——我如此開始解釋，卻說不出真正的原因。

結果，為了解開千代田老師的誤會花了足足十五分鐘——。

*

走出學校的時候，天色已然遲暮。

交錯於步道的放學的初中生，正在購置貨物的飲食店店員，通話中的上班族。

眼前，肥胖的串串狗非常不情願的被飼主拉著散步。

網上有名的拉麵館的門前，已經排成了長龍。

——時刻，十六點多。

位於總武線沿線的這條街，即便是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段也會熱鬧非凡。

「……呵呵呵」

忽然，身旁的春珂小聲笑了起來。

「……怎麼了？」

「啊啊，那個，像這樣一起回去……感覺就像是朋友」

說完，春珂羞澀一笑。

「我們來到這裡之前一直在某個設施中，一個朋友都沒有。在之前的學校也被當成異類，沒能和任何人成為朋友。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就像朋友……」

她的話語……讓我第一次思考秋玻和春珂的過往。

是嗎，雙重人格的她們一定度過了與我天差地別的日常生活。所以，或許對她們來說……是第一次體會「理所當然的校園生活」也說不定。

「……話說，是朋友啊」

我望著咖啡店前黑板上變換的菜單，如此說道。

「……誒？」

「不是像，我和春珂……已經是朋友了」

是想要成為一個自己，抱著這種想法的夥伴。

甚至做過互相幫助的約定。

毫無疑問，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當然，我絕對無法對別人說出這種話來。

但是——想讓春珂知道。

想對身旁的她，明確傳達這些。

然後——下個瞬間春珂發生的變化，我一定會終身難忘。

——嘻嘻嘻，春珂笑容滿面。

柔軟的嘴角輕輕揚起，黑色眼眸閃爍絢爛光彩。

是會讓我產生連她的肌膚都變得更為光澤之感的——幸福笑容。

「是嗎……是啊，是朋友啊」

「嗯，沒錯」

「好開心……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

「那就好……」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撓起臉頰。

轉移視線的前方，有兩個小學生爭相朝公園奔跑。

「對了！」

她好像想到了什麼。

「要不要……寫交換日記！？」

「……什麼！？ 交換日記！？」

「在漫畫中看到過，我很憧憬那個！我和秋玻，還有關係好的朋友一起寫吧！」

「啊，這樣啊。不過，現在幾乎沒有人寫交換日記……」

「誒。不、不行嗎……？」

春珂露出被雨淋濕的小狗般的表情，垂下小腦袋。

「……秋玻也會寫的，一定會很有趣的……」

說實話，感覺很麻煩。

小學時，留的暑假作業中的暑假日記我都會最後一天一起寫完。

在SNS上記錄今天的經歷，這種我也不感興趣。

我喜歡讀文章，但讓我自己寫就不太擅長了。

可是……如春珂所說，能和秋玻一起寫交換日記確實頗具誘惑。

能定期看到她寫的文章，能夠知曉她的喜怒哀樂。

這點確實讓我心潮湧動。

而且，更重要的是……

「好不好……？」

根本無法拒絕露出這種表情的朋友。

「……好吧」

我撓著頭，笑著對春珂如此說道。

「來寫吧，交換日記」

——一生無法忘懷的表情再添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