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對了,賣國吧 第四章 心臟(2/2)
完全是因為有維恩提供的情報,拉庫魯姆小隊才得以擾動瑪登軍這一平靜的海面,掀起風浪。可因為己方掀起的風浪,海面會湧起更大的波濤。
把三萬人的軍隊比作大海的話,三十人的部隊不過是小石子。解讀錯海流的變化,下個瞬間迎來毀滅的便是自己。
不過,正是為了防止這種情況,拉庫魯姆才被選為隊長的。
「──掉頭左進」
遵從拉庫魯姆的命令,騎兵隊一齊穿過左側。原先的前進方向上有一個稍高的小山坡,如果從側面看便能發現,在山坡背後有百人以上的瑪登士兵正從混亂中振作起來,打算組成隊形。如果按原路前進的話,說不定會受到阻攔。
「不愧是拉庫魯姆隊長,有先見之明」
「不能因為我的失誤讓殿下完美的計劃受辱」
冷淡地回答完之後,拉庫魯姆低語道。
「……差不多了」
仿佛和他的話語相互呼應一般,礦山方面傳來可怕的地鳴聲。
「好了,全軍轉為撤退陣型!」
馬匹腳力有限。按計劃擾亂瑪登軍之後,必須在馬力衰竭前脫離戰場。方才的地鳴聲代表撤退的信號。話又說回來,地鳴聲除了信號以外還有其他意義,然而那是和拉庫魯姆小隊分開進行的作戰。
「不要打亂陣型,一口氣沖回山腳下!」
「遵命!」
就這樣,步伐整齊的拉庫魯姆小隊勒緊韁繩返回礦山。
感受到騷動的德拉烏得從小睡中立刻直起身。
取過放在身旁的劍,衝出帳篷。蔓延在山腳附近的好幾股火勢映入他眼中。
「將軍!敵軍來襲!」
副官走到瞪大眼睛的德拉烏得身旁。
「報告!方才納特拉軍的騎兵從山頂突襲,沖入我軍紮營地四處放火」
「什麼!?」
騎馬從那個有如斷崖的山坡上衝下來,真是瘋了。可敵軍不但這麼做了,還到處放火。
「敵軍有多少人?」
「不、不清楚!情報錯綜複雜,有說百騎以下的,也有說數百騎左右的!」
既然把馬藏在了礦山,數百騎是不可能的,最多百騎。德拉烏得立馬得出結論,繼續問道。
「敵軍現在在哪!」
「也沒弄清!各處因火勢失去冷靜,不但沒捉到敵軍還起了內訌!」
「混蛋……!」
漂亮──漂亮過頭的一手。總之得先收拾這混亂的局面,想想應該先從哪裡開始處理。
德拉烏得猶豫不決。仿佛在嘲笑這樣的他,事態進一步惡化。
「──什、什麼聲音!?」
聲音。有什么正在發出巨大的響聲。
就連陷入騷亂,聲音嘈雜的瑪登軍也能清晰聽見的怪異響聲。
從礦山方面傳來的響聲,像是某些質量龐大的東西從山上衝下來的聲音。
該不
會是──德拉烏得突然想到某種可能。
(全軍出擊了嗎?)
先是派出騎兵擾亂我方陣營,接下來用主力討伐陷入混亂的士兵。德拉烏得心中浮現這般猜想,然而他立馬搖頭否定。
(不可能!即便陷入混亂,我方的軍力也仍有三萬之多!區區五千根本無法擊破!)
可事實上,如今確實傳來敵軍大舉進攻過來的聲音。那麼他們應該有某種目的。五千人可以攻下的地方,有攻陷價值的地方,那會是──
(──司令部嗎!?)
三萬大軍雖然不可能,但是只攻打司令部呢?
一口氣穿過混亂的瑪登士兵,只取大將的項上人頭呢?
(不是……不可能!)
這只是自己當場推斷出的結論,然而沒有時間去驗證真假了。
德拉烏得提高音量。
「在附近的所有部隊集中到司令部附近加強防備!離得遠的陣營就地組成防禦陣原地待命!即便發現了敵人也優先會兵!」
「好、好的」
副官迅速傳達指令,向各個方向散開。
德拉烏得指示四周的士兵組建防禦陣,憤怒地看向礦山。
「別小看我們,野蠻人。我的人頭,可沒這麼好拿……!」
瑪登軍的一連串應對十分迅速。
銅牆鐵壁般的防禦陣拱衛司令部,等待敵軍進攻。這時候地鳴聲已經消失。
敵人到底在做什麼。是無法突破還是在悄悄移動。因為身處夜色中,無法把握戰局全態,軍隊中到處蔓延著緊張感。
當天邊逐漸泛起魚肚白,德拉烏得的表情扭曲了。
「怎麼可能……!」
納特拉軍根本沒有下山。
山腳下是大量的岩石和圓木。向下滾落事先搬運到山頂的這些東西,讓瑪登誤以為有大軍在移動。
為何要做這種事?
答案在於礦山一合目的防禦工事。瑪登軍好不容易打下的據點,如今又被納特拉軍奪回去了。
(……為了抵禦敵軍突襲,我下令加強司令部的防禦,讓其他地方各自組建了防禦陣。然而這導致各個防禦陣相互獨立,與周圍無法取得配合……!)
納特拉正是瞄準了這一點。紮營地處的部隊在加強防禦,山道附近陣地里的士兵陷入孤立,於是便趁我方全力構建防禦體系的時候,不露痕跡地奪回陣地,達成他們的目的。
「可惡……!」
敵方陣地的防守有多麼堅固,瑪登軍是最有體會的,並且大家都為了打下敵方陣地費盡心血。正因如此戰果才令人振奮。結果犧牲睡眠警惕了一整晚,等到早上卻發現自己勞心勞力打下來的戰果化為泡影的話,士氣下降在所難免。
而且這之後還要統計敵軍夜襲造成的損害。考慮到發生了內訌,死傷者可能會多達數千人。被燒毀的物資也絕不占少數。
與之前坑道塌方帶來的損失相比真是天壤之別。自己還重蹈塌方事件的覆轍,被對方擺了一道。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對於自己被敵方大將玩弄在手心裡的事實,德拉烏得唯有發出怨恨的怒吼聲。
◆◇◆
回過神來,距離開戰已過去了半個月。
瑪登軍由於先前的夜襲出現了七百名死者,傷員多達兩千人。軍中不斷出現逃兵,如果算上戰死者,兵力削減了將近七千人左右。
納特拉也並非毫髮無損。五千人如今只剩三千。整體防禦能力大幅下降。
然而光從戰果來看,無疑可以看出納特拉軍全力以赴的姿態,也正是理解了這一點,納特拉方面士氣高漲,和瑪登軍比起來可說是天壤之別。
那麼,在如此氣宇軒昂的納特拉軍一側,維恩正在帳篷里和資料作鬥爭。
「食糧沒問題,至於器材……果然少了好多,但也還夠用」
礦山各方面匯總過來的情報顯示,現狀比維恩預想的還要好。
「呀──累死我了!比預想的還要順利真是辛苦我了!」
看著維恩炫耀自己尚有餘力的樣子,身旁的妮妮姆出乎意料地表示了贊同。
「進行順利是好事。與之相比,瑪登方面最近攻勢有些頹退呢,會不會就這麼撤退?」
維恩搖搖頭否定妮妮姆的疑惑。
「不會的,絕對不可能。開戰後一周內倒還可能撤退,現在只能硬上了。敵軍的損失龐大到只有奪回礦山才能彌補的地步了」
雖然讓他們損失慘重的是本大人,維恩興沖沖地笑了笑。
「大概注意到無法強行突破,現在開始準備了吧。準備結束後估計會有一波大動作啊」
「準備是指……比如攻城武器嗎?」
「沒錯,畢竟他們基本上都是野戰裝備啊。現在大概在到處調集雲梯或投石車之類的東西吧?」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用投石機來攻山吧」
「走投無路的時候會連基本的常識也會忘記啊」
當這一波攻勢被擊退的時候,對方就會發現這次戰爭完全陷入僵局。於是開始考慮和談的可能性。
至於能否抵住這波攻勢,維恩早有所準備。
「我的計劃毫無變動。還有半個月就能告別守城生活了」
妮妮姆半信半疑地附和充滿自信的維恩。
「真要這樣就好了呢。差不多也快看膩山上的景色了」
「說的沒錯。我也覺得是時候回王宮休息休息了」
「順便還要沐浴一下。畢竟在這裡不能使用寶貴的熱水呢」
在戰場上,特別是對於守城一方來說,水資源非常珍貴。所謂洗澡也只是時不時擦擦身體罷了,守城的時候根本無法奢求浸泡在滿是熱水的浴池裡。
妮妮姆也不能例外。所以──,原來是這樣啊,維恩心裡突然想到。
「還想說最近為什麼老是和我保持距離,原來是在意身上的味道啊好痛!?」
妮妮姆用手指彈飛桌上的棋子,準確命中了維恩的額頭。
「別把心裡話說出來」
「咕噢噢噢……別、別以為這樣就算贏過我了」
「誰要跟你比勝負了」
正當兩人嬉鬧的時候,帳篷外傳來有人前來的動靜。
「殿下,恕臣打擾了」
拉庫魯姆走進來,維恩和妮妮姆端正坐姿看向他。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嗎?」
「是的。瑪登軍派來了一位使者」
「使者?」
維恩皺了皺眉。
派出使者意味著對方想要和己方進行交涉,對於想和瑪登和談的維恩而言,發自心底感到歡迎。
但是。為何是這個時機。現在正是瑪登為發起下一波攻勢積蓄力量的時候,攻勢結束後考慮是否議和才合乎情理。
(瑪登的情況比我想像的還要窘迫……這不可能。那麼,為了下一波攻勢前來擾亂我方,又或許是……)
維恩在腦中迅速列出各種可能,下達指示。
「明白了,先安排會面。妮妮姆,立馬安排會談的場所。至於地點嘛……礦山半山腰附近就好。拉庫魯姆去下令加強周圍的警戒。在我做出應對的時候對方或許會有所行動」
「遵命」
「領命!」
妮妮姆和拉庫魯姆轉身離開了帳篷。
趁著會談還未開始,維恩繼續方才的思考。
(……又或許是做給國內看的。瑪登的速勝論站不住腳,為什麼還沒能奪回礦山,感到疑問的弗修塔雷想必正在王宮中大發雷霆。家臣們也一定滿腹不安。那麼,或許是某個家臣提議說要講和)
並且這個家臣是德拉烏得也無法輕視的高官,哪怕只是做做表面文章,派遣使者過來也實屬正常。
不過這些都只是維恩的推測,實際如何並不好說。然而因為戰爭超過預定期限,宮廷方面一定給瑪登軍施加了儘快結束戰爭的壓力。
「快要火燒眉毛了哦?德拉烏得」
想到敵方大將苦惱的樣子,維恩發出愉悅的聲音。
從結論上說,維恩的推測十分正確。
「將軍,王宮又派來了使者」
指揮官陰沉著臉向德拉烏得匯報,德拉烏得咂了咂舌,說道。
「隨便應付下就趕回去。現在不是和王宮唱對台戲的時候」
「可是將軍,老實說再拒絕使者要求的話,王宮方面可能會採取其他行動……」
「或許會對我們正在調集的攻城武器也說三道四」
「切……」
德拉
烏得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焦躁地咬了咬牙。
維恩和德拉烏得的區別就在於此。維恩擁有納特拉王國王太子和攝政王的雙重身份,是納特拉王國如今的實際領導人。即便是不明確結果的行動也有權強行執行。
與之相對,德拉烏得儘管是大軍的總指揮官,權力卻來自於國王。得罪了國王的話,不管是在政治上還是在物理上都隨時會被解任。為了防止這種事態,必須給王和王周圍的重臣們出示簡明易懂的成果。
可事實上並沒有取得成果。計劃一周內奪回的礦山過了半個月還未攻下。不但毫無進展,還要求補充戰力,調集攻城武器。
派使者過來確認情況也是必然的結果。一開始雖然敷衍了事趕了回去,終究還是瀕臨極限了。似乎還有人要求追究作為後盾的斯特拉派的赫羅里耶大臣的責任。
「……使者怎麼說?」
深呼一口氣,德拉烏得冷靜地詢問指揮官。
「遵命,使者說要儘早控制住礦山。為此……還說,應該考慮和納特拉軍議和」
隨即其他的指揮官們發起火來。
「愚笨至極!事到如今要議和!?」
「絕無可能!他們到底知不知道為了他們犧牲了多少同胞!?」
「德拉烏得將軍,無視宮廷的老賊,準備發起攻勢吧!」
指揮官們紛紛出口反對議和,他們在感情上無法接受議和這種有損尊嚴的手段,同時又對無法獲取戰功感到急躁。如今要是議和的話,不會得到任何賞賜。
「……」
當然德拉烏得也和他們有同樣的想法。
儘管有同樣的想法。
「好吧,派使者前往納特拉軍」
「將、將軍!?」
「這樣豈不是!」
「冷靜。只是走個形式。派出使者被納特拉拒絕的話,我們也好交代。然後趁機做好準備,憑武力一舉拿下礦山。這樣就沒問題了」
指揮官們對此心領神會,一致點頭同意。
「洛爾干,派你作為使者前去」
被提到名字的是德拉烏得的副官。為了讓議和不成立,只能用自己手上信得過的人。
「切記不要奉承那幫混蛋。讓他們堅持抵抗。」
「也就是說要儘可能地煽動那幫野蠻人」
「沒錯。只要別激怒過頭反而害死自己就好。」
「遵命」
就這樣討論完議和的條件後,又過了數小時,使者前往了納特拉軍固守的礦山。
妮妮姆看了一眼出現在會談地點的使者,立馬明白了對方毫無議和之心。
自稱是洛爾乾的男人態度傲慢,完全不在乎自己對面坐著的是王太子,大放厥詞。
「在這次會談中,我說的話您可以當作是總指揮官德拉烏得將軍所說。另外,維恩殿下。您在這裡的養的家犬以及您指揮家犬的本事真是相當一流。德拉烏得將軍也對您有很高的評價」
負責戒備此地的士兵們一瞬間熱血上涌。如果維恩沒有出手制止的話,洛爾干早已被刺得千瘡百孔。
「那麼,洛爾干閣下。今日來此有何貴幹?總不會只是為了挑釁我們才特地登山過來吧?」
「這是自然。瑪登可沒有浪費時間在無意義事情上的習慣。我之所以前來,乃是為了締結議和條約」
雖然嘴上這麼說著,提出的議和條件卻毫無現實意義。
立馬退出礦山、放棄武器、歸還礦山住民,對占據礦山一事支付賠款。不管哪一項都清楚的透露出對方不希望締結和約的意志。
「您意下如何?維恩殿下」
「十分遺憾,這樣的條件大概無法議和啊」
理所當然的展開。
「我方也是做出了儘可能的讓步啊。再這麼打下去,等您回國時可能腦袋和身體要處於分離狀態哦?」
「那可真恐怖。可是,洛爾干閣下,我總覺得會凱旋迴國呢」
「原來如此,看來您的周圍似乎只有家犬而已。出於好心奉勸您一句,陪伴在您身旁的應當是能糾正您自身錯誤的人」
洛爾干起身離席。似乎打算當作無事發生一般結束會談。
(真是的。完全就是浪費時間呢)
妮妮姆在心中嘆氣,想著該怎麼整理會談的地點。
然而這時候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情。洛爾干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妮妮姆厭惡地開口道。
「尤其是,站在那裡的灰姑娘更應當儘早處理掉。把如此下賤的奴隸放在身旁,實在不是流淌高貴血統的王族該做的事」
「─────」
恐怕洛爾干並沒有感覺到,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現場的氣氛瞬間凍結了。
妮妮姆急忙想要向維恩搭話,然而快到嘴邊的話語停了下來。因為妮妮姆感覺到,站在自己身旁的少年的身上正散發出不可名狀的恐怖氣息。
「洛爾干閣下」
維恩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您一開始所說的,您之所言等同於德拉烏得將軍所言……沒有錯吧?」
「沒錯,怎麼了?」
「呀,沒什麼。希望您能幫我向將軍傳達,注意保重身體。」
洛爾干臉上一臉疑惑,最後還是徑直離開了。
然而即便是洛爾干走後,維恩也仍舊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在周圍氣氛緊繃的情況下,妮妮姆下定決心。
「殿、殿下,那個」
「真是對不住啊,妮妮姆」
打斷了妮妮姆的發話,維恩說道。
「因為吉瓦那時態度很好,令我疏忽大意了。果然西邊對於弗拉姆人的偏見還是根深蒂固。因為我的不注意讓你暴露在西方人面前,留下了不好的回憶」
「不、不會,絕無此事……」
「我下次會注意的。接下來拜託你收拾這兒。我先回上面了」
「……遵命」
維恩起身離席,朝礦山山頂走去。
被命令收拾此地的妮妮姆只能眼睜睜的目送著維恩離去,當走到聲音傳不進妮妮姆耳中的距離時,維恩對護衛的士兵說道。
「叫拉庫魯姆過來」
會談結束數日後,瑪登軍做好了發起攻勢的準備。
以礦山為舞台的這場戰爭,迎來了最終局面。
◆◇◆
「將軍,所有部隊部署完畢!」
「調集的雲梯也已分發到各個部隊」
「只待將軍一聲令下」
指揮官們站在一起,異口同聲地向德拉烏得匯報。
德拉烏得深呼一口氣,眼神堅定地的看向所有人。
「開戰至今已有三周。花了太多無謂的時間」
立馬能結束的戰爭一拖再拖。被敵人的陰謀詭計損失了兵力,富足的物資也逐漸見底。
「一切皆因我的無能所致。給你們添麻煩了」
本來能贏的仗硬是打了這麼久。自己是拿不到像樣的賞賜了。不僅如此,甚至可能作為戰犯受罰。
然而這都無所謂。只要能打倒他們就好。
「屈辱的日子到此為止。在夕陽西下之前,用那群野蠻人的鮮血澆溉這座礦山。──進攻!」
「「遵命!」」
日上中天,直指礦山的瑪登軍開始了他們的總攻。
瑪登軍發起總攻的消息立即傳到了位於山頂的維恩耳中。
「來了啊」
維恩小聲低語,迅速下達指令。
「放棄礦山下層的防禦工事,讓士兵們回到上層加固防禦」
「了解!」
「跟礦工們說一聲,半山腰以下的礦道通通毀掉,防止敵人進入礦山內部」
「臣立馬去辦」
指令從帳篷向外下達,留下來的妮妮姆對維恩說道。
「能頂住嗎?」
「不可能啊」
維恩的回答十分簡潔。
「將敵人的進攻路線限制在山道上才得以維持迄今的優勢。要是從山道以外不斷攻過來的話,純粹是對拼兵力的勝負。這樣一來毫無勝算」
「前提是,一切保持原狀的話。對吧?」
「正是如此」
維恩咧嘴一笑。
「這邊的指揮交給哈加爾。妮妮姆去另一邊幫忙。」
「明白了。──不可以死哦,維恩」
「我的心臟還留在這裡。沒有要赴死的理由。」
維恩輕輕撩了撩妮妮姆的頭髮,離開帳篷。
拉庫魯姆早已在外等候。
「殿下」
「拉庫魯姆,準備如何」
「一切
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出發」
維恩滿意地點點頭。
「那麼,讓我們去看看那傢伙到底長什麼蠢樣吧。」
礦山的戰況呈一邊倒的局面。
從山道這一限制解放出來的瑪登軍攻勢兇猛。礦山各處鋪滿了他們的雲梯,接連從山坡登上礦山。眼前的景象就像是砂糖堆成的山上爬滿了螞蟻一樣。
不管納特拉軍再怎麼精銳,終究雙拳難敵六手。雖然固守在礦山上層不停反擊著敵軍,但是一看山腳就能明白,己方的陣地正在逐漸淪陷。
「將軍,我軍各部隊處於絕對優勢。」
傳令兵的聲音中帶著喜悅。不管誰能都看出,主動權掌握在瑪登手中。
「看來拿下礦山只是時間問題了」
留在司令部輔佐德拉烏得的指揮官們也一臉樂觀。
為了勸誡他們,德拉烏得鄭重地說道。
「切勿大意。被逼到絕路的野蠻人說不好會暴走。」
然後繼續問道。
「礦山背面的警備有在運轉吧?」
「是的。萬一敵軍想走後路逃跑,也有足夠兵力追擊他們。那邊的指揮是洛爾干大人在負責,想必沒有問題。」
「如此甚好。事已至此不能給敵軍留下任何退路。所有人必須死在此地」
正當德拉烏得氣勢高昂的時候,他看見數騎瑪登士兵正趕來這邊。
「將軍!德拉烏得將軍在哪!?洛爾干隊長發來了緊急匯報!」
響亮的聲音傳入在場所有人耳中。指揮官們交換眼神,顯得十分緊張。自從開戰以來,凡是緊急聯絡都是匯報壞事的。該不會是礦山背後發生了什麼吧。
「……先聽聽怎麼說。叫傳令的人過來」
「是、是的!喂,那裡的你,將軍在這!」
被指揮官叫到的傳令兵們下馬,跑到德拉烏得面前,跪下行禮。
「趕快匯報。洛爾干怎麼了」
「遵命,其實是……」
傳令兵一邊說著一邊卸下身上的背囊,若無其事地丟出裡面的東西。
洛爾乾的腦袋,滾落在德拉烏得面前。
哈──?,帶著疑惑,所有人都呆了。
傳令兵趁眾人疏忽之際,雙腳發力,同時拔劍。一套動作有如行雲流水。
「──在彼岸再會吧」
德拉烏得正面接下了用鐵劍揮出的一記袈裟斬。
眼神中充滿驚愕,德拉烏得向後倒下。
與地面發生碰撞的鎧甲發出清脆的響聲,凍結的時間開始再次流動。
「混、混蛋,你幹了──嘎!?」
指揮官們把手放在劍柄上,然而剩下的傳令兵在他們拔劍之前搶先出手。緊接著帳篷外的長槍也紛紛指向這群指揮官,轉眼間所有指揮官都被討伐了。
「殿下,收拾完畢」
「辛苦了」
砍了德拉烏得的男人簡短地回答道。他隨即看向倒地的德拉烏得。
「……啊,你還活著啊」
從裂開的甲冑間流出了大量鮮血,然而毫無疑問,德拉烏得還活著,並且看向了襲擊他的人。
「果然不行啊,我的劍術。根本不怎麼優秀嘛」
「沽……咳。你、你這混蛋是….」
「這樣啊,你想知道我是誰?」
男人卸下頭盔,頭盔下是一副稚氣未脫的少年面孔。德拉烏得對這張臉有印象。即便對方穿著瑪登的兵服。
「混蛋……維恩……!」
「像這樣和你面對面談話還是第一次,德拉烏得將軍」
扔掉頭盔,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開心地笑了。
◆◇◆
「為何,為何你小子會在這裡……!」
「當然是為了來取你首級。這可不行哦德拉烏得。再怎麼勝券在握也不能讓司令部這麼空虛吧」
「沽……!」
德拉烏得邊怒視維恩,邊想著怎麼夠到躺在維恩腳邊的劍。傷口像燒傷一樣疼痛,嘴裡滿是鐵鏽味。可是,只要能拿到那把劍。而且像這樣通過談話爭取時間,或許會有人注意到司令部的異常。
「不會有人來的」
維恩仿佛看透了他的所有心思,德拉烏得微微顫動。
「我已派兵看守帳篷周圍,你靡下的士兵如今正在山頭全力作戰。只要司令部不起火,沒有人會在意這邊啦。」
「別好像你什麼都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啊。為此我才這麼設局的」
「什麼!?」
維恩聳聳肩,看向用力繃緊神經的德拉烏得。
「儘可能給瑪登軍施加壓力,讓他們沉迷在今天的解放感中。這就是我在這場戰爭中定下的基本方針。有趣的是,人在占據優勢時比處於劣勢時更難做到自律。難得迎來今天的總攻,從瑪登軍最底層的士兵乃至位於中樞的你們,全員難免得意忘形。我從上面俯視了你們整整三周,對我而言,要看透腳下飄飄然的你們的空隙簡直易如反掌。」
「……」
雖然想開口反駁,然而事實如此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德拉烏得悔恨地尋找反擊的話語,突然想到。
「但是!但是,你們下山的樣子理應被人看到了。只要這個情報傳到部隊的指揮官耳中」
「傳不到的。我們根本就沒下山啊」
德拉烏得眼中閃過一絲動搖,沒有下山的話他們到底是怎麼抵達這裡的。
「洞窟里的坑道,還記得吧」
德拉烏得用逐漸朦朧地意識想了想維恩說的坑道。
「……不,不可能,要清除那裡的岩盤起碼要花上數個月……」
「我是指坑道旁邊」
維恩開心地說道。
「為了可以從坑道的旁邊通行,我事先讓礦工們挖好了路──從礦山內部直接通到洞窟跟前的坑道」
「────」
德拉烏得身體顫抖。
「該……不會」
「沒錯,那場塌方的目的不在於削減瑪登的兵力。而是為了讓你們知道塌方,忽略那個洞窟的存在」
德拉烏得感覺到,自己作為軍人一路積累起來的眾多經驗正在無聲地崩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作為將領,無論哪一方面都比不上眼前的少年。
「接下來只需繼續挖完剩下的部分打通坑道,再扮成你們的樣子走到外面,任誰都不會懷疑我們是納特拉士兵。過來這邊的路上碰到洛爾干純屬偶然就是了」
「……你想說,全部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嗎」
睜大雙眼。腳邊還有劍。身體還能動。
我承認,作為將領而言自己輸了。然而,你的首級還在我夠得到的範圍內。
「哼…哼哼,咳哼,呼哈哈哈哈」
鮮血噴射,德拉烏得笑了。
狂笑,狂笑,狂笑,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盡剩餘的所有力氣,衝到躺在維恩腳邊的劍附近。
「其實,本來我是不打算過來的啊──」
維恩用劍貫穿了德拉烏得的身體。
「可是我決定了。膽敢侮辱我心臟的混蛋,全部殺光不留活口」
劍光一閃。
德拉烏得的身體斷成兩半,滾在地板上。
「再見了,德拉烏得」
維恩擦去劍上的鮮血,把劍收入劍鞘。
身旁脫下傳令兵頭盔的拉庫魯姆恭敬地行過一禮。
「精湛的劍術,殿下。」
「這種程度算不上精湛。…….話說,為什麼你在哭啊拉庫魯姆」
「非常抱歉。因為殿下的劍術實在是太華麗了,不由得心神震撼……」
「……算了。差不多該撤退了。剛才雖然那麼說,可礦山後面的部隊發現洛爾干身亡,說不定會派人過來這邊」
「之後按計劃放火走人是嗎?」
「沒錯。主要燒毀食物和器材。不快點讓敵軍注意到這邊的異常的話,現在還在戰鬥的士兵會被擊垮的。走了」
「遵命!」
維恩一行立即回到馬旁,用帶來的火把點燃了帳篷。
火勢瞬間蔓延,熊熊燃燒的烈火吞沒了德拉烏得等人的屍體。火焰和煙霧飄往高空,這一景象映入正在礦山上方交戰的士兵眼中。
「我說,喂,看那邊」「我軍司令部是不是起火了?」「怎麼可能,難道說敵軍又!?」
之前在夜襲中被放火的事情對瑪登士兵而言仍舊記憶猶新。正因如此,火焰帶來的恐懼和混亂在士兵之間迅速傳播,再加上前往司令部確認情況的傳令兵傳來了德拉烏
得及其他指揮官的死訊,缺乏協調的步伐成了瑪登軍的致命傷。
有人想奮戰到底,有人在嘗試撤退,有人只是呆然不動──失去領導的瑪登士兵們無力擊退納特拉軍,在犧牲者層出不窮的情況下,有如逃跑般退回了山腳下。
◆◇◆
維恩在夕陽沒過地平線前回到了山頂。
維恩剛回到山頂,士兵們的喝彩便包圍了。士兵們仍沉浸在激戰氣氛中,熱血沸騰。
「噢噢!殿下回來了!」
「殿下,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瑪登軍因為殿下的火攻撤退了!」
士兵中有許多負傷者,死者也不少。然而他們的臉上掛著明朗的表情,每個人都訴說著維恩平安歸來的喜悅,稱讚他的英勇。
「將士們,幹得漂亮!今天這一戰你們無疑沉重地打擊了瑪登軍!勝利就在眼前!現在正是最後的關鍵時刻,提起精神不要鬆懈!」
「「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們的吼聲撼動大地。
隨後維恩一個人一個人地打過招呼,逐漸往後方走去,等在那裡的是老將哈加爾。
「哈加爾,我不在的時候辛苦你了,乾的不錯」
「您過譽了」
哈加爾恭敬地行禮。
「匯報一下現狀。瑪登軍怎麼樣了?」
「遵命。解開了礦山的包圍圈,現在在距離山腳一定距離的平地上修整軍隊。目前沒有發起攻勢的徵兆」
「想必對面正在爭吵應當由誰代為指揮,還有是否應該繼續進攻」
「殿下認為瑪登會選擇繼續戰鬥嗎?」
「不,完全不認為」
維恩斷言。
「決定了今日內一戰定勝負卻慘遭敗北,士氣處於谷底。物資也被燒毀過半。對方的指揮官大概會把責任推到戰死的德拉烏得身上然後撤退。畢竟要是選擇接過指揮權打了敗仗的話,戰敗的責任就會落到自己頭上了」
「原來如此」
哈加爾點點頭。
(並且,在這之後會要求議和……對我而言這才是重頭戲)
這次決不能再失敗了。
用盡渾身解數也一定要把這廉價的礦山賣給瑪登。
(為此必須先做好準備啊。也讓妮妮姆幫把手……)
想到這裡,維恩突然注意到。
「說起來妮妮姆去哪了?」
「妮妮姆大人的話正在確認各部隊的損傷情況。大概馬上就會回來。」
「這樣啊。既然如此,在妮妮姆回來前,預祝勝戰要不要取酒來」
喝一杯,本打算這麼說的時候,山頂方向傳來嘈雜聲。
維恩和哈加爾交換眼神,立馬往聲音發出的方向趕去。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啊,殿、殿下,其實……請看那裡」
放哨的士兵指向了瑪登軍駐留的平地。維恩看向平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瑪登軍竟然正在遠離礦山。
「這是……打算撤退嗎?」
背對納特拉軍,往國內前進的身影只能讓人聯想到撤軍。
然而維恩感到擔憂。撤退自然是件好事,然而這個決定也下達得太快了。能夠整合內部意見,當機立斷的人才應該已經和德拉烏得死在一起了。
「哈加爾,你認為這是為了欺騙我軍做出的偽裝嗎?」
「……不認為,看樣子似乎是真的撤退了。依據瑪登軍的狀況,即便想耍小心眼,士兵們也不會聽從這種計謀吧」
「…………」
唔唔唔,維恩心中滿是糾葛。
維恩對瑪登軍撤退沒有感到不滿。越早撤退自然能越早開始議和的交涉。但果然還是覺得,撤軍背後一定有什麼原因。
「殿下,那個,恕屬下冒昧」
突然間,身旁的士兵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這難道是說,我們勝利了嗎?」
回過神的時候,維恩的周圍聚集了數十名士兵,他們望了望遠去的瑪登軍,又看了看維恩。
應該怎麼跟他們說呢。維恩考慮了一會,做出決定。
「諸位,聽命!瑪登軍背向我軍,正準備逃走!」
聽到維恩大聲呼喊,遠處的士兵也看了過來。
「這或許是敵軍用卑鄙手段布下的陷阱!然而,他們不得不依靠這種手段也就證明,他們承認了自己不如我們!」
維恩用強有力的聲音宣告道。
「因此,我在此斷言!──此戰,我納特拉軍為勝者!」
沉默,礦山寂靜無聲。
下一個瞬間,士兵之間響起了雷鳴般的歡聲。
「奏響勝利的凱歌吧!向逃跑的瑪登士兵宣告,我等才是最後的贏家!」
在維恩的煽動下,士兵們紛紛發出勝利的歡呼。近距離下感受到的這份狂熱,震撼骨髓。
「這樣好嗎?」
哈加爾在維恩耳邊問道,維恩點頭示意。
「對方即便是在玩弄計謀,遲早也要用來針對我方。那麼,提高士氣不失為一種應對手段。哈加爾,切記不可放鬆警惕」
「遵命」
哈加爾恭敬地點點頭。
隨後,氣喘吁吁的妮妮姆穿過士兵的人群。
「殿下,您原來在這裡」
「妮妮姆啊。……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維恩從她的臉上感覺出事情非同尋常。
「你似乎是在調查損傷情況啊,難道比預想的還要嚴重嗎?」
「並無此事,關於這一點,損傷比預想的還要輕微」
妮妮姆搖搖頭,「但是」,又繼續說道。
「問題不在這裡。殿下,方才從潛入瑪登王都的密探處得到了情報」
「哦?該不會是弗修塔雷大發雷霆開始虐殺家臣了吧?」
「淪陷了」
「……………」
維恩花了數秒琢磨妮妮姆所說的話語。
「淪陷?」
「是的」
「瑪登的王都嗎?」
「是的」
「……被誰,怎麼淪陷的?」
「被瑪登的鄰國卡巴利努。因為大部分兵力派往這邊,王都遭到強攻,組織不起反抗的兵力,就這樣……據確認,弗修塔雷國王也陣亡了……」
「………」
瑪登在搞什麼鬼啊,你是有多蠢啊弗修塔雷,維恩在腦袋裡飛速痛罵,同時想到了一個最為重要的問題。
「我說妮妮姆……我,這之後還要和瑪登進行和平交涉對吧」
因為衝擊太過巨大,維恩切回了平時的說話模式,使勁氣力問道。
「這種情況下,交涉什麼的,你覺得會變成什麼樣……?」
妮妮姆微微轉移視線,有些擔憂地回答道。
「因為交涉對象滅亡了,恐怕,會化作白紙……」
「………」
這樣啊。
會化為白紙啊。
維恩發出小聲嘆息,抬頭望天。
然後大叫出聲。
「這、算、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維恩的慘叫被士兵們的歡呼聲所掩蓋,虛無地消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