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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她想起許多年前,周蓉還在襁褓之中,諸子皆幼,一個一個圍繞在她身邊,容貌俊美,衣著華麗,就像是佛祖邊上的童子,這時候哭聲響起來,有人起身去探看,軟軟糯糯的聲音與她說:「阿娘,妹妹哭了。」
那是誰呢,八郎,九郎,還是阿瑩?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自己當時含笑,覺得她這一生,再幸運沒有,再完滿不過。
……
婁氏眼睜睜瞧著年老的自己,雞皮鶴髮,咽下最後一口氣,她不會知道她最疼愛的九郎沒有給她戴孝,不會知道洛陽城裡的人們怎樣作歌謠嘲笑她,也不會知道她的幼子死於九郎之手。幸而,她什麼都不知道了。
原來即便是這個王朝最尊貴的女人,到頭來也不過如此,婁氏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她之前苦苦追求,不肯放手的東西,與其說是周樂,不如說是這場富貴,賀蘭氏蠱惑了她這麼多,卻沒有告訴她,所有所有,都不過鏡花水月,如幻如泡影。
梵音響起來,婁氏猛地被驚醒,天就要亮了。
她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個老長的夢,夢裡有佛現身,與她細說這個世界的真相,只不知道為什麼,卻記不真切了——
也許那才是佛中真意罷,她想,低聲誦念了一聲:「如是我聞——」
……
興和六年三月。
謝云然在看底下遞上來秀女的畫像。已經四年了。有時候人不知道時間會過得這麼快。四年過去,她仍然毫無動靜。她知道昭熙是絕不會主動與她開口。然而她也知道,他們沒有時間了。母親安慰她說:「你得了孩子,送走母親,那孩子便是你的——聖人愛重你,就有幾個嬪妃,那也算不得什麼。」
道理她何嘗不懂。
既貴為天子,有些事,就不能不做出讓步。天子並不意味著為所欲為,大多數時候都在妥協和退讓,維持權力的平衡。
她與昭熙成親這麼多年,玉郎提醒她時間過得有多快,而眼前的畫像告訴她這世上多少美人。謝云然撐住頭,想起正始四年,她們進宮的時候,那些鮮妍明媚的女子。
這年開春,李愔與鄭笑薇訂了親,連她都送上好大一份禮——當然,如今她送禮,都稱之為「賜」。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李愔不會再娶,鄭笑薇也一直都是無心再嫁的樣子,不想到底有了結果。
鄭笑薇私下裡行為不端,謝云然也有所耳聞,不過,誰在乎呢。她那樣的容色,又誰忍心苛責?如今她訂了親,不知道多少貴婦人暗地裡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