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君子不群(2/2)
大同鎮分有四道八路,每一道的守道皆由文官擔任,蘇世忠為從三品的參政兼分守翼北道的守道官,知州曾任芝為五品。
此刻,蘇世忠輕皺著眉頭,靜靜地看著右手邊的田豐丘一語不發。
田豐丘半個屁股搭著椅子,沒敢全坐下去,低頭看著地板,一臉誠惶誠恐的樣子。
方景楠聽到了裡面有人,卻是半天都沒人說話,他更好奇起來,顯然大晚上的幾個人不可能是來悟禪的。
又過了一會,方景楠聽見一個中年人的聲音。
「田掌柜,貴號行商南北,不過區區四千石糧,都備不齊麼?」知州曾任芝道:「田氏在朔州經營多年,守道大人來後也多有照撫,如今後金入寇事關重大,總督楊嗣昌大人責令麾下左營副將王忠率三千精銳即刻南下,大同總兵官王朴更是率五千精兵已在南下路上,不日便至朔州,楊嗣昌大人嘞令朔州備好大軍所食十日糧草,如若準備不善,導致兵將懈怠,我們責任就大了。」
聽見這話,田豐丘抬起頭道:「知州大人體諒,不是小的不用心,近年天氣異常,江南一帶又多種桑蠶,米糧經運河北上,路遠時久,十石糧食運送過來剩下不到一半,四千石糧,我田氏家小底薄,實在心力不足吶。」
曾任芝道:「又不是讓你捐贈,不過救急而已。再過月余便是秋收,我朔州有良田四十萬畝,取十抽一,即時四萬石米糧入庫,再償還與你便是。」
田豐丘仍苦著臉道:「這當則是好,只是如此青黃不接之時,四千石米糧,單憑田氏一家確實是不甚。」
這時,一直不語的守道蘇世忠開口了,「商談許久,情況都已熟知,田氏確實有困難,但你們田氏終究是張家口八大行商之一,每年流通米糧百萬石,總歸有辦法的,有何需要州府配合的儘管提之。」
說完這些,蘇世忠便打定主意,再也不會開口了。
想當初得中進士時,如何都料想不到會有一天與一個商人坐談銅臭之事。如果田家再不知好歹,張家口每年往關外賣了多少東西,邊地為官誰能不知,雖說情況盤根複雜,打壓一翻還是能做到的。
當提蘇世忠提到張家口時,田豐丘便明白,這是守道大人在最後通牒了,想了想,他道:「辦法也有一個,我們田氏一家力量不夠,若是可以多邀請幾家糧商,肯定能湊齊四千石米糧。只是……」
說到這田豐丘停了一下,一旁的知州曾任芝道:「只是什麼,有何困難但可提之。」
「只是糧商把存糧賣了,便急需補充,不然店裡無糧可賣傷了口碑,實在有愧祖宗。所以,等到州里秋季糧稅收上,能否先行賣與我們。若此事可行,明日我便招集眾商號,送來四千石米糧與購糧銀子。」
田豐丘最後也是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就是要提前把朔州的糧食買下來,到時州里無糧可賣,糧商虛漲些糧價老百姓也只得認了。
蘇世忠進士出身,這等奇貨可居的簡單把戲自然懂得,可若不答應,準備不好兵將就食的口糧,導致戰事失敗,丟官棄職就在眼前。
去年後金入寇山西,當時的宣大總督張宗衡,巡撫胡沾恩就因辦事不力,被崇禎帝棄職不算,直接定罪充軍了。自己不過從三品的守道,更是承受不住帝王龍威。
左右都不是,蘇世忠氣得留下一句話,甩手離開了。
「明日備好米糧,其它詳細你與任芝談吧。」
望著守道大人氣沖沖離去,田豐丘不禁朝知州曾任芝看了一眼,後者卻是給他回了個安心的神秘微笑。
窗外,方景楠聽見有人出來,趕忙往身後花叢里一縮,躲了起來。
出來的是個神情朗逸的中年人,雖然在氣頭上,也掩蓋不了那種讀書人的儒雅。
方景楠知道他就是分守翼北道的守道官了,沖放哨的兩人輕輕一招手,跟在了蘇世忠身後。
沒走幾步,蘇世忠跨進了一個獨門小院,跟著只見屋裡亮起了燈火,又沒一會兒,便聽得屋內噼里啪啦摔東西的聲音。
方景楠唯恐這等聲響會驚動其它人過來,趕忙避到一旁,不過等了很一會,也沒有諸如管家般的僕人過來收拾。
又一會兒,一臉平靜的蘇世忠重新走了出來,門也沒關,大步走了。
方景楠估計,這個點,情緒發泄完後,應該是要抱著小妾睡覺去了。
沒有再跟下去,招呼陳山河和張傳宗在門口放哨,方景楠大搖大擺的走進這座獨門獨院的小屋。
確實是書房,屋裡的燈都沒息,地上亂七八糟扔了很多書,牆上有一面大書架,案台上有十幾幅新寫的字,墨水都還沒幹。
方景楠湊近看了一下,十幾幅都是一樣的四個字:君子不群。
笑了笑,方景楠把字扔在一邊,開始埋頭尋找起長條捲軸般的東西了。
地圖麼,肯定不是書本模樣,較大可能是長條字畫模樣。書架里那種薄本書冊不少,捲軸不多,不過幾十條,方景楠很快就找了一遍,沒有地圖。
不是說憂國憂民的進士大人都是上馬安天下,提筆定乾坤的麼,地圖都沒有安個毛的天下啊。
而且身為一道之守道官,分管著大同鎮八路城堡群中的兩路,手下兩個參將,十幾個軍堡守備官的兵事上官,竟然沒有地圖?
方景楠不甘心的又找了一遍,這次連一些看書名跟圖有關的冊子都翻了一下,四書五經就很多,地圖一片沒有。
草!
方景楠忍不住罵了一聲,抬眼又看到『君子不群』這四字,想了想,方景楠用極其蹩腳的毛筆字寫下幾個字。
「君子和而不群,久和失君子。」
咧嘴嘿嘿得意的一笑,方景楠覺得,罵文人直接說入你娘是不成的,必需搓到他的痛處,讓他糾結,讓他痛的懷疑自己,痛的不敢面對自己。
哼,讓你沒地圖,害老子白跑一趟。
方景楠小小的報復一翻後,沒在逗留,退門而出後,對兩人悄聲道:「沒找著,先撤。」
陳山河和張傳宗兩人明顯露出失望之色,可憐這兩個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悍將,第一次屈身小偷不說,還他娘失手了。
沒多猶豫,三人尋得一處靠邊的角落,相互拉扯著翻牆而出。
在外守著的牛有德見到一邊有動靜,也是悄悄摸了過來,看到確是三人安全出來,提起的心安了下來。
「怎麼樣,到手了麼?」牛有德有著一絲偷東西的興奮感。
方景楠撇撇嘴,道:「沒事,明天去偷知州的。」
這時,守道府衙的側門從里打開,幾個人辭別交談聲傳來,方景楠等人趕忙躲在黑暗裡朝那打量,卻是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胖子,與一個文官相互拜別。
方景楠心中一動,那個姓田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