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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畸形之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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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車裡的人前擁後擠,宛若一罐瓶裝泡菜。

面朝右,眼前的中年大叔的吐息撲面而來,噁心極了;朝左則會聞到另一個大叔整發液的氣味;扭向別的方向呼吸,又有一股香水和化妝品的味道。電車一晃,我倒在了斜後方的大媽身上,她像瞪流氓一樣白了我一眼。車門打開,下車的人的包掛到了我身上,在他使勁拽開時,一肘錘在了我的胸口。有時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哇,這是妙齡女孩的身體——令我心跳不已,結果卻是一位肥胖小哥的後背。唉,要是沒發現該多好。我渾身癱軟,好不容易盼到了目的地,外面又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出發時明明還是個大晴天,真倒霉。買把傘嗎?可去商店裡一看,賣剩下的傘全要五百日元。按理說應該有更便宜的,但已經賣光了,可惡。五百塊的傘對於一個時薪八百的打工族來說太貴了啊。想到家裡還剩了好幾把,我也不願再多買。探出手試了一下,這點雨量應該沒有大礙,我便快步走出車站。

車站還很新,朱紅與淺茶色的瓷磚鋪滿地面,還保持著施工時鮮艷的色彩,沒有瑕疵。哎,街上的這類裝點粉飾我全都覺得非常礙眼。最近電視節目裡報導說,這附近的主婦裝腔作勢自稱是某某一族,仿的明顯是人家「白金一族」11。剽竊得這麼直白,她們不害臊嗎?倒不是說不能剽竊,可抄過來總得編造點解釋吧。實在是不知廉恥、愚不可及。

唉,見到什麼都來氣,這可不是好徵兆。打工回來的路上心煩意亂,情緒暴躁。這種日子究竟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沒有學歷,經濟也不景氣。難不成我要一直幹著這份時薪數百的苦力勞動,直到變成一個渾身惡臭的糟老頭嗎?要日復一日地重複千篇一律的生活嗎?要年老病衰後橫屍路邊嗎?想到這樣的未來,我不由得冒出冷汗。要是能一輩子遊手好閒該多好啊。

穿過車站前的馬路,歸家之途始於一條長而緩的下坡,緊接著又是一段陡峭的上坡路。這一帶路面大多起伏不平,少有平坦的路段。這礙不到出行全靠高檔豪車的那些富婆們,但對我這個只有徒步或騎自行車可選的人而言則相當痛苦。

垂頭盯著柏油路,走著走著,我感到有些消沉,便抬頭仰望潑灑著雨水的陰天。

立在道路左右的這些樹木是櫻花樹嗎?春天,這些令人倍感親切的落葉樹綻放的花兒美得令人心醉,可現在卻在黑壓壓的天空下投映出更為濃郁的黑影,助長了陰暗。

雨勢漸漸變大,我十分後悔沒有買傘,但已經走到這裡,只得冒雨前進。別鬱悶了,有什麼大不了的。雨水雨水,說白了就是水嘛。

可至少內衣不能弄濕吧。我把皮夾克的拉鏈拉到最高,人造毛皮的衣領已經濕透,貼上了脖頸。

轉眼間,小雨變為了瓢潑。通過一間供奉稻荷神12的祠堂前時,我的褲子已經完全浸濕,透進登山鞋裡的水沾在腳趾上,被體溫烘得溫熱,令我很難受。

翻過了上坡,前方又是下坡,路上經過全自動蔬菜販售店,在一家櫥窗已結了蜘蛛網的小餐廳前拐彎,下坡結束,到了最後一個上坡。走到這裡,目的地就不遠了。我頂著風雨眯眼抬頭,看見坡道的頂端有一間岩壁般的大型公寓,窗戶在黑暗之中透出光亮。這棟建築叫做「花園公館」,名字相當沒有品味。那便是我現在的住處。

眼下到了十一月,清爽的秋風中漸漸有了幾絲寒意。約莫兩個月前,我搬到了這間花園公館,此前我一直和逆野共同生活。

我們打交道已久,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麼不便。搬家的契機是逆野的朋友們夏天造訪公寓時,說他們也想合租房子,後來就談到大家找地方一起住。

他們和逆野比較熟,但同我僅見過一兩面,沒有太多來往。他們上過我的網站、單方面地陳述了感想,可儘管如此,終究只是網友的關係。我以為是逢場開的玩笑,想不到其他人都出乎意料得認真,沒多久就落實到具體行動上了。文本網站帶來的交情,寫的人沒什麼感覺,讀的一方倒覺得十分親近——這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體會。

最後他們找到了合適的房子。我嫌麻煩沒有跟著看房,聽逆野說似乎費了相當大工夫。

哪怕找到了大小合適的房間或整套平房,一提到合租的全是男人,房東大都沉下了臉。再怎麼解釋,對方的態度也是冷冰冰的。

據他們所說,年輕人過著公社式生活會讓人聯想起奧姆真理教事件13。說實話,一群沒有固定工作的年輕人扎堆居住確實相當可疑。

最後,由於找不到能讓所有人都住下的大套房,便只好租相鄰的兩套三室一廳一衛的房間。就這樣,我們定在了這個花園公館的106和107室。

我和逆野,加上年紀相仿的三名年輕人,總共五個人住兩套房間,必然要商量誰選哪間房。而在這件事上,我失算了。

106和107的布局相同,具體來說,每套房的廚房和餐廳一體,鄰接有兩間9.6平米和一間6.4平米的房間。因為住的有五個人,我們決定的分法是四間9.6平米的房一人一間,剩下的兩間6.4平米的留給最後一個人。

「加起來不就有13平了嘛!」單看數字,我還是太嫩了。

儘管106與107相鄰,往來兩間房需要經過走廊,還要掏鑰匙開大門,極為不便。就算把一間房用作儲物室,6平半的大小也無法充分利用,而且必須留在身邊的東西多得出乎意料,居住空間狹小的問題仍得不到解決。非但如此,我沒有跟著選房,對狹窄以外的其他居住問題更是毫不知情。

窗戶只有一扇,而且已經封死,無法透氣。加之沒有空調,房間裡的空氣很容易渾濁。此外,這扇窗戶的另一個功能也派不上用場——不光空氣,陽光也透不進來。

花園公館建在斜坡上,一樓的通道被背後的高地遮擋,如同處於在地下,而且背面緊鄰高速公路的高架橋,通道被橋的影子完全覆蓋,陽光完全無法直射進來。連白天都十分昏暗,螢光燈時時刻刻都開著。

唯一的窗戶正是裝在靠通道的這面牆上,因此從早到晚,模糊的窗玻璃上都朦朧地映著那一成不變的青白色燈光。拜此所賜,只要待在屋裡,外面是晝是夜、是陰是晴一概無法得知。

我對這透不進光、通不了氣的窗戶死了心,無奈之下只得打開房門,可一開門,眼前卻是廁所與澡堂的大門。要是一直敞著門,如同在監視別人如廁,解手的聲音也會傳入耳中,想不聽都不行,實在尷尬。

時間和空間都與外界相隔絕,這簡直和住在棺材裡沒兩樣。光看圖紙不了解真實情況,住下之後我很快就為挑了此等寶地後悔不已,待到察覺,一切都為時已晚。

總之,我現在渾身濕透,向著「棺材」步步前行。

打開大門,餐廳傳出房客們熱鬧的聲音。直到現在,一回到家,家中有別人在吵鬧的景象仍令我感到不可思議。長期以來我一直獨自居住,和逆野生活的時候,他又不會和自己有說有笑,要是真的發生這種情況,我就得把他拖到醫院去了,所幸沒有,大部分時候他都在房間裡玩電腦,屋內總是極其安靜。

一股香氣飄來,他們是在吃火鍋嗎?我肚子也餓了,很想立即加入他們,但身上又濕又冷,便沒有直接過去,而是先換了一身衣服。在我拿吹風機烘乾頭髮時,又有人放起了音樂。

話說,我頭髮的顏色真難看啊——看著鏡子我痛徹地感受到。

頭髮中混雜著各式各樣的顏色,整體是灰的,卻夾雜著淡綠色、沒染均勻的地方,都怪我自己染了好幾遍。就在我羞愧地吹著頭髮,快要烘乾的時候,外面有人敲起了我的房門。

「回來啦阿水,來喝唄,有清酒。他們都喝不了,就等你回來呢。」同住的房客中名叫U君的一位隔著門說道。

「馬上就來。」我回答。這就是合租生活啊,不知為何我嘆了口氣。感覺不壞。

第二天休假,難得有一天能不去打工,我卻沒有好好利用,而是一味蟄居在家裡坐在電腦前,實現對人生的無為而治。

雖說這個房間不折不扣是口棺材,但唯獨有一個優點——網絡環境很好。

首先,儘管線路依舊是ISDN,但套餐換了新的,終於能全天連網了。不管從早到晚上多久的網,傳輸多少數據,都不必再擔心話費會高得嚇人。

其次,我們在餐廳用Linux系統的設備架設了一台伺服器,把各房間用網線相連,構建了家庭區域網。這麼講可能有些難以理解,直白來說,房客們在各自的房間裡足不出戶,就能獲取到網上公開的形形色色情報、彼此之間傳輸文檔與信息。你呼我喊地詢問、跑到別人房間去看圖片這類過時的行為也消失了。

曾有熟人見到過我們咔噠咔噠敲著鍵盤和近在隔壁的人交流的樣子,狠狠地鄙視了一番——「噁心」、「濫用科技」。我們卻表示這

才是未來人類的溝通方式。哎呀,當玩笑話講沒什麼不妥。

這間屋子毋庸置疑是間棺材,卻又不能單純稱作棺材,原因便在這裡:一根小小的網線,把它與廣袤的電子世界連在了一起,帶來了無限的可能。

於是乎,我在這無邊無際的網絡棺材中,花費著自己的假日與網際網路的可能性,瀏覽個人網站上性慾旺盛的女人的牢騷、旁觀論壇上沒完沒了的爭論、等等。其實並沒有多大樂趣。要是現在去照鏡子,我的眼神肯定像磨砂玻璃珠一樣空虛。

累了,我伸了一個懶腰,結果臂肘撞上了儲物櫃,我皺起眉。

6.4平米實在是窄,說它窄得可憐也不為過。安置完電視和電視櫃、地鋪、CD機,地板已經被覆蓋得嚴嚴實實了。就算把手頭一時用不上的東西全扔到106室的房間,也無法給電腦騰出空間,只好敞開收納間的門,固定住,主機箱和顯示器放在其中。

現在,我在地鋪上盤腿彎腰,操作著電腦,壁櫥中的機箱嗡嗡吹來熱風,令我十分難受。

掃了幾眼論壇,我便去玩一款叫做暗黑破壞神214的遊戲——勇闖地下迷宮,消滅妖魔,擄掠它們的寶藏,暢快淋漓。

原本我和隔壁的U君約好一起玩,但今天他突然說想去作曲,只好作罷。

他是逆野的熟人,開始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前,我和他沒打過幾次照面。他精通音樂合成器,作的曲子也是細膩的爵士樂改編,所以見面之前,他在我的想像中是一名面容清秀的溫柔男子,實際卻是一臉虬須、短髮直立的彪形大漢。現在他和逆野住在隔壁106室,兩人經營著一個同人音樂社團15。今天的曲子估計也是寫給社團的。

他張口閉口都離不開音樂。我對這片領域不是很熟悉,但我知道他房間裡的音樂設備甚至都堆到了窗前,而他就在這座器械大山中整天製作CD。有一樣能全身心投入的創作活動實在令人羨慕。我沒有這樣的愛好,唯一類似的也只有撰寫網絡日記,但那無非是寫寫平時的思緒、舞文弄墨而已,除了自娛自樂,派不上任何用場。唉,寫它幹什麼。

一個人玩暗黑2沒什麼樂趣,不久我便放棄,仰面躺倒。

那是個周內的午後,走廊傳出孩子們奔跑嬉笑的聲音。

對這個年紀的孩子而言,想必每一天都五彩斑斕。聽到他們的歡聲笑語,我突然感到一陣空虛。曾經我也有這樣的時期。

無奈之下,我便去寫網絡日記,可提筆卻想不到什麼好素材。呆想了一陣,放棄了。雖說每天都在更新,可我是出於喜愛而自願寫的,並沒有必須更新的義務。我在日復一日的寫作過程中不知不覺產生了責任感,這本身就不對勁。要是寫得讓自己難受可就太傻了。今天就久違休更一次吧。下定決心後,我走出房間拿飲料。

屋裡住的淨是邋遢的懶漢,走廊上亂七八糟地散落著用途不明的泡沫塑料和雜誌之類的東西,網線搭也在邊角。我連踢帶踹進入餐廳。

餐廳中陳設著不知是誰帶來的電視和破破爛爛的被爐。牆上裝著我拿來的廉價擺鐘。搬家的時候擺錘折斷了,只好拿永谷園16的海苔茶泡飯吊在上面,讓它繼續工作。

一台圖片放大機安置在廚房的灶台旁,它是107室的房客疊澤的私人物品。他改造了房間,在廚房和餐廳之間裝了遮光簾隔開,製造出簡單的暗室,有時在這裡投映膠片。

他現在似乎在家,門後傳出輕柔的音樂。

我很想喝一杯紅茶,可茶包去哪了?想不起之前放到了哪裡,有可能根本就不是我收拾的。

我在廚房翻箱倒櫃時,室友開門出來了。

「阿疊。」這是我對他的稱呼。

「幹嘛呢?」他撓著雜亂的金色捲髮,睡眼朦朧地問道。

「找茶包。」

「抱歉,我剛把最後一包喝了。」

「哦,怪不得,那算了。看上去挺開心啊,嗑藥了?」

「嗯,寧神定。要嘗點嗎?」

我點了點頭,他回房間取來了一板藥片。這些粉撲撲的可愛藥片就是阿疊最愛的精神藥物,包裝上印著藥品名——寧神定。

他每兩周去一次醫院的心理科,說些胡編亂造的症狀,比如難以入眠、意志消沉等,弄來精神藥品。對於滴酒不沾的他來說,沉浸在藥效之中享受音樂似乎是一种放松。

說到精神藥品,我原本以為它們遙不可及,只存在於網上眾多女孩發來炫耀的處方單中。當它實際出現在眼前時,我有些驚訝。不過服過發現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很快我便適應了。

我從他的手中拈起一片藥,含入嘴中,就著自來水咽了下去。

眼下已到了白天都能感到寒意的時節。餐廳角落的燃油暖風機插著電源,就在我吹著熱風,啜著替代紅茶的速溶咖啡時,阿疊高興地抱著電吉他來了。

「這是一個我認識的自由樂師昨天送的。我正在上弦,看起來還能用。反正我也不靠吉他吃飯,這個足夠了。」

他的興趣很廣泛。除了攝影,他不但加入了爵士樂隊,還會接軟體工程和編程的工作,屋裡的網絡也是他搭建的。

他曾製作了一個網站作為名片,並在上面發布一些程序。而最近也開始逛文本網站,便另做了一個興趣愛好相關的網站,有時會撰寫記錄做夢內容的文章。

他和U君一樣,都不是能說會道的人。不過開始在這裡一共生活後,我們格外意氣相投,現在不單交流音樂和電影,連更為私密的家庭話題也會談及。除了年齡相同,我們對於父母抱有類似的複雜感情,這大概也是聊得來的原因吧。儘管有同病相憐的因素,但沒想到光是環境相近就可以產生如此親近的感覺。

除了我們的房間外,107室中還有一間9.6平的房間空著,一位名叫T川的人將要入住其中。

我沒有聽說過他的準確年齡,不過他應該比我們小兩到三歲。他是想考東京大學的落榜生,今年如果能考上,加入我們、一同生活的打算也要暫時擱置。不過據他本人所說,這一年來談何學習,玩得都快瘋了,根本沒有及第的可能。按計劃,他來年考完試後便會搬進來住。

等待著他遷入的房間映入了我的眼帘,門戶洞開,空空如也。

好想離開那個狹小的棺材,到這間屋裡生活啊,哪怕只住到房主搬來的那天也好。但總覺得這樣不好,便打消了念頭。循規蹈矩可是我性格中的一大閃光點,應該更為人稱讚。

阿疊開心地撥了撥吉他,發現音調不太對,便開始對著調諧器調節旋鈕。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向他問道:

「我剛才看見洗碗池底下有兩個棕色的罐子,裡面是什麼?」

「嗯……可能是給圖片用的顯像液,有劇毒。」他邊忙手上的工作邊說道。

「不小心喝了會怎麼樣?」

「會死吧。」他若無其事地回答。

「這麼要命的東西放在廚房多危險啊。」我笑了。

「有道理。」他也笑了。

調音完畢,阿疊說綠日樂隊17的曲子他基本都會彈,我便點了一首。阿疊欣然同意,先以很低的音量彈起了《Basket Case》。一曲彈罷,他高興地說:「下一首是《Geek Stink Breath》,翻譯過來就是『御宅族18的口臭』。」隨即又開始了演奏。

他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會玩吉他,曲子卻彈得相當不錯。我喜歡聽音樂,但對於演奏一竅不通。學生時代我為了學習一門器樂,還買了個藍調口琴,不過剛學到基礎就碰壁,放棄了。

阿疊通曉攝影,善奏音樂,精通最新技術,性格平易近人,此外相貌也受過不少稱讚。真羨慕啊,我不禁嘆氣。

不久,咖啡因和藥片的主成分溴西泮開始微微生效。

阿疊將這類藥品帶來的感覺描述為「迷亂頭腦,讓你不去胡思亂想。」

或許是體質的原因,我並沒有感受到他所說的效果,只覺得有些輕飄飄的,腦袋裡思索著過後日記上該寫什麼。

我在網上已經發了多少篇文章了呢?站名和風格改了一次又一次,網站成立也差不多有一個年頭了。

只要寫上一年,不管是什麼類型的網站,都能夠在外站累積一定自己的友情連結。因而對寫或讀這一類文章的階層——或許該稱之為文本網站界——也會逐漸產生認識。我曾在隨意瀏覽的時候見過自己網站的連結被別人粘貼出來。開心歸開心,可大部分時候對方的介紹卻與我的本意不符,為此我每每失落。

此外,郵箱裡收到的感言也增多了,全是莫名其妙的白領女性、大學女生和高中女生寄來的。之所以都是女性,據說是由於男人的網站總是女人發來的郵件多,而女人的網站裡男人的來信多,也就是異性相吸的緣故。

讀者和作者大都是血氣未定的年輕人,這種現象雖說是自然而然,卻低俗而空虛。「我是你的粉絲」、「我喜歡你」——這些話語在我耳里怎麼聽都覺得輕浮。我的想法肯定很不禮貌吧。誠然,能接觸到異性我很開心,但總覺得會給我這種人書信傳情的傢伙多少有些不正常。究其根本,我寫日記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和他人產生私交。我不喜歡被無視,不樂意被貶低,連誇讚也受不了。

剛開始我還很單純,收到一封來信就能開心半天。現在雖然高興不減當初,我卻變得相當世故,郵件全都一掃而過。本性終究還是顯露了,悲哀。

我的兩種可恥疾患——「目中無人病」和「妄自菲薄症」——已經深入骨髓。不爭氣的想法必須儘早戒斷,可頭疼的是,暴露自己惡劣的一面是我的一大癖好。到頭來我還是在此傾吐出了這些念頭,在網上也寫了同樣的話發表。這究竟是什麼精神怪癖呢?

總之我想說的是,經營網站的時間一長,和網絡上其他人接觸變多了,也漸漸被吸收進社群。不知是好是壞,也與我個人意願無關,我和這個圈子變得愈發緊密。

增加的不光是連結和讀後感。聽說過ICQ嗎?那是一款極其方便的通訊軟體,能為聯網的人實現即時通訊。經網站結識的人一多,ICQ的好友列表也越來越長。電話本上那麼淒涼,網上的好友名單卻漲個不停,令我心情十分複雜。

添加的好友變多,被搭話聊天的次數也增加了。那天,有人給我發來了信息。ICQ在收到信息時會發出「啊哦~」的滑稽通知音,引起了部分人的不適與反感,但我個人卻十分鐘意。

「在嗎?」

發信人名叫宇見戶,他是網站「人民遊樂園」的站主,網站裡寫滿了低俗、張揚自身惡劣癖好的笑話。不知宇見戶是他的真名還是暱稱,也沒有興趣了解。

這個叫宇見戶的傢伙表示他很喜歡我的網站,最近極為頻繁地與我聯繫。比起相信他自稱的喜愛我的網站,我更認為他僅僅是喜歡社交。我清楚他平時經常聚集一些站主開酒宴,熱衷於文本網站界的往來。

我至今還沒有出席過這類聚會,對現實中的宇見戶沒有了解,他的長相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似乎比我大一到兩歲,但對別人格外客氣。

正是這個人,提出要為我舉辦一場酒會。

「水屋口先生,線下會能來參加嗎?來喝一回吧。」

所謂線下會,即是指平時僅在網上有聯繫的人到現實中會面。我很討厭這個土氣的詞,但其他人都很自然地在用。

「呃,線下會……」

儘管一直在網上發表日記,和讀者也有郵件和ICQ的往來,但我總有一種固執的念頭,覺得在現實世界中彼此肯定相處不來。線下會似乎會越過自己的底線,我提不起興趣,宇見戶卻分外積極。我剛回覆說具體事宜以後再商量,手機立馬傳來了「啊哦~」的聲響。

「來吧來吧,有什麼不好嘛。除我以外也有人想見你,大家聚一場,你看怎麼樣?」

「什麼?居然有人想見我?」

「還說自己相當期待。」

「真噁心啊。」我不慎吐露了心聲。

「別這麼說嘛。當然,酒錢由我們出,這周六意下如何?」

他都說到了這個地步,我有些猶豫。我並不想通過文章讓讀者對我本人產生興趣,但即便如此還有人想要與我會面。我反倒想瞧瞧這樣的奇人生著何等異相。

啊,莫非對方也有同樣的想法——寫出這種文章的人,長相會有多悽慘,好想見一面。倘若如此,他們恐怕是想拿我的相貌譏笑一通吧。

這我可不樂意。不過,一想到這是花別人的錢大吃大喝的機會,我又陷入了思想鬥爭。畢竟我是個一窮二白的打工青年。

而且,儘管我不覺得宇見戶老實正經,但他也不像是會取笑他人的傢伙。我才是這種人。

怎麼辦呢?去還是不去啊?對了,如果找個人一起去,應該會輕鬆一些。

我問能不能帶上阿疊,宇見戶回答說沒問題。最後我答應了邀請。

「都有誰來?」我問宇見戶。

「草野會來,還有一個叫增岡的人,認識嗎?網站『水與榕』的作者。」

草野我知道。他的站名我雖然記不得了,但網站的背景好像是淡藍色的,寫的似乎是逗人莞爾一笑的日記。另一個我不認識,也沒聽說過。

宇見戶立馬發來連結,一個童話風裝扮的網頁呈現在我的網景瀏覽器19中。內容是一個外貌有嚴重缺陷的大學男子,動情地傾訴自己多麼受女性厭惡、多麼想和女人好好相處、並且還未擺脫處子之身的種種境況所帶來的夢想和絕望。

「哦,明白了。」我不得不含糊地回復。

身材肥胖、家境貧寒、心理病症、等等,講述自己的自卑之處是文本網站上很常見的風格。雖說我寫的類似的自虐式文章也不少,可這個增岡太熱衷於強調自己是個處男了吧?他對性交是有多深的執念啊?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但這種人讓我實在不想和他積極搞好關係。

「水屋口先生,他也很想見你!一定要來啊!」

這消息令人根本提不起興致,可要是聽到這話後再回絕邀請,未免太氣人了。我掩飾著內心的擔憂,答應會去。

會合地點位於新宿站東口的ALTA大樓前。

夕陽西沉,往來行人的面容和衣裝都被霓虹的色彩映得光怪陸離。看到這般景色,我想起了椎名林檎20,以及學生時代的一位非常喜歡椎名林檎的朋友。他現在過得還好嗎?那時每逢月底,我們兩人都會掏出兜里全部的零花錢,買來最便宜的菸酒一同分享。他是我曾經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眼下大概在原來的地方讀大學。而我則在這片嘈雜的街區,即將和網上認識的人一起喝酒,他肯定想像不到吧。

「馬上要見自己的粉絲了,是不是很期待?」阿疊神情恍惚地說道。但凡是去人多的地方,他出門前都會服用安定劑。他的話明顯是調侃,我沒有回答。

從新宿站東口出來,面前不遠就是ALTA大廈。我們在人群中左擁右擠,向大樓前進。這裡不愧是熱門的約會地點,周圍一片都被正在無所事事地等待的個人和小群體所淹沒。

身披黑色風衣、肩挎豹紋圍巾的華麗女子嚴肅地盯著手上的電話;像是大學社團的一群男女不時爆發出歡聲大笑;鬍鬚拉碴的男人和患了病一般面色青白的男子在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他們身旁有一名分外年幼的少女,在忐忑不安地左顧右盼。她是離家出走來到這裡的嗎?還是個小孩子啊,一個人跑到這種繁華地段來是要等候何方神聖?說起來,最近關於未成年人賣春的討論多得出奇,或許還是迴避為妙。

我們提前五分鐘左右到達,不知道宇見戶他們來了沒有。就算到了,我不清楚他們的相貌,認不出來,只知道他們的電話號碼。

我撥通了電話,話筒中響起撥號聲的同時,面前有人拿起了手機,是剛剛見到的那個絡腮鬍男子,他從兜中掏出了橘黃色的電話。那應該就是宇見戶。

「餵」,話筒中傳出的宇見戶的聲音和這個鬍子男的嘴型完全匹配,看來沒錯。我關閉電話,向他招了招手。他也注意到了我,趕忙低頭行禮。

「初次見面,我叫宇見戶。」

「我叫水屋口,你好。」

互相寒暄完畢,宇見戶便向我介紹他右邊這位膚色蒼白、眉毛稀疏的青年。

「他就是草野。」

「我叫草野,幸會。」

「啊,幸會。」我行起第二次見面禮,同時對自己像啄木鳥一樣頻頻點頭的樣子感到十分滑稽。

我不由得陷入自我反省,一言不發,被晾在了一旁。阿疊則圓滑地做了自我介紹,和他們閒聊起來。他和宇見戶等人的交集明明比我都少,從他們親密談笑的樣子中卻完全看不出來。藥效的強大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麼,現在就差增岡了,對吧?」

「增岡已經來了。」宇見戶輕描淡寫地說道,但我沒有找到形似的人。

「在哪?」我下意識問道。

「她就是增岡。」

宇見戶所介紹的是半遮半掩站在他背後、身材纖細的少女。

「怎麼……」

她正是剛剛見到的緊張不安的女孩。

她不是離家出走、正在等賣春客戶的少女嗎?怎麼會是增岡?宇見戶笑嘻嘻地盯著萬分詫異的我。

「她是臨時加入的嗎?」

「哈哈,不對。她可是貨真價實的增岡。增岡的真身是個小女孩,嚇到了吧?做出那種可怕網站的人居然這麼年輕,而且還是個女孩子,誰能想到呀。我也是在之前的線下會上才知道的。很不錯吧?何況她還是初中生

。水屋口先生你之前不是在日記里念叨過女初中生嘛。」

「啊,嗯,我好像是寫過這個……」

「所以我就想給你物色一個,你瞧,活蹦亂跳的。」宇見戶猥瑣地笑了。

唉,頭疼。什麼叫活蹦亂跳?物色又是什麼說法?簡直像肥油滿面的政客和娼妓販子之間的對話,真受不了。日記里寫的肯定都是玩笑話,他怎麼就信了呢?還真的給我介紹了個初中女孩來。

我心裡有些慌張,但不想在眾人面前顯得難堪,只好努力故作平靜。

「你,你好,我是網站『水與榕』的作者增岡。」少女緊張地向陷入沉默的我打招呼,動作十分僵硬。

「啊,嗯,初次見面,我是『電器馬戲團』的水屋口。」

說完我才意識到,互報暱稱和網站名的自我介紹方式十分羞恥。這下真的和線下會一樣了。

我感到極其尷尬,無奈地撓了撓頭。

穿過標著「歌舞伎町一番街」的著名標牌,道路被往來男女的喧囂所埋沒。拿著漢堡,邊走邊吃的年輕人;醉意盎然,面目熏紅的酒客;還有不知出於何種目的,眼光銳利地觀察著行人的西裝男子。啊,站在十字路口擺攤的是最近流行的藥販嗎?

不過雖然同叫藥販,他們不像富山行商21,後者販賣的是治療發燒跌打一類的普通藥物,而這夥人賣的則是更為墮落的藥品。

他們販賣的是通稱「益智藥」22的化學物質,宣傳服用後會對精神產生影響,能致幻、增強性愛快感。光看藥效似乎和LSD23之類的違禁藥物沒什麼區別,但它尚未被列入禁藥名單,賣再多也不會被逮捕。因此藥販們就敢光明正大地張貼GG,大白天都站在街角賣藥。掛在他們攤位的GG上是手寫的大字——「風靡當下的合法毒品!」,下面標有「5-MeO-DMT」、「5-MeO-DIPT」等商品名。

這樣的藥物竟以熱門休閒娛樂產品的名義在深夜電視節目上給年輕人推銷,這個國家絕對有問題。雖然我不會服用路邊攤買來的藥,但各個街區都能見到這幫藥販出沒,看來銷路相當廣。估計都賣給了防備意識淡薄的鄉下人,和天不怕地不怕的學生吧。

現在同樣有兩名男子站在攤鋪前,我停下腳步,想見識一下究竟什麼樣的人會買這些藥品,結果宇見戶湊到我耳邊低聲說:

「千萬別在這裡買!想要的話我給你介紹更便宜、信得過的地方。」

「啊,不,我沒打算買。」

「是嗎?」

宇見戶客氣地一笑,接著回到隊首繼續為我們帶路。早聽說他喜歡迷幻菇24,沒想到他也很熟悉這些化學品。

宇見戶此人對新宿瞭若指掌。「走,我認識一間不錯的酒家」——儘管是頭一次見面,他的語氣卻和在ICQ上聊天時一樣直爽。今天要去的就是他提到的這家,到底怎麼樣呢?但願別是什麼詭異的地方。

宇見戶打頭,身後是草野和阿疊並肩聊著,我在最末尾追著這個小團體。離得太遠肯定會被人群衝散而掉隊。周末的夜晚,生意正旺的歌舞伎町展現出不亞於上下班高峰的熙攘程度。

許多人討厭這個城市的擁擠,尚未習慣時,有的嫌走路需要互相避讓太難受,有的抱怨人太多會犯暈。阿疊就是代表性人物,總是說些嬌氣的話,聲稱見到大量的人走在路上就難受得要命,看到眼前人潮湧動便幾近精神崩潰。因此,每逢上街前,他都會服用比平時多得多的精神藥物,聲稱不這麼做就無法出門。

儘管阿疊的例子非常極端,但我幾乎沒聽說有人喜歡這樣的熙攘。不過,從很久以前我就對此十分鐘意。

誠然,我討厭在擠滿了人的電車上推推搡搡,但唯有在這人潮之中,我才感到自己和他人都不再是吵鬧的人類,化為了簡單的沙礫,內心無比平和,能靜下心思考。

走著走著,我回憶起十幾歲的時候,自己曾和當時的戀人一起來過這裡。那時,喜歡裝酷的我為了逞能,專程跑來這裡看電影。我一路興奮不已,她在新宿時卻一直抱怨街道太臭,心情很差,在回去的電車上也是一副生氣的表情,說再也不會來了。好不容易出了趟遠門,約會以全盤失敗告終。

究竟臭的是什麼呢?當時我絲毫聞不到她所說的惡臭,現在也不覺得哪裡有這種味道,也許是精神上的因素吧。是因為她也忍受不了這個都市的擁擠嗎?還是說,她是在抽象地向我抗議嗎?

一邊走在路上,我一邊哼哧哼哧地嗅著路上的氣息,不經意間,增岡來到了身旁並行。

她似乎是個靜不下來的人,方才一直在隊伍中前後亂竄。走在我身邊時也一樣,這邊瞧瞧,那邊瞅瞅,小腦袋轉來轉去,幾乎沒有朝前看過路。與其說是孩子氣,看上去更像是自我意識極度強烈、羞恥心強、精神亢奮的表現。倘真如此,也算和我同病相憐。

增岡年紀雖小,個子卻比成年女性的平均水平都要高。大概有1米62到63吧?不過她的身材就很符合青春少女的身份了,不凸不翹,有待發育。臉上的妝扮也不夠成熟,粉底拍得很厚,眉毛抹了太多睫毛膏,顯得非常沉重,嘴唇也塗得紅過頭了。

這樣的小丫頭都能理直氣壯地來參加這種聚會,社會真是完蛋了。要是讓警察發現,我們不會被逮捕吧?不過,要是把這附近類似的團體一個個都抓了,警察恐怕會累死。

就在我直盯著她時,我們的視線對上了。她露出了毫無戒備的笑容,我一時沒能禮貌性地回她一笑,反而下意識錯開了目光。自己糟糕的態度讓我略感挫敗,好不痛快。

宇見戶介紹的這家酒館在一棟大樓的地下。走進其中,店內有些昏暗,只有餐桌上有照明,牆紙上映著模糊的白光。該說這是有氣氛嗎?店裡和我過去工作的酒館大相庭徑,沒有吵鬧的客人,氛圍很成熟,很難讓客人和店家打成一片。這家店比想像中要正經得多,和宇見戶髒兮兮的形象完全不符,我很驚訝。

「這裡貴不貴?」我小聲向宇見戶問道。他得意地哼起鼻子:

「看上去很奢侈吧?其實並不是很貴。這裡的餐具和裝潢都相當不錯……來,水屋口先生,裡面上座有請,你可是主賓。其他人也都請坐。」

他指著椅子,說明每個人的座位次序。與其說他喜好管事,看起來更像是愛出風頭。

「草野坐那裡。啊,增岡你別去那邊,你得坐到這裡,對,水屋口先生旁邊。剩下的……疊澤先生這邊請,草野就坐這裡也行。」

全部入座後,店員前來點單。阿疊和增岡不喝酒,要了軟飲料,其他人點了中杯扎啤。

被特意安排在了女孩子旁邊,我有點慌張,可太過不安又顯得丟人。

「那個……」機會難得,我有一些在意的事想問增岡,便向兩眼放光、顧盼四周的她搭話。

「啊,在!」她立即轉過頭來,直視著我的眼睛。

儘管表面上怕生,她對四目相接好像沒有牴觸,哪怕不經意間對上眼,她也沒有顯露畏懼,從一開始便是這樣。她與他人保持距離的方式和我差別很大,我感到十分驚異。

是我的感受錯亂了嗎?在如此近的距離被那黑亮的瞳孔注視,我又一次想錯開視線,但這次拼命忍住了。

「那個網站,真的是你寫的嗎?那些抱怨沒有破處的東西,一點也不像是初中女孩的文章。」我一面觀察著她的神態,一面用連我自己都覺得討人嫌的態度說道。

「是我寫的。網站的確有些奇怪,可HTML的代碼都是我親手用文本編輯器打的,Dreamweaver25那些太難用了。」

「嗯,確實很難。我以前也用過一段時間,最後還是轉回文本編輯器了。Dreamweaver過幾個版本說不定會有變化。」

「是呀!」增岡開心地點頭。

我還是難以相信,可她的神情不像是在說謊。看來那個不討人喜歡的處男,真身就是這位初中女孩沒錯了。

公開的年齡和性別不一定是事實,這在網上是常識。不過一般都是男扮女裝、胖子謊稱體重正常、張貼修正過面部缺陷的照片,等等。難道不是為了美化自己形象嗎?聽說早在電腦通信之初,這種形式的欺詐就已經很常見了。想不到竟有人反其道而行。莫非這樣的例子在文本網站界並不少見,只是我不知道而已?雖說扮成男性能迴避許多獵艷者的麻煩邀請,可網上的女孩不都喜歡受人追捧嗎?

無論怎樣,網絡實在是個可怕的地方。不管增岡是特例與否,她這般年幼的少女為了與網絡上幾乎毫無瓜葛的人相見,甚至跑到了新宿這等魚龍混雜的地方,在酒館中參加聚會,這是不爭的事實。世風日下啊,我不禁像看客一般嘆息。

「增岡今天不喝酒嗎?」宇見戶坐在桌子對面,邊拿濕巾擦著嘴邊問道。

「我、我才不喝酒呢!」增岡

不高興地回答。

「之前你沒喝嗎?喝了沒有?……記不清了,我那次也爛醉如泥。說起來,那次可真開心呀!……對了,水屋口先生,之前的線下會上我和她親嘴了呢。」

「什麼,真的嗎?」我十分吃驚,宇見戶倒顯得若無其事。

「嗯,騙你幹嘛,哈哈。而且還是濕吻。增岡你還記得嗎?……幹嘛不說話呀。哦,對了,草野當時也在,你看到了吧?」

「這個……不清楚。」草野困擾地回答。宇見戶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總之上次的聚會開心極了。你們可別會錯意,說是親嘴,但不是什麼下流的事。酒席上熱鬧嘛,順勢就親了。增岡那時候也挺開心的,別誤會啊。」雖然沒有人過問,宇見戶卻詳細地辯解道。增岡對他的話既不肯定也不置否,光是面色青白地苦笑。

這時,飲料端上來了。

「來,今天的酒宴就叫『水屋口參見會』!」說罷,宇見戶舉起了扎啤杯。

他起的這個名字總感覺像是在調侃,我心裡有些不快。但畢竟我有些自我意識過剩,可能只是想多了。忍住內心的不滿,我應著宇見戶的祝酒詞一同乾杯。

「能見到自己喜愛的網站站主,真的很開心。」

大家喝著各自的飲料,而後最先開口的依然是宇見戶:

「今天幸會了『電氣馬戲團』的水屋口先生。之前的聚會上見到了增岡。當時『Isotope』的人也在,認識嗎?是叫……味醂26。哈哈,那人雖然名字叫味醂,身體卻看上去不怎麼樣,面色慘白。哎呀,他確實寫得一手好文章。當然了,水屋口先生也相當出色,一般人寫不出那樣的文字。我是真心喜歡你的網站!」

宇見戶咧著埋在鬍子堆中油光滑亮的嘴笑了。他就是用這對鼻涕蟲般的嘴唇和增岡接吻的吧。雖說有酒醉的原因,可真虧他下得了手。

宇見戶沒有注意到我一直死盯著他的嘴巴,繼續侃侃而談:

「所謂文本網站,就是大家在自己屋裡,把生活或人生的感悟寫出來,向世間公開的地方。既有嚴肅直率的話語,又有幽默燦爛的日常生活,更有完全架空的故事。寫出來後,也會有專門給其他網站找茬的傢伙上門。真是太棒了!多麼鮮活,多麼真實!……你們不這麼認為嗎?肯定和我想得一樣吧?哎呀,不用說出來,各位心裡都清楚,否則也不會寫出那樣的文章了。」宇見戶嘿嘿笑了:

「無論形式如何,大家都已經完全沉迷其中了。最妙的是,投身其中並不能獲取利益,目的非常純粹……說真的,這份能量非常龐大!我平時因為工作原因會寫一些文章,看到這樣不求回報的熱情,實在該反省反省。這才是一切表現行為的原點。」

「你一談起這方面的話題就起勁。」才喝了沒多久,草野的眼角就已變得熏紅:

「知道嗎?宇見戶可是在編輯公司27當寫手呢,我還有刊載了他文章的雜誌。」

「哇,是什麼雜誌?」阿疊問道。不知為何,一直旁聽的增岡忽然偷偷笑了起來,宇見戶本人也苦笑:

「哎呀,怎麼說呢,是有些見不得人的雜誌,專門給男人看的。」

「哦,懂了,封面大部分是肉色的那種對吧。不論怎樣,能從事撰文的工作都很叫人羨慕。我要是也能通過寫作賺錢就好了……有這種能掙點外快的零工嗎?」我問他。

「這個嘛……我也希望能給你介紹一份工作,但沒有十足的把握。我是喜歡你的文章沒錯,可它和我參與的雜誌不對口。怎麼說呢……傾向不同……」

宇見戶撓著頭說道,一向清晰的口齒忽然含混起來。我只不過是在說笑,他要是也隨口應付,順水推舟就過去了,可他態度如此坦率,令我十分窘迫。

「水屋口先生準備以後靠寫作吃飯嗎?」宇見戶說道,像是在為陷入窘境的我打圓場,但他提出的問題很糟糕。對打工族而言,工作屬于敏感話題,很難回答。

「啊,不,也不是十分憧憬,而且我不覺得寫作的工作能幹多久。怎麼說呢,還是因為沒有什麼別的可做。體力工作太累,我就希望現在乾的這些事最好能和工作有關聯……」我也打起了太極。

「哦,是這樣啊,你是在KTV打工對吧?日記上你說自己一點工作熱情都沒有,果真和文章里寫得一樣!」宇見戶開心地笑了:

「嘿,我越發覺得網上的人真是有意思。見過面的都是些年輕人,歲數雖然差不多,內在卻五花八門。不光有在網絡上傾吐生活苦水的學生,還有純粹想滿足虛榮心的年輕女子……總之,這些人我雖然不全都喜歡,但光是這麼繁多的種類就足以讓我開心了。」

「你討厭什麼樣的人?講講嘛,見過的或是網上看到的都行。」草野唆使起宇見戶,嘴角露出了和他端正的面孔不相稱的猥瑣笑容。按理來說,他應該先從自己討厭的人說起,但他卻毫無此意,不冒任何風險,可謂相當狡猾。

宇見戶全然不覺:

「哎呀,說實在的,我討厭的是那種裝腔作勢,還自命不凡的人。在文首大書『我是女人家』,有意無意地顯擺自己的戀愛故事和時髦生活,難道不是膚淺、沒有內涵嗎?可偏偏就有人喜歡這樣的,對不對?」

「呃,你別問我。這類網站也算是種不錯的形式吧?」草野苦笑,然後變得一本正經:

「不過在我看來,這些人之中其實有真有假。」

「你是指?」

「其中一部分人是真正有水平的。他們的文章不同凡響,見面也能看出來這些人的眼神非同尋常。比如增岡的眼神就很不一般,我從來沒見過如此奇特的眼睛。」草野感嘆道。

這番話引得大家都看向增岡。突然間被眾多視線注視,她奇怪地大笑起來。

「確實,她的眼睛很獨特,炯炯有神。」宇見戶抒發自己的感想,草野點頭同意:

「說的沒錯,何況她的文章本來就不是初中生能寫得出來的。試想長大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前途無量啊。水屋口先生也這麼認為吧?」

我沒有回話,含糊地聳了聳肩,相互吹捧的場面令我很不舒服。

「哎呀,草野說得太對了!我第一次見到增岡的時候也深深感受到,文本網站界確實不可小覷。」宇見戶感慨頗深地嘆息:

「我做這個網站差不多有一個年頭了,水屋口先生好像也是吧?咱們的時間一樣長,你覺得和以前相比有什麼變化?如今文本網站的數量大幅增加了。」

「確實。」我點頭,可說實話,我對剖析批評這個網絡群體毫無興趣。「可能是因為網民基數增多了吧?網絡現在也逐漸普及了。」

「非也非也,原因不止如此。誠然,作為一種文化,文本網站界正在大力發展。隨著『Read Me!』、『日記猿人』、『日記才子』等排行網站的數量增多,這裡變得越發活力蓬勃,但不光數量,性質和以前相比也改變了,你不覺得嗎?」

「時到現在還說這些?日記網站可是網絡時代初期的老古董了,我倒沒覺得性質有什麼變化。」

聽了我的話,宇見戶搖了搖頭:

「過去的日記網站和現在所謂的『文本網站』還是有區別的。究其根本,文本網站不光包含日記,對不對?污穢不堪的妄想、逗趣搞笑的小故事、自己悲慘的人生經歷、等等,這些以文章形式來傳達某些想法的網頁全部綜合在一起,才叫做文本網站。這麼多的內容,光憑『日記網站』是無法概括的。」

「呃,是嗎。」

「沒錯,而且寫手中的氛圍也有所不同。舉例來說,炫耀自家小貓小狗的日記越來越不受關注,許多網站方方面面都讓人覺得是在刻意獻媚,這是排行網站的影響太強導致的,是不是有種互相比拼娛樂性的感覺?每個人都在自發地磨練獨特的寫作技藝。沒錯,簡直就像商業街里各具特色的私家小店一樣。我覺得這樣很有意思,水屋口先生你呢?是不是沒興趣?」宇見戶獨自滔滔不絕,然後笑了:

「哈哈,其中也有叫『電氣馬戲團』和『水與榕』的店呢。」

「不要把網站名大聲念來念去。」

「哈哈哈,至於嘛。」對我的抗議,宇見戶置之一笑,接著轉向阿疊和草野,開始列舉具體的網站,有褒有貶。

他似乎不打算拉我一起討論這話題,看來我終於解放了。

「要是在這種地方被人聽見網站名,再上網搜索出來,可就不好受了。」我對身旁的增岡低聲吐露感想,她也點頭贊同。

在那之後,我徹底成為了聽眾,一聲不吭地享用著桌上的料理,期間喝了不知道多少杯扎啤,呼吸中都帶著酒氣。這種時候還是來杯軟飲料鎮定一下吧。在我翻閱菜單時,增岡小心翼翼地向我搭話:

「那個,水屋口哥哥,你給人的印象和網站一模一樣啊。」

「真的嗎?」

「嗯,完全相同。」

「被評價為和那種爛文里的人性格相似可不是什麼開心事。」

「說什麼呢,那可是你自己寫的。」增岡皺起眉頭,打抱不平似地說道:「文章和你本人給我的感覺一樣,你是在直白描寫自己吧?」

「阿疊也經常這麼說。真的如此嗎?說到底,既然已經意識到別人會讀,寫出來的東西就不可能直白。增岡你尤其如此,對吧?你能寫出那種文章,肯定可以理解。」

「不對吧,我的網站可不一樣。」

「真的嗎?你的那個童貞網站?」

「哈哈,是呀,那可一點不假。」說著,她拍了拍我的肩頭。

她熟絡的態度讓我覺得有些奇怪,轉眼一看,她面前的玻璃杯里盛的不是剛才一直喝的橙汁,而是某種紫色液體。

我打了聲招呼,嘗了嘗她的飲料。果不其然,甜中無疑夾雜著酒精的味道。

「你這個小鬼,居然喝黑加侖蘇打!」我板著臉說道,增岡嘿嘿笑了,看上去毫無悔意。

「真是的,一個人跑到這種繁華街不說,還敢喝酒,之前是不是也幹過?天也晚了,家裡人不教訓你嗎?」我無奈地說道。

「他們才不管,我一個人住。」

「什麼?」

「我爸爸因為工作原因租了套公寓,我現在一個人住在裡面。」

「公寓?在哪?離這裡近不近?」

接著增岡嚷嚷著說了一堆什麼坐山手線只需十分鐘不到、住的街區非常近,等等,聲調中已夾雜了些許醉意,說完笑了。看來她屬於喝高后會不停笑的那種人。

「你這個年紀的小孩子,為什麼會在大城市裡獨自生活啊?真莫名其妙。難道是為了上私立學校才住在那裡的嗎?」

「那倒不是,不過學校確實是私立的。老家本地的學校,離這裡很遠。」增岡笑了,似乎是想岔開話題,但我怎麼也放心不下。

「遠?有多遠?」

「在栃木。」

「什麼?那麼遠怎麼上學。」

「我現在不上學,哈哈!哎呀,別說這些了,不上學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何況入學以來我就沒去過幾回。那裡的朋友我雖然喜歡,但感覺學校不適合我。真是的,多管閒事!你自己不也沒有正經工作嘛。我可清楚著呢,網站上全都寫了。咱倆是不是很像呀?寫的都是糟糕的玩意!」

增岡笑著坦白完,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就在這時,她長袖口外的白皙手腕上露出了幾道平行的直線傷痕,像是被貓抓的,但以抓痕而言傷勢似乎過於嚴重。

「啊,這道疤……」我說道。

察覺到傷痕被發現的瞬間,增岡的表情有些難為情,可她沒有遮掩,繼續端起玻璃杯,一口灌了下去。

哦,原來如此!我在網絡日記的照片裡見過不少。恐怕是她自己乾的吧,用裁紙刀之類切的,總之和割腕差不多。我還是頭一次親眼見到。哇,這就是貨真價實的自殘啊。

在吃驚的我面前,增岡咕咚咕咚喝了乾淨,把玻璃杯放回桌上。這時有什麼東西被碰到了,掉在我腳下。

低頭一看,是掛了一副鑰匙的皮質鑰匙鏈。我撿起來遞給她。不知為何,增岡一臉陰沉,不肯收下。

「不要,你扔了吧。」

「說什麼呢,這不是房間鑰匙嗎?」

「不是!這個不是我房子的鑰匙……啊啊啊,我真的不要了!夠了!」

「你幹什麼呀。我特地給你撿的,怎麼又扔回來了。」

「我都說了,真的不要,別撿了!」增岡對再次俯下身子拾鑰匙的我說道,似乎有些生氣。

「說什麼胡話,是不是醉得太厲害了?莫名其妙。再說了,你說這不是你房間的鑰匙,那究竟是哪裡的?」我問道,增岡明顯產生動搖:

「……怎麼說……就是……熟人家裡的鑰匙。」

「朋友?不對,看起來不像。哦,我知道了,是男朋友家的吧?那你可更應該好好保管啊。」

「不、不是!不是男朋友。是、是個比我大的男人家裡的,可我現在不需要了,反正以後也不會再去了,他自己會硬往我家闖……啊啊,不對不對!夠了!幹嘛非要讓我拿這個!」

增岡再一次扔了出去,但這回鑰匙鏈滾到了草野腳下,他疑惑地拾了起來:

「這是增岡的?還是水屋口的?」

增岡板著臉,嘴唇緊閉,一句話也不回答。

「是她的,給我吧。

我代她接過了鑰匙,可不能再讓她丟掉。這回我沒有遞到她手上,而是擅自打開她的皮包放了進去。合上拉鏈時,增岡怨恨地瞪著我。

夜晚十一點左右,宴會散席,我們從店裡離開。和之前說好的一樣,宇見戶買了單。他說話不靠譜,我本以為他會在結帳關頭提出均攤,最後卻隻字未提。

隨後,我們和來時相同,從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一路擠到了新宿站。

我很擔心小小年紀就喝酒的增岡,但從後面看她走路還算穩當,反倒旁邊的草野似乎快不行了。他跟增岡聊個不停,把她逗得咯咯大笑。

「今天玩得怎麼樣?」

宇見戶來我身邊問道。我也沒什麼好說,只得回答「很有趣」這種客套的說辭,他高興地點頭:

「我打算下次找個大點的集會場所,組織一場活動,把網站的作者和讀者都叫來一同歡聚。到時候能煩請疊澤先生和水屋口先生再來嗎?當然,二位是內部人員,可以免費進入。」

「好啊。」阿疊說道。

「有時間的話再說。」我回答。

「真的嗎?那太棒了!我會安排得很好玩的,敬請期待。」

儘管我沒有明確說要去,宇見戶卻歡喜得像是已經敲定一般。

來到車站,每人搭乘的電車不同,我們便在檢票口前解散了。單獨坐地鐵的宇見戶在檢票台外為我們一直目送到了最後。向他行完禮,我們走到站內的第一個路口,草野道別了。或許是因為醉相不好,前往中央線月台時,他有些臉色發青。緊接著,增岡在下一個岔路離開,去了山手線的站台。她比剛見面時要熟絡得多,道別時的語氣親昵得過分。而後,剩下的就只有我和阿疊了。

我們乘車的月台很遠。並排走在路上時,他給了我一片名叫舒必利的藥,我便含到嘴中。

「這個藥呀,研發之初是胃藥,發現對精神有影響後就被當作精神藥來用了。」

我一邊感受著藥片在舌下逐漸分解,一邊聽著阿疊解說。

聊起藥物時,阿疊相當愉快。

這個名叫舒必利的藥還有增加雌性激素的作用,女性服用了會出現乳房脹大和分泌母乳等情況。阿疊談起曾經有女性朋友通過這種手段產出了母乳,還讓他舔了舔。

「味道如何?」

「沒什麼味道,只擠出來了一丁點。」

「我也好想嘗嘗啊。」

「說不定男人身上也擠得出來,行的話你自己就能動手。」

「那太噁心了。」我笑了,接著談起今天的感想。

在店裡的時候絲毫沒有察覺,實際上我醉得相當厲害。天旋地轉,打的嗝也是一股熱氣。阿疊似乎說了些揶揄宇見戶的話,在笑。我雖然聽不清,倒也莫名覺得贊同,跟著笑了。

路過的女人身上香水刺鼻,令我作嘔,頭頂的燈光亮得晃眼。回到家中睡下,我夢到宇見戶上身全裸,黑毛濃密的乳頭上滴著鮮白的乳汁,追著我要餵奶。

天寒地凍的時節到了。

我的房間裡沒有任何暖氣設施,入夜之後簡直冷得能結冰。被褥我向來不疊,單靠潮濕的被子無法保暖,只好穿著大衣鑽進被窩。唉,都有房子了,我還要像流浪漢一樣睡覺。

一時難以入眠,我便開始呆想。今年也到了十二月,很快便將告終,過得真快啊。這一年來,我究竟都做了些什麼呢?

最初是從同逆野坐上卡車、逃離那個陰暗的家開始的。

當時我終於如願以償,擺脫了令我的少年時代蒙上陰影的苦悶家庭問題,心情舒暢,覺得自己徹底自由了。

和逆野一起搬入的地方是聞名關東的色情產業密集區,常聽說這裡有很多物美價廉、技術銷魂的店,違法賭場一類的店面似乎也藏了不少。

雖然很感興趣,但最後我一次也沒去。比起把錢花在這些不良場所,我更樂意減少相應的工作時間。在打工休息日,我會去更新網絡日記、玩些遊戲、喝點小酒等等。光靠這些,生活得也蠻滋潤。

恐怕我根本什麼都不想干吧。住在母親家時,無論願意與否,我都只能在酒館裡工作,無處可逃。但在變得孤身一人、無

牽無掛後,我除了最低限度的活動,其餘一概不做,多麼老氣橫秋呀。

這時,我打了個噴嚏。房間太過安靜,聲音顯得出乎意料得大。阿疊已經睡下了嗎?一般沒事的時候我們都窩在各自的房間,不知道對方在幹什麼。

而後,我和逆野的兩人生活相安無事地結束了,接著來到了這個地方開始多人生活。

已經有兩個多月了吧?目前看來還不壞,沒有想像中人多帶來的聒噪。多半是因為互相之間都不干預彼此的生活。大家雖然表面有所不同,本質上都是內向的御宅族,基本足不出戶,忙著自己的事情。

話雖如此,我們之間並非完全沒有情份。偶爾大家也會聚起來吃個飯,一同喧鬧。

前不久,U君在對門的房間彈電子琴,阿疊也撥著吉他伴奏。在此期間,什麼都不會的我和逆野便拿U君收藏的罕見樂器隨意擺弄。

即使是沒有多少面會的人,生活在一起也無甚大礙。回想當初,倘若沒有網絡、沒有寫網絡日記,恐怕我現在也不會和他們住在一起。如此想來,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僅僅是出於喜好在電腦上寫了些東西,就能和別人邂逅、一同生活。這是我當初在那孤獨壓抑的房間裡創設網站時絲毫沒有料到的。

天吶,信息化的社會實在太可怕、太糜爛了。毫不相關的人們被輕易地聯繫在了一起。但凡稍具搜索能力,只消點點滑鼠就能找到銷售非法藥品的網站,甚至還有協助自殺的論壇。而且隨便參加個線下會都能碰上拒絕上學的初中女生——話說那個叫宇見戶的傢伙究竟是什麼貨色?把網絡上的呆瓜們聚在一起,這樣的意圖本身就相當可疑。網絡折映出現代人內心的陰暗,充斥著魑魅魍魎。

當然,說著這番話的我也是其中一員。線下會後,我和那個初中女生有了往來,宇見戶組織的活動八成也會去。我已經陷入其中,今後會一直無法脫身嗎? 前方有什麼在等待我呢?

而後,恍惚之中我睡著了。醒來時已到了早上,響動吵醒了我。

大門附近傳來女性的聲音,聽上去應該是阿疊的戀人。我隱約記得他之前似乎說過今天會請女朋友過來,沒想到一大早就到了。

轉念想來,今天是周六,他們兩人肯定打算儘量利用全天的時間來好好玩。不同於我們這種沒有正經工作、一天到晚都遊手好閒的人,他的女友是個認真上學的學生。周六全天都能自由支配,對她來說很珍貴。

我聽見去門口迎接的阿疊正要把她招待進屋裡。為了透氣,我房間的門時刻敞開,屋裡的慘狀會被路過走廊的客人看得一清二楚。儘管如此,如果現在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又顯得是在拒絕別人,感覺不太好。話說就是因為門戶大開昨晚才那麼冷的吧。連這一點都沒能察覺,看來我醉得相當厲害。

總之,我趕在他們通過之前鑽出了被窩,放棄了關門遮掩。鬼鬼祟祟的樣子挺丟人的。零亂和邋遢是這間屋子的真面貌,想看就看吧,我沒有硬撐臉面的必要。

「啊,早上好。」她和屋裡正準備開電腦的我視線相交,輕輕點頭致意。我們曾打過兩三次照面。

「你好。」我回復道。剛起床,腦袋還昏沉。

我和阿疊都半途輟學,過著典型的失敗者的放蕩生活,如果就此畢業,她會和我們拉開很大差距。事實上,她畢業的事已經板上釘釘,甚至連就職公司的內定都收到了,似乎還是個家喻戶曉的大企業。

我想起阿疊曾哀嘆他們之間差得太遠,與她面對面時我也不由得自慚形穢。這種低人一等的感覺今後恐怕會只增不減吧,或許某一天會連外面的路人都不敢直視。

「起床啦?」阿疊從他女友的肩後探出臉。

「剛起。嚇我一跳,接人家進來之前怎麼不先喊我起床呀,差點被客人看見睡相。」我抱怨道。

「誰叫你睡覺不關門。」阿疊笑容滿面地說著再正確不過的話。

本以為他們兩人會就此通過,可他的女友站在了走廊,向屋內的我攀談。

「不好意思,能打攪一下嗎?這次見到水屋口先生,我想請你推薦幾部小說。」

為什麼會讓我推薦小說?她的話出乎我意料。此前我們僅僅有點頭之交,連話都沒怎麼說過。更何況我連她是什麼樣的人都不清楚,何從推薦?

難道是她看過了我的網站,單方面地覺得對我有一定了解,才會提出這種問題嗎?

很可能是阿疊給她發了連結:「這是我室友的日記,怎麼樣?噁心吧?可笑吧?他本人正是這樣。」倘真如此,那可太丟人了。

然而我也不能問她有沒有看過我的網站、讀過我的日記,這會暴露我的自我意識過剩,我還沒有那麼厚顏無恥。

「啊,嗯,沒問題。」

我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望向堆在牆角的文庫本28的書脊,尋找有沒有合適的。

「給,這本,我最近才讀完。」

我拿起最上方一本新潮文庫29的書,其中收錄了拉迪蓋的《魔鬼附身》30。這是我在讀谷克多31時順便看的,一點也不好看。雖被譽為傳世名作,但對我而言,它只使我再次確信拉迪蓋不對我胃口。

我將這本書遞給了她。

「非常感謝,讀完可能需要一段時間。」

「沒事,我只想處理掉不合口味的書,不還給我也沒關係。別介意,收下吧。」

她以為我在開玩笑,苦笑起來,但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真不好意思。

「好期待呀。」

她說著這樣的話,然而我僅僅是在誠實地把自己不要的垃圾推給別人,根本不算推薦。

「這本書很出名,希望你能喜歡。」我說著客套話,笑了。

話說回來,她可是朋友的戀人,我怎麼會和她進行這種沒有朋友本人餘地的對話?

我感到很尷尬,坐立難安。並非是我有歪念,對方的請求也屬於稀鬆平常的日常情景,令我不適的是這種場合本身。

我把書塞給她,滿心期待她會離去,誰知她仍站在那裡笑眯眯地跟我聊天。我找不到話題可說,只得一味地含糊應答。

這位興趣奇特的小姐肯定是看過我的網站了吧?要不然還能怎麼解釋?

「水屋口先生,你很像《罪與罰》32中的拉斯柯爾尼科夫。」她突然提到了著名俄國小說中的登場人物。

「哎呀,應該是斯維德里蓋洛夫才對。」阿疊一本正經地訂正道,然後總算拉著她的手從我門前離開了。

終於只剩我一個了,安心之餘也有些寂寞,總之我長舒一口氣。

她所說的拉斯柯爾尼科夫是殺了放貸人還愛上娼妓的病態主人公,阿疊提到的斯維德里蓋洛夫則是脅迫前者的妹妹,強姦未遂後自殺的淫亂財主。哪一方都不是值得世人讚譽的傢伙,但我卻非常喜愛這兩個角色,所以感覺並不壞。不過要說的話,後者我更為鍾意,也有共鳴。不愧是阿疊,真懂我。

由於她突如其來的造訪,我險些忘記今天打工出勤的日子。出發時間快到了,我收拾整理後離開了房間。在大門前穿鞋時,背後阿疊房間緊閉的門內傳出兩人歡快的笑聲。

來到外面,嚴冬時節天色青白,太陽在空中有氣無力地發亮。寒風掃過,眼前的一家獨棟民居晾著的衣服隨風嘩嘩飄舞。我兩手插兜,蜷縮著後背以禦寒。走在蜿蜒起伏、時上時下的路上,我朝車站進發。

從池袋站前的大道出來,我踏入了蟻巢般錯綜複雜的小路。

這裡雖然又窄又小,左右卻有各式各樣的店鋪林立,往來的行人也相當多。我穿插在人與人的空隙間前行,來到了百元店33旁一棟閉著綠色捲簾門的建築,這裡就是我工作的KTV。

我從兜里掏出鑰匙,捅進已經結冰、很難插入的鑰匙孔中開鎖,接著用手抓住捲簾門中間的凹孔,把門提了起來。一陣生鏽金屬的刺耳摩擦聲響起,路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來,對門書店的老闆也驚異地瞪著這邊。雖然很尷尬,但這個捲簾門無論怎樣都會發出聲音,沒有別的辦法。

承受著背後的視線,我把門拉到了腰身的高度,從空隙中鑽入店內。上樓的台階近在眼前,裡面響著警報。按防盜系統的設計,打開捲簾門時安保設備會被激活,必須儘快關掉。

我一路小跑趕上樓梯,進入前台後面的員工休息室,抄起掛在存鑰匙處的卡片,插進面板停止警報。如果不執行這些操作,讓它一直響下去,好像會招來西科姆34的警衛。我沒有犯過這種失誤,新員工偶爾會搞砸。

一台打卡機放置在西科姆面板的近旁,我從邊上的儲卡櫃中翻出了自己和同事的計時卡,記錄出勤時間,這樣我和同事今天就不會被判遲到了。

我調節收銀台側面的旋鈕,把有線電台從平時一直放的流行樂換到了爵士頻道。店裡一下子有了夜間

的氛圍。

我在飲料台前拿笛型玻璃杯調了一份琴湯尼35,然後躺倒在前台前方的皮製沙發上。距開店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準備工作只需十分鐘就能完成,所以我每次會都像這樣躺二十分鐘。

當我在燈光關閉的昏暗店裡犯迷糊時,玻璃桌上的手機震了起來,發出響聲。

「小筱?」

電話的另一頭是我的同事田端小姐,她說自己估計在快開店的時候才能趕到。我告訴她我已經幫她打卡了,不用著急。

「謝謝!下次輪我開門的時候你可以晚點來。」說完就掛了電話。

今天的準備工作只好自己一個人做,我便提前開始。換上制服,拿撣子清理了各個房間,接著提了一桶水拖地板,最後確認找零的錢足夠。這樣店面的準備工作就結束了,我下樓把半開的捲簾門完全打開,推著立式招牌,在輪子嘎啦嘎啦的響聲中來到路邊。

穿著冬夏兼用的單薄制服,外面嚴冬的空氣相當寒冷。我吐著白氣,將招牌放置在平時的位置,然後蹲下,把電源線連到入口內側的插座上,這時碰見了前來上班的田端小姐。

「早安。」她向我打招呼。

明明是大冬天,她的皮膚卻曬成了小麥色,頭髮也染得鮮亮,穿著黑色的大衣和長靴,一身現代風格的打扮。大腿露在我眼前,上面起著雞皮疙瘩。

「早上好。」我盯著她滿是顆粒的腿回答。

「對不起,睡過頭了,昨天晚上喝了個通宵。」她抱歉地說道。我告訴她自己並不介意,她便小跑著上樓去了。

確認招牌的燈光已經點亮後,我起來伸了個懶腰。接下來,就要開始工作掙錢了。

這家KTV附帶有正規的廚房和職業大廚。雖然稱不上檔次高端,但在這一帶也算消費比較貴的店了。不過,白天自由計時的收費標準並非如此,反而比附近的競爭對手都要便宜。所以一開始營業,那些沒錢卻有大把時間的年輕人便一股腦地涌了進來,無論周內還是周末,開店後短時間內前台都會排起長隊,非常繁忙。

不過,房間全滿後就清閒了。選用廉價的自由計時方式的客人不但會在包廂里泡很長一段時間,額外的飲料也不點,只會不停唱歌。一旦這樣的顧客把房間占滿,剩下只需要呆在休息室聊天,隨便怎麼打發時間,直到自由時段結束。對於從樓梯上來的新顧客,告訴他們房間已滿,趕走就好。

店裡的早班工作無非就是這些。由於要兩人獨處很長時間,要是和同事關係不好,過得會很難受。

大部分男職工都被分配到了晚上,不知為何我卻經常被安排到早班,而除我以外的早班員工全是年輕女子。所以只要來上班,就必然會和她們之中的某人在近乎二人世界中度過一整天。兩名女性之間似乎還存在關係好壞的問題,我這種情況則是男方占了大便宜。我被排在她們的政治鬥爭之外,被當成緩衝地帶一般,所以相對而言和每個人都處得不錯。

人際關係一搞定,哪裡還有別的工作能比這份更滋潤?只消端一杯果汁,聽著年輕女人的閒言碎語,不停點頭稱道,薪水就能落入腰包,可謂輕鬆至極。我是在和逆野一起住的時候開始到這裡打工的,搬家之後通勤時間變長,我卻依然堅持來這裡上班,便是出於這樣的理由。

唉,說實在的,好的工作世上本來就不多,能開開心心、安安穩穩幹下去的地方也很少。當然我也明白,做不開心的事才能拿錢,但人活著還是要有理想的嘛。

你看,現在經濟蕭條,跟過去繁華時代相比,糟糕的工作要多得多。在找到這份兼職之前,我之所以哪裡都待不下去、接二連三地更換工作單位,有一半是社會的原因,對不對?

當初嘗試過的所有零工之中,最惡劣的是在地鐵施工現場的工作。

那裡簡直是中上健次36小說的主人公犯下強姦罪之前工作的地方。內容是用工人們在地下深處用鑽頭挖下來的碎石填滿垃圾袋,再背著袋子爬到地面上。且不說肉體負擔極其嚴酷,空氣中瀰漫的粉塵刷白了整個視線,帶著口罩在其中呼吸都會把嘴燻黑,非常痛苦。加之當時我還患著感冒,意識逐漸模糊,確信自己無疑將在這裡一命嗚呼。

朦朧之中,我想起小時候經常盯著黑蟻,看它們從巢中把沙粒搬出來的樣子。原來它們是這樣的心境啊。真對不起,我不單往巢里注水,還把它們抓起來捏碎。我現在是在遭受當時的報應嗎?我將在這黑暗的地穴中死於螞蟻的詛咒了嗎?我明明醒著,卻陷入了噩夢。在我癱倒在樓梯口時,一位像是從事這行的老手扛起了我的垃圾袋。

「頭一次干肯定很辛苦,歇著去吧。」

他對我笑了,被粉塵和汗水染得烏黑的臉上露出潔白的牙齒。他年齡和我相差無幾,身體也談不上特別健碩,卻遠遠要比我堅強。那時我明白了,世上有超人存在,而自己絕不可能成為其中之一,不可能變成中上健次的小說主人公那樣。

同那個將人變為螻蟻的噩夢工地相比,這裡簡直是天堂。容我再囉嗦一遍:端著果汁,點頭贊同女人的閒言碎語,薪水就能落入腰包,白花花的銀子就能到手,真是太愜意了。哎,這才叫真正的人類生活。黑蟻和中上健次都見鬼去吧!這種不需要肌肉的嬌嫩工作才更適合我。回想起以前在家裡的酒館打工時,被我埋怨了一句「不要和女孩子說個不停」就辭職的那個廚師,我良心很是不安,也算是報應。

接下來,和平時一樣,今天的工作開始了。

我拉開捲簾門,回到了前台,年輕人像追趕著我一般接二連三地登上了樓梯。距開店還有一段時間,他們便在門廳等待。開店後辦理包廂手續的期間,客人繼續增多,最後椅子和沙發都已坐滿,只得站到牆邊。每天都能見到這幅景象。

員工之一負責在櫃檯接待和辦理髮票,另一個則要接聽分機上不停打來的飲料點單。值得慶幸的是,三十分鐘左右房間就滿了,之後只需要兩人一起提供飲料。再過十五分鐘,工作便告一段落,我們進入休息室歇一口氣。

「小筱,你喝什麼果汁?」 田端小姐問道。

我正在桌子上準備電烙鐵和替換部件,用以修理麥克風。

「那我來杯可樂行嗎?」我一邊忙碌一邊回答。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響起,她離開了休息室。

剛剛她叫的「小筱」是我在這裡的暱稱。在這裡我的名字是「筱冢悟」,稍事修改,大家便以「小筱」這個暱稱來叫我。

父母的離婚協議數月前才剛剛通過。雖說家長改了姓氏,但我已年滿二十,無需再做變更,更沒有什麼好處。不過人一輩子能改名的機會可不多,因為有趣,我趁此機會換了一個。

此後,我的姓就改為了「水屋口」。但由於解釋家裡的情況太麻煩,在店裡我還用著以前的姓,更名的事沒有告訴店長以外的人,所以其他人都不知道我的真實姓名。有點當特務的感覺。

然而,真正的特務只有國內為數不多的人知道其本名,可我的真名在網上人盡皆知。當然,這是因為成立網站的時候,我選用了「水屋口」作為網名。

之所以當時用了母親的舊姓,自然是為了匿名,我根本就不打算在網上公開真名。水屋口也算是個罕見的姓,如果別人以為是編出來的,倒也正合我意。

哪知陰差陽錯之下,水屋口變成了我的真名。結果,我在網絡世界中以真實的名字公開日記,在現實世界卻用著現已變為虛假的名字——筱冢——和別人打交道,糟糕透頂!

世上製作文本網站的人千千萬萬,但恐怕只有我活在這鬧劇般的情況中。不必多說,一般人都是在現實中用真名,網絡上用假名。

唉,事已至此,說什麼也不能把自己的真名告訴店裡的同事。

我已確認過,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同事在網上搜索「水屋口」三個字,我的網站會出現在頭一條。假如點開這個連結,被網上的諸位贊為「毀人心情」的古怪文章便會呈現在其眼前。雖然我從未在網絡日記中寫過和工作相關的抱怨或壞話,但問題不在這裡。

那些不知廉恥、讓人不得不質疑筆者人性的文章,作者本人重讀一遍都羞愧欲絕,同事要是看見了,我在店裡顏面何存?我在這裡隱藏本性,費心建立的可靠、能幹、表里如一的正面假象,肯定會像《痴人之愛》37中,主角河合讓治遇到娜奧密後他的人性一般,輕而易舉地灰飛煙滅。

不,且不說內容,光是每天在網上登載文章這一行為,就足以讓和網絡沒什麼聯繫的人作嘔了。社會對於網際網路的認識,還停留在它無非是用於逛明星的官網、瀏覽新聞之類的地方。要是知道有一群人心甘情願每天拼命撰文暴露自己的心緒,他們會作何感想?要是我被發現是其中的一員,又該如何是好?大部分網絡日記作者應該都以此為恥,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決心在這家KTV里對自己的本名

隻字不提,今後無論如何也要隱瞞起來。身為文本網站的站主,必須要像秘密天主教徒38一樣隱藏好身份。

我把修理麥克風的工具大致準備完畢時,田端小姐端著一杯可樂進來了。我喝了一口,舒了口氣。

時針指著下午兩點,自由計費的時段要到六點才結束。修理完所有麥克風後,我一邊盯著監控器的屏幕,一邊聽田端小姐說話。

她最近新找了男朋友,但兩個人進展不太順利,便和我發起牢騷、徵求同意。實在是再雞毛蒜皮不過了——但當面說出來也太殘忍,我只好一面適當予以肯定,另一面不時為她的對象說幾句好話,維持平衡。說著說著,她的心情自己好了起來,反而開始對男友的優點津津樂道。她其實幸福得不得了嘛。今天早上遲到也是,嘴上說是因為酒會,實際誰知道呢?八成是和男友在一起吧。試著一說,果不其然,田端小姐羞澀地嘿嘿笑起來。唉,真讓人搞不明白。

而後到了自由時段結束的時間。我將前台交給田端小姐和剛來上班的店長,自己清理起房間。

有些房間裡打翻了飲料,桌子和沙發被弄得粘粘糊糊;有些房間的監控器背後扔滿了不知道幹什麼用的衛生紙,所幸今天基本上用途還算正常,收拾起來比較方便。載滿從廁所回收的杯子回到餐具室,發現大廚和尾倉先生已經來到廚房上班,正在為黃金時段做準備。

「下午好。」

我向他們問好,他們回應:「嗯,下午好」、「午安」。

他們兩人身穿白色廚師服,正在做準備工作:拿著銀色的菜刀切蔬菜、調配一些調味料等等。我在酒館廚房有過工作經歷,一邊洗著杯子,一邊好奇他們要做些什麼菜。

「筱小弟,嘗嘗嗎?」

大廚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向我招呼道。關於稱呼我不願再多談。大家都用各自喜歡的暱稱隨意叫我。說實話,我覺得自己屬於那種脾氣古怪、難以接近的人,為何他們會對我如此親昵呢?真是不解之謎。

「嘗啊,給我什麼我都吃。」

我立馬回答。大廚一笑,將洗過的洋蔥片盛在白色碟子中,撒上剛調好的調味料,端到我面前。我捏起一片嘗了嘗,有橄欖油、胡椒……剩下的是什麼?總之調料的味道很複雜。

「記得嗎?之前咱倆喝酒的那家店裡做的就是這個。我打算把這個料撒到生牛肉上賣。」

聽他這麼一說,我感覺這個味道確實嘗過。

「怎麼樣?」

「美味!」

「太好了,我就往今天的伙食里加一片這樣調出來的肉吧。對了,那天晚上你趕上末班電車了嗎?」

「沒有,回不去了。」

「哈哈,我都警告過你了嘛。然後呢?最後怎麼辦的?睡在店裡了?」

「最後沒辦法,只好躺到新宿站前的馬路上。突然一個流浪漢大爺過來給我忠告,說睡在這裡很危險。真厲害啊,過著那樣的生活還能與人為善。不過我嫌麻煩就沒有搭理,一直睡到首班車來,然後回去了。」

我說完,大廚大笑起來,對面的尾倉先生也微微露出了笑容。

工作暫且忙完,我回到休息室。休息室里擠滿將在隨後周末黃金時段值班的員工。他們分為下午到晚間在門廳短時工作的中班員工,以及到大街上攬客的人。

由於裡面人滿了,我便拿放在休息室入口附近裝飲料的紙箱當椅子坐。這時店長過來叫我們休息吃飯,我和田端小姐兩人就去休息了。

從尾倉先生那裡領了蘑菇意粉和一小碟大廚剛剛提到的生牛肉,我們進入了前台旁邊的房間。平時只要不是特別忙,這個房間就不會安排客人,而用於員工更衣和測試麥克風,我們在這裡吃了飯。飯後,田端小姐重複起白天我已聽過一遍的戀愛話題,我愜意地躺在沙發上聽她說話。

休息時間結束後,我們回到前台,中班人員閒散地站在那裡。

這家店原本在自由時段結束後就不是很繁忙,話雖如此,客人也太少了。考慮到最近還是舉辦年終晚會的旺季,客流更應該旺盛才對。

大家傻站著也解決不了問題,最後決定每個人輪流出去攬客,店長首先指派了我。攬客不是我喜歡的工作,但既然被派來了也沒轍。我外面套上印著店名的保暖外套,圍上自己的圍巾,拿起對講機和優惠券來到馬路上。

為了避免拉客區域和店裡其他員工重合,我穿過大街小巷,來到了離店面較遠的地方尋找客人。

這附近是諸多名牌KTV連鎖店的激戰地帶,路上隨處可見和我一樣裹著店家的外套、拿著對講機的員工。他們不時抖動被寒風凍僵的身體,呼著白氣向過往的行人搭話。

街上也能看見來自不同店家、互為競爭對手的員工在閒聊。估計是每天都打照面,久而久之認識的吧。我平時都在門廳工作,不了解街道這邊的情況。

太陽已然西沉,街上的霓虹光彩奪目。白天我沒有注意到,街頭巷尾都已掛上聖誕裝飾。畢竟是到了十二月,城裡的聖誕節要舉辦整整一個月,然而和我沒有半點關係。平安夜那天,我應該也會在池袋這邊打工吧。

一想到這些,走在路上的青年男女便成為了我的眼中釘。人類的精神真是可悲。

竟敢給我秀恩愛!帶著自暴自棄的心態,我開始盯著路上的情侶找茬,死纏爛打給他們講解優惠折扣,多半是為了敗壞他們的興致,然而他們酒意正酣,絲毫沒有露出不快的表情,帶著歡聲笑語離開了。

之後,對講機里傳來田端小姐的聲音,告訴我換班時間到了。直到最後我也沒有任何成果。

就在我開始朝店鋪的方向前行時,冷冰冰的東西打在了臉上。我以為是雨,抬頭望去,天空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我仰著頭,對墨色的天空呼了一口氣。霧氣浮升,在霓虹光中變得朦朧。

阿疊的房間門戶大敞,各種各樣的音樂從中傳出,一遍遍地放了又停、停了又放。估計是在為宇見戶的活動做準備吧。

就在不久之前,活動內容公開了。似乎是召集文章界的各色人物,包下一整個俱樂部,在其中喝酒、伴音樂起舞等等,沒羞沒臊。把平常躲在屏幕背後、書寫赤裸裸的文章發到網上的傢伙們,一舉拉到俱樂部這種社交場所來跳舞,確實是個有趣的壞點子,一場美妙絕倫的洋相展,稍作想像我便憋不住笑,但估計宇見戶在計劃時並沒有懷揣這樣的惡意。我最近才發現那個大鬍子比我想中要單純得多,估計他只是想呼朋喚友一起玩鬧吧。

總之,有幾位文本網站的站主來幫忙擔任這次活動的DJ39,選擇大廳中播放的曲子。熟悉音樂的阿疊也作為其中一員參加了派對。

剛才他之所以三番五次地更換CD,應該是在製作歌單。當前正播放著他喜歡的老式迪斯科。

說起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阿疊也被當作文本網站界的一份子了。儘管他本人表示「文本網站與我無關,我連話都說不標準」並強烈拒絕加入,但現實卻事與願違。

聽著不停中斷的音樂,我打開紙箱。這包裹是今天我值完夜班,白天貪睡懶覺時送到的,阿疊替我收下了。去如廁的時候碰到了小腿上,我才注意到它的存在。

包裹扎得相當嚴實,我拿在百元店買的裁紙刀小心地打開,裡面是食品和日本酒,塞了滿滿一包。

「阿疊,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次送來了一大堆,比上次好像要多。」

聽到我的呼喚,他從房間出來,窺視紙箱內。

「哇,好厲害。比之前花的錢要多吧?」

「應該吧,畢竟酒和上次一樣都是兩瓶。不過對方說自己在酒坊工作,買酒很便宜……」

送這些來的是一位住在岡山的女性。她和我有郵件及電話的往來,但從沒有見過面。換言之,就是網友。

她一直在讀我的網站。關於酒我寫了一大堆,她便提議:既然我這麼喜歡,她願意給我寄當地的特產酒過來。一提到要送酒,命中注定我的肉體和靈魂都無法拒絕。我老老實實地把花園公館的地址發給了她,沒多久便收到一個紙箱,裡面裝著兩瓶從未見過的酒——這是上個月發生的事。當然,我以為不會有第二次,可不知為何對方這個月也提出要送酒來,便有了這回的包裹。

塞滿酒瓶周圍的應該是零食和名牌糕點吧?這些商品我全都沒聽說過,也從未見過。

「水屋口,真有一套呀!這位可是你的狂熱粉絲。」阿疊嬉皮笑臉地說道。我不知該怎麼回答,陷入迷茫。

收到住在遠方、網絡之外沒有任何了解的人自掏腰包、費時費力、精心準備送來的東西,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呢?——外地人可真親切啊。不,應該不單單是親切的緣故。倘真如此,做這樣的事究竟有什麼樂趣可言?

對方不清楚我的容貌和身份

,當然,我對她也一無所知。要說唯獨的了解,就是她有一對D罩杯。不知為何我就是知道,怎麼得知的也記不清楚。以我的性子,估計是喝醉的時候問了些無聊的問題吧。

「上面寫著『羽佐間雪惠』,是不是真名啊?」

阿疊把貼在紙箱上的票據拿給我看。

啊,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不光胸圍,她的真名和住處我也知道。

「是真名,她本人說過。」

聽到我的話,阿疊若有所悟地點頭。

事不宜遲,我們當即開始品嘗。東西本身就不錯,一想到是別人白給的,享用起來便更加美味。就連滴酒不沾的阿疊,在我的勸說下也陪著小酌了幾口。

酩酊大醉、興致勃發的我神智漸漸失常,一心惦念起那對D杯巨乳來。

啊,對了!我忽然有了主意,起身快步返回房間,把鍵盤前的矽膠護腕墊拿了過來,擺在阿疊面前。

「D杯是不是這種感覺?」

我讓阿疊摸了摸,核實這柔軟的感觸。

「不清楚,我沒交過胸大的女朋友。D杯是這個大小嗎?」

「應該會因體型而異,但基本是這個尺寸。」

「哦,那就叫它雪惠吧。」

我們便揉著矽膠,「雪惠」、「雪惠」叫個不停,越揉越開心,最後兩人都笑得停不下來。笑得實在太厲害,氣都喘不過來了,眼前直冒金星。

好了,講到這裡,不得不寫一些關於那個女孩的事了。不,不是雪惠。雪惠和正題無關,今後也不會再次登場,諸位大可徹底忘掉,雖然可惜了那對D杯。

那又是誰呢?是之前在新宿的聚會上遇見的、不願上學的初中女孩——增岡。

會後我們在ICQ上加了對方為好友。和其他網上認識的人一樣,在線的時候偶爾會互相發簡訊聊天。整天在家不上學的她和休息日沒事不出門的我,儘管同時在線的時間很多,但搭訕過於積極又覺得不太好,便止步於互道寒暄的地步。

然而某一天,對話比平時長了許多。此前不了解她的日常生活,直到那時我才得知。

「真、真的嗎?」

令我最為震驚的是她的飲食。在這個溫飽不成問題的時代,她常常沒有飯吃,處在飢餓之中。她稱自己一直在變瘦:

「這是真的。平時的零用錢根本不夠,媽媽過來住的時候雖然會給我帶食物,但她覺得隨處可見的食品對身體不好,拿的全是奇怪的健康食品,難吃得要命。而且她也不常來,份量完全不夠。」

在我邊讀邊思考如何回復時,又接連不斷地收到了信息。

「飯都吃不飽,她卻讓我服用大量古怪的中藥。每次過來她都會在家裡放幾箱,還說不用吃飯,只要服下這些就沒問題了。這算不算虐待兒童啊?」

「可能是吧。」

她本人難道察覺不到嗎?或許是因為當局者迷的緣故。我小時候也以為挨打是理所當然,對這種心情有幾分了解。

雖說在她談到自己被錄入了老家的學校卻不願去上、獨自跑來大城市生活的時候,我就已經猜到她的環境比較特殊,但居然連飲食都得不到保障,實在令我吃驚。家長分明知情,還不提供足夠的保護,而且讓孩子大量服用藥物。

我最受不了這種事情發生在孩子身上,自己小時候便是如此。聽到當事人說的話,我心中有一股躁動,難以平靜。

接著,她說自己昨天也只吃了一個布丁,現在餓壞了。

「明天——話說已經過零點了,應該是今天——有空嗎?」

「嗯,全天都有。」

「我請你吃飯,你那邊離原宿近對吧?」

突然之間這樣提議,會不會讓對方覺得我可疑?她可能會警惕我圖謀不軌。

打完字才意識到最好解釋一下,但還沒來得及發送,我的ICQ就已經收到了增岡的回覆。

「嗯,好的!我好開心!」

屏幕上顯示出這幾個字。

第二天,我換乘幾班電車來到原宿站,從竹下口出站。

都市的冬日空氣白而渾濁,難以分辨是晴天還是多雲。那天也一樣,頭頂的天空非藍非灰,說不上來是什麼顏色。

明明是白天,光線卻有些昏暗,風也很寒冷。我身穿平時那件內側有人造假毛的皮夾克,剛買來不久、軟篷篷但長得嚇人的圍巾在脖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走起路來圍巾的一端在空中飄揚,打工的同事說看上去像假面騎士40,所以我多圍了一圈將它弄短。

還沒到周末,車站附近卻擠滿了十幾歲和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面前經過了一夥裝扮叛逆、像是從live house41出來的青年,對面又是幾個正在談笑的女孩,身上的衣服黑白相間、褶子多得要命。當然,也有許多自我表現欲不強的普通年輕人在街上大步流星。中年人和老人也並非完全沒有,總之就是人多,東京到處都是人山人海。

我們約好在竹下路出站口前的蓋飯店門前等待,但那裡卻沒有她的身影。一看表,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隨後她準時出現了。我運氣好,湊巧發現了人群中正向這邊移動的她,很快對方也察覺到了我的視線,輕輕一點頭便飛奔而來,快得仿佛能掀翻她的及膝牛仔裙。

她踏著啪塔啪塔的腳步來到我面前,喘著白氣露出了笑容。

我很久沒有在街上見到跑得如此活潑的女孩了。看她的腳下,白皙的裸足穿在嶄新的運動鞋中。原來如此,我最近接觸的女性都穿的是高跟鞋,難怪跑不快。

雖說約好了請她吃飯,可我不了解原宿附近的餐廳,也沒有事先調查過。我問她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什麼都行,去吃水屋口哥哥想吃的吧。」她神情有些緊張,客氣地笑道。

要問我想吃什麼,第一時間腦海中浮現出了烤亞馬遜巨型魚。那是昨晚在深夜節目裡看到的。念頭歸念頭,我對它並沒有食慾。我的腦袋向來不仔細確認情況,總喜歡敷衍了事,拿最接近的記憶湊合,簡直如同一家店員不認真聽顧客點菜的餐廳。對於我理性的管理也相當懈怠,有時候甚至說話不過腦子,真叫人無奈。現在也一樣,險些脫口而出「我想吃巨型魚」,所幸千鈞一髮之際忍住了。

去哪裡吃好呢?今天我是為讓這個可憐的消瘦少女補充營養才來的,所以不能去那些亂七八糟、遍地都是的快餐連鎖店,應該給她吃些有益於青少年健康成長的東西,吃些營養均衡、和我平時吃的完全不同、人類吃的東西。

我和她走在竹下路上,沒多久看到一家大戶屋42,我們便進去了。日式套餐總比漢堡或蓋飯營養豐富吧?對我這個打工族的腰包也友善一些。以約會地點而言,這家店欠缺幾分情趣,但我沒有這方面的打算,無需在意。

入座後,增岡興奮不已,看上去很開心。兩人點完了菜,開始面對面聊天。

「我今天……是不是有點奇怪?」她問道。

「怎麼了?你一直都挺奇怪的。」

「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根本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今天我自己剪髮了。」我感到膩煩,悶不做聲,她便開口對我說道。

「你不說我還沒注意,劉海確實有些歪。」我盯著她的劉海,直率地說出感想。

「什麼!真的嗎?」增岡慌張地從包里取出鏡子:「啊,真歪了。好丟人……」說著,她抬起左手按著額頭,掩住了劉海。

「眉毛看上去有點怪,我就把劉海剪了,想遮一遮。啊不,眉、眉毛更丑,不能給你看。別、別笑得那麼厲害嘛……水屋口哥哥,菜上來了。」

服務員將菜碟擺上了餐桌,增岡單手遮著前額,兩眼放光。她試圖只用空閒的右手,不拿別的器具,光靠筷子吃飯,但怎麼做都無法順利用餐。她滑稽的樣子令我覺得十分好笑。

「沒人看你的劉海,兩隻手都用上吧。」我苦笑道,增岡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掩著額頭的手。

「你住在這附近?」增岡正準備對薑汁燒肉套餐動筷,我向她問道。

「走路五分鐘左右吧。」她邊吃邊回答。

有錢獨自住在這種繁華地段,確實非同小可。她還說自己上的是私立中學,估計家境相當富裕。

「你真的窮得連飯都吃不起嗎?」

她點了點頭,臉頰鼓得圓圓的。

「還有,家裡人不讓你好好吃飯,光叫你服用莫名其妙的中藥?」

她再次點頭。

「家庭情況好像很複雜,沒有兄弟姐妹嗎?」

增岡搖搖頭:「我是獨生女。」

她是家裡唯一的女兒,父母沒有讓她上學,而竟讓她一個人住到這樣的大都市來。情況已經超出了我的理解範疇,不過家庭本身就

是外人不可理解的。

「你說的中藥是什麼藥?身體哪裡不舒服嗎?」我問道。她舉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後回答:

「嗯……我覺得自己身體沒問題。藥效嘛……是什麼來著?總之味道難聞極了,媽媽說可以強身健體。」

「不吃飯光吃藥怎麼可能健康。」

「我也這麼覺得……但不吃的話媽媽會生氣,她特別死心眼。」

「死心眼?恐怕沒這麼簡單吧……情況可能蠻嚴重的。我聽說偶爾有人痴迷這種健康食品,感覺有股宗教色彩。」

「嗯……不止是色彩,我媽媽真的迷信宗教呢。」

「什麼宗教?」

「這附近就有他們的機構,媽媽每次去的時候就住在我的公寓,還留好幾箱中藥。要是留點吃的該多好,真奇怪。」

增岡笑了,我也只好跟著笑,心中卻無法平靜。

「能讓我看一眼那個中藥嗎?從包裝上或許能知道一些信息。放在公寓裡了嗎?那我就在附近找地方等著,你拿過來。」我提議道。

「那要不要來我家?雖然家裡什麼都沒有。」增岡回答道。她說的家,應該是那所她獨自生活的公寓吧。

「這……不要緊嗎?」我詫異地回問,她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我的母親接受過天主教的洗禮。

最近她的興趣好像徹底淡了,但在我小時候,她給家裡擺設十字架,疊衣服、洗碗幹活的時候嘴邊也掛著似乎是聖歌的曲子。她唱的時候我還不記事,說不定那是我生來記住的第一首樂曲。

非但如此,她給我念的第一個故事也出自聖經。不知何時,家中有了以聖經為藍本的作品,我通過它們了解了上帝七日創世、亞當夏娃、諾亞方舟等故事。

就這樣,自出生以來,我身邊便充滿了基督教的東西。儘管其中不少故事和曲子我很喜歡,但對於宗教本身,我絕無一絲好感。

母親篤信我所看不見的、沒有任何回報的虛構事物。對幼小的我而言,她對宗教的重視讓我有種被剝奪的感覺。到了青春期,我將宗教視作眾多猖獗世間的迷信之一,對它更為深惡痛絕。然而另一方面,我又十分好奇:宗教是不是有著我無法理解的魅力?若有的話又是怎樣的呢?在疑問的驅使下,我偷偷翻開了母親的聖經。宗教源遠流長、近在身邊,但我難以接受。

我與父親完全無法相處,儘管如此,和母親的關係也並不融洽。

小學時每次放學回家,母親總是在嘆息,對我的關心也不予回應,仿佛眼裡根本就沒有我。

上中學後,我的學習成績提高,外面的大人對我的褒獎也多了起來。可當我向母親炫耀時,她卻予以徹底否定,痛批我的壞處,比如我不會收拾身邊、總是忘拿要帶的東西。就算我考滿分、進入年級前十,她也絲毫高興不起來,總是為這些缺點罵我,將我貶得一文不值。

「別整天想幹什麼好事,老老實實長大就行。」

這話在我耳中如同叫我變成石頭和人偶,也像是逼我抹除自己的存在。在親人眼裡我連石頭和人偶都不如。真不懂她為什麼要這麼說,我又沒有求她生我。

然而她一面罵我沒有價值、否定我的所作所為,另一面卻又給我找家教、為我報補習班,束縛我的行動。

經過了父親的事,目前我與母親大概已稱得上和解,但當時的一切我仍難以忘記,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我心裡也明白那些小事不值得在意,如今也理解了母親當初做法的原委與心情。然而,這些事像詛咒一般扎在我的心中,無法釋懷。

回想起來,我開始潛心讀小說的契機之所以是受海外文學影響,大概和母親的作為脫不開干係。歐美小說大多都有基督教文化的底蘊,直接用宗教內容作為題材的也不在少數。

平時我總是希望行為舉止儘可能的理性,不願讓一些無聊的情感動搖自己的思考,但即便如此,我的性格已積重難返,行動和感情常常遭到影響。尤其是在面對那些令我思索、令我回顧幼年時期的事物時,不論我如何掙扎,或許都無法從這枷鎖中抽身。

每當身邊出現類似的情況時,我都不能不去關心,無法置身事外。說得好聽點是「惻隱之心」,但恐怕「人格不健全」才是最恰當的描述吧。

我討厭感情用事,然而,聽到眼前的人訴說家人一心痴迷宗教,自己的環境幾近虐待,我又如何不將她與青春期的自己相重疊呢?然後便開始呼吸困難,開始感到天空低沉。不,都市的天空總是那麼低沉,這是公認的。

「馬上就到了。」增岡說道。

即使是原宿這等地段,也並非只有擠滿了時髦商店的繁華大街,隔著一條道路便是大片清靜的住宅區。雖說是住宅區,但與我所熟悉的關東鄉下僻壤不同,這裡沒有老舊的宅第,籬笆上也沒有纏著小學生們當初丟下不管、而後生長起來的絲瓜藤。在這裡,道路兩旁摩肩接踵地直立著方方正正、體魄高大的混凝土樓房。

不久,增岡停下了腳步,指向水泥森林中的一棟公寓:「就是這裡。」

她住的地方可真高級。穿過玻璃做的自動門,裡面的牆壁和地板都是由光滑的駝色大理石製成,亮麗生輝。進去沒兩步就有自動鎖的面板,增岡熟練地插入卡片鑰匙,通向內部的大門無聲地打開了。

對增岡來說這無非是稀鬆平常的回家流程,但說實在的,我從未踏入過如此乾淨的公寓,心中有些怯意。在所有我串過門的外人家之中,無論是小時候同學家的溫馨宅第,還是現在和我一樣窮酸的傢伙們住的廉價公寓,都與這裡截然不同。

「和我所處的完全是兩個世界啊」——竟然會有這種想法,我對自己的小市民氣息十分懊惱。

儘管已是亡羊補牢,我還是瞟了一眼她的表情,看看自己一時的動搖有沒有被看穿。不過她也遇上了麻煩,似乎是因為要招待我進家門,她有些緊張,不敢正眼看我,自顧自地說些雜亂無章的話。

她的房間在公寓六樓的最深處。

「這裡。」她羞澀地指著大門,門上掛著牌子,牌子上用拼音標著業主的姓氏。當然,這裡寫的不是她網上所用的「增岡」。

「這是你真正的姓?」我問道,她點了點頭。

「你的名字叫什麼?」我再次發問,她毫不猶豫地說了出來。

本書的大部分登場人物都以假名表示,在此我想把她的真名稱作真赤,真正的真,赤紅的赤。不只是手腕割裂鮮血直滴的樣子,每當回想起她的為人,這鮮明的顏色便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哦,你叫真赤啊。」

「水屋口哥哥,你的真姓叫什麼呀?」

「我的和網名一樣,就是水屋口。」

「名字呢?」

「悟。」

一邊回話,我一邊隨她進入房間,在門口脫了鞋。

房屋的布局很奇怪,廁所和浴室一類的地方在進門後的走道兩側。穿過走道,客廳由兩個略有錯位的房間相連構成,如同方形的葫蘆。葫蘆的腰部連著另一間房屋的門與廚房的入口。房屋整體的形狀大概是正方形吧?

屋裡整潔得如同剛搬過家,東西也很少。房間深處有一張床和一張小桌子,被爐和電視在我眼前,此外還有一台iMac43,這些便是屋裡的全部家具。

書架和餐櫃之類的家裡也沒有,除了角落堆積的幾本書之外,沒有任何具有生活味道的物品。電源線和網線在空無一物的地板上搭著。iMac裝在了帶輪子的椅子上,椅子被拉到了被爐旁邊,滑鼠和鍵盤擱置在被爐上面。想必她就是在這裡瀏覽網站、書寫登載在自己網站上的日記。

「家裡沒有更好的底座……」見到我在盯著iMac,真赤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不在乎這些。話說回來,生活在家具如此之少的房屋裡,沒有食物吃的可能性確實很高。不,進入這棟樓的大堂時我曾抱有懷疑: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段,一個人住在如此豪華的公寓,她其實過得很寬裕吧?然而房間內部卻這麼簡樸,恐怕生活也稱不上富足,更連最基本的用具都沒有。我時常買來漂亮的水槽養魚,但很快就會厭煩,忘記餵食,害它們死去。真赤的雙親對人類也敢做同樣的事,真不得了。

「你說的藥在哪裡?」

「在這邊……」

她將我帶到了廚房,這裡看上去也乾淨如初,沒有使用的痕跡。除了灶台上架著的一個水壺,再無其他廚具。裡面有一台冰箱,冰箱前放著幾桶兩升裝的礦泉水瓶。

真是個壓抑而反人類的廚房,簡直像附庸風雅的假紳士們最愛的前衛電影裡的場景。正當我這樣想時,真赤從身邊走過,打開了冰箱門。

看來中藥是在冰箱中保管的。除藥箱子外,冰箱裡冷藏的只有幾桶和外面相同的礦泉水,找不到別的食物。

「就是這些。」

她整箱搬了出來,我伸手接下。紅褐色的箱子上用中文寫了些細小的文字,我看不懂,似乎是作為商品販售的。我想到最壞的情況,會不會是某人自己調配的私家藥品,不過看起來不像。打開蓋子,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撲面而來。我徵得她的同意,拿了一片,用被爐桌上的餐巾紙包裹起來,裝進口袋。

我的正事就到此結束了,不過難得來一趟,她也沒有表露出讓我立即走人的態度,我們便鑽進被爐開始聊天。

「你住的這地方可真豪華,是為了獨自生活專門租的嗎?」

真赤搖了搖頭:「原本是爸爸因為工作原因租的,現在不怎麼用得上,才給了我住,有點太大了……」

「原來如此。」

什麼叫原來如此?我說著自己都不明所以的話,跟腔附和。

接著,真赤開始談起她的家庭:她的母親一直投身各種宗教,生活很不安定。父親年輕時立志成為小說家,結果心愿未遂,淪為了不法之徒,目前用當時賺的錢在經營正規企業。父親經常會對她——甚至是強迫性地——做一些惡作劇。當然,並非是撓癢或講鬼故事嚇唬她之類純潔的惡作劇,而是一般情況下,父親絕不應對女兒做的行為。

在講述的過程中,真赤表情沒有一絲悲哀,苦笑著坦白了家裡的情況。我應和的同時,臉上漸漸失去血色。

哦,她就是為此割腕的嗎?不,這只是我簡單膚淺的臆測,只是我自身無法經受而已。我動不動就把見到的同類要素聯繫在一起,自己都覺得自己噁心。

大致聽完她的話,我心情沉重,腿在被爐中,上半身仰面躺倒在地。

「話說……」我回憶起來:「之前給你備用鑰匙的那個人,他沒請你吃飯?不是親切的長輩嗎?」

我本想換個輕鬆話題,說出口才發現比想像中要沉重得多。

這時,此前問什麼都迅速作答的真赤顯得有些猶豫。

「之前有時候會帶我吃飯,但最近基本不見面了……」

似乎有難言之隱,她低下了頭。

「原來是這樣。」

「嗯。」

「他是做什麼的?」

「應該還在上大學。」

「他是不是也有這裡的鑰匙?」

「……嗯。」

「哦,那你們都互串家門了,他還不算男朋友?」

「嗯。」

這年頭的初中生可真嚇人!雖說真赤本人否定了,但素昧平生的兩個人怎麼會拿著對方家的鑰匙?肯定有一段糜爛的關係。自暴自棄的童年恐怕真的會導致早熟。不,應該是我生性低俗才會往這方面推測。

話說回來,那個大學生在這種情況下都不幫她解決伙食問題,甚是奇怪。而且看真赤那時扔掉鑰匙的厭惡神情,我也不覺得是在裝模作樣。是不是有某些隱情才無法分手呢?她身邊的這幫成年人究竟都在幹些什麼?

真叫人發愁、難受。一想到這些事就會心情低沉。唉,還是不要胡亂猜疑了,畢竟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回過神時,我們兩人已完全陷入沉默。

「以後再請你吃飯。」

我仰望著白色的天花板,打破了這片寂靜。真赤回答:「好、好的!」

接著,她說她去接點水,語氣有些動搖,然後站起身。

我躺在地上,腦袋擋住了她去廚房的路。不知道她怎麼想的,從我頭頂垮了過去。自然,我看到了她裙底。具體來說,印著小熊、軟篷篷像幼兒式的內衣清楚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啊。」我脫口而出。

「啊。」真赤同樣說道。

「真叫人放心不下,對不對?」

回到花園公館後,阿疊纏著我把從真赤那裡聽來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出來。我詢問他的意見。

「是啊,真愁。」阿疊的表情也很陰沉。

「你之前說過,她身上散發著不幸的氣息。當時感受不出來,但今天我也體會到了。」

這套房裡沒有安裝空調,唯一的供暖設備是逆野帶來的燃油暖風機。然而它的狀態也不好,時開時關,無法為整間房子供暖。所以我們便把各自房間裡的毛毯拿來,裹在身上聊天。

時針在深夜零點附近轉動。高速路上的汽車聲白天被生活噪音擋在門外,此時卻悄悄侵入了鴉雀無聲的房間。

「她說家裡人讓她大量服用這個,代替吃飯。」

我把從真赤家裡拿到的中藥遞給阿疊。他將這黑色藥丸捧在手心,嗅了嗅氣味,眉頭緊皺,看來是覺得很臭。

「知道是什麼藥嗎?」

「光看一眼沒法搞清楚。」阿疊說完,用餐巾紙包回原樣還給了我。

「她能自己解決嗎……真難辦,她的話讓我帶入了自己的感情。她跟家裡人鬧不和,而自己又是個小孩子,沒什麼辦法。這樣說可能不太好,我在想,自己曾經期盼的一些事,或許能在她身上實現。倒不是我想讓自己的童年重新來過。如今我趕走了我爸,家也沒了,住在和親人毫無瓜葛的地方,人生依然沒有任何起色,還是要把問題解決了才行。」

「是嗎。」

阿疊只說了這一句,之後再也沒開口。這種時候歷來都是我喋喋不休,他偶爾附和兩句。出言謹慎確實是個明智的習慣,我也想效仿,可怎麼也學不來。

臨近年終,在我打工的地方,員工們該返鄉的返鄉,該連休的連休,都放起了長假。而相應地,清閒的我則輪班漸增。比如昨天,我就從早班一直上到了晚班。儘管那時我已相當疲倦,但還是和晚班的同事們跑去打麻將,結果早上十點才回家。然而我沒空好好休息,一覺過後,很快又有下一班工作等著我。

本想安穩地睡到出勤前的最後一刻,但由於反覆晝夜顛倒,我無法如願控制睡眠時間,中午剛過就醒了。睡意已經消去,我按下電腦的開關,點燃了一根昨晚臨時湊合買的HOPE短煙44。

等待開機的期間,我忽然瞥見了手機上的日期,上面顯示著12月31日。

今天是除夕45,而且今年的除夕並不僅僅是除夕。明天起就是2001年了,也就是說,今天是二十世紀最後一天。今晚不光年份,連世紀也要一同翻頁。

電視和雜誌上炒作得熱火朝天,這麼一說也會覺得「哇,的確非同凡響」,然而我呆坐在電腦前,並沒有感覺到不同之處,也沒有什麼打算,過一陣還要去打工。

於是乎,我抽著煙,打開最近剛開始玩的網路遊戲的論壇,瀏覽信息。這時,母親打來了電話:

「沒別的事,就想問你過得怎麼樣。我現在沒事做,寂寞得快瘋了。」母親傾訴道。

「哦,是嗎。那就培養個興趣愛好唄。」

我一邊搜索信息,一邊心不在焉地說道,不知不覺中電話掛了。掛斷之後我才意識到,恐怕這將成為我們母子本世紀最後的對話。

緊接著,真赤又登陸了ICQ找我聊天。我依然沒有停下搜索遊戲信息,同時和她聊些無關緊要的閒事。

自從那次在她公寓談話之後,我在家裡考慮真赤的事、回憶自己的過去、以及無所事事呆看著天花板的時間變多了。盯著這窄屋裡狹小的天花板,思索著沒有答案的難題,走投無路的感覺化為了切膚之痛,折磨著我的內心,十分不快。

有時我也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可能會陷得太深,或許應該適當保持距離,然而實施起來並不順利。她一開口,我就會回話。到後來,我和真赤在ICQ上的聯繫變得頻繁。

聊天內容一向是無聊的閒談。她仍然沒有解決伙食問題,還經常將吃不上飯的事寫進日記。在日記里,她是不討人喜歡的獨居男大學生,她的評論區中經常有好管閒事、母性本能強烈的女人留言。當然,真赤偽裝成對異性抱有極端的興趣和警戒心的處男大學生,給她們寫回復。她還常說這樣做好玩極了,真是個怪人。

「水屋口哥哥,你今天也要打工?」

「嗯,一直工作到早上。」

「大過年的,真辛苦啊。」

「你那邊有什麼安排嗎?」

「沒有。」

「是嗎。」

說到這裡,一直有來有回的對話忽然中斷,連三心二意瀏覽著遊戲情報的我,也開始等待起她的回覆。

啊,莫非她希望我邀請她?這麼做才算合理嗎?

「既然你閒著,等我打工結束,咱們一起去新年參拜怎麼樣?正好你家離明治神宮近。」問這句話的時候,我估計正瞪著一雙死魚眼。

「嗯,明白啦。」她回答。

放在KTV前台的那個老電腦,我本以為它肯定安裝的是專用系統,其實只不過是在舊版M

S-DOS46系統上裝了一些應用程式。

按下電源鍵,平時一直插在驅動器中的軟盤開始自動讀入,管理KTV包廂的軟體隨即開始運行。如果啟動電腦前拔出軟盤,屏幕上便會映出MS-DOS的黑色桌面。同樣的畫面經常出現在我的第一台電腦上,令我很懷念。

僅僅數年前,電腦還不像現在一樣普及。對我而言,這種機械設備如同鍺管收音機的電子元件工具箱、如同兒童科學雜誌附贈的昆蟲標本一樣,有種神秘的感覺。我試過用這台電腦玩遊戲、通信、繪畫等等。

只要給它機會,這台電腦也能派上各種各樣的用途,但它每天都要被迫運行同樣的程序,沒有做其他事的自由。而且,恐怕在這家店裡,除我之外誰也不了解它的多才多藝。

怎麼說呢,就像看著年近六十、每天在施工現場揮舞指揮棒的保安,沒有人會想到他在白領時代為部下擔責而引咎辭職,和初戀的少女書信傳情,年少時畫畫受大家稱讚,集父母的希望於一身來到世上……等等,實在很落寞。

這台電腦如果今後就這樣一直用到壞掉,它與生俱來的潛能和才華也將不為人知,和它一併遭到廢棄吧。這樣一來,等同於最開始就不具備這些才能。

只要願意,它明明也能運行遊戲、播放音樂,可今天依舊從早到晚顯示著空房狀況。這是電腦的悲哀。

之所以我會呆想這些事,說到底還是在店裡閒得慌。

今晚是除夕夜,還差幾十分鐘,新的一年就將到來。這種時候還呆在旮旯胡同的KTV里唱歌的傢伙並非完全沒有,但為數不多。

監控器上表示空房的黃色占據了大部分,證明了客人的稀少。表示包間已使用的淡藍色僅有三處:一對神情凝重的半老夫婦,五個似乎互為同事的西裝白領,最後是一個肥油滿面的中年男子和兩個冷眉淡眼的女高中生。沒有人在正經唱歌。我送飲料時見到那對夫婦面色陰沉地在嘟囔些什麼,歌單堆在桌上;白領們似乎灌了不少酒,多半已經躺倒在沙發上;中年男子和女高中生的包廂關了燈,裡面一片漆黑。

他們幾乎沒有呼叫任何服務,另一方面也沒有新的客人到來。深夜裡,這樣的營業狀況很常見。

平時這種時候,我會和一起值班的同事聊天來打發時間,但今天其他人都休假了,由店長本人替班。而店長不知道和誰在打電話,一直呆在休息室不出來,八成是和女友在通話吧。這位二十五歲的年輕店長正在和以前曾在這裡打工的女大學生談戀愛。後者雖然不對我的口味,但和一般人相比也稱得上是眉清目秀。

廚房裡尾倉先生在值班,但他剛開始大掃除,非常忙碌。結果我無事可做,只好在前台昏昏欲睡。我現在連保持清醒都要拼盡全力,究竟能不能堅持到早上新年參拜啊?

十一點半已過,新年即將來臨,那對夫婦退了房。我收拾完房間,將空玻璃杯拿到餐具室,尾倉先生已經打掃完畢,抱著雙臂,看上去十分無聊。

「客人全走了?」

「還有兩批,一是幾個剛喝完酒的白領,二是嫖客模樣的大叔和女高中生。」我洗著杯子回答。

「呃,大過年的跑來玩小姑娘,真是條種馬。我實在受不了這種行為。」

「確實,我也覺得應該去酒店才對。」

「前一陣好像還有人把用完的安全套扔在房間裡?」

「是啊,監控器後面綁了一個。谷野先生不願意收拾,推給我打掃了。估計是高中生乾的吧,沒錢找能兩人獨處的地方。實在沒別處可去也就罷了,但至少用完了扔進垃圾桶唄。」

「是嗎,你們工作真辛苦。」尾倉先生深深地嘆了口氣。

「哎,畢竟有錢拿,幹這一行又不是興趣愛好。」

「了不起呀,小筱。」

洗完杯子,回到前台之前,我瞟了一眼休息室,發現店長身著西裝,正在穿外套。他竟然在做回家的準備。

「要回去了嗎?」我無奈地說道。

「嗯,對不住啦。」店長歉意全無。這個傢伙,連新年都等不急,就打算跑去找女朋友。

正當我準備挖苦店長一番時,耳邊傳來尾倉先生急切的聲音:「小筱,快過來!」

我立馬趕去。狼狽不堪的尾倉先生腳下是一架金屬絲做的捕鼠器,裡面困著一匹灰色的動物。

這是什麼品種的老鼠啊?以前父母家裡養了貓,桌子底下經常擺著老鼠被虐殺後的屍體,像是貓在炫耀捕獵成果。那時的老鼠要小一些,而眼前這隻相當碩大。雖然不像兔子那麼大,但也接近了。

它灰色的皮毛沾滿污水,困在在狹小的陷阱中,變得極度亢奮,身體隨著劇烈的粗喘一脹一縮。只要人一靠近陷阱,響動刺激到它,它便立刻產生反應,發瘋一般來回飛奔,並用身體衝撞圍欄。水沫四濺,飛到了水泥地板上。

好髒!我試圖從膠管中放些水,拿架在近旁的拖把將滿是細菌的水沫拖進排水溝,然而這聲響令老鼠更加狂躁,我只好停手。

「這是溝鼠47呀。」趁老鼠重新安靜下來時,我小聲對尾倉先生說道。

「應該是。」他皺緊了眉頭,白色廚師服的膝蓋附近已被濺上灰色的髒水,恐怕是老鼠害的。

「義大利面的袋子被咬過幾次,大廚就裝了這個陷阱。剛才我來看了一眼,發現這傢伙在裡面。」

為了不給它不必要的刺激,我躡手躡腳地蹲到圍欄前,結果老鼠停下動作,抬起頭盯著我的面龐。這就是溝鼠啊,身體骯髒,小眼珠滴溜溜地直轉,沒想到表情還蠻可愛。

「怎麼辦?」

儘管抓住了它,尾倉先生卻不知如何是好。

「該怎麼辦呀?」

我搖了搖圍欄,它一動不動,或許是耗盡了體力,也可能是太過緊張。它滿身污垢,被困在狹小的陷阱之中瑟瑟發抖,這副慘樣引起了我的共鳴。不,我一點也不想同情它,可就是因為不由自主地萌生了惻隱之心,我才反感。無論怎樣,它看上去可憐極了。

「陷阱是大廚設的,它要是趁大廚在的期間上鉤該多好。當時就不該來廚房多看這一眼。」尾倉先生嘆道。

「要不然,打電話問問大廚?」

「他肯定正和家裡人團聚呢,這多不好。」

「還不是怪他把這種髒活丟下,自己跑去闔家歡聚。咱們就讓他親自下令處死這隻老鼠,破壞他的幸福時光唄。」

「你可真過分呀。」尾倉先生乾笑道。

老鼠放在一邊,我們開始商討辦法,這也不行,那也不是。這時店長做好了回去的準備,來廚房見到老鼠,眼睛瞪得又大又圓:

「嗬,逮了個大傢伙。就是它糟蹋了店裡的食材?」

「大概是吧……怎麼處置它?」尾倉先生用鞋尖碰了碰陷阱,老鼠好像已經恢復了體力,開始在金屬網中繞圈飛跑。

「大廚打算怎麼處理它?」

「他沒有任何指示。」

「店長你來決定吧,畢竟你是負責人。」

聽到我的話,店長面露難色:

「這個嘛……確實我是負責人,可……」

「很難決定吧?乾脆就養在這裡怎麼樣?當店裡的寵物。」

對我的玩笑話,店長報以苦笑:

「那可不行,這裡是要提供餐飲的。不過小筱你要是想帶回去自己養,我倒不會攔著。」

「我才不要。」

「是吧?現在只要做該做的就好。」

也就是殺了它對吧。雖然同情,但確實無可奈何。店長的話無懈可擊,老鼠畢竟是一無是處、骯髒的四害之一,是社會不需要的生物。我對此十分清楚,也並沒有為它求饒性命的打算。

從個人角度來說,如果可以,我不願否定那些弱小而錯誤的生命。正因為自知這種想法不對,我才會感傷,也清楚不該在眾人面前講。

「小筱,把備用的垃圾袋拿來。」

我遞了過去,店長捋起袖子,將三個垃圾袋套在了一起。他雙手撐著袋口,罩在了陷阱側面的出口上。

「這怎麼打開?」店長抬頭問尾倉先生。

「你打算把它裝進袋子?」

「對,幫我打開陷阱,把它趕進去。」

受店長指示,尾倉先生一邊防備著老鼠的動作,一邊戰戰兢兢地打開陷阱門,然而老鼠蜷縮在角落,不敢動彈。尾倉先生哀求地看向我,我便用鞋尖輕輕地在陷阱後方踢了一下,老鼠飛一般地從陷阱中竄出,順利被店長蓋在出口的垃圾袋捉住了。

「好嘞。」

店長迅速綁住袋口,將老鼠封在裡面。

「抓住嘍。」

提起半透明的垃圾袋,老鼠在裡面手足亂揮,身子直扭,嘰嘰喳喳地號叫,已徹底陷

入了恐慌。正當我困惑接下來該拿它如何是好的時候,店長直接把它扔進了可燃垃圾的垃圾箱,我大為震驚。

老鼠在裡面依然拼命掙扎,垃圾箱中傳出它的哀鳴和袋子沙沙的響聲,我和尾倉先生呆呆地望著。隨後店長將放在垃圾袋旁的紙箱撕成小片,扔在上面,緊接著又拿來休息室的廢紙簍,把廢紙倒了進去。老鼠的聲音仍能聽見,但它的身影已經被埋沒了。

「衛生站幾點開門來著?九點還是十點?反正晚班結束之後肯定還沒開。」

店長認真地考慮了半晌,然後雙手抓住垃圾箱的兩邊,固定住箱子,用他閃亮的皮鞋踩在廢紙上。接著,一陣垃圾被壓扁的嘎吱聲響起。

店長將全身的重量壓在腳下,抬起,然後再次踩踏。重複了幾次後,垃圾的體積少了一半。

店長停下了動作,盯著垃圾箱,我也同樣注視著箱子。等了許久,垃圾箱裡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店長沉重地嘆了口氣,明明沒有出汗卻擦起額頭,接著抿嘴一笑:

「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小筱,剩下的就交給你啦。」

「啊,好的。」

「尾倉先生,店裡也拜託你打點了。你們記得好好洗手,再用酒精消毒。過個好年……啊,已經過完年了,都到新的一年了。那就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店長給我們豎起大拇指,然後一路小跑離開了廚房。剩下的尾倉先生和我四目相視,便都回去干自己的工作了。

最後的客人結完帳後,我拉下外面的捲簾門,上了鎖,把收銀台的錢裝進袋裡,存到金庫中。接著,我把裝著全天垃圾的垃圾袋——也是裝著溝鼠屍體的袋子——像聖誕老人一樣扛在肩上,從後門出去,前往垃圾場。

若是在夏天,天空這時已泛起魚肚白,可以見到過著夜生活的女郎們工作結束,向車站走去的景象。然而除夕的夜晚仍未透出陽光,一片死寂。空氣酷寒,仿佛在切割我的皮膚。當我喘著白氣來到垃圾場時,隔壁飯店的垃圾袋已經堆積成山。我掀開防鳥網,將背上的垃圾袋塞了進去。

正當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忽然一驚:袋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喀嚓響了一聲。

那隻老鼠還活著嗎?不,店長踩得那麼使勁,應該是死透了。看吧,我盯了半晌也沒有一點聲音。要是它還活著,肯定會把袋子搞得沙沙作響。就算剛剛真的有聲音,那也是風或別的什麼弄出來的,肯定和老鼠沒有關係,絕對沒有。

儘管心裡這樣想,我還是無法離開這裡。萬一它還活著,之後又甦醒過來的話,收拾這堆垃圾的保潔員就太可憐了。況且如果溝鼠還在承受痛苦,我也會於心不忍。這難道不是我的責任嗎?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一隻腳,踩在袋子上,接著慢慢將重心移至腳下。透過這隻我常穿的土黃色登山靴的鞋底,一陣軟綿綿、夾雜著某種硬物折斷的感觸傳到了腳心。

我由衷希望踩到的是泔水裡混雜的帶骨雞肉,不願相信那隻溝鼠在自己腳下被碾碎,然而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它被踐踏的景象。

但我不能就此停下,在它徹徹底底、確鑿無疑斷氣之前不能停下。這時,我想起了過去父親殺死小狗的事。那個父親,我的父親,就是這樣將活生生的小狗踩碎的嗎?他的兒子則踩死了老鼠。一邊踩著,我一邊回想起了歌頌溝鼠的搖滾歌手。我喜歡他的那首歌,《Linda Linda》。

路過的中年男人訝異地看著這邊,我和他視線相交,慌忙背過臉去。看到這個在一月一日的清晨自暴自棄地踩踏垃圾的年輕男子,他究竟會怎麼想呢?

已經夠了吧,老鼠已經徹底死掉了吧,死在了這新年的第一天。我才不會同情你,我怎麼可能抱有同情。小溝鼠,儘管詛咒吧,總有一天我也會像你一樣死去。

我在休息室更衣時,尾倉先生來了。

他已經脫下了廚師服,換上了便裝。總覺得我和其他打工學生所穿的衣服跟他的便裝有些不同,但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他穿上這身衣服,工作期間感覺不到的年齡差距顯得格外突出。

「辛苦啦。」

「辛苦了。」

「小筱,今天一起回去吧。」

「好啊。」

「那我在外面等你。」

等尾倉先生出去,我便開始換衣服。睡意已完全消失,早晨十分清爽,有一種勞動結束後的暢快感。

更衣完畢,我偷拿了一小瓶酒鋪推銷時留下試嘗的高級威士忌,一口悶掉。伴著酒精在喉嚨中的灼燒感,我關掉店裡的燈,摸黑啟動安保設備,然後快步從後門離開。尾倉先生在外面抽著煙等我,我們向車站出發。

除夕和元旦兩天,電車應該都是整夜運行的。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月台的氣氛和平日不同。電車和車站都沒有「新的一天從現在開始」的鮮活幹勁,而是有種破落的感覺。

「小筱你正月有什麼打算?」在山手線中,尾倉先生和我並排抓著吊環,向我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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