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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畸形之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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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筱你正月有什麼打算?」在山手線中,尾倉先生和我並排抓著吊環,向我搭話。

「什麼安排也沒有。」我立即撒謊。接著他便嘆氣,說自己也沒有任何計劃,今年正月要一直寂寞地獨飲獨醉。

他的話在我預料之中。我事先察覺到他要這麼說,為了不引他反感才撒了謊。然而現實真的像預想中一樣發生,我又覺得自己的體諒十分可鄙,心裡很過意不去。

尾倉先生是半年前來到這家店的。他今年三十歲左右,比店長要年長,在店裡是僅次於大廚的長輩。我不清楚他過去的工作經歷,來這裡之前他好像根本沒有下廚經驗,剛來的時候受著大廚片刻不離的指導。大廚平時性格溫厚,但在廚房工作時則極其嚴格,我也見過尾倉先生遭他厲聲呵斥的場景。一把年紀的大人垂頭挨罵的樣子實在悽慘,我在旁邊看著都感到無地自容。

最近他做菜的手藝已大為精進,在深夜這種沒有什麼訂單的時間帶,會像今天一樣獨自承擔廚房的工作。雖然一些複雜的菜品還不會做,但他已有了自信,不再害怕和其他同事說話。他和我其實不算特別親近,不知為何我卻覺得很放鬆。

「要是哪天我能當正式職員就好了。今年加把勁,不知道能不能成。」尾倉先生嘆道。

我儘管跟著點頭附和,卻並不理解他的心情。在這種只有三四家分店的連鎖KTV當正式職員有什麼好?或許我沒有發言權,可這樣的地方實在沒有前途。也或許是到了尾倉先生的年紀,自然而然會抱有轉正的想法吧。

我凝視著他的側臉,發現他耳朵附近夾雜著兩根白髮。

「對了,給你一個好東西。」說著,尾倉先生緩緩掏出錢包,取出一張五千日元的紙幣交給了我,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便說道:

「壓歲錢,不好意思,沒有包裝。」

「什麼?壓歲錢?」

我們年齡雖然差別很大,收入卻不相上下,彼此都是靠月薪吃飯的打工族。況且論輩分,我才是先進店打工的前輩。

「這怎麼行,我不能收。」

我推辭了一番,但尾倉先生依然堅持要給。

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啊?我要是站在他的立場,是絕不會幹出給同事壓歲錢這種事的。雖然他的行為令我摸不著頭腦,但既然是白送,我也該謝天謝地。見我默默收下,尾倉先生心滿意足地笑了。

他在新宿下了車,我則繼續前往原宿。

窗外的街道依然黑暗,和夜晚沒有區別,距城市完全甦醒估計還有一段時間。更何況今天是元旦,昨晚熬夜過年的人們肯定會比平時起得晚。在這種時間活動的人,生活作息都已偏離了普通人的範疇。

電車裡的人既有兩手插兜、身子深陷在座位中的勞工,也有酒罷歸家、面目通紅地倚在門上的年輕人,更有抓著吊環、背著吉他盒的長髮男子,以及身著紅裘、垂頭喪氣、年齡不詳的女子。車裡並不擁擠,和平時一樣,所有人都板著臉,一聲不吭地隨車廂搖擺,看來都筋疲力盡了。

我掏出電話,打開發送信息界面,告訴真赤我快到了,結果立馬收到了回信——「在車站等你」——難道她一直守在手機前嗎?

電車晃動時,我失足撞上了旁邊人的肩膀。我明明道了歉,對方卻依然不客氣地咂舌。她穿著西裝,從容貌判斷大概不滿三十。塗的粉底和膚色很不搭,像是套了一層臉譜。眉毛也畫得過於鮮明,看上去和塗鴉差不多。一不小心四目相對,她惡狠狠地甩過頭去。

到了原宿站,檢票口朝向東邊,遠方正對著的天空映出一抹朝霞。我走出檢票口,呆呆地仰望著這片景色。

「水屋口哥哥!」

身旁傳來了呼聲,無疑是真赤的聲音,但由於凝視太陽的光芒,我的瞳孔張開,眼中的景象都蒙上了灰色,一時找不到她在哪裡。

「在這邊。」

有人拍了我的肩。

回過頭去,她在身邊對我笑。

「嗯。」為了遮掩,我擦了擦眼睛。

「新年快樂。」趁著還沒忘,我趕緊拜年。

「新年快樂。」真赤回禮。

接著,我們並肩向明治神宮出發。

通往神社的道路上,員工正在用巨大的掃帚清掃碎石。我低頭走著,一邊含糊地答覆真赤的話,一邊回憶起溝鼠以及尾倉先生給我的五千日元的事,然後開始思索:要是把這些寫進日記,該作一篇怎樣的文章呢?

趁正月還沒過,我想做些期間該做的事情。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吃些平時吃不到的東西豈不美哉?

於是乎,就在昨天,我在網上訂的活毛蟹送到了真赤的公寓。

雖然很想儘早大快朵頤,但毛蟹再好吃,光憑這一道菜也不成宴席。我們便約好在新宿站見面,去附近的高島屋48採購一些烤牛肉和我要喝的日本酒等等。

就這樣,見到鼓鼓幾袋印著高島屋標籤的喜慶食材,有種正月已經美滿的感覺,還沒吃上我就高興不已。

隨後,我們在巨大的新宿站中一邊留神避免購物袋碰上過路行人,一邊向山手線的月台邁進。

「不要緊吧?」真赤好幾次險些被人潮沖走,每當此時我便停下腳步回頭等她。

「水屋口哥哥,人這麼多,你是怎麼走得那麼快的啊?」真赤氣哼哼地說道。

「習慣了。這個嘛,人來的時候,你躲避的幅度不用太大。要體會這種拋卻個人身份,隨著人群流動的感覺,把身體側過來和別人相錯。保持直行,動作要儘量少。」

真赤似懂非懂地瞪著我。

我們開始前行,很快又差點走散,她呼喊我停下。

「真是的,等等人家呀。」

「我等著呢。」我嘆氣。

「可我根本追不上嘛……啊,對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她用空著的手抓住了我那長得過頭的圍巾。

我像一條拴著鏈子的狗,樣子丟人極了,心裡很是不快。真赤倒樂在其中,開心地笑著。

不過以這個狀態出發後,確實沒有再走散過。真赤在我身後緊緊跟著,順利地在人群中穿行,但怎麼看都像是在遛狗。

我只好厚著臉皮,真的像興高采烈散步的狗——不,應該是拉雪橇的馴鹿——一般,哼哧哼哧地拖著她在人海中前進。真赤則像一個傻傻的小姑娘,一邊放聲哈哈大笑,一邊將我的圍巾握得越來越緊。

就這樣,我們回到了她家。和以前一樣,房間空蕩而寒冷,床上扔著脫後置之不管的毛衣。

我問她毛蟹在哪,她說在洗碗池旁的泡沫塑料箱中。

「看過裡面的樣子了嗎?」

真赤表情苦澀地搖頭:「感覺有點可怕。」

「嘿,你還怕螃蟹呀。」我帶著捉弄的意思取笑她,接著開始拆封箱子。

白色的泡沫塑料箱是由透明膠帶封裝的。拿菜刀切開膠帶,打開蓋子,細小如砂的木頭碎片將裡面塞得密不透風,像盒裝豆腐一樣。

「這是什麼?」真赤湊到我肩後,窺探起箱中。她的香水味飄散過來,甜甜的,有些孩子氣。

「木屑。」

「裡面為什麼會放木屑?」

「為了讓生鮮蝦蟹儘量活得久,發貨的時候會大量填入。你以前沒見過嗎?」

真赤不安地搖了搖頭。

我刨開木屑,抓起一隻被皮筋困住手足的毛蟹,拿在她面前揮舞。

「我的天,待會真的要吃這個?」真赤邊躲邊問。

「嗯,烤著吃,很香的。」

隨後,我借用她家的廚房,用剛從高島屋買來的蟹剪把兩隻毛蟹肢解了。我一條一條地剪下蟹腿,剝開它們身上碩大的甲殼。

真赤躲在廚房入口的柱子後面,觀察著我將活生生還在動的螃蟹切開的樣子,面無血色,像是在看獵奇電影一般。每當我準備剪切掙扎中的螃蟹,真赤都會小聲哀鳴,讓我難以下手。於是我拜託她去把其他食材擺放上桌,打發她離開。

一切準備就緒後,盛宴開始了。

在石油氣爐上架起鐵網,烤上螃蟹,我們邊看邊享用其他美食。真赤對烤牛肉讚不絕口,但烤螃蟹卻無法吸引她積極動筷。即便給她夾到碗裡,她也不高興,剝蟹殼時也一直抱怨太麻煩。

她是因為目睹了那副殘酷場景而在鬧彆扭呢,還是原本就不喜歡吃螃蟹?唉,可惜了今天的壓軸大菜,螃蟹還那麼貴。我倍感失落,可儘量沒有在表情上顯露,而是繼續喝著酒,將她的那份蟹肉一併吃掉。

「水屋口哥哥,後天宇見戶叔叔的活動你去不去?」在我用筷子掏蟹身上的肉時,真赤問道。

「有這個打算。」

離宇見戶策劃的活動只剩兩天了。活動內容是把文本網站界的相關人士召來新宿的俱樂部,舉辦舞會。和之前說好的一樣,我享受優待,可以免費入場。

「是嗎,真羨慕呀……」真赤皺起眉毛。

「真赤你不去嗎?哦,對了,未成年人不能去那種地方通宵。」

「不,這不是原因。」她搖頭:「我可能要回一趟老家。」

「老家?栃木?」

「嗯,家人讓我必須回去。」

她說由於今年冬天的高中入學考試,不久前父母就已開始催她回去。真赤此前一直無視,然而對方的忍耐到了極限,不容分說要把她抓回去,明天就將抵達這裡。

「家長做出這種決定是理所當然的。」

說到底,一個年齡還處於義務教育範圍的小孩獨自跑到這種地方居住,這本身就不正常。

據她所說,她學籍所屬的初中並不在東京,而是位於栃木,還是所不錯的私立學校。然而她卻隻身背井離鄉來到東京,更得到了周圍人的同意,這樣的情況極不自然。

如果可能的話,她應該藉機回歸正常的人生軌道。像現在這樣漫無目的地滯留東京、和網上的傢伙們來往,在我看來對前途毫無裨益。

「才不好呢!」真赤本人卻心懷不滿。

「是因為和家人關係差嗎?」

「回老家就上不成網了,手機估計也會被沒收,不讓我用,以前在家的時候就是這樣。不管我幹什麼媽媽都要妨礙,像養寵物一樣管著我。所以回去以後可能就沒法再聯繫了——水屋口哥哥你怎麼看?」

我很清楚真赤期待著怎樣的回答,但並沒有那樣回復。

「我覺得如果有機會,你最好還是去上高中。」

「真的嗎?」預期落空,她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

「我知道你和家裡人相處得不好,但在這件事上他們的意見更符合常理。當然退學也不失為一種生活方式,但社會沒有這麼簡單。你或許沒有體會,但我畢竟是落伍的人。在打工的地方,大學生也要比打工族風光得多」

「真沒勁。」

「在這裡天天玩當然開心啊,不過再怎麼說,為了玩翹掉考試就不對了。要是不去上高中,你有什麼打算?肯定不想工作吧?就算你願意工作,現在經濟這麼蕭條,初中文化的人放到社會上,前途也是一片黑暗。」

「可是,宇見戶叔叔也是初中文憑啊。」

「他是最好的前車之鑑。」

「真過分。」真赤雖然笑了,卻並不贊同我的老生常談。

「不過……我還挺想當高中生的……」她不停含糊其辭。

實際上,我也並非完全支持自己所說的意見。

最後兩人都陷入沉默,光是不停將盤上的飯菜送進嘴中。

真赤僅僅禮貌性地嘗了一點螃蟹,而我則嘀咕著「螃蟹明明那麼好吃」,自己吃個不停。我在蟹殼上澆了兩匙味增,一邊放在爐上細細燒烤,一邊品著酒。真赤不斷向這邊投來奇怪的視線,仿佛是想說:「這種不棕不黃、簡直像腹瀉的狗拉出來的東西,真虧你能吃得下」。於是我故意連聲大呼美味,然後舉杯飲干。

我不想在未成年人的房間裡逗留太久,於是加快了速度,打算回去之前把這瓶酒喝完,結果陣陣刺痛襲上頭來。我讓真赤倒了些礦泉水,咕嘟咕嘟地灌下。

啊,明天她就要回鄉下了,回到讓她只喝中藥的母親身邊,回到抱有出格關係的父親身邊。

儘管我方才談到回去是對她好,但從情感上來說我是反對的。每當想像如果她所說的全都是事實,我就感到反胃。

可就算如此,我又該如何是好呢?「不想和父母住的話就和我一起逃跑吧」——要帶她私奔嗎?

事實上,所有情報都來自真赤的口述,別無其他證據。而對於真赤來說,我也沒有要好到能傾訴這種私密話題的程度。她餓了,我請客吃飯;她徵求意見,

我講大道理。這已經是極限了。

確實,我將自己受創傷的少年時代寄托在她身上,投入了深厚的感情,但我絕不能意氣行事。我能做的僅限於「親切」一詞的表現範圍內。跨過這道底線,我便會淪為借網絡誆騙年輕女孩的混帳。

當然我心裡也清楚,在外人看來,現狀明顯是我對她圖謀不軌。況且即使不行騙,我也是個十足的混蛋,但我也有自己的矜持。

總之現在問題在於真赤。該怎麼辦呢?束手無策啊。就算現在橫下心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要是犯下大錯可就徹底無法挽回了。就在我慢慢思索的過程中,桌上的飯菜不知何時已被消滅乾淨,只剩下空蕩蕩的碗碟。

身體沉重,我隨意躺倒,開始觀看總是開著不關的電視。電視上正在播《笑笑也無妨!》49,我這才知道原來今天是工作日。

這個國家的人真勤勞。學生們估計還在休息,而大多數企業恐怕已經回到平時的工作當中了。另一方面,我則呆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女孩的家裡,吃蟹、喝酒、打帶酒臭的飽嗝。

我們盯著電視開始閒聊,又和往常一樣談起網上的事情。真赤說她最近對朝鮮興趣濃厚,做了很多調查。

「這叫『主體思想』50!」她的眼中閃閃發光。

她好像成天都在閱覽描寫這種社會思想的網站,看孩子們歡聲笑語跳舞的視頻之類的東西。

我知道在網絡上那伙愛搞怪的年輕人中,朝鮮的主張和政治宣傳視頻有種別具一格的幽默,很受歡迎。真赤對它們似乎也抱有異樣的關注。

「你說在日本也掀起革命,所有人都來崇拜偉大的金日成主席51好不好?肯定會很幸福。這裡會成為人間天堂!」

她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人間天堂」,然後獨自笑了起來。

像這種關於朝鮮的言論,我記得她好像在日記中寫到過,雖說可能是她常掛在嘴邊的幽默段子,但她的語氣令我感覺她對共產主義、洗腦教育、人性缺失等類似的事物懷有一種扭曲的熱愛。難不成她心中真的有幾分對革命的渴望嗎?

「你是在開玩笑吧?」 一開始我聽著她的囉嗦還會隨便附和兩句,但她過度的讚揚令我漸漸感到不安,便如此問道。

「啊哈哈。」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光靠笑容敷衍。看見我臉上露出不悅,她趕忙說道:

「對了,有朋友罵我白痴,說我傻兮兮的。」

「你不傻,我還想誇你頭腦機靈呢。我的表述方式特別奇怪,經常一個問題被別人問好幾次,但和你說話的時候你能輕鬆理解。我很驚訝,頭一次遇到這麼聰明的人。」

即使誇她,她也像之前一樣模稜兩可地笑著,不過隱隱有些開心,有些羞澀。

隨後,我們聊得更起興了。

每當真赤興致高漲,話題就會像西洋棋中的騎士一樣上躥下跳。看到割傷手足並將圖片傳到網上的女孩,她也跟著自殘,但又覺得丟人,根本沒有把自己的傷疤公之於眾的念頭,便和那些女孩產生了隔閡——方才還在講述這些,話沒說完又開始聊起故鄉栃木,下一秒話題又轉為了對少女的偏愛。

我聽說這種說話方式是腦子轉得快或精神不穩定的特稱,在我看來,她兩者兼備。

我們聊了有多久啊?溫度有些高,兩個人的腿伸在被爐里,不光喝了酒的我,連真赤臉上也泛起紅暈。

我中斷了談話,想調低被爐的溫度,然而找不見溫度遙控器,我便鑽到被爐底下去尋找。雖說確實發現了目標,真赤毫無防備的下體也映入了我的視線。

我慌忙奪來旋鈕式遙控器:

「哎呀,熱死了。溫度轉到二檔吧?一檔夠嗎?」

我嘟囔毫無意義的話,抬起了頭。比起冷暖,真赤更急於繼續話題,立刻又開始喋喋不休。

熱氣似乎激起了她的興頭,真赤說話時雙眼炯炯有神。曾有人談到她的眼神很奇特,說真的,我記得當時我認為這話庸俗不堪、誇大其詞、將發言人的圖謀暴露無遺,根本就是漫畫中才會有的下流阿諛奉承,便沒有吭聲,如今卻很想贊同這一觀點。

真赤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像是出自別的生物,眼中的亮光瞬息萬變,將她的心緒傾瀉而出。這是青春期特有的眼神嗎?還是人格異常患者所獨具的呢?

真是一雙有趣的眼睛啊。沒了下酒菜,喝酒終於變得痛苦起來。我一邊強行給自己灌酒,一邊觀察著她的眼睛,這時她的話又跳躍了。

「對了,水屋口哥哥。」

儘管真赤故作若無其事、想要閒聊的態度,她的聲音中卻有種未曾有過的語氣。我完全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她打算說些此前沒有談過的話題嗎?

「前一陣,那把鑰匙的主人來了。」真赤迴避著我的目光說道,我感到一陣苦悶。

說實在的,談什麼都好,唯獨他的事情我不想聽。我清楚如果知道得太詳細,自己肯定會心灰意冷,然而我又不能表露出來。

「鑰匙的主人?」

「就是那個人,那個和我共用鑰匙的大學生……」

「哦,是他啊。」

「我把那人給我的鑰匙放回他公寓的郵箱裡,然後打電話告訴他以後再也不要見面了。結果前天他來我這裡了。」

「這裡?就這所公寓?」

「嗯,表情非常嚴峻。」

「很正常,畢竟對方也算是被甩了。」

「可能吧,但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一直不願意接受……」說著, 真赤煩惱地皺起眉。

他們兩人具體是什麼關係?既然這份因緣必須特意了斷,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他們確實是曖昧關係呢?除此之外,她和那個男人之間究竟有什麼令她如此厭惡?說到底,他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本想把問題一個個問清楚,但反正會印證自己的預料,到時候我恐怕會變得極度憂鬱,所以還是選擇了沉默。

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填補這不自然的對話空白,接著問道:

「然後呢,發生什麼了?」

「嗯……」從真赤的表情看來,她並沒有察覺我內心的糾結。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然後啊,他從這裡的廚房拿了把菜刀,說要把我殺了,自己也去死。」

「什麼!」

「他提刀指著我走來,就像這樣。」真赤帶著肢體語言解釋道。

「啊,對了,這就是所謂的『情場戰場』吧。」

「可能是吧。接下來啊,他面紅耳赤,一副特別想不開的表情,我覺得滑稽極了,忍不住笑了出來,心裡挺過意不去的。」

「這種時候居然笑場,你也太過分了。」我掩飾著心中的波動,對她擠出笑容。

「嗯,可是現實中居然真的會出現這種情景劇般的場景,誰能想到嘛!」真赤嗤嗤地笑著,和我不同,她的笑容十分自然。

「然後我就在他面前笑得停不下來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特別消沉,無精打采地哭著回家了。最後也沒拿刀捅我,真奇怪。」真赤滿不在乎地歪著小腦袋說道。

「原來是這樣,你可算撿了條命,當時真危險啊。」儘管內心對她的舉動無比詫異,我還是如此說道。

「對呀,不過反正他是個懦夫,不可能下手。」真赤保持著笑容:「所以現在我和他沒關係了。」

說罷,她注視著我。

宴會隨酒盡告終,兩人開始飯後掃除。

我們把金屬缽中堆積成山的蟹殼倒進裝泔水的垃圾袋,將盛放烤牛肉和沙拉的塑料盒塞入高島屋的袋子中,系上袋口,再把爐子放回箱子裡。這時,真赤的手機響了。

她正在水槽邊洗餐具,我呼喚道電話響了,她便腳步輕盈地跑來拿起了手機。然而看到液晶屏幕上的內容,真赤僵住了。

「怎麼了?」

「……是剛剛說的那個人打來的……」 真赤為難地看著我:

「他認識我媽媽,所以應該知道我明天要回栃木了……怎麼辦?」

「不能接。」由於剛才的話,我對他產生了難以抑制的厭惡,幾乎反射性地回答道。

真赤點了點頭,手中緊握著電話,站在原地等待。我緊緊盯著她的身影。

屋裡迴蕩著廚房中放之不管的水流聲和手機來電的鈴音。漫長的響鈴結束後,對方又發來了信息。我叫她不要看,直接刪掉,並把對方的電話號碼和郵箱拉入黑名單,她乖乖聽從了我的指示。

她說她從未設置過拒收信息,失敗了半天后,終於完成了操作。松下一口氣的同時,她也意識到自己終於踏出躊躇已久的一步。

隨後,我們一起離開了公寓,到竹下路上的麥當勞喝些飲料調整心情,然後在原宿站前道別。

「那個,

水屋口哥哥……」臨別之際,真赤惴惴不安地抬頭望著我。

「怎麼了?」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她扭扭捏捏,什麼也說不出來,在我的催促下,好不容易才開口。

「回栃木之後,我會想辦法把手機要來的,到時候能再聯繫你嗎?」

我點頭同意。似乎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她安心地笑了。

宇見戶策劃的活動叫做「Reefer Madness」。

我此前沒有了解,但根據ICQ上他煩人的反覆解釋,活動名稱似乎直接套用的是一部以大麻為題材的美國老電影的標題。

宇見戶說那是一部宣傳影片,是向世人警示大麻危害的宣傳活動中的一環。可片中將大麻的害處極度誇張,導致內容脫離現實,變為了一部怪誕、惡趣味而又滑稽可笑的邪典電影。而這種與製作原委正好顛倒的影片效果,以及片中描繪的青年們吸食大麻後的瘋狂與頹廢,令宇見戶想到了沉溺網絡文化的年輕人,和本次活動——將他們匯於一堂在黑暗中跳舞——再匹配不過了。用他的話來說:「世上沒有任何一個詞比它更恰當!」

「水屋口先生,這次的活動呀,是我們一磚一瓦構築的這份文化向新的舞台邁出的一步。人與人之間的邂逅催成了化學反應,孕育出情感洪流!我想繼續創造這樣的場所。」眨眼間,ICQ的對話框被宇見戶的文字埋沒,他氣勢磅礴地抒發滿腔熱情。

「說白了這就是場大規模線下會吧?無非是地方換成了俱樂部。」我當時本想揶揄,他卻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非也,這次活動和普通的線下會可不一樣。由於處在黑暗中,哪怕只身前來,一句話不說也能參與!這可是劃時代的創意!網上眾多以往不敢參加線下會、不擅長交際的人也可以輕鬆參加這種活動。」

這便是「Reefer Madness」。

宇見戶將這個活動簡稱為「RM」來推廣,並親自製作了消息網站,去年十二月就已經在網上公開了。

網站採用黑色背景,文字使用了帶著滴血特效的紅色字體,還貼有肌肉隆起的半裸壯漢面帶黑色面具、手持皮鞭佇立的插圖。真不明白他為什麼嘴上說著希望大家參加,私下卻設計出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網頁。恐怕他根本沒有考慮什麼目的,完全是在發揮自己的興趣吧。宇見戶就是這樣的人。

這種網頁真的能吸引人嗎?要是沒有人來,付不起會場的租借費,宇見戶會蒙受相當一大筆損失吧?

儘管他說已經通過熟人的網站作了宣傳,承諾絕對參加的人也不少,就算出現赤字,金額也應該不會太大,可我仍難以置信。我不看好網絡和俱樂部的相性,宇見戶又是個樂天派,辦事太過馬虎。到時候會不會沒有任何普通客人到場,光是和一群免費進入的貴賓在悠哉游哉地喝酒呢?

然而從現況看來,是我錯了。隨著日子臨近,這次的活動成為了熱點話題,許多網絡日記上都能見到對它的討論。宇見戶比我想像的要能幹得多。

於是,就在炒得沸沸揚揚之時,「RM」開場的日子到了。

剛起床我就覺得不舒服,內臟難受得如同腐爛了一般。

大概是因為昨天在真赤那裡喝多了酒吧。才那麼點酒精就引發不適,是我身體虛弱的緣故嗎?

唉,好煩,真不想在這種狀態下出門。坐電車去新宿,到某某俱樂部,在又黑又擠的地方隨音樂起舞——冷靜一想,真是蠢到家了。

說到底,我這樣的人,即使到了樂隊演唱會現場,看著面前的觀眾像魔鬼附身般瘋狂地搖頭晃腦,我也只會冷淡地在後排喝酒,並疑惑他們真的不害臊嗎?

可能就是因為這沒有熱情的性格,初中時補習班的老師給我取了個難聽的綽號,叫「極地凍土」,令我相當不爽,索性從那裡退學了。

和陌生人交談也同樣是我的弱項,況且網上的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至今遇到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都可以作為證明。

要不要給宇見戶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去不了呢?

就在我躺在被窩裡磨磨蹭蹭、猶豫不決的時候,即將以DJ身份登台的阿疊先出門了。不知為何,屋裡一安靜下來,我就忽然改變主意,最後還是去了。真是的,我竟然連自己的情緒都搞不明白。

在新宿站下車,穿過歌舞伎町一番街,我來到KOMA劇場52前的廣場。舉辦活動的場館應該就在這附近,但我沒有找到,便打電話給宇見戶,想問問入口處的標誌,他卻熱情地要來接我。

我迷路之處的近旁有條狹窄的間道,進去有一間小型俱樂部,會場就在這裡。架在入口處的看板上標著「Reefer Madness」,也就是活動名稱。

通往地下入口的台階上,前來參加活動的人們已經排起長隊等待開場,隊列甚至延伸到了街上。

「真厲害啊。」我驚嘆道。

「光預售就賣了近四十張票,看這個人數當天還能再賣不少。哎呀,這家店的容量也就一百人左右,但願到場的人能全部容下。」宇見戶掩飾不住欣喜,笑容溢滿了他鬍子拉碴的臉龐。

經受著坐在台階上排隊等待的人的視線洗禮,我在開場前來到了店內。接著,一位女員工站在入口附近,宇見戶對她說了幾句話。

「水屋口先生,請伸手。」

我如他所說伸出右手,這位員工在我手背上蓋了印章。一看,是用黑色墨水寫的「STAFF」。我根本不打算幫忙出力,受到員工待遇真的好嗎?

懷著幾分歉疚,我向內部前進。DJ台周圍有幾位年輕人在站著忙碌,其中有阿疊的身影,所以他們應該是今天的DJ,那麼其餘的肯定也是日記網站的站主。想必其中也有我認識的寫手,但我不認識他們的相貌,光在一旁看著也分不清誰是誰。

我本想找阿疊打聲招呼,可看上去像是員工的人正在給他們講解設備器材,我便放棄,坐到了牆邊的椅子上。員工和似乎是來給宇見戶幫忙的人們在忙碌地四處走動,而我既沒有要做的工作,又沒有需要問候的熟人,只能無所事事地坐著等待開幕。

廣播出了問題,耽誤了一些工夫,原定的開場時間過了五分鐘,正式入場才開始。門外等待的人們蜂擁入大廳。

臨近開幕之時,我以為宇見戶或其他主辦方會用麥克風致詞,然而並沒有這樣的繁文縟節。等到客人基本全部入場,第一位DJ就在燈光照耀下登台,播放起音樂。

音樂一響,大廳的來客們便開始跳舞。在連眼前人的面龐都看不清的黑暗當中,紅藍燈光時亮時滅,年輕男女順著流淌的音樂扭動身軀。

我終究做不到像他們一樣,哪怕灌了酒也不可能。這幫人真的不害臊嗎?簡直和我不是同一個人種。

無法融入這種文化的似乎並不只我一個,放眼望去,也有情況相同的人迫於氣氛,笨拙地跳起舞來,可以感受到他們在努力適應這環境。然而我卻完全相反,時間過得越久我就越清醒、越冷靜。

這種感覺和以前去live house時一樣:出場的樂隊我很喜歡,演奏的曲子也是我的最愛,然而看見四周的觀眾激情地甩動腦袋、擠成一鍋粥、做一些在光天化日下絕不會做的動作,我感到格格不入——這些人到底在幹什麼啊?讓我不禁覺得比起在這裡搖頭晃腦,還不如坐在自己房間裡閉目聽CD。

做愛時也一樣。女方莫名情慾高漲,講些放蕩下流的言語、矯揉造作地喘息。我心中毫無起伏,反倒喪失了興致,覺得她的行為十分傻氣,甚至在想:她就不能把嘴閉上,正常一點嗎?

我在這類場合提不起興致,不能融入其中,難怪無法和其他人打成一片啊。不過正因生性如此,我才會認真對待文本網站,堅持更新。如果我性格像他們那樣,能不知羞恥地暢舞享樂,恐怕打從一開始我也不會寫網絡日記這種拐彎抹角的東西,更不會有沉迷網絡的契機了。

儘管通稱為站主,這一類人卻五花八門。他們寫文章的動機肯定也和我大不相同。這幫傢伙,居然還真能跳有模有樣。所謂網絡日記,是不會跳舞的廢柴在家裡偷偷摸摸地寫,同樣不會跳舞的廢柴在家裡偷偷摸摸地讀,才有了無與倫比的美麗。這下還有什麼意思!舞跳得那麼棒,幹嘛不去光天化日下生活?

這股不明來由的強烈敵意從何而來?他們這種人肯定才是我的頭號大敵,就該全部殲滅,一個不留。

就這樣,我一邊在心中不斷下毒咒,一邊喝著酒,忽然注意到有人和我一樣留在舞場之外。他歲數和我相仿,是名青年,一頭黑色短髮,發梢筆直,似乎是在髮廊里修剪的,身穿像是高中生套在校服外的粗呢大衣,單手端著盛了飲料的玻璃杯佇立在牆角,凝視著舞動的人群。

儘管有時候他會同從入口進來的人發生小對話——「對

不起,借過一下。」「啊,抱歉。」「謝謝。」「不好意思。」——卻沒有人和他聊天。

他肯定和我一樣,屬於那種在自己家裡獨自寫作的時候自由自在,到了這種地方心裡則被困惑和厭惡占據上風的人。雖然為了尋覓同好來到這裡,但礙於性格無法跳舞,又沒有可聊天的熟人,只得舉杯品味寂寞。即使偶爾配合音樂搖擺一下,也很快消沉、放棄。

我對這樣的人抱有好感:沉穩、誠實,似乎能同我成為好友。我向他那邊一次次瞟去,對方也時而回看過來,彼此之間已經意識到了,但還不至於相互搭話。要問為什麼?是因為這種交友方式太過可悲,就像同受班級排擠的人不經意間成為朋友一樣,仿佛兩條敗犬互相舔舐傷口,丟人至極。

有沒有不傷害雙方尊嚴的接觸方法呢?就在我左思右想時,方才似乎一直在忙的宇見戶跑來找我了:

「水屋口先生!哎呀,歷經重重困難,這次活動總算辦的還不錯。」宇見戶滿面帶笑,笑容燦爛得令人惱火。

「是嗎?」

「是呀,你也相當樂在其中吧!」

他帶著一名年輕女子,女方向我打招呼,我們互道了網站名和網絡暱稱。我聽說過她的網站,不過內容已記不清了。

「『電氣馬戲團』?我聽說過!啊,對了,我今天做了這個。」說著,她打開了手頭的紙包給我們看。

由於燈光昏暗,且是斜射,我不太確定。紙包中似乎堆著白色的碎片,散發著黃油的甜香。

「曲奇?」

「答對了。不過可不是一般的曲奇,而是乙替唑侖53曲奇!我把乙替唑侖藥片搗碎,混進麵團里烤出來的。」

「我傻乎乎地放了一大堆,用了幾板藥來著?」她向斜後方似乎是朋友的女子問道。

「我也不清楚。家裡的全用光了,分量大概有小麥粉的一半吧?用臼子搗了一整天呢!」她歪著腦袋說道。

乙替唑侖估計是精神藥物的名字。儘管我沒有親自嘗過,對它的大名卻常有耳聞,大概是比較出名的一種吧。這藥好像有消除不安、平復心情的作用,但沒想到竟然還可以用來製作曲奇。在我沉浸在欽佩中時,她給我也遞了一塊:

「來一塊嗎?這是我第一次做曲奇,烤得有點硬,藥片也沒有完全碾碎,有些還是碎塊。不介意的話請務必嘗嘗。」

「想不到這麼好吃,甜甜的。」宇見戶從旁插嘴。曲奇肯定大多是甜的,還用說?但話已至此,我也無法臨陣退縮。

「一次最好只吃半塊,天知道一塊里含了多少藥。」儘管她的女性朋友給了忠告,我仍拿了一整塊放入口中。

確實有點硬,但要不是事先得知,我都注意不到裡面有藥,味道和一般的自製曲奇差不多。因為是剛烤出來的,還有些許餘溫殘留,美味更上一層樓。

我道出自己的感受,她非常高興,和朋友一起離開,跑到對面去給別的站主發曲奇。她似乎解釋煩了,沒有詳細說明就給了別人。收下的人知道這裡面放了藥嗎?感覺他們好像還蒙在鼓裡。

一邊用啤酒衝下嘴裡的殘渣,我一邊尋找剛剛含蓄地互通心意的粗呢大衣男子,然而他已不在之前的地方,失去了蹤影。或許是見到我和其他人說話,他便對我失望,混入人群中了吧。是我的錯,背叛了他。

「水屋口先生,快看,好多人都來了!」宇見戶毫不在乎我的罪惡感,指著他的熟人給我介紹姓名和網站。

「那邊的性感女郎是『Paraiso』的站主彩子小姐,她對面的大塊頭是『百日』的站主吉田。還有,那邊聊天圈子的中心是『倫敦』的作者傑克先生。」

這些名字我有所耳聞,每個人的網站都規模不小。

「要給你介紹嗎?」宇見戶似乎和他們有交情,向我問道。

「不了,不用。人家聚在一起聊得正開心呢,我不想打擾。」我搖了搖頭。

「我覺得你社交應該更積極一些……啊,那邊好像在叫我,我先過去了。務必開心地玩到最後呀!」

說完,宇見戶在人群中擠開一條路,向對他招手的兩個女人那邊走去。

不經意間,大廳里奏起了Arabesque54的《Hello Mr. Monkey》,氣氛仿佛回溯到了70年代。

是輪到阿疊了嗎?在他準備歌單的期間,這首曲子我在屋裡聽到過許多次,是我很耳熟的老式迪斯科。

我踮起腳尖向DJ台望去,不出所料,阿疊在燈光下興致高漲地搖擺著身體。從他的微笑看來,今天也喝了不少藥吧。我本想找他聊天,可見到他被年輕女孩團團包圍的開心樣子,心情也沒了。

說到底,朋友終究是外人。我還是更適合在黑暗的屋裡與世隔絕地撰寫文章,只有這樣才能挽留尊嚴。怎麼會來這種無聊的地方?我鬱悶無比。

正當我前往出口打算呼吸新鮮空氣、換換心情時,在牆邊的沙發上發現了熟悉的面孔:

「啊,草野。」

我不小心對他打起招呼,說完立馬後悔了。同其他人一樣,他也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正熱火朝天地聊著自己的話題。而我一開始不清楚狀況,掃了他們的興致,所有人一齊轉頭看了過來。

「水屋口先生也來了啊,好久不見。上次見面是宇見戶組織的那次線下會吧。」

他客氣地賠笑以救場。他和我並不怎麼熟絡,被我突然搭話,他隱隱有些為難。要在平時我也不會這樣做,但我清楚是過度的寂寞促使我忍不住開口,真可悲。

「這位是『電氣馬戲團』的水屋口先生。」

草野態度僵硬地向同伴介紹道,他們一言不發,輕輕地點頭。估計說完他們就會把我的網站名和暱稱忘掉吧。

他們尷尬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草野看上去並沒有替我解圍的打算,事不關己地賠笑著靜觀後續。他的態度好像是覺得情況正變得越發滑稽可笑。莫非他的性格其實相當糟糕?

「回見。」我逃也似地離開了。

除我之外,不時也能見到其他年輕人爬上樓梯離開會場的身影。活動是通宵的,但有人因為交通問題或第二天的安排無法奉陪到最後,估計也有人本身就不適合這種活動。

看著走向車站的人們,我也動了乾脆直接回家的念頭,卻沒有落實到行動上。一方面是礙於別人特殊招待的情面,另一方面我的小家子氣也在作祟——指不定之後還能找到樂子。

有一間7-11便利店55近在門前。我到店門口的菸灰缸處,在寒風中縮著脖子抽了根煙。涼意滲入被酒精和人群的蒸汽烘得火熱的身體,抽完一根Peace長煙56,我的手指已凍得發僵。心情調整完畢,我回到了會場。

舞台上依然有人在左搖右擺地舞動,外圍的人端著酒水談笑風生,同時也有人兩邊都無法融入。

音樂風格和方才不同。阿疊的輪次結束後,下一位DJ站到了台上。那是誰啊?要問網站名我肯定知道,但光看長相我卻完全不清楚。

所選的曲子是吸引力很強的浩室音樂57。我沒聽說過曲名,但總覺得這音樂似乎在哪裡聽到過,應該是首名曲。這位肌肉發達的DJ端著雞尾酒杯,笑容滿面地操作著器材。

我坐到了牆邊的凳子上,終究還是開始頭暈目眩。現在不僅酒精和尼古丁,連乙替唑侖也滲入我的腦中了。最近我發現自己的精神對於藥劑的反應比常人要遲鈍,但雜七雜八地攝入了這麼多,實在不可能毫無影響。

外界和內在仿佛張起了一層膜。儘管燈光炫目,音樂嘈雜,我的內心卻無比寧靜、安穩,和剛才刺頭刺尾的冷淡截然不同。該舉怎樣的例子才能形象地用文字描寫出來呢?嗯……對了,就像「壽甘」一樣。壽甘是日式甜品店裡賣的點心,粉紅色,幾乎沒有任何口感和味道。這黏乎乎的糕點就是我現在的精神狀態——這個比喻能讓多少人能產生相同的感受呢?長大後和別人談起這種點心時,有的人根本不知道,知道的也覺得不好吃。想到這裡,我意識到這種表述或許很難傳達自己的體會。唉,我還蠻喜歡這平平淡淡的味道的。

語言真難。如果一開始就沒有共通之處,真正的想法恐怕終究無法傳達。悲哀的是,即便再簡單的事情,用再簡單的語言來表達,也會有人無法理解。令人感覺近在眼前的兩個人,交流起來卻遠在天邊。

總而言之,現在眼前的整個世界都與我脫離了聯繫,對我的心靈沒有任何干擾。我原本就喜歡人群之中的孤處感,而目前的感受又和平時不同。啊,好舒服,然而這種感覺是人工製造的。阿疊常說:「精神藥是讓人變傻的藥。」 這就是他所說的感覺嗎?不對吧?思考的同時,我啜著杯里的琴湯尼,保持自己心神飄蕩的高度。

大廳另一頭的沙發上,兩個年輕人躺著摞在一起,好像是剛才收下乙

替唑侖餅乾的人?如果僅僅是醉鬼,睡相未免太奇怪了,恐怕是藥效讓他們陷入昏睡的吧。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同時服用酒精和精神藥品,當場便顯出了效果。

身為調劑猛毒的犯人,那個女大學生正在酒桌櫃檯上和朋友愉快地談笑,毫不畏罪,真是有趣。

最後一班電車已經停運,用老話來說現在是「丑時三刻」,大廳之中混沌不堪。《惡魔人》58的開頭是不是有這副場景?我感到很滑稽,獨自嗤笑起來,時間在恍惚之中流逝。

就這樣,「RM」風平浪靜地結束了。音樂停止,步出會場的客人們既有面色火紅、興奮地和異性聊著天的,又有低垂著頭、似乎備感無趣的。總之千姿百態。

昏睡在沙發上的兩個年輕人也被宇見戶叫了起來。他們步履飄忽,東倒西歪,難為情地笑著。看上去他們仍沒有意識到自己被餵了什麼,八成誤以為是喝醉了。

參與活動的人們肯定都準備回家打開電腦,更新自己的網站,書寫今天的感想吧。或許有人會講述自己遇見並混熟了某個大名鼎鼎的網站作者,誇耀自身的社交能力;有些見面時和藹可親的人態度發生天翻地覆,冰冷地說著毒辣的壞話;還有人擺出一副評論家的架子,在社群高談闊論;更有人對活動隻字不提,仿佛根本就沒有參加,一如既往地記述日常生活。

大部分人離開後,我前去問候宇見戶和阿疊。他們員工和DJ準備去聚餐吃拉麵,邀我一起,但我拒絕了。

來到路上,一陣臭水溝味的風吹來。啊,新宿確實是個惡臭的地方。天亮之前,行人寥寥無幾,拉客的黑衣人敷衍了事地招呼著快步走著的路人。

瞥見這副景象,我想起了方才宇見戶沉浸在活動大獲全勝中的開心神情。

他興奮地告訴我,有人為了今天的活動,專程從關西趕來。他似乎還說想在更大的會場中再次舉辦類似的活動。這次分明還沒結束多久,真是個急性子。吃什麼才能像他一樣精力旺盛啊?後半場我一言不發地悶在角落發呆,已經筋疲力盡了 。

不過,今後文本網站世界的居民們不光在網上聊天,在現實世界中也將面會、深化彼此的交流嗎?不,事到如今已不必再提。早在網絡還被稱為電腦通信的黎明時代,情況就已和現在相差無幾。更何況,連我自己在網絡和現實中的人際關係差距也在逐步縮小。

說起來,今天在大廳中談笑風生的來客當中,究竟有多少人互道了自己的姓名與身份呢?想必那些在網站上寫下流東西的傢伙們不想讓別人摸到自己的底細吧。我也一樣,在日記里儘可能不透露專有名詞,不然會很難下筆。

有些站主來到這種場合會隱藏自己的真名和身份,以暱稱或網站名作為名片,進行社交活動,也算一種假面舞會。方才我批判了那些跳舞的人,但或許他們也是因為帶著面具才能跳得起來。

在外人看來,這樣的社群無疑十分噁心,置身其中的我也覺得很可笑。然而對於部分人來說,這裡是唯一的歸所,我也不外乎是其中一員。

儘管攝入了那麼多藥物,我的腳步依然穩健,或許是在大廳角落坐著的期間藥效消退了吧。嘁,大名鼎鼎的乙替唑侖也不過如此。

我換乘了幾班電車,回到自己的街區。踏出車站時,天空已然泛白。腦中一片混沌,走在上下坡不斷的漫長道路上,我看了一眼手機,真赤的信息仍沒有發來。她的手機被沒收了。這個時間她應該在栃木的家中睡覺吧。

我喘著白氣,爬上最後的長坡,到達了花園公館。正當我在翻口袋找鑰匙時,隔壁房間傳出一陣騷動。

對了,逆野好像說過,昨晚要把社團里的朋友叫來辦新年派對。

聽著他們快活的聲音,我打開房門,步入空無一人的房間。

服用著阿疊分給我的精神藥,我漸漸上癮了。這恐怕意味著我也到了該自己去醫院籌備藥物的階段。

到醫院胡編亂造些症狀,搞來大批的藥,就能隨時隨地盡情地享用啦!我將匯入這股席捲網絡的藥物濫用狂潮,書寫最前衛的網絡日記!

於是乎,事不宜遲,我在休息日跑去見阿疊推薦的心理醫生。

爬到大樓三層,推開大門,屋內貼著柔和的象牙色壁紙。櫃檯由色調素雅的木材製成,氛圍令人心定神寧。步入其中,舒緩的器樂曲正在流淌。哦,這確實是接收精神病人的診所應有的氛圍。

我平時很少去醫院,除了小時候有幾次得感冒被帶到兒科以外,我只有探病時才會來,精神病院更是頭次造訪。何況今天我不是為了治療,是帶著可鄙的目的——弄到激發快感的藥物——而來的。就連我這個常常被人痛斥玩世不恭的傢伙也略有些緊張。

說實在的,儘管我教養絕非良好,道德意識也不是很強,但並沒有犯下過重大的反社會行為。誠然,小時候我不是沒做過惡作劇,可商店扒竊、偷自行車、吸食信那水59或打火機油等問題兒童的行徑我卻從未乾過。總覺得那些無非是對親人和老師的反抗,丟人現眼。

對我而言,詐稱生病、欺騙醫生來獲取藥物,已經是人生中數一數二的惡毒行為了。

要是在過去,我或許會對這樣的做法抱有牴觸。但如今我是個家庭破碎、中途輟學、未來沒有著落、活一天是一天的失敗者。今後的人生肯定也無比殘酷,適應這種違法亂紀的行為難道不是必要的嗎?難道不需要做一個更有魄力的人嗎?此外我也很好奇,自己究竟有沒有干出這種事的能耐。

「您好……我想看病。」面對坐在前台中年女性,我聲音僵硬地說道。

「第一次來?」她態度冷漠,頭也不抬,鏡片下的眼珠翻瞪著我。

「是的,第一次。」剛從寒冷的外面來到暖處,我抽著鼻子。

「保險單帶了嗎?」

由於在錢包里沒疊好,保單上留下了摺痕,我取出來遞上櫃檯。

她伸出消瘦的手收走,並將夾著問診單的夾板和原子筆放在櫃檯上,讓我填寫。

「坐到那邊長椅上。」我在原地正要動筆,她毫不客氣地說道。

她的冷淡令我惱火不已。在精神病院這種地方,態度怎麼能如此差勁?雇了這種女人,裝潢上花的心血全都白費了。但是,敷衍了事的作風對我們藥物濫用者而言再好不過,或許這正是阿疊推薦的理由。

腦袋裡想著這些,我坐在橙色的長椅上,開始填寫問診單。指名醫生、住址、聯繫方式、以及重病經歷和過敏反應等等,都是千遍一律的問題,我潦草的字跡自己看了都反感。而至於最下方的項目「請說明看病的原因」,我填的是「情緒非常低落」、「發無名火」、「失眠」。

早在我來之前,這個問題的回答就已經確定了。

今天我的目標是苯二氮䓬類藥物60。據說要是能誘導出抑鬱、失眠之類的診斷,可以省去許多麻煩。我原本就有些失眠,撒起謊來也輕鬆一些。

隨後,我將填寫完的表格遞給那個女人,她讓我坐到沙發上等待叫號。下一步輪到門診了嗎?聽說如果寫了疑似抑鬱的症狀,還要接受更詳細的診斷測試。為了能答得有模有樣,我還簡單預習了DSM-IV61和ICD-1062,但看來沒這個必要。

等待的期間我讀著隨身攜帶的文庫本。不久,走廊另一端的大門打開,一個女人出來了。

她燙過的頭髮宛若又黑又長的海草,遮住了臉龐兩側,分辨不出她的年齡,但看樣子已過了與身上可愛的粉色毛衣相稱的歲數。她坐在了我所坐的長椅的另一頭,等待下達處方,低著頭紋絲不動。這個人得了什麼病呢?我粗魯地打量著她。這時,診室那邊傳來了呼喊我姓名的男聲。

一位短須、體型微胖的男子坐在診室中,白色大褂下套著黃色襯衫,脖子上繫著花紋領帶。與其說是醫生,他更像補習班的英語老師,給人以輕浮的感覺。他單肘架在桌上,瀏覽著我剛剛填的虛假問診單。

「您以前沒在別的醫院看過病嗎?」

「沒有,今天是第一次。」

「您寫的失眠,是指有時徹夜失眠嗎?」

「偶爾會。平時睡眠也不好,在被子裡翻來覆去好幾個小時,快天亮了才能睡著。」

這話依然是謊言。我只有在少年時期和最近早晚班混雜、被迫晝夜顛倒的日子會失眠,其餘時候都酣睡如泥。

「哦。」

我不知自己的算盤有沒有被看穿,內心緊張不已。眼前的醫生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小冊子,一邊翻閱,一邊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情緒低落是指?」

「感覺身體沉重,做什麼都沒有幹勁,提不起興致。」

「哦。」

之後醫生幾乎一眼都不瞧我,提完問題就專注於翻看手邊的冊子,並補充筆記。

他究竟在忙什麼?他翻頁的瞬間,我定睛一看,發現書頁上印著藥品的照片。

啊,莫非這個醫生是現場查書下診斷的嗎?看來他是根據我回答的症狀,搜索對應的藥,簡直和查字典一樣!他的診斷太形式化,態度也十分僵硬,至少可以確定他沒什麼經驗。

這種水平的傢伙居然敢掛牌行醫、給世上無數苦於病痛的患者看病。雖然他的行為很可惡,但對我而言,今天則是撞了大運。一個連患者的臉色都不觀察的醫生,給他瞎說什麼都不可能露餡。原來如此,怪不得阿疊說這裡可以輕鬆弄到藥。

隨後,我打消了一切顧慮,編造起比事先準備的還要誇張的病情,五分鐘左右門診就結束了。

「我會給您開幫助入睡、加深睡眠以及增進積極情緒的三種藥,在前台領完處方單就可以離開。有勞您了,請多保重身體。」

就這樣,我再次回到前台等待。和門診前不同,此時我心中是另一種緊張,坐立不安。

對精神藥濫用者來說,處方單等同於成績單。為了得到自己期待的藥和期待的分量,對醫生施加的誘導有多麼恰當,處方單公布的便是其結果。

如果單子上列的全是效果微弱、不適合用於享樂的藥,花的工夫和門診費就都打了水漂。我等企求的永遠是服下就能飄飄欲仙的抗焦慮藥,非此不可,即使三環類抗抑鬱藥63也棄之敝屣。

這次會給我開什麼呢?我是第一次拿到藥方,不指望全中,但希望起碼能有一兩個管用的藥。

「水屋口先生。」

就在我坐如針氈地等待時,櫃檯的女人呼叫了我的名字。

她絮絮叨叨地說明附近藥店位置之類的事項,我充耳不聞,一把抓來處方藥單,逐條確認宋體印刷的藥品名。喜出望外的是,竟然開了兩種我想要的藥。

第一種,海樂神640.125毫克。

由於用的是金色的鋁包裝,這種藥品普遍稱為「金海」。英國發生過患者服用該藥後殺人的事件,所以它格外臭名昭著。廣為所知的是分量翻倍的0.25毫克版,銀色的包裝與亮藍的藥片很出名,通稱「銀海」,成分和「金海」一樣。

另一種,單子上列的名稱叫美得眠,好像是氟硝西泮65的仿製藥66吧?嚴格來說似乎有區別,不過成分應該一樣,無所謂,都差不多。總之它雖然不像海樂神一樣聲名遠揚,效果卻同樣強力,持續時間還更久,是阿疊極力推薦的藥物。

此外還開了別的兩種藥,但名稱我都沒聽說過,回家後有必要調查一番。不管怎樣,四中二,還算合格。

我趕忙離開診所,前往附近的藥店取藥。適逢感冒流行的時節,一進門,入口附近的長椅上坐滿了帶著口罩的病人。

他們身體羸弱,排隊等待領取抗生素和退燒藥,情況嚴峻。而我則活蹦亂跳,來到這裡只為搞到用來消遣的精神藥,不務正業。然而我厚顏無恥地將處方單交給了前台,混在他們之中等待自己的藥。

這裡的人真多,我等了好久,帶來的短篇小說從頭到尾讀完之後,才終於叫到我的名字。

「是水屋口悟先生沒錯吧?」

我點頭,年輕的女藥劑師一面拿出板裝藥片,一面給我說明服用方法。

畢竟是職業人士,雖然不知道她心裡怎麼想的,但她對我的態度和對感冒患者一樣——「這個在難受的時候整包服用」,「那個在睡前服用」,「請勿飲用西柚果汁」。

這些話我全都左耳進右耳出。隨後,我拿到了生平第一次以我本人名義開的精神藥物。遞給我的白色塑膠袋中裝有兩周劑量的藥片,以及兩頁印著藥效與使用方法、且附有圖示的單子。我心滿意足地將它收進包里。

好了,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趕快回屋裡喝著小酒,嘗試這些藥吧。啊,是不是最好先吃頓飯?反正到車站了,飯店隨處都有。

吃什麼呢?肯德基或者美仕唐納滋67,總之要在快餐店解決。今天腰包比較緊,門診費和藥費已經讓我的錢包輕了不少。雖說在醫療保險報銷範圍內,數額並不大,但我畢竟是個打工族,時薪連一千日元都沒有。不過,一想到俱樂部或網上的藥販在甩賣金海、美得眠時開的敲竹槓般的天價,這點費用也顯得不足掛齒了。

銀海好像是一片500元左右吧?金海按半價250元算,兩周的分量是14片,市場價高達3500元。光是金海的錢就已足以付清今天的開銷了,更何況還開了美得眠。

雖說花了點工夫,但這筆買賣確實划算。弄來的藥價廉、量大,最重要的是過程正規合法。有些傢伙在熱鬧場所被氣氛沖昏了頭,花大價錢買這些藥,真是太蠢了。連我這個初犯都能巧妙地把藥弄到手。

隨著以後去醫院的經驗變多,處方單里的廢藥肯定也會越來越少,收穫會更豐富。而且似乎根據某個制度,公費承擔的部分也將增加,藥價可以進一步降低。總有一天,利用這個制度,我將以近乎免費的價格買到藥品!這是我的終極目標。這個制度好像有什麼限制來著?不清楚,無所謂,反正我已經偏離正軌了。

嘿,我真是聰明過人,做事滴水不漏。哎呀,我也清楚,這是人渣才幹的勾當。可人渣的世界裡也分贏家輸家,在這方面我無疑屬於勝利的一方。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反覆回味。打從少年開始,我就不再相信自己能成為一個正經的人,可以說現在的人生也在預料之中。唉,想想還真是,我從未試圖抱有希望,能過上普通人的生活才怪了。

人啊,最終都會安定在自己相應的地方。

烏雲蔽日,絨毛般的白雪從天空霏霏飄落。這樣下去我會在街上凍僵。

食慾已然消退。快讓我儘早回家,用酒精、用精神藥,矇混腦袋裡的一切吧,就這麼辦。

我七扭八歪地仰面躺在潮濕的地鋪上,身上還套著昨天回家時穿的長款風衣。天花板如此渺小,我再次認識到自己住的房間有多狹窄。

啊,白色的牆壁將我圍得喘不過氣,窗戶的磨砂玻璃上時時刻刻都映著一成不變、冷若冰霜的灰色燈光。真是個令人窒息的房間。

從來不疊的被褥一旁是從來不關的壁櫥。壁櫥上層凌亂地堆滿衣服,下層是我自己組裝的桌上型電腦。餐廳書櫃中放不下的書堆在枕邊,枕頭右側的房間角落擺著一面試衣鏡,除了照臉的部分,其餘都蒙上了灰塵。一台磁帶收錄機丟在對頭的角落,裡面常年插著THE HIGH LOWS68的專輯。牆邊擺著上學時買的茶几,當時用的空調放在上面。因為嫌施工麻煩,我沒有安裝,而是用固定軟管的白色膠帶把空調纏了一圈又一圈,擱置不理。

此外,地上鋪滿了雜誌和提包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已經好一陣沒見到地板了。儘管這裡狹小又密封得嚴嚴實實,室溫卻寒冷無比,在屋裡都能呼出白氣。這個房間和我本人相似到了可惡的地步。

心情低沉,我決定抹去自己的意識,便取出美得眠和海樂神各兩片,就著附近超市買來的祖布卡伏特加69灌下。按理說應該會開始犯困,但世界卻始終不願拉上帷幕,我只好空虛地呆望著天花板。

這時,我聽見阿疊在走廊走動的聲音,響聲粗暴,像是在踩跺地板。這是他被藥勁沖昏頭時的腳步聲,我很熟悉。

他全天都要嗑各種各樣的藥,當藥力特別強勁時,他走路就會變成這樣。他今天出門了嗎?也可能一直在屋裡睡大覺,阿疊有時候一覺能睡一整天,真羨慕他。

接著他去了廁所,尿完回到自己房間。屋裡極度安靜,我的房間又在廁所前,因而每一絲動靜都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想來這裡雖然沒有任何隱私可言,我們倒也都不在意,搬來之前我還以為自己對私人空間有些神經質呢。

話說回來,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做,連指頭都懶得動,差不多是時候辭掉這份兼職了。雖說工作我已習慣,也沒有難受之處,但日復一日地重複一成不變的流程,我最近已開始厭倦。加之我不怎麼花錢,攢下了一筆存款,更消磨了我的勞動意願。

這所公寓真害人啊,由於煤電費和房租兩人分攤,生活成本極為低廉。何況,搜尋房源時出過力、合租生活開始之初就說好要入住的T川也快要搬進來了,費用還能進一步降低。不需要替別人操心,彼此之間也沒有顧慮,閒的時候還能一起聊天、玩遊戲來打發時間,沒有任何勞神費心的事,所以我更加懶惰了。

啊,不想了,不想了,我連動腦子都覺得麻煩。什麼都提不起我的幹勁,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我真的患上抑鬱症了?應該沒這個可能,可無論如何尋找,我的內心也找不到絲毫激情,只有無盡的空虛。

說起來,最近網站方面也陷入了停滯。我並沒有刻意中止更新,也絕非停止了思考,只是把寫作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一陣子,我的精神似乎穿越到了過去,無論是睡是醒,都會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我雖然有不少心理創傷,可自從離家出走後,這些回憶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如今卻又重新浮現,是因為對真赤的掛念嗎?

然而,即使沒有真赤作為契機,我大概也無法逃脫吧。儘管我曾想要解決少年時代的種種問題,最終卻是徒勞,光是將一切都丟給忘性,自己試圖遠走高飛。但無論逃得再遠,生活同過去差別再大,積壓在腦海中的東西也不可能甩掉,所以這些回憶才會滔滔湧現。

天在下雨。在這間與世隔絕的屋子裡,外界的情況幾乎完全無法查知,可雨聲卻隱隱約約能傳來。而在我最為久遠的記憶中,同樣打著冰冷的雨點——

當時的我多大呢?三歲左右吧,或許更小。總之,根據腦海中的景象,地面距我格外相近,說明我當時身高只有很低的一點。在沿公路的人行道上,我踏著小碎步奔跑,父親在我眼前走著。

我向他的背影呼喊,父親卻沒有注意到,離我越發遙遠。

我想讓父親知道,雨下得有多麼大,我身上有多麼寒冷,他卻頭也不回,打開家門,徑直走入。當時我們一家住在祖父家隔壁的倉庫二樓,進門就是樓梯,父親登了上去。

對於幼小的我來說,樓梯的每一層都必須靠雙手攀登。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慌忙開始飛奔,不想讓他拋下我離開。結果,門口的台階上鋪了報紙當作門墊,我踩到報紙,腳下一滑,發覺不妙的瞬間,台階的尖角迎面而來。

接著我一頭撞在了台階角上,失去了意識,在大雨之中陷入昏迷,頭上鮮血直流。叔父路過發現時以為我已經死了。事實上,如果他來得再晚一點,我肯定就沒命了。

母親雖然也記得這件事,可當我提到自己一直在追趕父親,但他沒有回頭時,她卻認為不可能,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確實,那時我還太小,自己對父親的印象也一向有失公平。而且仔細想來,幼小的孩子在身後咫尺再三呼喚、又在地上摔得頭破血流,即便是他這樣的人,也不會渾然不覺,更不可能視而不見。所以,或許母親說的沒錯,這並非事實。然而我的記憶確實如此,就連被雨滴擊打的感覺,至今都能鮮明地在我皮膚上喚醒。

我並不討厭這一段回憶,也沒有為此痛苦。和廟會夜晚時欣賞的絢爛燈火一樣,它也是我精神的一部分。聽著這瀝瀝雨聲,當時的情景浮現在腦海,我不禁有些懷念,內心十分安寧。誠然,如今想來,父親的疏忽大意依然令我惱火,但回首往事時總會有一股眷戀。

我的這種精神機制,或許並不獨特。

無論什麼事物,只要在人生初期接觸,就會被人無條件地抱有近似愛情的執著,成為此人的一部分,不管將來他多麼憎恨也無法割捨。父親似乎說過,他是從小被揍到大的,所以不想長大之後對自己的孩子施加暴力。然而他最終還是沒能如願,我總是被打得很慘。因此,同樣的事遲早會發生在我身上。

在我看來,父母虐待孩子時最惡劣、也是最悲哀的一點,便是抱著恨意的同時,又懷有對子女的愛,在孩子稚嫩的心中根植了一種扭曲的感情。孩子無法分辨什麼是喜歡、什麼是討厭,連自我厭惡和自重自愛都難以區分。

當然,我也希望能有一剎那的放縱,像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一樣,對討厭的東西徹頭徹尾地憎惡,對喜歡的事物全方面地贊同。對我而言,這兩者時刻處於混亂之中,不論見到什麼,我都說不清到底是愛還是恨。我無法定義自己的感情,只知道內心深處激盪著一團漆黑的東西。

每當我想到真赤,或是和她見面、聽她說話時,這團漆黑的東西總會浮現,接著我便回想起過去的事。可我真的不願回憶這些。如果把青春期前的一切記憶消除,我能夠改邪歸正、重新來過嗎?

沒有什麼比白日做夢更愚蠢而徒勞的了。我終究只能像推土機一樣活下去:手持車前的金剛巨爪,腳踩能踏平龍潭虎穴的堅實履帶,以排山倒海之勢滾滾向前。縱使那些廢物破爛堆得再高、再過複雜,膽敢攔路一律碾碎。全速衝鋒,所到之處皆夷為平地——這是我唯一的活法。

在我滿腦子想著這些時,手機忽然亮了起來,通知我有來電。我拿起它,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不由得叫出聲來。

「餵……」

話筒中響起了真赤久違的聲音。

阿疊嘴角上揚,盯著膝上的筆記本電腦,一聲不吭地壞笑著,表情很邪惡,明顯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不過,想到我現在恐怕也露著同樣的陰笑,也沒資格說別人。

花園公館107室今天依舊嚴寒刺骨。我與阿疊和平時一樣,在石油暖風機前緊並雙腿,裹著毛毯。夜色已深,屋裡的邊邊角角都縈繞著黑暗。

剛才我們一直在戲弄宇見戶。他和我們無冤無仇,只怪運氣不好,偏偏在我們閒得發慌的時候登陸上了ICQ。

宇見戶發給阿疊的信息由我回復。反之,給我的消息則讓阿疊應答。

要說具體是怎麼一回事,比如宇見戶為之前「RM」的事向阿疊致謝,阿疊先把內容告訴身邊的我:

「喂,宇見戶跟我說謝謝。」

我聽到後,用自己的ICQ給宇見戶發道:

「咦?我沒有當DJ啊?」

於是,由於不知道我和阿疊住在一起,宇見戶以為自己發錯了人,連忙慌張地道歉:

「實在對不起!我是想發給疊澤先生的,不知怎麼發錯了……聊天記錄明明對著呀,真奇怪……」

重複數次之後,宇見戶徹底懵了,最後甚至懷疑自己精神出了問題,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逗得我們開懷大笑。

就這樣,我們拿比自己年長的宇見戶開涮,玩得樂不可支。最終他被耍得精疲力盡,不再回復,我們也膩了,便道出了真相。宇見戶留下一句「再也無法相信人類了」,退出了ICQ。

宇見戶下線,這下阿疊與我真的無事可做了。然而夜還很長,阿疊說他還要嗑精神藥,我便回房間裡取來了四枚瑰70的酒瓶。

暖風機不時會吹出帶有油味的風,然後停止工作,每當這時我們就得重新按下電源。反反覆覆開機的期間,我們聊起了來到花園公館後身邊的種種變化。

「剛搬來的時候還不像現在這樣頹廢,整天遊手好閒。那時還抱著做一番事業、闖一片天地的想法,不是嗎?」阿疊說道。

「我記得以前提到過,咱們有人懂音樂,有人會文章,還有人能寫程序。應該也有人期待著,大家聚在一起,說不定能創造出什麼來。」

確實如他所說,儘管我們從未商量過要做什麼,也沒有制訂過計劃,但氣氛中的確洋溢著某種期盼。然而一切僅停留在期盼上,到頭來我們還是碌碌無為地陷入了沉淪。

「不過墮落的也只有我們,U君他們還在努力呢!」我說道。

隔壁的U君和逆野把社團自製的音樂做成了CD販賣,還經常招待相關的朋友來家中,這樣的生活至今保持不變。

「說得對,喪失鬥志的只有107啊。」阿疊苦笑道。

唉,我們真的是一點熱情也不剩了。每天在酒精、藥物與尼古丁中醉生夢死,和網上的怪人頻繁往來,對世間一切都嗤之以鼻,終日傻兮兮地吃喝玩樂。

大家起點明明相同,為什麼現在會有如此之大的差距呢?是因為成長經歷有別,還是血型帶來的影響?難道是飲食習慣不同嗎?畢竟我吃得很少,對活力沒有自信。

哎,如果只是懶惰倒還好,可說實話,最近我越發鄙夷業餘創作這種勞神費時、更沒有成果可言的卑微活動。儘管我十分佩服逆野和U君旺盛的精力,但另一方面,也並非完全沒有對他們認真態度的酸意——區區外行人的兒戲,虧他們能投入那麼大幹勁,真拼命。

「完蛋了,這下徹底變成人渣嘍。」我笑道:「見到什麼都覺得愚蠢至極,看什麼都不入法眼,我們已經無藥可救啦。不過我最近漸漸意識到,咱們這種人,一輩子肯定是日復一日過著這樣的生活,毫無作為,虛度光陰。對自己、他人、世間萬物都不屑一顧,冷嘲熱諷。」

「可能吧,我也感到自己在慢慢墮落。」阿疊認真地說道:「小時候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而差不多到高中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特殊才藝,平凡無奇。現在,我甚至開始覺得當普通人都難了。」

「說的可真慘。」我笑道:「不過我也一樣,最近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幹勁。不光工作,連玩的心情也沒了,找不到任何樂趣,只有沉浸在酒精之類的麻痹物里,我才能像人一樣呼吸,和『普通人』早已差之千里。究竟怎麼才能對世界抱著熱愛活下去啊?」

「啊,這是抑鬱症,你也得病啦,去醫院好好看看吧。」

「我怎麼沒去。」

「去是去了

,你最好還是認真接受治療,健康的精神狀態可是很重要的!」阿疊插科打諢。

「就憑那個連門診都要查書的醫生?你是叫我治病還是治命啊!」

我的話戳中了阿疊的笑點,他大笑不止。

打開電視,深夜新聞正在播放:股市大跌、老布希的兒子當上了美國總統等等。對生活在底層的我來說,這些社會上的重大要聞十分遙遠。

之後,電視中又報導大阪的一位年輕母親將自己的親生孩子虐待致死。孩子遭到監禁,並被生母施以踢打之類暴行,最終不幸死亡。沒想到的是,這則新聞使我格外失落。

我沉默不語,阿疊注視著電視,面色沉靜得可怕。

「這種新聞真叫人難受。」我說道,阿疊點頭同意。我們都想到了真赤。

據她在和我打電話時所說,她現在被軟禁在栃木的家中,家長逼著她進行考前複習,好像還雇了一位家教來輔導。

儘管她非常討厭陌生男人進入自己的房間,剛開始抵抗相當激烈,但為了要回被沒收的手機,只好以乖乖聽話為條件。就這樣,她取回了手機,頭一通電話便打給了我。

那時她為了不讓家人聽見,聲音壓得很低,一副偷偷摸摸的樣子,可掩蓋不住她的興奮之情。一想到和我聊天是她的快樂之源,她在我眼中便可愛得無與倫比。

電視節目全部播放完畢,我和阿疊回到了各自的房間。不久,我的手機就收到了真赤的來電。

自那天時隔良久再次取得聯繫後,她幾乎每天都會打來電話。夜深人靜的時候,鈴聲像是掐准了我打工歸來的時機一般響起,如今已成為我每晚的一項期待。

房間裡信號不好,我便去了有窗戶的空房。這間9.6平米的日式房間已被名落孫山的T川預定,裡面還沒有安裝照明設備。合上推拉門,眼前霎時陷入一片漆黑。我站在原地,一邊和真赤聊天,一邊等待眼睛適應。漸漸地,室內的景象從黑暗中浮現,月光在草蓆上映著紗窗的影子。

真赤似乎和平時一樣,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躲在毛被裡和我通話。

「你猜到了?」

「嗯,時不時能聽見被子和手機摩擦的聲音。」

「對,我現在穿著睡衣躺在床上。」

雖然我們夜夜都煲電話粥,無話可說的情況卻一次都沒有出現。從平淡無奇的日常閒談,到很少對外人提及的、觸及彼此性格深處的話題,聊天內容形形色色,無所不及,比如各自對食物、音樂的好惡,我以往談過的對象與她的初戀,以及彼此的父親、母親。

只要對話不中斷,說什麼都無所謂。再嚴肅的話題我們也能當成玩笑講。無論說了多麼惡劣下流的話,對方也能報以一笑。中途若有誰的手機即將沒電,便接上充電器,躺在插座旁繼續聊天。

不只今晚,天天都是如此,長的時候甚至能聊一到兩個小時。每次都是她打給我,為此我也擔心過話費問題,可她表示我無需在意。父母雖然方方面面都很嚴厲,唯獨對金錢管得很鬆,花得再多他們也不會提意見,她說道。

總之,她在栃木的生活就是沒有自由。飲食情況多少有所改善,然而不喝光那個可疑的藥,她便無法踏出房間一步。此外一旦她母親外出,伙食就沒了,事先也不會打招呼。

「反正她多半要麼是去興趣社團、宗教集會,要麼就是找出軌對象快活。」真赤常常如此抱怨。她的雙親各有各的外遇,這在家裡是眾所周知的秘密。

「這樣的家庭真可怕,難怪孩子會腦子不正常。」有一次我調侃她。

「怎麼,你的意思是我有神經病?」說的同時,她也笑個不停。

說來說去,她痛訴的都是出不了房門有多麼難受;屋裡沒有電腦,上不去我們最愛的網際網路;家教非常討厭;自己和父母也無法交流。只有晚上的電話是唯一的樂趣——她故作開朗地說道。

唉,真叫人頭疼。她推心置腹的話語令我不禁覺得她打從心底信賴我,她的芳心已被我獨占。

今天,她難得聊了許多考試的事情。

她的高中入學考試在二月初,距今僅剩三周左右了。要考的學校位於東京,儘管考試前她會回來,但家長應該會隨行,與我見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件事她三番五次地重複,語氣充滿遺憾。她想去的學校成績要求並不低,兩年沒上過學的她卻絲毫沒有表現出學習方面的不安,她似乎從未為學習發過愁。

「真是的,難得去一趟東京。」她一次又一次地說道。

我雖然回答說只要生活沒問題,見面的機會遲早會有,可實際上心裡也有一抹不安。

本質上來說,我和真赤之間的聯繫是淡薄的。不同於學校同學、工作同事等日常生活中總能自然相見的關係,我們之中架著網絡這座重要橋樑。再說了,我們在現實中的見面次數都屈指可數,沒有網絡,更不會相識。倘若現在斷了網,再把手機沒收——不,就算不拿走手機,只要雙方失去了維持這段關係的積極性,它肯定會輕易湮滅。

何況回顧我的人生,無論做什麼都會在節骨眼上出問題,沒有任何一件事能順利進行到最後,期盼的結果也從未理所當然地到來。

坦白來說,當初她說要回老家時,我就已經做好了關係斷絕的思想準備。所以良久之後,當手機中響起她打來的電話、本以為會被逐漸淡忘的這段關係再次復甦時,區區這樣一件好事,我都不敢相信發生在了自己身上,而一度懷疑是我跑錯了片場,誤入了別人的人生。

由於生性如此,所以即便每晚電話不斷,我依然擔憂會有不測風雲將我們拆散,我的這種感覺可能比真赤還要強烈。事實上,許多不安的因素就擺在眼前。

她的家庭環境是其中之一,我們各自的年齡和立場也存在差異。儘管目前處境不佳,但總體來說她還是個對未來懷有希望、前途光明的學生。與之相對,我則是個一面酗酒,一面滿腦子想著自己將來的死法會有多麼可悲的無業游民,而彼此間的差距終將越來越深。

不過,現在我們還聯繫在一起。

於是,當晚我和真赤又聊到了天亮。今後的事,想再多也沒用。

我告訴店長自己將在下個月辭職,他詫異地瞪圓了雙眼。

至於這麼吃驚嗎?或許吧,倘真如此,只能說對不住了。

「家離這裡實在太遠了。最近我越發覺得上下班痛苦,就打算找個近一點的工作。」我懷著歉意說道。

「那確實沒轍,真頭疼。下一份工作找好了嗎?」店長問道,似乎仍有些難以接受。

「還沒定下來,正在找。」當然,這是假話。我打算趁此機會徹底當個自由人。

總之,我堅持了一年半的工作最終決定辭職,其他人得知後也都表示惋惜,令我感到一絲欣慰。雖說許多地方沒有盡善盡美,我應該還算成功融入了這裡吧。

決定離開之後,心中並非完全沒有不舍,但要問我願不願意繼續留下,我只能說實在不想工作了。展望今後的自由生活,還是喜悅更勝一籌。好想從早到晚都蜷在被窩裡。儘管給店裡添了麻煩,我很愧疚,但能提前一個月表達辭職意願,我也算盡到了最低限度的義務。

對於喜新厭舊的我而言,這次的工作格外長久。然而,當再久的打工店員也不會有出頭之日。只要不以轉正為目標,辭職都是遲早的事,而這條道路對我並沒有吸引力。

前不久,值晚班的達夫被錄用為正式職員,廚房的尾倉先生對此羨慕不已。真的值得羨慕嗎?達夫是位來自東北的少年,是樂團成員,以當上職業音樂家為目標來到東京,卻為生活所困,幾乎沒有參加樂團活動的閒暇,時間都花在了打工上,最終成為了KTV連鎖店的員工。

哎,這樣的人生倒也不壞,起碼比生活沒有著落就打算辭職的我好得多。可他甘心嗎?落得這種結局,他當初來到東京究竟是為了什麼?

那天我和新來的田中一起值班,他就是眾所期待的男性早班員工。

我希望在我辭職後,他能作為早班裡唯一的男人好好工作,然而一聽說我要離開,他便要求調到晚班。其中的理由不是不能理解,原因很簡單:他被女人們厭惡到了骨子裡。

天啊,她們對田中的痛恨簡直可怕得要命。這裡的員工彼此關係都還不錯,男女之間相處和諧,唯獨田中是個例外,遭到全體女員工的一致排斥。

他這種情況的獨特程度可謂絕無二例。橫井是位肉都下不去口的女大學生,她溫柔文靜的性格也贏得了我的好感。當我發現連她都對田中不理不睬時,實在大吃一驚。此外還有別的員工直接向我抱怨過:「我不想和那個人一起待,小筱你來值全部早班吧。」

田中拿自己的處境調侃:

「和你以外的人一起值班的時候,一整天都說不上一句話,你說

我該怎麼辦呀?」他自嘲般地笑了,我卻笑不出來。

為什麼他和女性的關係差到了這般地步?明明是個有趣的人。他來KTV之前當過計程車司機。只要肯打聽,他也願意聊一大堆過去的經歷。

他是因為三十上下的年齡才被年輕人排斥的嗎?還是由於他那看上去更老的土氣外表呢?莫非是工作學得慢的緣故?或許他那做賊似的的說話方式才是原因。

「你一走,我可就寂寞啦。」他的話有幾分沉重。

對我來說,辭職丟下他一個人也不是輕鬆的決定。他的境遇我難以熟視無睹。如今我是因為沒有年齡斷層才能和女員工們相處的來。而等到上了年紀,身邊工作的人都比自己年輕時,我也會不容分說地被打入相似的處境吧。我可以想像到極具真實感的畫面。

當然,這樣的想法我不會說出口,說出來多半會令人誤以為我也受到了歧視。總之,這就是我關心田中的緣由。

所以,今天我也照常給他教些通常業務的竅門、簡單的電烙鐵修理麥克風方法、電腦出問題時如何快速還原、等等。

能完成別的員工做不到的工作是相當重要的。我也是因為有這些技術,女員工們才會喊著「小筱、小筱」來找我求助。學到的一身技術沒準能成為田中與她們和解的契機。雖然算不上臨別贈禮,但在我眼裡,助他減輕今後的工作負擔是自己最後的職責。

那是在自由時段結束、剛開始夜晚正常營業的時候。我一次次地重複教著不善機械的田中,有顧客登上了樓梯。

「店長在嗎?」一位眼神銳利的中年女性問道。她是這裡的常客,我很熟悉。

她體態勻稱,身上披著高檔的毛皮大衣,脖頸和耳朵上的飾品閃閃發光。她一向衣著奢華浮誇,是常客之中最需要留意的人物。

不久前才來上班的店長去東急手創館71買皮鞋油了。我告訴客人店長很快就能回來,並將她帶到了平時即使客滿也不會使用的特別包廂——201號房。

每次這位客人光臨,都一定來這個房間,店長像牛郎般從頭到尾全程陪同。為什麼她能受到這種特級優待?一來是因為她出手闊綽,揮金如土。重要的是第二點:她與平民百姓不同,是某個大牌暴力組織成員的妻室。按理來說她這種人該去更高級的店鋪,可不知為何她對店長十分中意,經常光顧這家店。要問是怎麼變到現在這一步的,似乎另有隱情,但我一無所知。

總而言之,這位客人必須由店長親自接待。我用休息室的座機給他打了電話,他緊張地答覆說立馬回去。

暫時可以鬆一口氣了。雖然她身份特殊,很難應付,可她不但不會胡作非為,還相當遵守店內規矩,風度翩翩地花錢,屬於高素質貴賓。所以除了幾項慣例需要注意,其餘按普通客人接待就好。

慣例之一,是飲料的濃度。

來到餐具室,田中已經調起了她點的烏龍茶燒酒,不出意料,配比和普通的一樣。

給她調酒時,燒酒的量必須放得比正常少,要是忘了,她會不滿意。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慣例,田中都掌握不來。我把前台暫時交給了他,重新調了一杯飲料端到那位熟客的房間。

201號房間中,穿著廚師服的大廚正在替店長接客,可能是見到了熟客的身影,當即決定來搭把手的吧。儘管我覺得避免冷場是我的任務,但他確實幫了大忙。

我將飲料放在桌上,匆忙打算離開,可她叫住了我。

「非常感謝。」她溫和地微笑道:「之前的事,對不起了。」

她指的應該是兩周前的事。

那時還沒到過年,平時總是獨自赴店的她罕見地帶了同伴。那是一位打扮有些花哨,卻貌美如花的女子,大約桃李之年。店長悄悄耳語告訴我,她是這位常客的獨生女。

這些都無關緊要,但她帶女兒來店裡的原因卻非同小可。據說是因為女兒被馬虎的男人搞大了肚子,身為母親,這位常客要把對方叫到這裡教訓一番。

為什麼要跑來KTV進行如此可怕的會面?我瑟瑟發抖。沒多久一副牛郎扮相的青年臉色煞白地來了。他知道女友的家長是何方神聖嗎?就算知道,又了解到了什麼程度?不論怎樣,他也肯定被嚇得魂飛魄散。

不知房間裡進行了怎樣的對話,自始至終都安靜無比,但男子出門時的臉色明顯比來時要蒼白得多。另一方面那位熟客表情卻如釋重負,以賠償的名義親手給在場的員工每人遞了5000日元後回去了。當然,我也拿到了這筆錢。

「那時真的很感謝您。」我為五千元的禮金道謝,客人卻提出了困難的請求:

「今天已經下班了?你打完計時卡,也到這裡來一起喝兩杯吧。」

這出乎意料的話令我頭暈目眩。

為什麼偏偏挑我和黑道的妻子陪酒?平時明明都是店長獨自充當犧牲品。我不願意,我想早點回家,喝著小酒,和真赤打電話。

「這個……非常感謝您的好意……」我諂笑著含糊其辭,掩飾自己的意圖。這時,從東急手創館回來的店長出現了。

「您好,感謝您今日光臨本店!」他進入房間,大聲恭迎的同時臉上堆滿商業笑容。

「我問你呀,能讓這些小伙子工作結束後稍微陪陪我嗎?我還沒吃晚餐,想和他們一起分享大廚的美味佳肴。」

我期待著店長此時能用花言巧語轉移話題,可他並沒有站在我們這邊。

「沒問題!小筱,等中班的員工到了,你就不用工作了,和田中一起來用餐吧。」他笑容滿面地屈服於貴賓的壓力。

「太好了,我很高興。抱歉打擾你們了。」

「哪裡哪裡,完全不要緊。這麼好的機會,難能可貴呀。」我還沒來得及發言,店長就先應允了。看來並沒有我們個人意志介入的餘地。

我回到前台向田中告知了這件事,他不清楚客人的身份,天真地為省下一頓晚餐錢而高興不已。

很快,中班的兩名員工來上班了,我們將工作轉交給了他們。打完計時卡,換上便服,我們來到201號房和店長一同承蒙常客的款待。

進入包廂,桌上已經擺了奶酪、生蔬菜和生火腿之類的什錦拼盤,她又為我們點了義大利面,此外啤酒也準備了,甚至還能無限續杯。我心中十分過意不去,而田中則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歡鬧起來,不知道他酒品如何。雖然我不願在他興頭上潑冷水,也隱隱後悔事先沒有告訴他這位客人的身份,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好吃吧?畢竟他的廚藝是在酒店練出來的。」醉意盎然的客人向正在吃麵的我們問道,我們點頭贊同。

味道確實不錯,但我每天都在員工餐上吃大廚做的飯。這道義大利面也是基本菜品,所以說實在的,我並不驚訝,更何況身處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嘗出味道。

她今天對我們格外有興趣,連珠炮似地不停提問:「你幾歲?」「有女朋友嗎?」「老家是哪裡?」我和田中一邊吃飯,一邊挨個回答她的問題。

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吃完這盤意粉,我是不是該告訴她我有事想回家呢?不行,這樣意圖太容易被看穿了。

我找不到開口的時機,而店長的救援也指望不上。這種局面下,田中是我唯一的盟友。我窺探起他的表情,想看他有什麼打算,結果發現才一杯啤酒就讓他陷入了酩酊大醉,通紅的臉頰上掛著痴笑。看來我已經孤立無援了。

「年輕就是好呀,你們以後想做什麼?」客人情緒高漲,向我們問道。

「嘿,也就想著混口飯吃,要是能結婚生子就更好了。」田中一反常態,話多了起來,搶在我之前說道。

「那你呢?」

「他想當小說家。」

我還在思考的時候,店長立即回答,令我吃了一驚。自然,我從未提及過此事。恐怕是他見到我在休息時間讀書才胡編亂造的吧。

「赤川次郎72,還有西村……全名叫西村什麼來著?哈哈,反正你很憧憬這些作家對吧?」

真佩服他大言不慚,但這時候唱反調也不好,我便默默點頭。

「哇,真的嗎?好厲害。」連田中也傻傻地信了。

「真好啊,你們兩個未來都充滿希望,年輕人就該有夢想。太耀眼了,和你們在一起我實在覺得羨慕……對了,為了保佑夢想實現,讓我給你們加注好運。」說著,這位女性顧客突然抓起上衣脫了下來。

「啊,房間裡太熱了嗎?」店長問道,她搖了搖頭:

「才不是,傻瓜,我來給你們看一樣好東西。」

毛衣、襯衫,客人在我們面前一層一層剝下衣服,最終只剩一身光鮮亮麗、看上去相當昂貴的絲綢內衣。她扭過身子,給我們露出豐滿的後背。

「怎麼樣,漂亮吧?」

她誇耀的應該不是身材,而是那雪白肌膚上的日式紋身——一副色澤鮮艷的天女畫像。

脫的期間我就已猜到大概,店長估計也心中有數,我們表情都沒有變化。田中卻被嚇得合不上嘴,魂飛天外。

「來,幫我解一下胸扣。小帥哥,肯定有經驗吧?」客人對坐在旁邊的我說道。我望向店長,他用眼神命令我照做。

我當然不是沒解過,但可沒有這種情況下解胸扣的經歷。我緊張地解開扣子,客人按住胸口,防止胸罩脫落。

「接觸過這個吉祥天女的男人都會好運加身、功成名就。今天你們哄得我開心,給你們破個例。來,摸一摸。」

哦,這就是傳說中的吉祥天女啊。在電影裡聽到過這個名字,竟然真有其物,還沒想到能有親眼見識的機會。不好,現在可不是感慨的時候。

從座位順序看來,恐怕第一個該我摸。方才不慎發呆,店長再次向我使起眼色,真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不能表現出猶豫。我下定決心,向她的背部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結果被喝斥道:「認真點,好好摸!」無奈之下,我將手掌完全貼在她背上,把天女整個撫摸了一遍。該死,就算情況這麼嚇人,對方的身份這麼危險,女人的肌膚依然是那麼柔順,吉祥天女摸起來十分溫暖,光滑得出奇。

緊接著輪到店長,下來是田中。撫摸之前,店長裝模作樣地雙手合十,做出參拜的動作。田中則變得十分僵硬,仿佛剛剛的興奮勁頭都是假的一般。所有人摸完後,我又被命令為她系上胸扣。我向來都只負責解,沒有系的經驗,結果花了不少功夫。

「哎呀,真是大飽眼福!新年之初能有如此難得的機會,今年勢必一帆風順!」最後,精明的店長不忘客套一番。

不久,她和上次一樣給了每人5000日元,說是計程車費,然後放了我們。中班的學生只看見我們領錢的樣子,表情羨慕不已。

不過,結束之後我倒覺得沒那麼糟糕。吃飯喝酒就能拿5000塊錢,此外還經歷了一次平常生活中根本無法遇到的珍貴體驗。然而田中並不這麼想,和我一起離店後,他依然面色慘白。

「太厲害了,田中你以前見過那麼大的紋身嗎?」走在路上,我問道。他陰沉地搖頭。

「對了,不是說摸過之後就有好運祝福嘛。等發家致富了,你打算幹什麼?」和情緒低落的田中相反,我莫名興致高漲。

「從來沒考慮過……要是真能轉運就好了。」他眉頭緊皺。

「肯定可以。咱們會成為百萬富翁,受到所有人尊敬,身邊美女如雲!好期待呀!」

我說完,田中笑了笑,之後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一個月過後,我在KTV的打工生涯結束了。

最後一天和我一同值班的是打工族田端小姐,她一如既往地遲到,一如既往地抱怨男朋友,我一如既往地幫腔打發時間。隨後店裡一如既往地變忙,再變閒。

田端是工作上的老手,和她一起很輕鬆。今天本該輪到田中,但他從這周起開始無故缺勤,由田端小姐代班。新人以這種方式曠工,意味著再也不會來了。店裡全當他不存在,繼續運作。

肯定如我預料,他再也無法忍受了吧,可沒想到會比我先走一步。回想起之前為了讓他堅持下來而對他的種種關照,我有些失落,但也覺得理所當然。如今,他才剛離開不久,就已經沒有人再談論他了。

那天尾倉先生也出勤了,我便和他聊了聊。他說他即將被調到銀座店工作,覺得這下離成為正式員工又進了一步,為此高興不已。「挺好的」,我興趣索然地回答。

到了晚班的時間,我換上便服,踏上回家的路。下樓從店裡出來,我想到要不要回頭再看最後一眼,結果還是沒有這樣做。和過去一樣,我頭也不回地走在霓虹燈下。

於是,打工的安排徹底從我的日程表上消失了,有股難以言喻的解放感。全天在被窩裡喝酒、房間裡放音樂、沉浸在藥物之中、漫無目的地瀏覽網上五花八門的信息、從早到晚在ICQ上和生活中毫無關聯的熟人閒聊——從明天起,我將以這種無所作為的方式虛度光陰。

當然,我仍保持著和真赤的往來。由於高中入學考試迫在眉睫,聯繫的頻率減少了,但她一有時間就會打來電話。

無所事事的時候,時間過得飛快。不經意間,距真赤的考試已經只剩三天了,她也終於回到了東京。

她沒有回原宿的那所公寓,而是住進了位於赤坂的賓館,在那裡進行考前最後衝刺。她說家教白天黑夜都守在身邊,逼迫她長時間學習。日程確實排得很緊,但也稱得上細緻周全,普通家庭是做不到這種程度的。

當然,在此期間她不能出門,所以儘管相距不遠,我們卻無法見面。

「太痛苦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到達賓館當天,她給我發了條簡訊。

我誤以為她是對被迫埋頭苦學心懷不滿,在回信中教導道:你之前不願上學,勢必成績不如別人。父母拼盡全力,竭盡所能想讓女兒考試成功的苦心是十分正常的。然而她所說的痛苦似乎並不是因為學習。

由於不能打電話,我們只好用簡訊這種令人焦心的方式通訊。打聽了才知道,她之前患了感冒,一直沒有痊癒,現在完全承受不住了。

她說今天也一樣,早上就發起四十度高燒。告知了父母,可他們依然不准許休息,強迫她學習。

「不要緊嗎?」我問道。

「不清楚。頭暈,感覺搖搖晃晃的,喝不下水,胃裡空著都特別想吐。」 怎麼看她描述的症狀都是重病。

「什麼?那豈不很危險。」

「我也覺得。」

我陷入了沉思。真赤平時就經常吃不上飯,面色青白。現在她得不到休養,也不去治療,這樣下去可能會罹患肺炎之類的病,丟掉性命。我想起了不久前剛看到的新聞,東京的一個小學生被父母潑水後置之不理,結果死掉了。唉,最近的新聞全是這種事。不對,或許只是因為我比過去更關注這方面的話題。

不過,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也無需擔心。她住在服務無微不至的賓館裡,和遭到監禁是兩碼事。

只不過回想起來,真赤的父母一直不讓她正常吃飯、剝奪她的自由、逼她喝詭異的藥。想起那藥的令人反胃的包裝和空無一物的淒涼房間,我開始坐立不安。

「能不能告訴我賓館的具體名字?」

「為什麼?」

「可以的話我想去接你。如果實在不行,你就找別的地方休息,我會幫忙的,從那裡去參加考試就好。」我還想多寫一些,可擔心簡訊的字數限制。發出去後,我又急不可耐地寫起下一條:

「這段時間要不要住進兒童保護中心之類的地方?對了,也可以來我家。」

回信遲遲不來。

在考試前夕提出如此唐突且強人所難的建議,她當然不會接受。確實是我腦子出問題了。這種行為難道不是拐騙未成年人嗎?以這種方式介入並不妥當。

「我也想啊,但估計沒戲。家長就在身邊,實在逃不出來。」等了半天,發來的簡訊上如此寫道。

讀罷,我不由得嘆了口氣,也不清楚究竟為何而嘆。不知何時,我發現自己陷入極度緊張之中,握著手機的指頭都僵直了,便來回舒張以放鬆。

「明白了,實在撐不下去的話就聯繫我。」我回復道。

「謝謝你。沒關係的,不用擔心。等考試結束了再見!我去睡一會。」

隨後,為了不讓她察覺堵在我胸口的不解之結,我們互道晚安。發完信息,我一頭栽進了枕中。

與真赤久違的再會比預想之中來得早。

在她考完試一個星期後,我和真赤來到原宿的麥當勞,面對面坐在二樓的小桌前。

我沒有工作,她不願上學,對我們而言星期的概念形同虛設,然而我們不慎定在了周日,店內十分擁擠。

這地方確實火爆,顧客全是十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肯定有不少人趁著周末,從琦玉甚至更遠的地方特意趕來。

說起原宿,那可是外地青年男女心馳神往的聖地。赫赫有名的竹下路上擠滿大同小異的無聊攤位,最近他們還開始推崇叫什麼「里原宿」的旮旯拐角。總之,這些人假期會來這不三不四的地方購物享樂,平時則在母親的呵斥聲中起床,趕去初中或高中上學。

所謂青春,不就該如此鮮亮璀璨嗎?而對於坐在這裡喝著飲料的無業游民和逃學兒童來說,青春則顯得黯淡無光。

嫉妒般的挫敗感縈繞在心頭。同時我也有些好奇,他們究竟怎麼看待我們這樣一對年紀相差甚遠的二人組呢?

真赤穿著初次見面時的外套,喜笑顏開。我上身穿

著羊皮夾克,圍著平時那條長長的圍巾,下身則是一條單薄的牛仔褲,穿著在室內都覺得冷。眼前的真赤腳上只有一雙運動鞋,連襪子都沒穿,真虧她穿成這樣都能受得了。

真赤要的飲料是可樂。我勸她再點些吃的,但她說現在肚子還飽,拒絕了。

考完試她回了一趟栃木,以考試已經結束為由向雙親強烈抗議,並成功獲准回東京。為了發泄在老家吃不上飯的怨氣,她在電車上狼吞虎咽。一邊喝可樂,她一邊打飽嗝。

另一方面我本來就沒什麼食慾,面前也只擺了杯紅茶,等待著茶包的味道充分浸出。

距我們上次見面已經過了兩個多月,但因為幾乎每天都能聽到她的聲音,我並沒有懷念的感覺。

儘管真赤開心地聲稱考試前得的感冒已經消退,現在非常健康,但她向來身軀纖瘦、皮膚蒼白、動作綿軟無力,所以無法一眼看出她究竟有沒有痊癒。

「病真的好了?這麼簡單就能治好,真是白操心了。當時說得跟隨時都會斃命一樣。」

「對不起,我錯了。不過謝謝啦。」真赤的笑里悔意全無,我無奈地聳肩:

「考試怎麼樣?」

「估分如果對的話,應該能考上。」雖說這是個好消息,她對此卻並不感興趣:

「話說你為什麼不更新『電氣馬戲團』了啊?我還很期待呢。剛才我回家連上好久沒登的網絡,第一個看的就是水屋口哥哥的網站,結果發現沒有更新,把我嚇到了。」

「沒什麼原因,不由自主就停筆了,你不也休更了嘛。」

「肯定啊,我哪有條件寫呀。」

「話是沒錯……」

這個新話題同樣令我不感興趣。

「再說了,這種把每天更新當成某種義務、寫得少了就會產生壓力的病,對網絡日記寫手來說是很可怕的。」

「你說的是有道理,可像我,回到家就開始一直寫日記,臨近出門了才趕忙上傳。」

「你徹底上癮了……說起來,關於考試——」

我揭開紅茶杯蓋,一邊用附帶的塑料茶匙攪拌,一邊將話題引了回去。

「你回到東京,意思是不參加其他學校的招生考試了嗎?還是說從這裡前往考場?」

真赤嘆了口氣,似乎心裡在埋怨我又提起考試:

「不,我的入學考試已經全部結束了。反正應該能及格,沒必要再考了吧?麻煩死了。」她聳了聳肩。

「是嗎,嫌麻煩就算了。」

好像是覺得我輕易卻步的樣子很滑稽,她撲哧一聲笑了。

「哎呀,不談這些了。那你最近就在東京住下了嗎?」我假裝咳嗽。

「嗯,再也不回栃木了。」真赤乾脆地說道。

「可你打算以後怎麼辦?家裡人能保證你的伙食之類的費用嗎?」

「不清楚,還沒來得及商定我就回來了,估計和之前一樣。我沒找他們特意談過。」

「真的嗎?」

「這邊要好得多,我再也不想回那個爛鄉下了。家長和以前的熟人都在,把我逼得喘不過氣。而且高中也在這邊,等考試通過了,如果決定要上,也是住在東京更合適。」

「你的這個『如果』用錯了吧?是『如果考試通過』才對。你怎麼一口咬定考試能過,去不去倒成問題了。」我無奈地說道。

「嘿嘿。」真赤笑著敷衍:

「對了,一月份宇見戶叔叔組織的活動你參加了對吧?好玩嗎?去的人似乎五花八門。」她的腦袋裡現在全是今後的東京生活,沒有其他事的餘地。

「對,好像確實來了各種各樣的人。但我不怎麼明白活動內容,也沒人可聊天,光在一個人發呆。」

「是嗎,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

「宇見戶說他還想再辦。不談這個了,你有什麼計劃?就算你能順利入學,那也到四月了。這段時間你打算什麼都不干?」

「嗯。」真赤毫不害臊地點頭。

「吃飯怎麼辦?」

「哎呀,自然會有辦法。」

「但願吧。」

「啊,水屋口哥哥,莫非你有什麼主意?」真赤直盯著我的臉龐,看上去格外高興。

「是有一點點。」

於是,我提出了見面前一直在考慮的想法:

「我在想,你來我家住怎麼樣?」

真赤瞪大了眼睛,表情相當驚訝。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有一位房客暫時沒來,空出來一間屋子。阿疊也在,不是兩人獨處。此外網絡也不是問題……無論如何,不能讓你沒飯吃。」

「你是認真的?」

「嗯。呃,突然叫你過來住,你肯定會擔心,可能也信不過我,如果實在不願意……」

「我要去!」還沒說完,真赤就急切地點頭同意了,態度輕鬆得令我不禁泄氣。

結果,提出建議的我反而有些動搖。

「是嗎,那我明天或後天去接你,你先收拾好衣服和隨身物品等必要東西。」

接著,我隱藏著內心的猶豫,以防被她察覺,啜了一口已經變溫的紅茶。

花園公館107室餐廳中的壁櫥門,外表雖然是西洋風格,內部卻分為上下兩層柜子。下層凌亂地擺著吸塵器和一些暫時不用的季節性家電,上層則放置著阿疊安裝的Linux伺服器,從中伸出的幾根網線不光遍布我們房間,甚至還沿陽台爬滿了106室,給每個人的屋裡提供網絡。沒有它們,我們的電腦生活一天也過不下去,搬來這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網線。

我們集體生活的大部分交流都依靠網絡。舉例來說,設置在本地伺服器中的布告欄便是途徑之一。

這個僅限花園公館住戶閱覽的布告欄上記錄著當月的煤電費、廁所換燈泡花的錢等等,主要用於匯報公攤經費的去向。月底阿疊統計這部分費用,加算上房租,公布各自的分攤額,這是每個月的常規。

除了最後的數字,金錢方面的事我一概不怎麼關心,不過布告欄上偶爾有諸如「冰箱裡的布丁是我帶的禮物,大家嘗嘗吧」、「車站前的一家拉麵特別好吃,強烈推薦」的留言,對我相當有用,所以每天我都會瀏覽。

今天也一樣,布告欄上記載著逆野買了燈油、阿疊交了水費之類的信息。這時我開始猶豫,該不該匯報收留真赤的事呢?

我已經告知了住在一起的阿疊。他明白事情的來由,欣然同意,但向U君和逆野該怎麼解釋才好?

「我想把網上認識的十五歲女孩叫來一起住」——雖說是自己的主意,可寫成文字一看,我險些昏厥。儘管如此,我也不好意思一五一十地解釋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同父母之間的不和等情況。家醜怎麼能大肆宣揚呢?

最終,我決定今天暫且不說。反正真赤的生活費都由我來出,搬來以後再通知隔壁應該也沒問題。

隨後,我出門前去迎接真赤。

一步步走在去車站的路上時,母親打來了電話,但我沒有接。她肯定是想讓我去見她一面。新年已經過去很久,我仍沒有到她家串門。我清楚她對此十分介意。

事先明明告訴了真赤要把行李收拾好,可當我到她家時,她卻一點也沒有整理。

「這裡面裝的是什麼?」一個鼓脹得歪七扭八的運動包似乎是她唯一的收拾成果,我指著問道。

「CD之類的……」真赤好像終於明白自己犯了錯,露出愧疚的態度。

「怎麼只裝了CD?應該先備齊隨身物品啊。唉,你聽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啊。」

我火冒三丈,扯開背包拉鏈,翻看了一遍包里塞滿的塑料盒,發現基本都是椎名林檎和洛麗塔18號73的專輯。

「這、這是我過去喜歡的。」我還一言未發,真赤就辯解似地說道。

我不放心讓她獨自整理,便兩人一起收拾行囊。

我先打開了衣櫃,裡面不光掛著大衣和外套,裙子、襯衫等輕薄的衣服也亂七八糟地堆在其中,滿是褶皺。看來她同樣缺乏最基本的生活能力,來我們凌亂不堪的107室再合適不過了。

一邊想著這些,我一邊疊起衣服,放進真赤準備的包里。天氣還很冷,我便帶了許多暖和的衣物,內衣也裝得很充足。

隨後,我將衣服分別裝進幾個包中,最後將梳妝包放入。除了衣服和化妝用具之外,女性還有什麼生活必須品嗎?

「牙刷之類的洗漱用品?」真赤歪著頭向我問道。

「那些東西過去再買。」

「那還有什麼?」

「一時半會想不起來的話,就先拿這些吧,缺什麼過來再取。對了,我那邊被子不夠,把這裡的拿過去行嗎?」

「嗯

。」

隨後,我們離開了房間。

在走廊和別的居民擦肩而過時,他們訝異地盯著我們。想必拎著大堆行李的我和真赤看起來十分可疑。如果在大樓門禁前被目擊到了,附近的居民可能會傳出不好的流言。我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公寓。

我們出門很早,太陽還高懸在空中。且不說真赤背的巨大運動包,我手上抱著的被子只用塑料帶胡亂綁了綁,原宿的許多行人感到奇怪,紛紛回頭。對我們而言,在路上拎著被子這種生活內臟般的東西也相當尷尬。一想到接下來要坐山手線,並轉乘田園都市線,在眾目睽睽下走著漫漫回家路,我就無比後悔沒有找個包裹把被子裝進去。真赤似乎毫不在意周圍人的眼光,向我說了些什麼,然後自己笑了。

就這樣,我冒著冷汗搭乘電車,終於來到了我們即將一起生活的地方。

「這裡蠻漂亮的嘛。」真赤站在鋪滿朱紅色地磚的路上說道。

真赤第一次來到這片街區,我催促著東張西望的她,向花園公館出發。

「這個鳥居74是怎麼回事?」

「裡面好像有一間供奉稻荷神的小神社。」

「道路兩邊植了好多樹呀,是櫻花樹嗎?」

「對,再過一個月就會被染成粉色了。」

她一路蹦蹦跳跳,見到的東西逐個向我提問,似乎以為我住在這裡就無所不知。碰到不了解的,我便想到什麼說什麼。我們一邊進行這樣的對話,一邊走在坡道重重的路上。

「還有多久才能到啊?」

「馬上,前面的路口拐過去,正面的大型建築就是目的地。」

不久,我們到達了花園公館。

隔壁106室也有我們的朋友,見面最好打聲招呼。就算不認識,凡是這裡的住戶都要問聲好,因為他們很可能本來就把我們當作一夥怪人——向她說明的同時,我拉下門把手。

「門沒鎖,不要緊嗎?」

「平時就不鎖。裡面亂得要命,賊見了都沒心情下手。」

打開大門,我先進入屋裡,然後招呼她進來。她兩眼放光,踏進了室內。

早上出門前我已收拾過了,雖然不再亂得連走廊上落足的地方都沒有,但也並非花香撲鼻,一塵不染的家庭。尤其是我的房間,地方太過狹小,也沒有儲物的地方,收拾過後仍是一片狼藉。

「水屋口哥哥,這就是你的房間?」真赤面無表情地看著進門左手邊屋內的慘狀。

「嗯。」為了不讓她發表更多感想,我冷淡地點頭,將她帶到了客廳。

客廳的電視桌上扔著早上還沒見的方便麵桶,桶底殘餘了少許涼掉的湯汁,表面浮著白色的東西。這應該是阿疊的生活殘渣吧。他好像吃完又去睡了,在他敞開的臥室門後,高架床上的被子鼓著一個大包。

「原來阿疊在啊。」

「是嗎。」真赤心不在焉地應和,廚房裡的圖片放大機似乎令她很驚訝。

造訪過這間屋子的人基本都會被這個同廚房完全不搭的裝置嚇到,我也習以為常。

「阿疊的興趣是攝影,他說這是用來放大膠片的機器。你看,這裡不是掛著遮光簾嘛,有時用它在廚房遮光,進行暗室工作。」

「可這就沒法做飯了呀!」

「放大機旁邊不是有個煤氣灶嗎?我們燒魚炒肉就用那個。」

「這種精密機器,濺上油不會壞掉嗎?」

「有罩子,應該沒問題吧?我也不清楚。」

「真的?」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

隨後,真赤被牆上用永谷園海苔飯當擺錘的時鐘吸引,又對牆上貼的海報感興趣。

那是一張抵製藥物濫用的宣傳海報,地球形象的吉祥物上印著標語:「絕對不要」,圖案十分常見。海報是打工的地方剩下的,我順手牽羊貼在了家裡。

之所以張貼它,一方面是因為它與濫用精神藥物的我們相矛盾,另一方面是警告自己不要對違法藥品出手,以我的眼光來說是高深的幽默,但解釋起來太麻煩,我便默不作聲。

「簡直是神經病住的地方。」大致轉完一圈,真赤好像終於忍不住了,撲哧笑了起來。

「多嘴。」

最後,我帶她來到給她住的空房。

屋裡依然空空如也,夕陽的餘暉從窗外透入,照在草蓆上。我將立在右側牆壁上的床墊放倒,對真赤說道:

「今後你就睡在這裡,應該不會太難受。」

「怎麼只有床墊?」

「這是我從之前公寓的床上拆下來的,本來打算自己用,但我那個房間太小,就放到這裡了。原本是逆野——啊,就是我以前的室友,現在也住在隔壁——家裡的,後來讓給我了。雖然舊了些,但做工不錯,用著很舒服。」

「好大呀。」真赤撫摸著墊子表面說道。

「畢竟是小號雙人床。」

「床身呢?」

「別的朋友拿走了,他住在琦玉,現在也過著合租生活,不知道有沒有考上藝術學校。」

「哦……」

真赤坐上床墊搖動身體測試彈性,把彈簧壓得嘎吱直響。

她哈哈大笑,搖個不停。我沒有理會,打開柜子準備收拾真赤的行李。然而裡面被儲物櫃和紙箱等雜物填滿,實在放不下任何東西。這些應該是阿疊的東西。之前他好像說過自己的房間裡沒地方放,就收到這裡了。

我只得放棄,關上了櫃門,忽然發現手邊的草蓆上有一隻小蛀蟲。說起來,剛來這裡不久的一個雨天,有一條大得嚇人的蜈蚣鑽進了這間壁櫥。我還叫來了隔壁的U君和逆野,一起欣賞它巨大的身軀,並在這裡解決了它。

緬懷著死去的蜈蚣,我想到這件事要對真赤堅決保密。而她不知何時停止了玩耍,正盯著我:

「沒有窗簾嗎?」

「忘了,下次買。」

「沒有就算了,很貴吧?」

「那怎麼行,這裡是一樓,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是嗎……」她雖然點頭,看上去卻仍覺得無關緊要。

比起這些,網絡更重要。我從自己房間裡取出準備借給她的筆記本電腦,教只會用iMac的真赤Windows電腦的使用方法。她是標準的Mac用戶,對Windows怨聲載道。在我反覆解釋這個系統的優點時,阿疊起床了。他睡眼惺忪地向真赤打了招呼,然後去給自己泡紅茶了。

在此期間,我漸漸困了。接連打呵欠的同時,我安裝著她需要的軟體,打算裝完就把之後的事交給阿疊,自己今天就先睡下了。然而事情並未能如願。

手機鈴聲響起,我不久前才離開的KTV打來了電話。雖說直接無視也沒問題,但我幾乎條件反射性地接通了,結果碰上了麻煩的請求。

電話另一頭是田端小姐。她滿懷歉意地說前台的電腦出了問題,也聯繫不上店長,所以雖然很過意不去,她還是撥了我的號碼。我試圖在電話中解決,但她不懂得使用機器,我無法下達指示,看來必須親自出面。我已經辭職,再怎麼說也沒有義務做到這個地步,但回想起最後上班的那天,閒暇之餘我用電腦做了些業務以外的事,對故障的原因並非沒有頭緒。儘管時到如今才產生影響的可能性不高,趁此機會我還是把自己留下的痕跡消滅掉為好。

我告訴她我現在就過去,掛斷了電話。

「我現在得去打工的地方。」

我向真赤簡單解釋了狀況,並說要順路去一趟原宿的公寓,借來了鑰匙。一個花了半天工夫收拾好的包裹被我們兩個糊塗鬼忘在了那邊。

很快,我又反向踏上了方才和真赤走來的路,前往車站。困意依然不減,我揉了無數次眼睛。

抵達本以為再也不會來的KTV後,我趕忙檢查了一番,發現故障並沒有想像中複雜,也不是由於我所害怕的自己造成的原因,無非是存儲系統數據的軟盤出了讀取方面的問題,拿除塵機往驅動器里吹了吹,重新插幾次軟盤就完好如初了。

無法獨自解決問題、叫苦不迭的田端小姐看見熟悉的畫面,含淚向我鞠躬道謝。

「這次倒沒關係,但以後可別再叫我了,我已經不在這裡工作啦。」

笑著說完,我正準備回家,她卻叫住了我,遞來一個粉紅包裝的漂亮小盒,盒子不是很沉。

我問她這是什麼。她說這是在我修電腦的時候,她去臨近的便利店買來的巧克力。雖然可能不合時宜,但這是為我專程趕來的謝禮,她解釋道。

「謝謝,但是為什麼是巧克力?」說完,我才想起來。

對啊,我忘了今天是二月十四號,是被稱為情人節的日子。

從店裡出來時,外面天色已晚。

接下來我得去原宿的

公寓,回家時肯定已過晚飯的時間。估計真赤和阿疊會在外面吃飯。不知道他們去便利店時,會不會察覺到今天是什麼日子,然後為我買一塊巧克力呢?哎,不該抱有這樣俗套的期待。

我現在精疲力竭。仔細想來,這兩天我一覺都沒睡過。自打決定收留真赤,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行為是對還是錯,以及有哪些準備工作需要完成。

這麼長時間沒有休息,要是平時我早就累癱了,但在接真赤來花園公館之前我幾乎沒有感到一絲倦怠,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飯也沒吃,覺也沒睡,力量卻從體內源源湧出,將疲勞趕到九霄雲外。

原來只要有目標,就能獲得如此巨大的活力啊。我從未抱有過夢想和希望,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體會。

也就是說,懷著夢想的人每天都擁有如此蓬勃的能量嗎?太狡猾了,難怪會輸給他們。

不過,再怎麼說我也到了極限。身體沉重,街上的霓虹燈分外刺眼,恐怕眼睛也累了吧。

然而,我仍有一項任務沒有完成。

我在原宿下車,前往真赤的公寓。打開大門,運動包近在眼前。估計是我們蹲下穿鞋的時候放在這裡,結果忘記拿了吧,怎麼都沒注意到呢?

我探頭窺視屋內,檢查有沒有忘記別的東西。裡面什麼都沒有,比之前更空蕩。被子已被抱走,連最低限度的居住用品都沒有了。也就是說,我們已經無法回頭了。

回去的路上,我幾乎邊走邊睡,看來我體內的能量已經消耗殆盡。睡魔向肩負行李、獨自走在路上的我伸出魔爪。即便承受著滿員電車的壓迫,我也不時閉上雙眼,將身體交由密集的人群。就這樣,我上坡,下坡,終於回到花園公館,開門前聽到了阿疊和真赤的笑聲。

「我回來了。」我低聲說道,進入屋內,他們卻沒有察覺。打開了客廳門,阿疊才抬起頭:

「歡迎回來。」

他們兩人呵呵傻笑著,動作相當遲緩,一看就是嗑了某種精神藥。他們隔著電視桌迎面而坐,我坐到了他們之間。就在這時,膝蓋忽然使不上力,我狠狠地一屁股摔在了地板上。

「水屋口哥哥,剛剛好慘呀。」真赤露出心蕩神馳、毫無防備的笑容。

「真成廢物了,完蛋啦。」阿疊的表情也一樣。

「發生什麼了嗎?」我連疼痛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倆肚子餓了,就去車站那邊吃了頓飯。」

「我們都吃了氟硝西泮,走過去一路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才到店裡。就是車站旁邊的那家豬排店,知道嗎?」

「不知道,還有賣豬排的?」

「嗯,我們進去,點完菜……」阿疊似乎想起了什麼,呵呵直笑。真赤接過了話。

「疊澤哥哥暈得實在太厲害,身子晃個不停,快倒下去了,結果一巴掌拍到了豬排上。」她似乎是想重現當時的情形,張開手掌使勁拍在桌上,響起「啪」的一聲。

「太好玩了,我們爆笑,停不下來。」

「店裡的其他客人會怎麼想啊?肯定覺得你們奇怪。」

「那可真慘。」

在我一個人奔走忙碌的期間,他們居然嗑了藥,親密地共進晚餐。

他們開心地講述事情的經過,精疲力竭的我跟不上他們,有種被疏遠的鬱悶感。為了不顯露出來,我客氣地笑著。

「哈哈哈,在場的人絕對都驚呆了。我們兩個笑得那麼大聲,哪有人有我們這麼奇怪。」真赤笑得前仰後合。

「暈到這種程度,你們到底嗑了多少?」我一邊向阿疊問道,一邊抵抗著睡意,困得快要撐不住上肢。

「兩三片吧……不知道,記不清了。」

「然後啊,我們去了便利店。因為是情人節,店裡有好多便宜的巧克力,我們就買來一起吃了。」

「你們兩個人吃的?」

「嗯。」

「你們兩個單獨吃巧克力?」

「嗯。」真赤點了點頭,看上去沒有話想對我說。

「哦。」說著,我拿起瓶裝的寶礦力水特75喝了一口,把裝在兜里的藥片灌進胃裡。

接著我也飲起酒來,和他們一起呵呵傻笑。我故意撕破了真赤腳上已經跳線的黑色長筒襪,阿疊還拍照記錄了下來。之後就記憶模糊了,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回過神時,我在一個非常狹窄的地方裹著被子。

這裡似乎是我的房間,為什麼我會被擠到牆邊?我朝中間翻了個身,肩膀碰上了溫暖的東西。「啊」,我不由得出聲。真赤正躺在那裡。

她和阿疊在小聲說話。看來我們三個人在一套被子裡躺成了「川」字型。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我隱約有印象,但無法清楚地回憶。阿疊向我搭話,現在好像是我們三個在聊天。也就是說,我剛剛可能並沒有入睡,然而矛盾的是我想不起來剛才發生的事。難道是我睜著眼睛失憶了?

現在到底是幾點?是昨夜的後續嗎?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時鐘。正當我試圖回想手機放到了哪裡時,身邊響起了衣服摩擦的聲音。

阿疊和真赤開始做愛了。不知何時,真赤脫光了衣服,白嫩的肌膚裸露在外,阿疊壓在她身上。他們蓋著被子,我看不見交合的部位,但從兩人的聲音聽來,他們正做到緊要關頭。我呆呆地看著,阿疊從真赤身上退開,勸道:「水屋口,你也來吧。」聲音十分輕柔。「來做吧。」真赤也沒有意見,伸出手撫摸我的身體。

天啊,太殘忍了。這不是我想要的。我殫精竭慮將真赤帶來,為的不是這個目的。然而為什麼,為什麼事態變得如此庸俗,如此禽獸?實在太沉重、太低俗了。啊,不知為何,淚水溢滿眼眶。哇,真丟人。太羞恥了,我應該背過身去,不能讓他們看見我的臉。結果,阿疊擔心地問我怎麼回事。本想回答「沒事,不要緊」,我卻直說出了真心話:「我不要!」聲音中更是帶著哽咽,醜態百出。明明笑著參加就好,我卻無法做到。我感到自己至今以來的全部努力都已毀於一旦。不,說到底那些都是我一廂情願。必須冷靜,必須保持鎮定。我平息著內心的痛苦,不知不覺中,屋裡陷入了沉寂。已經結束了嗎?他們放棄了嗎?那我就安心了。

這次我確確實實睡著了。一覺之後,我醒了過來,手機掉在了枕邊,看了一眼,已經臨近中午。身旁傳來阿疊和真赤安靜的鼻息。我不願吵醒他們,輕輕嘆了口氣,獨自默默地笑了。

意識清醒,酒精與藥物的影響已煙消雲散,數日來積蓄的疲勞也一掃而空,肉體和精神都舒暢無比。我望向天花板,那灰暗、小得可悲的天花板。

搬來這裡後,我注視得最久的便是這副景象,現在看來卻十分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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