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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空中飛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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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超過一個月沒有工作了,沒有參與任何社會活動,沒有做出任何勞動貢獻,這樣好嗎?真的好嗎?我究竟有資格活著嗎?現在我心中舉棋不定,到底是該去死還是活下去呢?我向自己發問,但不知道答案,更不願知道。可怕、可怕,這個答案太過於可怕,每當快要知曉的時候我便開始喝酒。無論早上還是中午,一睜眼就喝酒,喝酒就是一切。酒酒酒,上酒來!啊,不,麻煩給我些酒。今日酩酊,明日酣醉,酒宴之舞至死方休,哈哈哈——有什麼可笑的,根本一點也不好笑。要問為什麼?原因在於我,不是別的,就是我自身。當然,我也希望能以特蕾莎修女76的平等博愛精神,不管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都一視同仁,不偏不倚地一笑了之,但即便如此也無濟於事,因為我就是我。我應該更重視自己的人生,應該嚴肅地為之苦惱才對,而非笑一笑過去,後者才是正常人的反應。而且如果我不重視自己,就徹底沒人為我操心了,實在太過淒涼。所以,我才會繼續宣稱我要認真。天吶,這文章「我」字也太多了!

總之,昨天的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好像是前天的吧?到底是昨天前天還是今天我已經分辨不來。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我過著晚上九點醒、第二天下午睡、兩個小時後再起床的生活,精神無法適應十二點日期變更這一全世界的事實。所以說到昨天或前天,我無法憑直覺第一時間反應出來。不管怎樣,那天我一大早醒來——應該說是「一大晚」,時間是二十一點半——去了拉麵店。我和同居的女性一起,去了拉麵店。沒錯,就是真赤,認識嗎?

嗯,認識就好。

我把睡在身旁的她叫醒,徒步走了沒多久,漆黑的空中有如天女散花一般下起了白白的雪。啊!都過了季節,怎麼還會下雪。我出門時沒帶傘,冷得要命,然而掉頭回家取傘又感覺像是敗給了雪,令人無比窩火,而且也麻煩,我便頂著雪繼續前行。寒冷也好淋濕也好,不管是什麼討人厭的東西,都隨便你們怎麼著吧。只要放棄掙扎,很快就能熬過難受的階段,產生舒適的感覺……不知諸位可否明白。這一招我還頗為拿手。臉上的皮膚等身體部位被凍得僵硬,不可思議的是,我卻興奮了起來。另一方面,同居人則備受煎熬。叫你不穿得厚點,傻瓜。總之,我們就這樣走在路上,終於在瀕臨凍死的關頭抵達了拉麵店。

這家拉麵店我之前去過好幾次,很熟悉。我和平時一樣點了「小町A套餐」。套餐中有半份拉麵,半份炒飯,還附帶醬菜,僅售650日元,價格相當良心,最近我格外喜歡它。不,這些都不重要,這裡的拉麵和炒飯油水大,十分油膩。尤其是炒飯,味道怎麼這麼重?吃多了肯定會吐。哎呀,真是標準的垃圾食品。儘管嘴上抱怨,實際也剩下了一多半,但我仍時常來這裡用餐,肯定是我不正常,腦子有病。然而我帶來的這位同伴要厲害得多,她才是完完全全徹頭徹尾的神經病。她一邊吃著自己的拉麵,一邊指著碗裡的食物說:

「我感覺這拉麵像屠宰場流出來的臭水溝。是豬骨拉麵對吧?湯里全是豬肉中的血水,屠宰場排水渠肯定也一樣,成分差不多。拉麵里的蔥就是臭水溝里的浮藻,紅生薑是赤蟲77。哇,太像了,真噁心,噁心死了,哈哈哈。」

就算我一句不答,她也像來了電一般自說自話,說說笑笑,還用筷子指著豬背脂:「像蛆一樣」,並吃得很開心,觸目驚心,喪心病狂,令人不忍直視。多麼可憐的孩子啊,善良的我心中暗自落淚,可為了她卻仍保持著笑容,從頭到尾都在隨聲附和。天吶,我真是個大好人。

吃飽了肚子,身體也暖和。來的路上冷入骨髓,現在卻十分愜意,人體真是不可思議。我並肩和真赤走著,抬頭一望,夜空中浮著幽幽的月亮。

「月亮周圍的一圈,感覺模模糊糊的。」她也跟著抬起了頭,忽然說道。

「這叫朧月。」

「還有這種叫法?」她一副渾然不知的表情。唉,無知真可悲。

「嗯,沒錯。朧月的『朧』字,你會寫嗎?」

「不會。」

「那怎麼行。記住了,月字旁加個龍,這可是常識。」

難得我如此親切地教導,這位同居人的臉上卻明顯地表露出「嘁,臭顯擺」的神色,絲毫沒有感激。唉,心靈貧瘠真可悲。

在那之後,為了讓這個愚昧又可憐的少女明白知識有多麼重要、輕視學習是多麼悲哀,步履沉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時,我好心地給她講吉田松陰78的監獄佳話,對她進行教誨。教誨的過程中,我的腦袋裡想的儘是在這片住宅區中呼呼大睡、對平靜的每一天沒有任何疑問的人們,揮之不去。我們走的道路在高處,低頭俯視下方,瓦頂鱗次櫛比,亮著點點燈火。啊,同樣的天空,同樣的大地,同樣的空氣,明明所在的舞台相同,前途無望的我在自以為是地教育無家可歸的少女,他們卻闔家美滿,宛若枕在母貓身邊的小貓一般,做著香甜的夢。唉,世道如此艱難,不要再安穩地睡覺、起床、上學、歡笑、哭泣了!然而,我清楚這只是自己在嫉恨。何況,我們又算什麼貨色呢?

我想著這些,不能自已地想著這些。唉,都是因為走夜路,心情才會如此陰沉。

仰面望去,一輪朧月高懸天空。

能看見渾圓的月亮也就意味著,沒錯,雪停了。實際上雪花確實不再飄了,我絲毫沒有察覺。哦,雪已經停了啊。

在我獨自唏噓時——

「……你說對不對?」真赤表情嚴肅地問道,等待我的回答。

然而我剛剛完全沉浸在思緒之中,根本沒有聽她說話。這下難辦了,她究竟說了什麼呢?

真赤搬來一周後,我和她便開始睡在一個房間了。

外人或許會覺得6.4平米的房間一個人住都窄得要命,睡兩個人豈不是發了瘋。當然,我們確實瘋了。從不整理的被褥鋪滿地面,兩個人躺在上面翻不了身。只要一個人坐下,另一個人能坐的地方就自然固定了。

在此等彈丸之地,我沒有工作,她在高中入學前也一身輕鬆,沒人約的時候只有要吃飯才會出門,所以我們幾乎全天都蝸居在房間裡,用各自的電腦上網,除了上網就是上網,不過我們並不覺得無聊。怎麼說呢,上網輕鬆,不麻煩。

來到這裡應該還沒有多久,我卻感覺已經過去了漫長的時光。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不知為何每天卻都有騷動發生,天天都很刺激。

我記得初次感到震驚大約是在她到來後第三天,當時我們還沒有在同一間屋裡生活。在那前一天,我、阿疊與真赤和平時一樣三人一起吃完飯,回到各自房間睡覺。而在當時,事情還沒有顯露出任何徵兆。

早上醒來後,我去冰箱拿飲料喝。那天早晨天寒地凍,冷得讓我想起初中在劍道部時的冬季訓練。儘管我極不願離開溫暖的被窩,但喝了酒,身體就會渴求水分。我雙手搓著身子走進餐廳。

107的住客們都沒有關自己房門的習慣,阿疊和真赤的房間大門敞開,所以就算不想看,也能從餐廳中得知各個房間的動靜。這時,我發現真赤不在房間,她從被子裡金蟬脫殼了。

她去了哪裡?去便利店了嗎?可她應該幾乎身無分文,不知道她有沒有留言。我窺探了一眼阿疊的房間,他正在低聲打著鼾熟睡。我決定直接詢問當事人,撥通了真赤的手機,從而發覺了異常。

「啊,水屋口哥哥……」

電話接通,真赤語氣恍惚。我問她在幹什麼,她卻嘟囔些莫名其妙的話,我不知所云,隨後她又掐斷了電話。

我一頭霧水。到底怎麼回事?是藥效使她言行奇怪的嗎?還是說她終於發瘋了嗎?

不,或許是她不願和我們一起生活才選擇了離開。嗯,這個理由解釋得通。如果真是這樣,我無權阻止她。話雖如此,我卻不能置之不理。且不論原因如何,她的態度和平時相比無疑有明顯差異,精神狀態不像正常的樣子。

我立即重撥了她的號碼。如果她真打算拒絕溝通,說不定會選擇關機。我心中忐忑不安,所幸呼叫聲響起,她接通了電話。

看來她還有和我交談的意願。我些許安下心來,再次向她詢問。

「感覺……是為什麼呢?腦袋不對勁……所以就出來走走。舒服極了。啊哈哈。」

「走?去哪裡?」

「哪裡呢?不清楚……啊,太陽好刺眼。」

隨後,她重複著夢話般的言語。

不妙,原因不清楚,但絕對很不妙。

我從家中飛奔而出,在晨霧朦朧的街道上尋找真赤的身影。沒頭沒腦地亂跑是不可能找到的,然而給她打電話她也意識模糊,不知是在近處還是遠處、走了多長時間。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這時,我讓她暫且呆在原地不動,給我說明周圍的景色特徵、電線桿上標記的地址等等,她的

回答依然很含混。費了好大功夫,終於問出了大致的位置信息。

她走得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遠,但我對這片區域並非瞭若指掌,也沒有帶地圖。我便在路邊粗略的地圖上確認了地名,參照著電線桿上標的道路編號,在住宅區摸索了三十分鐘,終於發現了她。

時值春草萌發的季節,道路左右鮮亮的黃綠色刺得我眼睛生疼。柏油路才鋪設完畢不久,烏黑鋥亮。真赤出門前沒有更衣,身上穿著睡覺時的連衣裙,白皙纖細的手臂抱著同樣白而瘦的雙腿,蹲在地上。

我靠近身邊,她面無表情地抬頭望著我。

我向她搭話。她反應遲緩,平時機敏過頭的眼神現在也一片呆滯。

「回去吧。」我喘著白氣說道,但她一動不動。

「不想回去嗎?是不是不喜歡和我住在一起?」

「……不是。」她終於開了口。

「那就一起回去吧。」

我扶真赤起身,發現她沒有穿鞋,便背著她走回了公寓。

真赤似乎睡醒後精神會特別不穩定,像這種早上起床後消失的情況後來又發生過兩三次,每次我都拿著電話問出大致的信息,找到她的所在,光腳的話就背回去,如果穿著鞋就手牽手回家。

非但如此,自殘、情緒突然失控而大喊大叫等情況也增多了。不用多說,真赤的自殘是用刀具割開腕部的皮膚。

儘管之前在外面見面時她沒有讓我看到傷口,但我聽她親口講過,所以並不驚訝。不過如今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也應該採取一些對策。

於是,我定下了自己的方針。

首先,無論她做出多麼翻天覆地的舉動,我不能因為生活被打擾而發火,也不會強硬地逼她停止。以我的經驗,這種時候她最不願自己出於悲傷或憤懣的表現,僅僅以煩人為由而被制止,所以我絕不會這麼做。話雖如此,我也不會熟視無睹。我要陪在她身邊,直到她情緒平復,而除了真正危險的行為以外,都讓她盡情為所欲為。

我決定,我青春時期渴望身邊大人們對待自己的方式,要在她身上履行。

誠然,目睹刀鋒撕裂手腕、鮮血汨汨直淌的樣子,我心裡也有些發怵。小時候明明看見血或傷口都不當回事,是因為年復一年,我變得脆弱了嗎?光是瞥一下就會頭暈眼花。

不過,我明白自己必須保持理智,便咽口水忍了過去。換種角度來說,這是真赤和我的信賴遊戲。她傷害自己的身體,製造令我擔驚受怕的騷動。而我絕不能被嚇倒,要照看著她以防做出過度行為。

最初的一段時間相當難熬,但沒想到我竟能習以為常,人類確實有趣。

如今,早上的真赤台「探索·發現」已成為結合散步與推理的健康遊戲。當她割腕時,我笑著罵她「小傻瓜」,拿走刀具,幫她擦拭傷口,血流不止的她也回我以安心的微笑。這一系列流程有如傳統戲劇般雷打不動,且變成了我們之間常見的問好方式——早安割腕、晚安割腕。

不過,真赤也在琢磨各式各樣的手段,所以當我習慣了失蹤和割腕時,她便為我準備新的考驗。花樣日新月異,數都數不過來,更無法每一個都記住。

我現在一時能想起的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來著?真赤突然開始腦袋撞牆,樣子滑稽極了,害我忘了阻止她,笑了出來。對了,她還試過上吊,那次也相當有趣。

當時好像是下午。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地鋪上,忽然聽到沙沙的響聲。我好奇地睜眼,看到真赤這傢伙在窗簾架上綁了繩子,扎了圓環套在頭上。四目相對,她向我露出愉快的笑臉。

我的天,上吊可不是鬧著玩的!危險性比割腕之類的要大得多。雖說我知道這和她平日的行為沒有區別,但萬一出事就完蛋了。

我當即從床上彈起,她看準這時,從墊腳的書堆上跳了下來。時機絕佳,留給我的時間正好能讓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下她,動作倘若有一絲遲滯便會失之交臂。然而剛睡醒的我並沒有那麼敏捷,在最後關頭,我遲了一步。

真赤要吊死了!我瞬間嚇出一身冷汗。不過想必各位也知道,窗簾架並不是十分牢固。嘎吱聲響起,架子從窗框中被扯落,她一跟頭倒栽蔥摔在了地鋪上。真赤兩腳朝天,裙擺倒垂,內褲暴露無遺。

哎呀,摔得那叫一個慘,當時我們兩個都大笑開懷。

幸運的是,這些事都只牽扯我們兩個人。但有一次,其他人也跟著遭了殃。

那天早上我少見地出門,午後回到了家中。真赤聽到動響,像親密無間的小狗一般,勢頭猛烈地衝出房間:「歡迎回家!」似乎期盼已久。這樣的迎接活潑可愛,我因此掉以輕心,高興起來。然而,隨後她歪著小腦袋,滿面堆笑直盯著我的面龐,令我察覺到了不對。

我對真赤的小心眼瞭若指掌,看到她這副表情,我當即意識到——這傢伙又搗了什麼鬼!

該怎麼說呢……真赤的態度就像裝模作樣隱瞞考試得了滿分的小學生一樣。每當這種情況出現,她都是打算通知惹人心煩的壞消息。

我不想聽,但也別無他選,只得硬著頭皮問道:

「你這丫頭,又幹了什麼好事?」

真赤樂不可支:「我吃菸草了。」

「多少?」

「一整根。」

我一把抓住她的脖子,提著進了廁所,隱約中聽到了她的哀鳴,可我管不了那麼多。

有人的死因就是喝了菸灰缸里的水。菸草中的尼古丁是致命劇毒,致死量是多少來著?真赤身體瘦弱,可能連四十公斤都不到,致死量肯定要比一般成年人小。

我把真赤的嘴對著蓋子掀開的馬桶,指頭伸進她口中。我沒有給別人催吐的經驗,能不能成功心裡也沒有底,不過一刺激她的喉嚨,真赤的後背立刻開始顫抖,溫熱的液體從食道深處湧出。

出來了,出來了,棕色的菸草出來了,捲菸的紙也在,濾嘴也沒落下。毋庸置疑,這是我平日最愛的Peace長煙,她居然整根吞了下去,吃秋刀魚都還要剔掉腦袋和骨頭呢。不過要問菸草哪些能吃哪些不能,我也不清楚。

真赤沒有做任何抵抗,任由我處置。她涕泗橫流,五官擰作一團,看來把胃裡的東西全部吐出相當痛苦,而她沒有叫苦,光在沒完沒了地吐。嘔吐快要停止時,用指頭輕輕戳一下喉嚨深處就又能繼續吐。這就是傳說中的吞吐魔術嗎。

真赤現在一定處在地獄般的痛苦中,她卻顫抖著忍耐下來,並沒有沖我發火、說自己想死、讓我不要攔著。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她就算計到我會給她催吐了。她惹事,我解決,果然這是一場遊戲。

但是,我不可能每次都成功,她明白這個道理嗎?我要是沒發現她笑容背後的心思怎麼辦?如果真赤是期待著、並確信無疑我能立即察覺才做出這種事,那她該多麼信賴我啊?

不惜冒著生命危險來測驗我,她可真是性格扭曲。哎呀,可愛得要命!

漸漸地,她吐出來的只剩下胃液,菸草也終於消失,我總算讓她抬起了頭。真赤的臉糊滿鼻涕、眼淚和胃液,慘不忍睹。我用毛巾幫她擦拭。

「難受吧?」

「嗯。」真赤重重地點頭。

菸草姑且吐乾淨了,但我擔心這種程度的處理不夠充分,取出手機,撥打了人生中第二通11979。順帶一提,第一次是小學的時候和朋友惡作劇打的,消防車好像還來了,鬧出了大亂子。總之,這是我初次因為正經原因撥打這個號碼。

「出事了嗎?」接線的女性語氣乾脆。

「那個……有小孩吃了菸草,好像是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吃的……我先讓她全吐出來了,這樣就沒問題了嗎?以前沒經歷過這種情況……」

「了解,獨自在家期間誤服了菸草。」

「不算是誤服,應該是故意的。啊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我本想快速準確地解釋清楚,結果反倒越說越亂。不過對方畢竟經驗豐富,依然很冷靜。

「吃下了多少?」

「應該是一根的量。」

「孩子多大?」

「十五歲。」

「什麼?」連自始至終保持沉穩的她都震驚了。

哦,原來她以為不小心吃下菸草的是嬰兒。想想我的描述,確實很容易誤解。何況除了小嬰兒,哪有人會願意吃菸草啊?

完了,暴露出家裡人腦子有問題了。我瞬間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縫鑽進去。

「那個……不是小孩子,是個年紀挺大的女孩。情況有點類似自殺未遂,故意吃下去的……」

我屈辱地繼續解釋,姑且請來了救護車,但見到誤食菸草的巨嬰和狼狽的我,來救護的大爺苦笑不已。而他也不理會我的擔憂,一味地給我文件要求籤名。我問這是什麼文

件,他說要署名表示不需要運送。

啊,這混帳老頭打算空手開溜,竟想讓我們簽字撇清他的責任。

「不需要洗胃之類的嗎?」我問道,他笑著敷衍。

難不成吃下一定量的菸草沒有危害?還是說我們這些愚昧青年就該去死?

我咽不下這口氣,準備想辦法讓他把真赤帶去醫院,然而連真赤本人都拉著我的衣角,一副勸我放棄的神色。最終我只得妥協,將老頭遞來的原子筆交給真赤,讓她簽名。

救護車離去後,我依然無法安心,當事人卻滿不在乎。她換下髒衣服,又恢復到了平時的狀態。

以上的事接二連三都發生在這短短的期間,而且幾乎都在這不足七平米的狹小房間之中。

但我不可能總像聖人一樣處理問題,有時也想給她灌下精神藥來令她老實。不過,或許是因為之前在豬排店出了洋相,真赤對精神藥產生了牴觸。我拼命勸她,說適當服用可以起到鎮定效果,真赤才終於肯服下。

然而我察覺到了——倚仗長輩的立場,以有益健康為藉口來使她屈從、逼她吃藥,這和她母親的行為一模一樣。因為嫌麻煩,我也採取了同樣的方式。哦,人之所以會變得傲慢、不理會他人的意志,原來是出於這樣的心理。

總而言之,由於上述的種種,真赤來了以後我每天都像在暴風中度過。可偶爾也會像今天一樣,平靜得如同颱風的風眼。

她現在就在我背後,伸著雙腿坐在潮濕的地鋪上,不知什麼時候從睡衣換上了赤紅的旗袍。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把旗袍當休閒衣穿的人。這件好像是在原宿的大中80買的。為什麼要買這件?她的穿著品味令我有些難以理解。同時,她把我給的筆記本電腦擱在大腿上,興趣盎然地盯著屏幕。反正無非是瀏覽文本網站、搜索關於朝鮮的無聊消息、又或是看最近開始感興趣的「早安少女組」81的圖片吧。

另一方面,我則在同ICQ上的熟人閒聊。

對方是位暱稱古怪的女性,叫做「臥村亞弦」。

不用問,她也有自己的網站。大片塗抹濃艷的色彩,到處裝點著毫無意義的閃爍,簡直是神經病設計的。日記中羅列了許多包含大量「天皇」、「愛國」等詞彙的右翼文章,而在網上她自稱是網絡偶像。我剛開始接觸網絡時收到了她的郵件,因而有了交情。儘管她經營的網站十分古怪,聊過會發現她本人其實很正常。

我和亞弦相識的時間比和真赤都要久,但我們從未見過面。不過她和真赤在線下會上有過幾次面會。

鑑於這樣的關係,前不久,我忍不住把自己正在和真赤同居的事告訴了她。雖說對網上的人我基本不會透露,但一方面亞弦口風很緊,另一方面我也覺得她能給已經瀕臨失常的我們冷靜而正確的意見。

然而,她說道:

「這怎麼行。不能對未成年人做這種事情。現在就讓她回家!」

我沒料到她會如此回答,可轉念一想這樣做確實冷靜而正確。她的話再正確不過,無可辯駁。

說得太對了!果然,在這個道德敗壞、淨是人渣敗類的網絡世界中,亞弦是為數不多值得信賴的正人君子。我心生敬佩,真赤卻大發雷霆,開始對亞弦惡語中傷。她最討厭自己的行為受別人非議。

我正和這位亞弦小姐在ICQ上,一起說著宇見戶的壞話。沒什麼值得一提的,這是很普通的日常對話。

阿疊和女朋友出去玩了,家裡剩下我與真赤。屋內只有啪塔啪塔的敲擊鍵盤聲,屋外傳來收廢紙人員的聲音,以及孩子們的嬉笑。

手機鈴聲打破了這片靜寂。被子上真赤的粉色手機亮起了來電提示燈。我拿起它,丟給了真赤。

似乎是她的母親打來的電話,真赤眉頭緊皺,向我投來求助的眼神。我和平時一樣,催促她快接。要是連電話都不接,她就徹底成為失蹤兒童了,再怎麼說也有些過火。我曾勸她接過母親的電話。

因此,真赤的母親知道了自己的女兒離開了原先的公寓,和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正在同居。然而她並未發揮身為監護人的權利將真赤強行帶走,也沒有報警,真是個奇怪的傢伙。難道這對父母原本成家就是一時興起,現在獨生女做了同樣的事也就不放在心上嗎?還是說真赤的花言巧語騙過了她?

無論怎樣,她雙親的態度對我們目前的生活並不造成威脅。即便偶爾打來電話,這對母女之間也像業務聯繫一般,只進行生存狀況確認等事務性交流。看來就結果而言,我們竟處於受到家長半公認的狀態。這在我當初接她來時是根本想像不到的。

而今天這通電話也不夾帶私情,是為了告知後面高中入學的相關事項。

我們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嗎?數天前我讓她去附近的兒童保護中心諮詢,但她對職員的態度很不滿:

「真是淺薄的傢伙,人生肯定也一樣膚淺。什麼都不懂還裝善良,噁心。」真赤十分氣憤,看來再也不會去了。

「媽媽說發來了一些入學前必須完成的課題,叫我這幾天去鄉下的家裡取。」通完電話,真赤愁眉不展地向我報告。

「那就去唄?」我已和亞弦的聊完,橫躺著回答。

「真的?你不擔心我回不來嗎?」

「你會回不來?」

「應該不成問題……」

「那不就得了。」

我翻了個身,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指甲刀。真赤對著我的後背說道:

「你說……我真的非上高中不可嗎?」

「那肯定啊,學習是第一位。反正你也會回來吧?那你就從這邊上學就好,雖然遠了點。」我起身剪著指甲說道。

「不能不去?」

「不去不行。」

真赤嘆了一口氣。

隨後,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瀏覽網頁上,屋內重歸寂靜,孩子們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啊,真舒服,別有一番悠閒。人生中的安逸,或許就是這樣的滋味。

剪完兩手的指甲,我再次躺倒,呆望著天花板。半夢半醒之時,真赤戳起我的肩膀,我向她轉頭。

「水屋口哥哥,武志又發奇怪的文章了。」真赤笑著向我匯報她喜歡的文本網站的最新動態。

「哦,知道了。真厲害。」

聽到我毫無興致的回答,真赤撅起小嘴,視線又回到了電腦上。

花園公館迎來了一如既往的夜晚,隨之而來的還有宇見戶。

我不記得我邀請過他,是阿疊叫來的嗎?他隔三差五和宇見戶會面,而我自上次活動後就沒有直接見過宇見戶。

許久不見,宇見戶依舊是一副邋遢的樣子:披著皺巴巴的夾克,身穿皺巴巴的法蘭絨襯衫。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鬍子比上次見面時還要長,雜亂的鬍鬚更顯得他蓬頭垢面。

傳言他最近過得很不好,丟下寫作的本職工作,沉迷遊樂,投身於奇怪的活動。不過他本人的神態中卻絲毫沒有悲愴,反而異常興高采烈。

「水屋口先生!RM之後咱們就沒見過了,也該開始更新你的網站了吧,我期待著呢。」他笑眯眯地對來門口迎接的我說道。真赤正巧從房間裡出來,宇見戶用責備的眼神瞪著她:

「啊,是增岡。真狡猾,增岡明明是我先出手的,居然挖牆腳。」他的語氣像是在鬧彆扭。

帶他來到餐廳,阿疊正在吃便利店買來的炒麵。阿疊似乎剛起床,頭髮仍亂蓬蓬的。宇見戶揮手向他問好。

「晚上好,疊澤先生。哎呀,RM的反響棒極了,等天氣暖和了還要舉辦。下一次我打算換個更大的場地。請疊澤先生到時候務必再來當DJ呀。」

他這麼一說,我忽然想到,宇見戶邀請阿疊當DJ,對我怎麼沒有任何表示?不,不是說我想受邀。就算他請我上台,我也絕不願意站在眾人面前搖頭晃腦,就是因為沒被邀請才會為此糾結。這也算適材適所。

家裡沒有座墊,我們便直接坐在地板上。阿疊品著飯後的綠茶,真赤從冰箱裡取出可樂,我從房間裡拿來祖布卡的酒瓶,宇見戶打開自帶的罐裝啤酒。

他似乎並沒有具體的事要談。他說以前就想來這裡玩,碰巧今天有空,就聯繫阿疊來串門了。

「你說你現在有空,平時工作很忙嗎?感覺你整天都在玩。」我說道。

「真過分啊。」宇見戶陪笑道:「別看我這樣,工作還不少呢。最近除了本職,我還接了演藝和戲劇方面的工作,但根本賺不到錢,說來確實和玩差不多……啊,對了,今天我有事要問!增岡呀,你有興趣參加演藝活動嗎?」

「什麼?」心不在焉的真赤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瞪大了眼睛。

「我看有戲。你有一種奇特的氣場,絕對能火。」

「你說我?

「嗯。有空你來一趟事務所,我把你介紹給社長。社長肯定會看中你。」

受到宇見戶的邀請,真赤露骨地皺起眉頭。

「別那麼不情願嘛,又沒有陰謀。有我在呢,絕對沒人對你胡作非為。」

「聽著挺有意思,試試唄?」真赤沉默不語,阿疊事不關己地煽風點火。

「不,不想參加,我討厭上鏡。」真赤回絕道,面色依舊陰沉。

「是嗎?真遺憾啊。你再考慮考慮,我還會再邀請的。」宇見戶爽快地接受了。

「對了,蘑菇好像快要受管制了,知道嗎?」他立即改變話題,這傢伙還是那麼沉不住氣。

「蘑菇?你是說迷幻菇?」阿疊問道。

宇見戶點頭:「唉,太可惜了。說實在的,世上的眾多藥物當中,蘑菇是我最喜歡的。比起鎮定劑和興奮劑,還是致幻類的好。疊澤先生試過嗎?」

「嗯……蘑菇我用過一次,完全沒有效果。說不定嘗的是假貨。」

「確實有大批的假冒偽劣產品,不過真傢伙可就厲害了……水屋口先生呢?」

宇見戶向我投來視線,但我沒有服用致幻菇的經驗,只得搖頭。

「哦。太可惜啦二位!趁現在還沒受法律管制,體驗一回貨真價實的蘑菇吧。這蘑菇味道稍微有些難以下咽,所以最好放進西紅柿湯里。酸味的湯非常適合去除蘑菇這種乾貨特有的怪味。不用西紅柿也行,但一定要烹調除去蘑菇原本的味道。回頭帶了的話我可以給你們做好,一起嘗嘗吧。」

宇見戶分外積極。每次和這種人打交道我都會好奇:這些藥物痴,怎麼隨隨便便就拉別人下水?

「嘿,真的嗎?好呀。」阿疊回答道,一臉藥勁上頭的溫和笑容。

「嗯,免費就行。」我也輕鬆附和。

「好,那就說定了,下次抽空啊。真期待。近來流行的都是化學藥劑,蘑菇可是大自然的產物!自然的東西對身體好。」宇見戶心滿意足地點頭。

而後他興致高漲,說是現在上網就能輕鬆買到真的致幻菇,方便極了。只要知道靠得住的網站,沒有任何困難。他又說某個網站的某某站主也痴迷藥物,兩人之間經常交流等等。

「不過他喜歡的是『5-MeO-DIPT』,知道嗎?性愛催情用的。我對那類藥品一點興趣也沒有,相反,他除了性藥一概不買。」

宇見戶侃侃而談,然而我們都不認識那位站主。結果,大家商量說看看他的網站。我們進入阿疊的房間,擠著湊在屏幕前。

宇見戶的網站上貼有那人的連結,點擊進入,首頁上是一個男人的臉,髮型和妝扮像視覺系歌手般獨特。這個看上去有強烈自戀氣息的傢伙就是方才提到的人物,宇見戶告訴我們。

看到照片,真赤失聲叫道:「啊,我好像見過他!」

「照片上雖然顯得白白嫩嫩,他本人其實是個大老粗,跟塊土豆似的,難看死了,還化妝抹粉弄成這副模樣,真噁心。」 似乎說的同時她也回憶起來,吱吱地笑了。

一開始我覺得真赤說的有些過火,但閱覽了他的網站,我不由得產生同樣的感受。像模特一樣擺裝帥的姿勢,日記中記載著自己男扮女裝和別人性交、嗑藥嗑到休克等經歷,還登載了用大量筆畫繁多的漢字寫成的詩。

看見這些,真赤笑得喘不過氣,阿疊也笑呵呵的。宇見戶發現自己的話讓朋友變成了笑料,非常尷尬。

「先看到這裡吧,逛逛其他網站嗎?」宇見戶說道。阿疊便操作滑鼠關掉了網站。

接著,我們打開了一個又一個別的網站,談論這些站主,有褒有貶:某站主是個什麼樣的人,交了個那一路的女友;某某站主雖然寫了如此下作的文章,卻是個正值壯年的優秀成人;某某某的網站出類拔萃,具有劃時代的經營風格,無人能效仿,但本人從不出席聚會,大家都對他抱有濃厚的興趣……諸如此類。

宇見戶畢竟是舉辦過活動的人,認識的圈裡人多,可沒想到阿疊知道的也不少,我很震驚。好像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和宇見戶等人一起出去玩樂,結識了許多網上的人。真赤熟悉的也挺多。不經意間,我發現自己只能閉著嘴點頭附和。

我做網站的時間也算比較久了,然而交際幾乎全在網上,現實中的交流少得可憐。我根本從未主動去見過別人。當初若非宇見戶強烈邀請,恐怕我現在誰都沒有見過。本來我生性就不喜歡社交,加之在我眼裡,和網絡日記同好見面只會敗興,提不起興趣。這種觀念至今都沒有完全打消。

然而,偏偏我這樣的人,不但和他們見了面,還把酒席上認識的人帶進家裡一起生活。人生真是莫名其妙。

話說,阿疊對文本網站界也太熟悉了吧?

他對這個圈子的接觸應該是從和我一同參加宇見戶的線下會那次開始的,不知不覺中,他的交際面已經遠超過我了。休假的時候他經常出去玩,是不是趁機弄來了女人的聯繫方式?最近我時常見到他好像在和戀人以外的女性通話。平時人畜無害,實則不可小覷啊。

「疊澤先生偶爾寫的記錄夢的日記也特別有趣。做成一個正式的日記網站怎麼樣?」宇見戶的語氣和往常一樣,客氣得令人感受不到誠意。

「啊?得了吧,我的本來就不是文本網站,是工作營業用的。」阿疊一臉厭棄地拒絕。

「那已經算是文本網站了。」「不,不是。」宇見戶和阿疊開始了無意義的爭執。這時,真赤突然說道:「我想舉辦線下會!」

「我準備把武志叫來,給大家欣賞。」

這位武志,是真赤非常喜歡的一位站主。他的網站和真赤以增岡的名義製作的網站類型相同,日記里寫的是沒有女人緣的單身男子的欲求。不過,和熱衷抒情、喜歡空想的真赤有別,他傾向於對性愛方面的願望和渴求進行更為直白的描寫。

他用天真活潑的語氣談論自己的性器,列舉自己在妓院的體驗,告訴路過的女學生自己對她作了如何淫猥的妄想,總之話題除了女人就是性。

這類日記在網上其實很常見。女性會寫自己人見人愛、性生活放蕩。男性則會說自己不受歡迎,創作自嘲式的幽默段子。這樣的套路幾乎已經成了一種定則。有些大牌網站用此類風格吸引了眾多讀者,或許是它們帶來的影響。

對於這些太過具體、太過直白地描寫性慾話題的網站,我雖然不喜歡,但也不否定。沒什麼不好的,有想表達的東西就行。儘管寫作的動機有別,但本質上來說,我們這些站主都患著同樣的病,不認同別人又能怎樣?

總而言之,出於以上原因,我對此人並沒有特別的印象。真赤卻非常喜歡他,喜歡到了提出為他舉辦線下會的地步。

單純地想組織一次線下會倒沒什麼,可為什麼非要讓這個叫武志的傢伙來做主賓呢?為什麼真赤會對他如此中意?雖然最近我漸漸意識到她容易迷上新潮和怪誕的東西,但武志可是個整天向全世界描寫自己的性器、性慾、以及女性肉體的人啊。不是說這樣不好,可實在有些過度。

「但是有趣呀!他特別奇怪。」真赤露出不懷好意的笑臉。

「你們見過?」

「不記得了?之前的那次線下會,他也去了。」宇見戶插嘴。也就是說,那次指的是他和真赤親嘴的線下會吧。

「參加個線下會而已,他居然穿著藏藍夾克,還系了個粉色的蝴蝶結,頭髮也用油抹得鋥亮,戴副圓眼鏡,臉頰紅撲撲的,對,跟腹語表演里的人偶一模一樣。」

「他好像還帶了大米?」宇見戶問道,真赤點頭:

「就是就是!他帶了五公斤大米,說是給我拿的禮物。你們怎麼想?大米?」

「那……肯定是因為你在日記里說自己平時沒飯吃唄。」

「話是這麼說,可拿這種東西來我只會頭疼。沉,帶回家也沒煮飯鍋。再說了,給第一次見面的人送大米是什麼意思?」

「哎,確實不該給生人送米當禮物,可他心腸應該不壞吧?」

「不是說他壞,我也覺得他人品挺好。不過特別搞笑,真的!」我表現出明顯不情願的態度,真赤熱情地向我勸道。

「他本人和網上給人的印象一致。」宇見戶好像也和他聊過:

「對了,增岡,那米最後你怎麼處理的?」

「記不清了。我肯定帶回家了,好像之後給別人了吧?」

「真過分,你居然賣掉了。」宇見戶聳肩。

「這個叫武志的真有那麼怪?不要緊嗎?」阿疊問道。

「人是有些怪,不過人畜無害,老老實實當白領呢,還是家優秀企業里的。」

宇見戶談到的企業是一所家喻戶曉的龍頭電信公司,據說武志在其中負責開發手機作業系統。

「哇,挺厲害嘛,可以昂首挺胸拿來誇耀了,至少比我們要正經得多。」

「他才進公司不久,應該沒有擔任要職。」真赤笑也不笑地說道。

「說話別太過分。」我皺起眉頭。

「叫上他嘛,他可好玩了,在ICQ上聊的時候也相當不得了。」

「叫他幹什麼?」

「叫來就行。叫他過來,大家一起觀摩。用不著特意幹什麼,拿他尋開心就夠了。當然,不能讓他本人知道我們的目的,給他說是普通的線下會。啊,對了!以我的生日派對為名義怎麼樣?正好生日也快到了。表面上慶生,實際是『圍觀武志會』,想想就覺得好玩!」

真赤實在是生性惡劣。她眼中閃閃發亮,表情十分燦爛,露出毫無忌憚的喜色,興高采烈地描繪著這次聚會將有多麼愉快。

不過,在聽的過程中,我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理由反對。

我和武志雖然無冤無仇,但戲弄別人本身就很有趣。真赤都說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想瞧瞧他的樣子。不管怎樣,總比我和真赤兩人在這狹小的房間裡排放二氧化碳污染空氣要好。

「好吧,那就去安排吧。」我說完,她嘴角露出壞笑,開始講具體計劃。

聚會地點在一家位於樓房四層的酒館。

電梯出了故障,我和阿疊只好在昏暗又夾雜著霉味的樓梯中踏著哐當哐當的腳步,好不容易才爬到。

我們來到這間幽深的日式酒屋時,與會的人員已經基本到齊了。

提前出門的真赤坐在上座,和宇見戶、草野在談笑。

說起來,我和草野也許久沒見了。最近他在文本網站界中開拓自己的勢力呢。他和很多站主有了交情,拉幫結派,還把自己的圈子統稱為「周邊」,草野周邊。這傢伙明明連自己的網站都不更新,卻籠絡私下的人際關係來發展勢力。

我向草野簡短地打了招呼,對正在和他聊天的真赤也僅相互點頭而已。雖說已經有部分人知道了我們的關係,我也不想故弄玄虛來隱瞞,但同樣不打算大張旗鼓地宣揚。兩人同為站主是一方面的原因,二來我本身就不喜歡不必要地炫耀這種關係。

接著,我和阿疊在角落入座,位於真赤和宇見戶的對面。

今天參加線下會的全是真赤的熟人,都是主辦人真赤直接在ICQ上邀請的,年齡都在二十上下。他們和我年紀相仿,也不知道是學生還是打工族,看上去沒有背負什麼社會責任。每當舉辦文本網站圈的線下會,就算沒有事先商量,來的也淨是這個歲數的青年,八成是因為這個年齡層有大把時間可打發吧。

我和阿疊跟左右的參加者互相自我介紹,也就是之前那個極其羞恥的儀式——互報網站名和網名。報完還以「哦,久仰大名,我看過您的網站」「哪裡哪裡,我也讀過您的」互夸一番為儀式之美。文本網站界的圈子非常小,一般來說,來參加這種內部聯歡的人,就算沒見過面也多少對其網站名有耳聞。

坐在我旁邊的人名叫「山田」,是個比我年長一歲的大學生,日記中記載的是留級生無聊的日常生活。他眉清目秀,身穿高檔毛衣,看上去頗有修養。怎麼連這樣的人都會迷上網絡日記?

「我待會兒還得去熟人家裡一趟,今天早起在家裡發完日記才趕來的。」他自嘲地笑了。

看來他是在自嘲經營網站的過程中產生了莫名其妙的責任感,一天不更新都不行,儘管根本沒人拜託自己。這種心情我也十分理解。

建立網站之初,無論哪個站主肯定都會想方設法增加訪問量,對不對?然後稍稍一搜,就能發現大堆大堆逐條列舉怎樣吸引讀者的可疑網站,其中必定有一條「加大更新頻率!」

要是稀里糊塗地聽信了這點,開始天天更新網站的話,哪一天不寫日記,那一天就會感覺好像缺了點什麼,陷入失魂落魄的中毒狀態。而且如果不經意間刷新了連續更新記錄,就更停不下來了。我也並非沒有這樣的時期,所有人都會有這樣一段經歷。

「今天到場的人都有自己的網站啊。」我半自言自語地說道,沒有問別人的意思。

「誰知道呢。郵件里的名簿上有倒幾個人不是站主。」山田聳了聳肩。

原來還有名簿。我好像也收到了通知郵件,但嫌麻煩,壓根就沒看。

「你的名字這裡也標著『電氣馬戲團』呢,可能是給有網站的人都加了備註,藉此事先了解。」說話的時候,山田不自然地躲避著視線接觸。

他無法直視著別人眼睛說話嗎?就算是看上去如此正經的人,既然患有日記癮,那多少也有些人格缺陷吧,否則才不會寫什麼網絡日記。

「給草野標的是新網站名。那傢伙三天兩頭地換站名,真搞不懂他。」

「你和草野很熟嗎?」

「經常一起喝酒。」

「哦,那你算『草野周邊』中的一員?」

聽到我的話,他露出不悅的表情。恐怕他們都不喜歡被人直接這樣叫,也許這個稱呼是2ch82之類的地方對他們的蔑稱。

我尷尬地擺弄著眼前的一次性筷子盒,這時飲料端上了餐桌,宇見戶站起身號召:

「大家的飲料都上了吧?等武志從廁所回來,咱們就乾杯。」

他的話字面上並沒有不正常的地方,但如果知道今天聚會的真正目的,便能聽出弦外之音。不用說,關鍵嘉賓沒到肯定沒法開場啊。

不過,既然宇見戶說要等他回來,也就意味著傳聞中的武志已經到場了吧?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在我急切地等待時,有個人畏畏縮縮地回到了包間。

頭髮油光滑亮,藏藍夾克上配著醒目的黃色蝴蝶結,這位裝束別具一格的男子就是武志。聽說他之前的線下會上也穿了這種服裝,我立馬便認出來了。

這種衣服他平時應該不會穿,難道是他最花哨的一身禮服嗎?至少他看著沒有故意逗趣的意思。和衣裝隨意的其他人相比,他明顯不合群,但當事者本人卻毫不在乎。

武志坐在了上座的真赤和宇見戶近旁。他好像有些怕生,剛開始很老實。不過跟隨宇見戶的號召乾杯後,他立即情緒高漲,笑得比其他人都響亮。

我在末席一邊和旁人閒聊,一邊時不時瞥向武志。如流言所說,他確實是位有個性的人物,我真想對他敬而遠之,能不接觸就不接觸,然而真赤卻指著我向他介紹:

「他是『電氣馬戲團』的站主水屋口。」儘管聽不見聲音,但從口形上我能看出來她說了什麼。

接著,武志轉向這邊,和我四目相對。我遠遠地點頭致意,他即刻起身,興沖沖地靠了過來。

「你好,我叫武志!我讀過你的日記!非常有意思,我很痴迷!」

或許是因為正在興頭上,武志激動地高聲說著。

「今天真開心!好多讀過的網站的作者都來了,大家都很親切地來和我聊天。」他憨厚地笑道。

其實今天的聚會是為了瞧他才辦的,所以大夥才積極地找他說話,不過他不可能察覺到這一點。

好了,那我現在該說什麼呢?

保險起見我可以聊聊網站的事,但說實在的,我不喜歡他的文章。雖然跟他客套也可以,可我同樣不願意。在這種場合下批判他也不合適。聊些別的?我們都是網絡寫手,除了網站以外還能有什麼話題?

沉默之中,氣氛一度很尷尬,我便厚著臉皮問了個早已知道的問題——「你從事什麼工作呢?」儘管詢問涉及現實生活的問題有違禮節,他卻毫無保留地給我一五一十地講了企業名稱、他在其中的工作內容等。非但如此,無論問什麼,他都汗流浹背地告訴了我。說得這麼詳細真的不要緊嗎?我這個聽的人都替他擔心。他對別人沒有警惕嗎?不,只是因為他善良。雖然日記里寫的全是性慾的話題,但他是個好人。

武志憨厚的笑容十分耀眼。正因為他是如此真誠的人,真赤才會發揮她與生俱來的扭曲愛心、發揮她的嗜虐本性,產生舉辦今天這樣的線下會的念頭——我終於明白了。

「那回頭郵件聯繫!也麻煩在ICQ上加我好友!」

說完,他又回到宇見戶和真赤那邊開始聊天了。他總想向真赤搭話,但說話語無倫次。每當他吞吞吐吐真赤都會放聲大笑。

桌上擺著宴席餐品,但大家都沒怎麼動筷,而在興高采烈地閒談。炸雞脆骨上飄散出冷掉的油的怪味,偷懶反覆用油就會導致這樣的後果。我夾起一塊,丟進嘴中。

儘管今天的是「圍觀武志會」,是為了把他當笑話看的聚會,不過除了串通好一起觀察武志的言談舉止外,並沒有準備別的壞點子。所以,當武志和所有人寒暄完畢,之後便和普通的線下會沒區別了。

出謀劃策的罪魁禍首真赤和武志聊得正歡,其他參加者也分別聚在一起

,各聊各的話題,熱鬧非凡。

阿疊在對面和宇見戶說話,我則與旁邊的山田以及換座位過來的草野一起交談。聽說草野從遊戲專科學校畢業,目前在成人遊戲公司工作,我向他核實,他苦笑著承認了。他笑著說自己每天都被使喚去給插圖打馬賽克,此外不願透露更多。

難得外出一趟,參加酒會,和室友以外的人也聊了個夠,我心情十分暢快。真赤也和武志說了不少話,好像很滿足。而今天的主角武志看來也樂在其中,直到最後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

最終,真赤初次主辦的線下會平安無事地結束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回到家卻發生了一樁麻煩事。

真赤有一位名叫「小吉」的女性朋友,這次線下會也邀請了她。她沒有自己的網站,但以讀者的身份和各種各樣的站主都有交流。據真赤所說,她像一個掌心裡的小公主,可愛極了,所以我也多多少少對她抱有興趣。然而她卻突然缺席,原因不清楚,真赤也很疑惑。直到聚會結束的幾天後,詳情才明了。

是小吉聯繫上的真赤:

「沒事吧?沒有被下手吧?」她不安地發來第一條消息。

沒事?什麼意思?真赤不明白她的意圖。反問回去後,小吉一點點解釋起原委。

她那天缺席並非是因為有別的事情,其實能去,實際上,她一直沒有改主意。然而臨到宴會前幾天,一件事情令她決定不參加聚會。

是什麼呢?

「聽說呀,那幫人是下藥強姦女生的犯罪團伙,去了不知道會出什麼事。」ICQ上有人如此教唆她。

那人還說了,主辦「武志圍觀會」的團體是無法無天的不良集團,平常會嗑藥亂交、傷害女性,等等。這次的活動估計也是類似的淫靡盛宴,小吉這樣不諳世事的女孩子最好別去參加。

小吉對此照單全收,深信不疑,還說她被嚇壞了。

「啊?」真赤不禁喊出了聲。此前她一直在獨自敲打鍵盤,這時她叫來了我。

「你說這是不是很過分?」

「真過分。話說這人是誰啊?」

真赤向小吉問出了這個人的名字。他的網站和文本網站略有不同,絕不登載任何噁心想法,而是匯集熱門動畫的動態圖片,非常對女性的胃口。

「網站我倒是知道,可和咱們風馬牛不相及。是你認識的人?」

真赤搖頭。

這個人沒見過真赤,估計同宇見戶他們也沒碰過面,和我們的圈子關係疏遠。既然如此,他是聽到了網上的謠言才以訛傳訛的吧?話說回來,為了強暴女性而召開線下會——真是叫人摸不著頭腦的惡劣誹謗。

上了此人的網站,發現他和臥村亞弦似乎關係親密,我便立即找亞弦詢問。

「我覺得他應該沒有惡意,可能只是無意失言吧。」

哦,一個沒有惡意的人會給別人貼上集體強姦犯的標籤啊,會說別人欺騙楚楚可憐的小女生、嚇得人家瑟瑟發抖啊。對,沒錯,常有的事,不是故意的嘛。

「息怒,息怒。」亞弦安慰道忍不住開始冷嘲熱諷的我。

「可能是因為宇見戶先生經常在網站上發藥物相關的東西,給別人的印象不好,才造成了這樣的誤解。」

確實,要說宇見戶形象不好,我多少還能理解。可即便他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也純粹只是對藥物有著無人能比的熱愛,喜歡那種陶醉的感覺,並不是用其胡作非為、對女性施暴的惡棍。當然,上次的聚會沒有這樣的內容。遭殃的頂多就只有武志,而他也僅僅是被戲弄了一番而已,怎麼可能被強姦?

我和真赤都氣不打一處來。

若是事實,我們沒轍。即便是假的,光在某個論壇的小圈子內說說壞話倒也無妨。可他竟然在和我們有直接聯繫的人之間散布這種流言蜚語,我實在忍無可忍。難道是想挑撥離間嗎?卑鄙無恥。

我要找他提意見。有本事就來看看我們到底是不是強姦犯啊?接著,我試圖向亞弦要來他的聯繫方式,但她懇求我千萬不要這樣做。

「他是個病人,原諒他吧。他病得真的很重,一直無法出院,生活只有網絡,不會為人處世。所以他聽到了關於宇見戶先生的一些傳言就誇大其詞。你看看網站上他的照片,戴著帽子對不對?是因為治療導致了脫髮,他在掩飾。」

我一看,確實,登載的照片中背景明顯是夏天,他卻帶著針織帽,臉色也十分蒼白。

管你老弱病殘,網絡上人人平等。就算他的確罹患重病,我也不能就此咽下這口氣。生病又能怎樣?就算是病人,就算不懂人情世故,大家都一樣是人啊。你要是說自己是病人,需要特別關照,倒也沒問題,但那可是在鄙視你,對誰來說都不好。

即便我如此主張,亞弦也拼命阻攔。而聽說了重病的事,連真赤也完全喪失了氣勢,在我咔嗒咔嗒地敲著鍵盤向亞弦傾瀉怒火時,她戳了戳我的胳膊。

無奈之下,我只好讓步。

「哎,沒辦法。到頭來,我們狂妄地想戲弄別人,背後卻受到別人無中生有的非議,遭人鄙視。這就是網絡啊。」

和亞弦談完,我憋悶地說道。真赤像忍著噴嚏一般,一副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櫻花綻放的時季很短,正以為快來了,不久又將過去。從花園公館到車站的坡道途中,左右的櫻樹都開了花。每當清風稍事歇息,花瓣都搖曳不定,仿佛要墜下來。

去年這個時候,我夜晚和KTV的同伴去了上野公園83賞花。把大廚做的菜裝進便當,提著店裡的伏特加和金酒瓶出發,擺在野餐墊上,現場做雞尾酒喝。在那之後,我們又去了附近的店長家留宿。看見屋裡的床,店裡做兼職的一位女性悄悄在耳邊對我說:一想到店長在這裡和女朋友做的事就心情複雜。她突然說起這些,心情複雜的是我才對。一年後,我獨自踏在櫻花盛開的坡道上,沒有去賞花,而是前去借錢。

預算出了差錯——對我而言這種事經常發生,這次也一樣,直到火燒眉毛前我都沒有仔細考慮過,現在錢不夠了。

原因是開始和真赤一起生活後,伙食費和交通費都翻了一番,我卻沒有太當回事。加之和網友的聯繫變得頻繁,外出用餐的次數也增多了。不用說,和真赤一起去的時候她的費用同樣由我來付,這也是一筆開銷。

儘管生活並不奢侈,但本來我就沒有分文收入,錢又不會從天上掉,這樣的日子過下去,自然會捉襟見肘。

所以,就在昨天,我給母親打去了電話,說自己大手大腳把錢花完了,拜託她借我一些以解燃眉之急,而她的要求是我去見她一面。於是乎,我將真赤留在家中,獨自走在開滿櫻花的坡道上。

花園公館中也將迎來新的成員。其實就是最開始已決定搬入、且同為挑房成員之一的T川。和大夥的預料一樣,他順利地在東京大學的入學考試中落榜,決定四月份入住。

今天也一樣,他早上就來到了花園公館,搬運入住前的一些大件行李,叮呤哐啷的。出門前,我和他聊了一陣。

「什麼時候有女生住進來了?嚇我一跳。」嘴上說自己受了驚,T川的表情卻沒有感情波動。

他無論碰上什麼事都是一副撲克臉。我聽說他因為年復一年落榜,感情漸漸麻木,變得面無表情了。這下見識到,哦,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今年考得怎麼樣?不,我知道沒考上,問的是考完的感覺,有沒有比之前好點?明年有沒有希望?我直率地問他。

「哎呀,連保底的志願都沒考上,去年還及格了呢。」說完,他干聲笑了。

T川沒有去工作,時間都集中用來學習,成績卻下滑了,看來他今後的前途也是一片絕望。他並非沒有自知之明,即便如此,仍打算來年再挑戰一回。

「沒事吧?」我不小心多嘴。

「我才該問呢,你那邊不要緊吧?」

這麼說來,確實我的情況更加糟糕,無言以對。

錢花光了,我去找母親借。我一次都沒有去過母親的新居,所以也不知道路線。倒了幾趟電車,我在埼玉縣住宅區的一個從未去過的車站下車,原地打了通電話,母親來接我了。

接著,我們開始向她目前住的公寓前行。和母親走在一起總覺得很尷尬,而且,怎麼說呢,去母親的公寓也令我有些害羞——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至今以來,母親一直是守護家庭的存在,但如今她離家租公寓住後,突然像是變為外人了一般,進入她的家中會有一種類似闖入別人隱私地帶的緊張感。

我出走後,家庭四分五裂了。

以往閉門不出的二弟住進了熟識的正骨醫師家中,一面幫忙幹活,一面上著職業學校。

至於在酒館和我一起工

作的三弟,則和母親一起住在我現在去往的公寓中,同樣為了文憑在學校讀書。

母親每天都在打工,而父親的去向自那以後我一無所知。

我們過去所住的房子被銀行沒收、拍賣了。之後怎樣了呢?說不定哪個陌生人買下,住進其中了吧。我對那棟建築並沒有多少留戀,也一直刻意保持距離,但想到自己的歸所已不復存在,還是會萌生出特有的感情。

說起來,這就是所謂的家庭破碎啊。雖說我沒有這種感覺,可事實的確正相匹配。在電視上聽到這個詞時感覺十分沉重,然而實際體驗後卻發現沒什麼大不了。或許世上大多數人情變故都是如此,無論外人看來多麼特殊的情況,自己置身其中便會覺得理所當然、平淡無奇。世間的「理所當然」中的蘊意可真不得了。在電車之類的人群中時,每個人上去都大同小異,但恐怕每個人的感受存在天壤之別,都活在各自獨特的世界中吧。

想著想著,我們到了目的地。林立的樓房不算嶄新,也稱不上漂亮,牆壁有些髒,是隨處可見的廉價公寓,母親住的便是其中之一。她就是在這樣的地方打著臨時工,操勞身心和兒子兩人一起生活的啊。

聽說母親的老家過去從事商業,生活寬裕。她年少便開始學習插花、茶道和彈琴等風雅藝術,在私立學校接受一條龍式教育,婚後娘家也沒有停止接濟。如果當初找了正經的對象結婚,現在肯定也不會走上這條道路吧。就因為嫁錯了人,歲過中年之時一切急轉直下,淪落到過上這樣的生活。人生是一場何其空虛的泡影啊,太蠢了。

進入房間,我靜靜坐著,母親端來了茶水,似乎是她某個朋友送的好茶,但我嘗不出差別。綠茶這種東西,感覺只有濃的淡的、燙的溫的之分。

「他人呢?」我問起三弟的去向。

「上學去了。我沒告訴他借錢的事,你也要保密。」

「我怎麼說得出口,何況我們之間也沒聯繫,沒機會說。」

「有空還是要見一見,你們可是親兄弟。」母親嘆道。

房間很樸素,沒有生活氣息,大概是為了節省吧。母親目前在打零工,單以這部分收入很難維持生活開銷,想必是花著開酒館時存下的現金,弟弟們的學費也肯定是靠它出的。雖說存了不少,可要是光減不增,遲早會用盡。我竟然還打這筆錢的主意,哈哈,真是大不孝呀。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和朋友合租及打工辭職的事母親已經知道了,真赤的事我便細講。說實話,我很想高效行事,早早拿錢走人,但不好意思直說出口,只得一邊聽著母親說話,一邊企盼她能主動開口談錢的問題。

方才口袋中的手機震動了好幾次,不用看我也知道,是真赤發來的信息。一旦和我分頭行動,這個怕寂寞的傢伙就會接連不斷地發些什麼。而要是放著不回復,她就會越發開始感情用事,最後遲早會打來電話。

能不能趕在那之前借到錢呢?就在我感到焦急的時候,母親終於站起身,取來一個茶色的信封放在桌上。我拿起信封,雖然很想確認一下內部,可由於不懂借錢的規矩,便沒有拆開,直接將信封塞進了錢包。

任務完畢,接下來我開始窺伺離開的時機,而面前的母親又繼續閒談起來。

「你有沒有聞到一股怪味?」母親對心不在焉的我說道,皺起眉頭:

「剛才我就一直好奇了,結果真是這樣,悟,你的身上有味道,怎麼回事?」

「不可能,我天天洗澡。」

當面說別人有味道,就算是對子女也未免太不禮貌了吧——我板著臉回答。

「可就是有啊,感覺像藥味,到底是什麼味道呀?」母親感到很不可思議。

「有味道」、「真難聞」,她不斷重複,我始終不信,聞了聞自己襯衫領子,也沒有聞出什麼名堂。

要說藥的味道,確實,最近服用精神藥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可我既沒聽說過會引發體臭,也沒有被別人指出來過。比我嗑得遠遠要多的人身上也沒有怪味,難道這味道當事人察覺不到嗎?

應該不會吧。然而我說出來後,母親卻下了結論,咬定這是原因:

「別再吃這種藥了,味道特別大。哎呀,熏死了,真難聞。」

「這是哪門子cosplay84?」看見真赤的旗袍,T川瞪圓了眼睛。

我解釋道這是真赤的居家裝束兼睡衣,他露出複雜的表情,很難看出能不能接受。

「真怪。」他說道。

我們在餐廳喝著瓶裝茶水。今天T川心情不錯,又是說附近的一家超市看上去物美價廉,又是說車站那邊的某某飯店難吃得要命,沒想到周圍的東西花樣還不少——他匯報著閒逛時的發現。我尋思他是不是碰上了什麼好事,一問,果不其然。

「水哥,下個月要出新的RX78-2高達85模型,我打算預定,做工非常精良。怎麼樣?水哥你買嗎」雖然他仍是一副撲克臉,語調中卻掩飾不住喜悅。

「模型?好懷念啊。你說的那個是最開始的高達?」

「嗯。」

「那我也買,幫我預定一下。」

「好的,交給我吧。這個月也會出吉姆的模型,要嗎?」

「吉姆就算了。」

「比高達要便宜。」

「不用了。」

「是嗎,真遺憾,我倒更喜歡吉姆。對了,你叫真赤是吧?怎麼樣?買台吉姆嗎?」

「不要。」真赤毫無興趣地搖頭。

回到房間後,我講起在自己小時候高達模型有多風靡:

「當時我喜歡一種叫做『BB戰士』86的模型,模型手上的槍可以發射叫做『BB彈』的塑料子彈。用它射貓,威力弱得貓都察覺不到,不過有趣極了。你太小了不知道,那時候這些很流行。此外還有叫做『筋肉人橡皮』87的玩具,和附帶《仙魔大戰》88貼紙的巧克力。我在小學裡的公園做買賣,還被罵了呢。」

我感到十分懷念,忍不住滔滔不絕,真赤尷尬地笑著應付,說她根本就沒看過《高達》,只知道裡面好像有機器人登場。

是嗎。我小時候經常看埼玉電視台上的重播。除了《高達》,還播過《妖怪人類貝姆》89、《排球甜心》90等動畫。

可是,真赤依然對我的懷舊故事不感興趣,抓起了丟在房間角落的曲脆91袋子,瞅了一眼,確認裡面空了,又扔回原處。

「話說我們昨天吃飯了沒?」

真赤搖了搖頭。

那我們就是兩個人分了這袋奶酪味的曲脆,撐過了一天啊。不過儘管如此,我並沒有很強的飢餓感。真赤也說她不是很餓,畢竟整天都不動彈。

回想起來,昨天除了上廁所以外,我們一步都沒踏出過房間,好像一直在上網和睡覺。啊,這麼說來昨天也沒洗澡,不洗澡可不行,那等於放棄人類最低限度的矜持。令我們墮落的大概是這無事可做的生活吧。

四月已至,真赤成為了前途燦爛的高中生,然而這個懶蛋只在開學儀式的那天出席了一回,此後再也沒去過學校。勸她也不聽,她嫌麻煩,不願意去。

「為什麼不去上學?」我問道。

「因為一點都不好玩嘛。」

看來她今後也沒有返校的打算了。

太可惜了,難得當上了女高中生。有了女高中生這個身份,在分外追捧妙齡女孩的日本社會裡還算小有地位呢。這樣下去萬一退學,她就會變成無業游民了。無業游民——聽上去現實而毫無美感。同樣是四字詞,和女高中生相比,二者給人的印象為何天差地別?我希望她能作為後者乖乖上學,可她本人卻滿不在乎,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哦,我也要成無業游民啦。」

此外,她還聲稱和不去上學的原因是花園公館的大夥呆在一起更有趣。

呵,這麼有趣啊,我都不知道,想不到你嘴裡竟能吐出這種話。對了,話說你最近自殘的次數明顯減少了,對不對?肯定是因為每天過得開開心心,才打消了自殘的念頭吧。長大了呀,真讓我高興。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糾結了。即使當不成女高中生,能回歸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姑且也算一點進步,我還是不要冷嘲熱諷了。再者,我本來就沒有說三道四的資格。

真赤即將成為高中輟學的無職人士,我已經淪為大學輟學的無業游民了。況且我身為一名成年人卻遊手好閒,還閒到了令我想質問自己究竟有沒有資格活著的地步。

忙著照顧真赤時,我能夠不去想別的問題。通過給予她關照,我感到自己在做有意義的事。然而等她安定下來,我就真的只剩無所作為地浪費時間了。

向母親借的錢也即將花光。哪怕不追求生活奢侈,光是活著就會有一定的開銷,何況我還托人訂

了高達模型。

重擔壓在了我的身上,必須要工作了。但我沒有一星半點的動力,只想一輩子像這樣在房間裡和真赤他們聊著閒話,進入夢鄉。

有沒有不工作還能隨心所欲生活的辦法呢?我輾轉反側,苦思冥想,卻想不出賺錢的好點子。漸漸地,一味思索金錢問題開始使我反胃:我豈是為五斗米折腰的鼠輩!應該為高尚事業憂患才對!難道就不能把金錢這種無聊的東西拋諸腦後,無需勞苦,在四季如春的國度優遊歲月嗎?再來幾位美女服侍左右——說道這裡,真赤生氣了。

最終我什麼主意也沒想出來。社會上做事滴水不漏,能高效拿出成果,且不用疲於工作,過著愜意生活的人並非完全不存在,但可惜的是,我看來並沒有這種才能。我恐怕屬於只能老老實實流著汗水辛勤幹活的層次。然而即使明白了這一點,我也不想工作。

「我要不要再去找份兼職呢……」在雙手抱臂的我的面前,真赤嘟噥道。

「『再』是什麼意思?你以前工作過?就你這個小丫頭?」

「嗯,雖然職位沒什麼大不了。」

「從來沒聽說過。是什麼樣的?不是那種色情工作吧?」

「才不是呢,是給雜誌寫一些記敘文。」

「什麼樣的記敘文?」

「各種各樣。」

「各種各樣?初中生能寫出什麼東西?」

「說了就是各種各樣的啦。我要不要重新開始幹這行呀?好久沒聯繫了。」真赤陷入思考。

「你原來還做過這種工作,我完全不知道。話說回來,你要是真想工作,不是還可以去前一陣宇見戶提到的演藝事務所嗎?」

「那個我絕對不去,反正也接不到工作,而且寫雜誌文章也不要求我露面。」

「哪有雜誌出版商會讓人露面的。算了,總之你不用工作,我來干。恐怕也沒別的辦法了。」

「你行嗎?」

「放心吧,只要我鐵下心來,很快就能找到工作。」

真赤面露不安,她這麼信不過我嗎?那我反而更應該努力掙錢了,我可不想被人看扁。

我並非完全在虛張聲勢,心裡其實是有底的。

僅僅數年之前,電腦通信還是部分好事者不為人知的樂趣。而如今,網際網路已成為男女老少無不使用的工具了。這片曾遭人鄙夷、被掩藏起來的世界,一躍成為先進的象徵,變得無比風光。

IT,這兩個含義不明的字母統稱了電腦和網絡等相關範疇,它究竟是什麼時候火起來的呢?

行內企業的發展突飛猛進,傳聞中的IT泡沫似乎已然到來,餘波甚至對我的周圍都開始產生影響。具體來說,條件好得出奇、唯獨只要求會用電腦的兼職越來越多。

社會的重心正急劇向網絡傾斜,可技術人員的數量卻遠遠追趕不及。非但如此,眼下連能執行最基本操作的人都不多。

比方說,只要有安裝Windows系統的經驗,或能獨自組建區域網,具備了這種程度的技能,甚至沒有也無妨,光是平時接觸過電腦、沒什麼專業知識的人,都能在諸如服務中心的地方幹得很不錯。以往和IT沒有交集、不了解這方面技術層次的企業尤其如此,有時候給臨時工開的薪酬比職業程式設計師都高。

我也有些難以置信,但事實似乎真的如此,目前IT產業正處於黎明期特有的價值混亂中。

逆野不久前便從事起這方面的兼職。直到上個月,他的工作名叫「伺服器維護」,聽起來相當困難,而實際情況卻是每個鐘頭動幾分鐘電腦,剩下的時間不管是看漫畫還是打遊戲都無所謂,只要一晚上不睡覺,每小時就能有1600日元的收入,駭人聽聞。和我之前在KTV的工作相比,單比賺錢效率就高了近一倍。

這麼不合情理的工作,他到底是在哪裡找到的?一問,得知是他網上的朋友介紹的。逆野的一位網友與勞務派遣公司的社長很熟,對方的業務和IT相關,是給網上數不勝數的、除了電腦和網絡一無是處的年輕人們帶來工作。

我也曾受過邀請。之所以向真赤誇口說有工作的著落,就是因為想到了這條出路。

原本我是不想幹這行的。儘管條件確實不錯,但對做事只有三分熱度的我而言,包含體力勞動的工作更合胃口。一動不動地獨自面對著顯示屏,為了興趣愛好倒沒問題,可換成是工作我就不樂意了。不過,放著這麼好的職位不要,跑去找低收入的工作也太傻了。最重要的是,省去了翻閱招聘雜誌、尋找稱心工作、準備附照片的個人履歷的過程。

我以前就特別討厭這些繁瑣的手續,考高中的時候因為嫌自己提交志願麻煩,結果一封志願都都沒有交,臨近公立學校志願截止的關頭被班主任叫去談話,我還有如此一番經歷。在這一點上,IT的工作只要和逆野打聲招呼,手續就算全部辦完了。

事不宜遲,當晚我便叫住了工作回來身穿西服的逆野,說自己想找工作。很快,兩天後公司就聯繫上我了。

「喂,是水屋口的電話嗎?」對方操著用嗓過度的沙啞聲音:「逆野說了你的事情,我叫柾木,幸會。」

柾木,我知道這是派遣公司社長的名字,但和印象中有所不同。聽說逆野和他的同伴都隨意直呼其名,我就想當然地認為他很年輕,可聲音比我想像的要老氣。

「我聽逆野說你在找工作,現在找到了嗎?我給你介紹,你能馬上投入工作嗎?」

「啊,沒問題。我現在待業在家,隨時都可以。」

「哦,哈哈,待業呀。沒收入很難熬吧?我正好有一份現在就能給你介紹的工作。」

「有勞您了。」

「嗯……工作內容是安裝電腦系統,技術上不怎麼難,也有人教,你來做肯定沒問題。」

明明不了解我,他的口氣還真大。

「這種活我應該沒問題。」

「對吧?工作本身很簡單,不過,勞動環境有一些特殊……你呀,想試試在海外生活嗎?」

「什麼?」

「要你去印度、泰國等周圍的國家,到那邊裝電腦。」

柾木社長的發言太過突然,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能住進在日本無法想像的大房子裡,物價也便宜,能存下不少錢呢。大約三年,短則兩年,工作就能結束,回來的時候能撈好一大筆。你也年輕,這是一次很不錯的經驗。你太走運了!」

再怎麼誇我幸運,我也難以應允。確實,我也自知不能繼續窩在房間裡,可沒想到竟然不光要走出房間,連國門都要踏出去。

「這有點……」我含糊其辭,請他讓我再多考慮考慮,但對方並不願讓步。

這下難辦了。通話結束後,我嘆了一口氣。

「怎麼樣?」一旁看著的真赤怯怯地問道。

「說是讓我去東南亞生活三年。」

「什麼?」

「這份工作要求居留海外,期間基本回不來。」

真赤一怔——

「不要走!不許去!絕對不能離開!」她抓緊了我,表情泫然欲泣。

坦白說,我一直對印度和泰國抱有些許興趣。

泰國是阿疊力薦的旅遊去處,印度則不必多說,是嬉皮士92、癮君子等地球上一切人渣的聖地。我雖然從未有出國旅行的經驗,但已下定決心,要去就去這些國家。幸運的是,我現在完全和社會脫節,無根無蒂,一身輕鬆,或許一場海外大冒險能使我的人生有所改變。這正是理想的工作。

所以,倘若是在不久之前,我興許會接受。少年當壯志凌雲——胸懷滿腔抱負,踏上前往未知國度的旅途。然而現在卻不行了,要說為什麼,是因為有真赤在。

真赤非常害怕我離開,而我也不願丟下她孤身一人,自己跑去遙遠的東南亞周遊列國。確實,這是一次豐富閱歷、收穫人格成長的好機會,但我已墮落得萬劫不復。說白了,我只想在這所花園公館中和大夥懶散地打發時間,同時輕輕鬆鬆賺些生活費,終日享樂。我才不期盼洋溢著人生浪漫的激情之旅。

這下可給我介紹了一份不得了的工作。要是沒有其他工作可選,我就只好回絕了。但這就意味著,我得翻閱招聘雜誌、製作個人履歷、用正面進攻的方式來找工作。天吶,我可不願意。那還是去泰國算了,我險些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但在真赤面前說不出口。

我舉棋不定,無法給出答覆,幾天後柾木社長再次打來了電話:

「我看之前和你談的行不通,就準備了別的差事。」他語氣輕快得如同在嘲笑苦惱之中的我。

相比於之前異想天開的提議,他新介紹的這份工作十分符合常理。內容是上門修理印表機及電腦,單位是逆野以前短期待過的公司,當然,工作地點在國內

,而且從我住的街區坐電車不用換乘就能過去。

條件近乎理想,我甚至都想問為什麼一開始不給我介紹這份工作。不用說,我沒有理由拒絕,接受了下來。

今天風和日麗,晴空如洗,陽光溫暖怡人。我身上套著向阿疊借的西裝,腳上穿著屬於阿疊的皮鞋,歷經無數次染色掉色、慘不忍睹的頭髮也在昨天染黑了。辦公樓玻璃中的映出身影簡直不像自己,我十分不安。

「那你就在附近等著,結束了我就聯繫你。」我說道。

真赤非要鬧著一起來,我便把她帶來了。

「嗯,祝你順利。」雖然道了別,她仍轉來轉去,不肯離開。

「快,社長要來了,快走開。」

我像驅趕小貓小狗一般揮手催她,真赤對我一笑,飄舞著裙擺走掉了。

平時我從不系領帶,領帶結的形狀看上去總有些違和。就在我對著玻璃門上的倒影三番五次地調整時,柾木社長來了。

之前有過幾次電話和簡訊的交流,但實際見面還是第一次。他頭髮已禿,雙眼皮的眼睛晶亮澄澈,想必年輕時是個帥氣青年。

稍事寒暄後,他帶我進了辦公樓。和預想中一樣,我進入的公司是派遣目的地,接下來將由這裡的負責人面試。

「說起來,逆野現在過得好嗎?最近都沒見他。」在正門大廳等待電梯期間,柾木社長向我問道。

我點頭肯定,他大聲笑道:

「那就好。哎呀,他工作很優秀,在這家公司他也幹得非常不錯,所以才有了今天的面試,你得好好感謝他。」

電梯來了,我們踏入其中。他按下五樓的按鈕,我默默地看著。

「今天的面試有幾點注意事項。我之前告訴對方你是和逆野一起製作主頁的同伴。還有個人履歷,遞交之前我私下把大學輟學改成了正常畢業,這些方面你稍微配合一下。不過,基本上都由我來談,你點點頭就好。」

他對我幾乎沒有任何了解,到底打算怎麼替我通過面試啊?

說起來,製作主頁的同伴是怎麼一回事?估計是想同時襯托我和逆野的關係與IT技能吧。可這種表現方式曖昧而籠統,換作我是面試官,聽到如此含蓄的說明,很可能會摸不著頭腦。再說,把網頁和網站一併稱為「主頁」這種錯誤的叫法,在大眾眼裡或許是理所當然,而我聽來總有種莫名的不快。

不過,無論我現在怎麼想,既然都叫我全交給他,那也沒有別的辦法。

「明白了。」我點頭。

「記好嘍。」他說道。

話說回來,反正都要被篡改,一開始我就該在履歷上寫自己是順利畢業的。為什麼要說實話?這下顯得我像個淳樸憨厚的青年一樣,多丟人。

在我後悔的期間,電梯到達了目的樓層。或許是因為這裡是外勤修理公司,連工作日的正午都沒什麼人,十分安靜。我們來到會議室,等待負責人的期間,辦公室那邊幾度傳來電話聲,也能聽見有人接通應答。

辦公室雖然不大,卻乾淨整潔。今後我真的要每天來到這裡工作嗎?儘管現在我一頭黑髮,身穿顏色樸素的西服,可坦白來說這都是假象,真正的我是終日沉迷藥物和酒精、連拐帶騙把女孩子拉來和自己一起住、目空一切傲視他人的蠢貨,或許只有到理所應當的地方工作我才能安心,總覺得在這裡會感到敵意。

為這些多餘的事思來想去,我的心情難以平靜。不久負責人到來,面試開始了。

話雖如此,情況如柾木社長事先所說,幾乎沒有我開口的機會。面試官和柾木社長似乎有幾分交情,全程都是他們在閒聊,跟我頂多算是會了一面,根本談不上是面試。

「聽說你對電腦有一定接觸,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機器方面的經驗嗎?」

在我獨自回答的問題當中,這恐怕是唯一稱得上問題的題目。

就這樣,面試十來分鐘便告終。這也太輕鬆了,真的能以此決定是否錄用嗎?對方不會因為柾木社長幫我面試就將我婉拒吧?我忐忑不安,柾木社長卻非常樂觀:

「看樣子十有八九成了。萬一運氣不好,我也能馬上給你找來下一份工作,別擔心。」

他的樂天態度和過於親切的說話方式始終令我難以信賴。

「要是錄用了,需要你立馬開始工作,時間安排上沒問題嗎?」

「沒問題,畢竟我沒事可干。」

「哦,好。」

「那今天就先到這裡,非常感謝您。」真赤還在等著,我向他鞠躬,想儘早抽身。

「啊,對了」柾木社長卻沒有告辭:

「回去之後能不能儘早把銀行帳號發給我?」

「銀行帳號?」

「嗯,到時候我先給你打些錢。沒有工作,生活吃不消吧?」

「確實……」

「二十萬夠不夠?」

他這是想幹什麼?我直盯著柾木社長。

「哈哈,別介意,什麼時候還都行,等你掙上錢有結餘了再說。今後就拜託你嘍。」

說完,他伸出手,看來是要和我握手。我怯生生地握住他厚實的手掌,他沖我一笑,便離開了。

他說是要給我借錢,可我無論如何也難以置信,心裡總是疑神疑鬼。當晚,我按他的囑咐發了簡訊,第二天下午收到了回復,一是面試成功,二是給我帳戶里匯了二十萬日元。我半信半疑地跑去銀行,確實一文不少,多了二十萬。

太難以置信了,光參加面試就拿到了這麼多錢。不,嚴格來說是「借到」,可並沒有利息和還款期限。

當天就給初次見面的人借錢,他的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不會別有盤算吧?就算如此,騙我這樣的人又撈不到什麼油水。儘管我仍無法釋懷,可沒必要和錢過不去。

我立馬就拿著這筆錢,帶真赤去了牛角93。松板肉94配芥末醬油,美味極了。

我新就任的工作主要是上門維修電腦和印表機。作為一個新來的,我當然不可能剛來就被指派單獨任務。由於是實習期間,我現在主要是和同期進入公司的新人一起拆裝印表機,以及跟隨資歷老的員工觀摩學習。

早上九點上班,回家時已過夜晚九點。雖然勞動時間很長,但研究機器時我的心情就像兒時鼓搗電子元件一般。一個接一個地取出雷射印表機的部件——嘿,原來這種常用機器的內部構造是這個模樣啊——十分有趣。外勤維修時也一樣,前輩開車,我坐在副駕駛席上悠閒地聊天。前輩們都是很好的人,除了午飯後需要忍住睡意,其他並沒有什麼難處。我比預想之中要適應職場,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不滿。

只不過唯有一點:坐電車很痛苦,尤其是回家的路上。以前打工的時候有這麼難受嗎?我完全記不得了。

要說擁擠到了什麼地步,電車進站打開車門的瞬間,門旁的乘客會有兩三個被擠出來。而面對這顯然無法容下更多人的車廂,乘客們卻面無表情地抓住門邊,卯足了勁向車裡硬鑽,淡定地投身於水泄不通的人群中。

靜下心來一想,這樣的情形實在太荒誕、太可怕了。光是目睹這幅場面,我都覺得無法忍受。現代人難道不應該懷有更為複雜而豐富的精神內涵、有哭有笑、散發著生命力嗎?為什麼會如此麻木啊。

目送了兩三班電車過去,情況依然沒有好轉,一直持續到末班車來臨。我也不再抱希望,只得擠進眼前的車廂之中,只得接受自己的命運。

當白領的可真有兩把刷子。隨處可見呆板大人原來每天都過著如此震撼的生活。偶爾的話我倒也能忍一忍,可令我崩潰的是天天都將這樣,本來我就已苦於早上正點起床、晚上按時睡覺了。說實話,由於這些工作之外的因素,沒多久我便已萌生辭職的念頭,開始不想上班了。以我的處境要想走人還算容易,但那些當了父親的可就難嘍。

此前,對於過著平凡白領生活的人,我心中總是懷有一股蔑視,今後一定悔改。他們擁有強韌的精神與肉體,是我等望塵莫及的偉人。將來我能不能挺直腰板,和他們對等地談話呢?信心不是很足。

不知不覺中,工作已經開始了兩個星期。如前文所述,工作方面基本幹得還不錯。現場負責人間戶場先生說我長得像某電視男星,還給我取了一個和那人名字相關的綽號,這下我也算徹底在職場中安定了。剛來沒多久,用本名稱呼我的就只剩同期入職的三田,或許我和單位的人已經熟絡到了這個地步吧。自己如此容易受人喜歡也令我害怕。

至於薪水,等日後有能力獨當一面了,就會開始按修理機器數計算報酬,但因為現在是實習期間,我的月收入是二十萬日元。考慮到我現在沒有做任何有績效的工作,這份薪酬實在豐厚過頭了。

似乎是由柾木社長決定我的待遇,金錢方面他

似乎管得不嚴,對一開始借給我的二十萬也隻字未提,連字據都沒留。

我以健康問題為由已經請了兩天假,其實只是因為沒有心情上班,不過好像並不會被扣工資。這樣真的好嗎?我反而開始良心不安。

不管那麼多,我只要做好份內工作就行。早上七點半起床,八點從家出發前往公司。下班時已是深夜,為了減少回家後的麻煩事,乘上電車前我聯繫了真赤:

「我現在回家,你去把洗澡水燒上,晚飯準備好。」

她似乎也覺得好玩,高高興興聽從了使喚,勤快地干起家務。前幾天她還親手下廚拌肉末,給我做了肉餅吃。真赤有生以來第一次製作的肉餅表面燒得焦黑,裡面則完全是生的。餡里的白蘿蔔沒有事先焯熟,硬得咯牙。做成這樣的肉餅像賞月糰子95一樣堆成了小山。T川不在,只好由我、阿疊以及真赤三個人解決。雖然幾乎都剩下了,但大家笑得很開心。

至今以來,我的人生中從未出現過這般日常情景,沒想到會如此快樂,或許這就是平凡生活的樂趣吧。

莫非這意味著,我——早已不抱希望的我——竟然得到了這份幸福嗎?做夢也想不到。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該停止抱怨電車擁擠之類的小問題,繼續工作下去呢?是不是該保持積極的勢頭,擺脫遊手好閒的做派,努力改過自新呢?對此我總有一種複雜的感情,像是畏懼,又像是牴觸。

不過,實際要洗心革面還是很難的。壞消息,最近我的服藥量增加了。

要想每天規規矩矩地上班,必須調節好作息。然而,長年生活晝夜顛倒導致我難以獨力入眠。因此,睡覺之前我需要吃安眠藥,但這樣一來早上就會頭腦昏沉,所以醒的時候又要依賴提神藥。不知不覺中,白天黑夜我都沉浸在藥效中了。雖說相比於享受性質的嗑藥,我的動機要正當得多,但總量明顯增加了。唉,勞動有害身心健康。

就這樣,今天我照常平安無事地完成了工作。和同事道別,走出公司大門,我掏出手機給真赤打了電話。早上我出門時,她似乎不太舒服,不過真赤經常抱怨身體不適,我就以為和往常一樣,沒有多管。然而平時她會頻繁發簡訊過來,今天我卻一條也沒有收到,便有些擔心。

漫長的呼叫聲過去,她終於接了電話,聲音虛弱無力:

「我好冷,你快回來……」

她的語氣像快死了一般,看來今天是真正生病了,是感冒惡化了嗎?那就是我的錯了,是我沒有照顧好她。總之,我囑咐她先睡下。收起電話,背後傳來了三田的聲音,他從樓門中出來了:

「水屋口哥,剛才間戶場主任說了,明天咱倆終於能開始跑外勤啦。」

他比我小一歲,聲音里透著興奮。哦,不需要前輩的幫助,全靠我們兩人工作,這確實是一件大事,但我現在滿腦子都想著真赤。一邊踏著前往車站的樓梯,我一邊敷衍了事地應答。

「我看你剛剛在打電話,給誰打的?你女朋友?」

「啊,嗯。」

「是嗎!真好呀!說起來一想到明天開始要獨立工作,我就緊張得不行。你不緊張嗎?畢竟水屋口哥擅長機器啊,我可一竅不通,真發愁……啊,我要去的站台在那邊,再見!」

和三田道別後,自己的失言令我感到很不安。

真赤是我的女友嗎?剛剛一不小心隨口肯定了,可究竟真的如此嗎?

我還是第一次承認我和真赤是戀愛關係。都發展到現在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或許別人會這樣看,但這並非我一開始的打算。然而實際情況的確如此,我們的關係確實該用這個泛濫著欲求的詞來形容。

現實突然呈現在眼前,我內心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再怎麼焦急,電車也不會變快。走出滿載為患的電車,上上下下地爬坡,接著一路小跑地趕回花園公館,一看表已是夜晚二十三點,和平時幾乎沒差別。

我已經筋疲力盡,接下來還要吃晚飯、洗澡、睡覺、早上七點再起床。光這些已經夠我消受了,然而在此之前還要把真赤送去醫院,心情鬱悶到了極點。更何況明天還是我擔任實質性工作的第一天。

我本期待回家的這段時間裡,真赤的病情能多少得以緩解,然而並未如願。她蜷縮在被子裡,白皙的臉龐變得更為慘白,斷斷續續地哭訴說身上感到惡寒。

看來她確實沒有在裝病或演戲,而是真的不舒服,有必要把她送去醫院。可我都已經快累癱了,閉上眼睛就能睡著。再說了,她雖然身體不適,但從病情聽來無非是感冒而已。忍一忍睡一覺估計就能痊癒吧?乖寶寶加油!靠一己之力戰勝病魔!儘管我很把她放在家裡休息,可實在是說不出口。

於是,我打通了119。

等待急救車的期間,我又是給她揉疼痛的肚子,又是問詢白天的病情,困得要命。身體瀕臨罷工,意識極度昏沉。同居人明明正在眼前承受痛苦,我恐怕是一個冷血的人吧?或許是我太習慣於用散漫的心態面對緊急情況了。她平常自殘的時候我鬆懈倒無所謂,但真正身體出問題的話就不能這樣了,我心裡清楚,實際卻做不到。話說我平時根本不會困到這種程度。想睡的時候精神煥發,該醒的時候卻昏昏欲睡,我的精神真是喜歡與我作對。

寂靜的夜裡迴響著病人苦悶的呻吟。測了一下她的體溫,38°,確實偏高,但如果是感冒,也算不上嚴重高燒。是得了其他病嗎?還是她在誇大病情呢?我並非不相信她,我不是醫生,無法判斷。為了驅趕睡魔,我拼命開口說話,藉由聊天使她安心。終於,遠方傳來了救護車的警笛聲。

救護人員打開房間門,我向他們解釋情況。這次是真的身體不適,不像上回是因為丟人的原因,所以我毫不害臊地說明了病情。隨後,急救人員把真赤用擔架抬了出去,我陪同著一起來到外面。

飛蟲簇擁在形影單只的路燈下。這一帶不是繁華區,夜晚的黑暗相當濃郁。急救車的白色在這片漆黑中散發著幽光。

救護員打開後門,把真赤抬入車中。不知是被誰催著,我也坐了進去。所有人都坐上後,救護車出發了。

車內兩側架設的是量表和顯示屏等機器,眼下電源沒有開,不明白它們的用途。一名上了年紀的救護員抓著真赤的手臂不知道在做些什麼,傳出沙沙的聲響,是測量血壓和體溫之類的嗎?

坐在前面的另一位急救隊員拿著不清楚是電話還是無線通訊設備的東西,在和某人通話。自然,我聽不見另一頭的聲音,估計是在找醫院吧。看起來好像四處碰壁,難以決定去哪家醫院。

那現在這輛車究竟要去哪裡呢?忽然間,我發現窗外的景物已變得陌生,紅紅黃黃的霓虹燈光彩奪目。警笛聲響徹這片燈火輝煌的街道,急救車穿梭於靠邊讓行的車輛之中,連路口的信號燈也視而不見。景象十分奇幻,宛若迷途闖入了別的世界。

漸漸地,窗外的景色由霓虹大道變為了陰森樹林,車子好像在爬坡。這裡到花園公館理應沒有多少距離,但對於平時交通全靠步行和電車的我來說,走不了多遠我就不知身在何處了。這輛車到底要把我們載向什麼地方?正當我真正開始慌張時,一所醫院出現在了坡道之上。

急救車停在了醫院後門,真赤連人帶擔架被一起搬了出來,穿過掛著「夜間急救入口」標牌的大門,進入醫院內部,由救護隊員轉交給了院裡的醫生。

接下來要進行X光等各項檢查,我便在走廊等待。

夜晚,醫院的走廊鴉雀無聲。這棟樓里雖然有許多病人正在熟睡,但黑暗的走廊深處沒有絲毫動靜,不禁給我一種除自己之外別無他人的錯覺。睡意多少消退了一些,檢查需要花多久呢?我來到外面,抽了根煙消磨時間,回來的時候,大門旁方才還黑著的診察室亮了燈,真赤躺在裡面的床上。

醫生護士在她四周圍了一圈,好像是在勸她。

「咬咬牙,稍微堅持一下就過去了。」

一名中年護士用懇求的語氣說道,看來真赤讓大夫們很為難。我悄悄湊到近旁,一位年輕醫生回頭苦笑道:

「哎呀,這下可不好辦了。我們想抽血,可她死活不願意扎針,抽不成。」

哦,原來如此,真赤好像有尖端恐懼症,暈針很嚴重。真是的,割腕的時候倒一點都不怕。

「明白了……真赤,你要是一直鬧著不接收治療,身體可就好不了啦。拜託了,忍一忍吧。」

我認真地向她求道。在這種事上浪費再多時間,真赤的病也治不好,更會給大夫們添麻煩。

然而無論我再怎麼勸,真赤都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執拗地不停搖頭。

「我說你啊,連小學生都不會害怕成這樣。大半夜的,醫院的人還專門給你看病,你不害臊嗎?」

我嘆了口氣。不知是不是這幅場面很滑稽,醫生護

士們都笑了。

隨後,我勸了三十分鐘左右,接著醫生又勸了十來分鐘,真赤才勉強答應,終於抽上了血。

開始之前,真赤對注射針頭痛罵不已,紮下的瞬間,她緊緊抓著我的手,拼命將頭別向另一邊,不敢直視挨針的手腕。看到這副樣子,護士都忍不住苦笑起來。不過扎完她也便恢復了常態,打上點滴後,真赤睡著了。

醫生說,她的腎臟發生了腫脹,發燒和身體疼痛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現在要以點滴的方式給她打消炎藥。

「點滴打完就可以回家了,別忘記取藥。」

「真的很對不起,添了這麼多麻煩。」

我低頭道歉,醫生什麼也沒說,對我笑了。

在那之後,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等待點滴結束。

真赤的反抗害我出了一身冷汗,把睡魔趕到了九霄雲外。一看表,已經到了第二天,要想精力充沛地去上班是徹底沒戲了。以我這種狀態,真的能修好機器、和客戶打交道嗎?

還是別去想明天的事了。在嘆息的我面前,真赤睡得正香,發出輕輕的鼻息,已經擺脫了痛苦。

話說回來,醫生們對我們的關係到底是怎麼看待的呢?西裝革履的我和碧玉年華的真赤,要說是兄妹,年齡相差太遠,姓也不同,肯定不可能被誤認為是血親。雖說懷疑我們也無可非議,但他們卻沒有表現出提防的態度,自始至終都充滿關懷,我和真赤爭執時也微笑著在一旁註視。對此我感到很不可思議,難以言喻的不可思議。在別人眼中,我們兩人很自然嗎?看上去有那麼一點正常的感覺了嗎?

回想起平時墮落的生活,我實在無法抱有這樣的念頭。

而後,點滴滴完,叫的計程車也到了,我們動身離開。真赤一覺醒來恢復了少許活力,絲毫不明白我的幸苦,高興地鬧著慶祝回家。

真赤走路仍然不穩,我支撐著她的腰,來到昏暗的停車場。夜空中沒有星星和月亮,我一時沒能發現黑色的計程車。

護士將我們一路送進車裡:

「如果身體又不舒服了,儘管叫急救車,別介意,當成是搭出租就好。」

隔窗傳來了溫柔的話語。

早上起床的時候難受得要命,我一動不動,視線里的景象卻在左搖右晃,腳下也幾乎沒有感覺,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樣。喉嚨像針扎般刺痛,嘴裡犯著苦味——這大概是精神藥的副作用,但總之整體狀況大有問題。站在洗臉池前,我發現臉部中心位置起了一片紅疹。

不會是傳說中的蕁麻疹吧?據說蕁麻疹是食物或藥物過敏造成的,我昨天吃了什麼來著?炸豬排?我以前也吃過,可從沒發生過這種情況。既然如此,原因肯定不在食物上。但要說藥物,我昨天也只服用了常備藥品。莫非是我的體質發生了變化?還是因為疲勞導致我免疫力衰弱了?原因暫且不談,為什麼偏偏問題出在了今天?今天我可絕對不能請假啊。

今天是五月一日,周二,是夾在黃金周96之中的工作日。要是今天請假,公司里的人肯定會想:這個混蛋,竟敢裝病來騰出個大型長假。就算我是真的病了,他們恐怕仍會這麼認為。

迄今為止,我已經以生病為藉口曠工好幾回了。哎呀,說實在的,作為一個新來的,我請假的頻率可謂是難以置信。公司完全把我當成了一名體弱多病的新員工,不知不覺中,只消一通電話,病假就能請到,甚至還有人對我噓寒問暖。這滋潤的環境進一步助長了我的曠工惡習,儘管仍處於實習期,我身為社會人士的自覺已經陷入了深深的危機。

所以,我並非對裝病請假本身抱有負罪感。但是——不對——正因如此,我才絕不想今天休息。就算生的是貨真價實的病,我也死都不能請假。這就是我的尊嚴!

要說原因,是因為今天如果請假,那就賺得太大了。今天明天休息兩天,一分為二的黃金周便被連接在一起,我能放一段長得可怕的假期,再怎麼說也太過火了。我覺得自己的人生需要適當的忍耐和適當的偷懶,過度的東西無論是哪一方我都不喜歡,會令我感到罪惡。

因此,我下定決心,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去上班。然而居然偏巧真的生了病,怎麼會這樣!

「那就請假唄,在家睡吧。」真赤一次次地重複,唉,完全不懂我的心思。

不過確實沒錯,平時裝病都要休息,真得了病卻硬撐著去上班,實在是人格有問題。儘管如前文所述,我有我的理由,可即便算上這一點也仍太奇怪了,簡直是沒事找事。然而這就是人的天性,不讓我做我偏去做,免費送來我又非要說不,真是無可救藥。

於是乎,我罵罵咧咧地強撐著去上班了。

我們公司里並沒有給每個人配備單獨的辦公桌,而是擺著會議室中的那種長桌,各自隨意找地方坐。因此,雖然沒有特地指定,大家都習慣性地有了固定的座位。至於我,入職第一天所坐的最後排中間的座位順勢就歸我了。

大部分員工都已經到了,有的在閒聊,有的在確認日程。坐在隔壁的荒垣睡眼惺忪地在和營養飲料。

「早上好。」

「早。」

他看了我一眼,卻並沒有問蕁麻疹的事。

而後,間戶場主任示意晨會開始。當天主要是教如何使用新訂的替換部件,以及通知關於修理新發售的噴墨印表機的幾點注意事項,主任一邊舉例一邊講解。完畢後,開始分配各名員工今天的工作。即便是夾在黃金周中間的日子,委託的數量也和平常一樣多,沒想到社會的運作居然如此一板一眼。

我和三田兩人一組被叫上前,和其他人一樣領取了塑料文件夾。夾子裡裝了三套一式三份的工作報告書,每套各用點陣印表機印了委託人的名稱和地址、維修機種名、還有粗略的故障內容。

今天有什麼樣的工作,要去哪些地方呢?我從文件夾中取出報告放在桌子上,單手拿著地圖,和三田一起查看。這時,間戶場主任對我說道:

「今天的任務應該只有更換定影器,南青山97的那台報錯的機器也是定影器的問題,帶上三台換了就行,簡單吧?」他和平時一樣,爽朗而親切。

我們這些新人時常犯錯,但他從不發火,總是心平氣和地為我們指點。外勤修理遇到出乎預料的故障時,不管給他去打多少通電話,他都會詳細地給我們說明解決方案。在我看來,公司的氣氛之所以如此和睦,很大程度上是受他的人德影響。

且不論這些,他對我的蕁麻疹也隻字未提。之後我和其他員工聊了幾句,依然沒有人指出來。

為什麼我臉部正中央發生了病變,卻沒有一個人提及?儘管我不像換了新髮型的小女孩一般,期待著別人的注意,可一個察覺到的人也沒有,不免令我有些沮喪,反而不願讓人指出來了。唉,虧我還忍著病痛來上班,誰來誇我兩句該多好。

然而,也可能只是我太當回事,對其他人而言不過是無足掛齒的小病,興許是我不知何時養成了誇大自己身體不適的壞習慣。倘真如此,今天沒有請假可謂是英明的決斷。還有一種令人寒心的可能,那就是平時根本沒有人看我的臉。

心中一直難以釋懷,我向委託方打去電話,再次核實了故障情況,定下到訪的時間。

在此期間,三田從倉庫里取來了三台今天預計要用到的定影元件。

大型彩色雷射印表機的定影元件是長約40厘米的直四稜柱形,由塑料和金屬製成,所以有一定重量。直接拿在手上很不方便,我們便將三件疊起來用繩子捆住,裝上兩個塑料把手。樣子雖然不好看,但後半天時間——最壞甚至一整天——都要拎著它,所以必須側重實用性。

隨後,我們對維修工具進行確認:幾柄螺絲刀、驗電器、扁嘴鉗、抹布、清潔用的酒精。

「帶上『不倒翁』能方便許多,從我工具箱裡拿吧。」

在我們收拾桌上的工具時,間戶場主任忠告道。我便從他的箱子裡取出正如字面所述,握柄像不倒翁一般圓胖的十字螺絲刀,一併帶在身上。之後我們便離開了公司。

「看來今天會很熱。」藍天之上,太陽光輝燦爛,三田眯著眼仰望道。

「是啊。」

「對了,水屋口哥。」正當我們出發走向車站時,三田問道:

「你臉上怎麼起疙瘩了?沒事吧?」

終於有人察覺到了,我心裡樂開了花。

三田長得非常英俊,腿長個子高,五官整齊得不像亞洲人,相貌上挑不出任何缺陷。在我有生以來見過的人中,容貌上他是最出類拔萃的。此外,他待人接物十分得體,也能說會道。

現在,我和三田正在大戶屋享用午餐。眼下的氣溫穿西服會熱得出汗,我們的上衣和背後都被浸濕。

他點了一份附帶炸雞的套餐,我

點了金槍魚蓋飯。兩人都吃完後,我們鬆開領帶休息。

「水屋口哥,你教養真好。」三田說道。

這話什麼意思?不是自誇,我家教之差可是出了名的。我問他何出此言,他回答是因為看到我吃完飯後碗裡剩了米粒。

「我太貪嘴了,每次都要吃得一粒不剩。」

他一邊自嘲一邊誇讚我純粹只能算是禮教不周的餐桌習慣。換作別人,我可能會覺得是在揶揄,但之所以沒有,我想是他的性格使然吧。

他像溫室里長大的花朵,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人性的黑暗面。和我、阿疊、真赤以及千千萬萬的網絡居民相比,他簡直是個外星人。在我住的星球上,男人儘是下三濫,女人大多愛割腕。

我年長一歲,對於機器的了解也略比他豐富,所以他對我的言辭總是很尊敬。三田早我兩周進入公司,雖然基本是同一批,但細說起來他才是前輩,可他完全沒有前輩的架子。

「身體還好嗎?要是不舒服你就提前走吧?剩下的交給我就行。」瞧,現在又在為我操心,想必他很受女人喜歡。

和我這個半兼職性質的第三方派遣員工不同,他是公司僱傭的正式員工。他的條件如此優越,為什麼要來製造商外包的維修公司這種低檔次的地方?應該有更合適的工作吧?我覺得他和他的職業一點都不搭。而幾天前,我得知了其中的緣由。

那一天,我和他為了修理印表機,來到了一家演藝事務所。這家事務所和宇見戶給真赤介紹的彈丸大的可疑公司不同,辦公室乾淨漂亮,坐電梯的時候還能碰到電視上見過的明星。

那次的工作內容對兩名新人而言有些困難,我們一面商量一面嘗試,這時事務所的員工相中了三田,問他願不願意上電視。三田試圖搪塞了事,然而對方並非開玩笑,不停詢問三田的私人情況,一次又一次地勸他。

不用說,這位員工也和寒酸的宇見戶不同,身著整潔的西裝,一看就是內行。

直到最後,三田都笑著推辭了。同時在場的我遭到了徹頭徹尾的無視,有些不快,但確實也無可奈何。出來後,我帶著三分嫉妒問他為什麼不去當明星,他回答:

「哎呀,別提了,我再也不干那種工作了。」

他的態度出乎意料得堅決,我很好奇,又追問下去。

「我以前當過雜誌模特,不過,那類行當讓我總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我想從事靠真本事吃飯的工作,所以才來到現在的地方。」

接著,三田又說他的父親是一名工匠,自己受到了潛移默化的影響,還提到當初決定轉行時,父親雖然一言不發,但實際上非常欣慰,讓他也很高興,等等——他談了許多這方面的話題,聽得我耳鳴目眩。

哦,怪不得他這個幾乎沒碰過電腦的年輕人會當上維修公司的員工,而且不像我這種和打零工沒區別的派遣勞力,他是作為正式員工入職的,原來是有這樣的緣由。

「話說,真赤還好嗎?」三田點著煙問道。大戶屋多數的連鎖店已全面禁菸,但我們去的這家仍有吸菸坐席。

「好不好?難說。哎,和平時差不多。」我抽了一口自己的煙。

我仍有些虛弱,煙抽著一點也不美味。平時香料的甜香總能令我陶醉,現在卻絲毫品不出味道,只剩下空虛的煙氣。

「我記得真赤好像身體很弱?真辛苦……不過,好羨慕啊,家裡有人等著你回家,太溫馨了。」

他只知道我和一名異性處於同居狀態,以及那位異性的名字,除此之外我沒有對他多講。

他哪裡會想到,我家裡不止有女人,還有一個年紀相仿的程式設計師,隔壁房間更有兩個男人,一個鬍子滿面,一個頭髮凌亂,而且那名異性才剛滿十五歲,高中退學,沒有工作,從家長安排的住處跑來了這裡。更何況,這群人還是我在網上認識的——他不可能想到這些。

「好幸福啊,我也想交個女朋友一起同居。唉,可叫我眼紅壞了。」

儘管知道這是客套話,但受人誇獎的感覺並不壞。嘿嘿嘿,我傻笑的樣子連自己都覺得丟人。

如間戶場主任所說,今天的工作只需要更換定影器,非常簡單,一上午就完成了全部三項任務。

要是能直接回家就好了,然而現實沒有這麼美好。午飯後我給公司打電話,又被派發了新的工作。下午我和三田一人負責一件,分頭跑外勤。

三田說他來拿回收的定影器,我便交給了他,隨後前往主任通知的位置。

坐地鐵換乘一次,我在表參道站下車。走路不到十分種就可以去真赤曾經住的公寓,干起維修的工作後,我時常來到這附近。這一帶有很多私人設計事務所,他們多半都擁有印表機。

接下來我將造訪的公司似乎也屬於其中之一。據間戶場主任所說,恐怕依然需要更換定影器。唉,今天一整天都在換定影器。它是雷射印表機里問題最多的部件,但由於容易查明故障原因,維修簡單,我們新手總是被分配到這樣的工作。輕鬆歸輕鬆,可總是被使喚去做一成不變的事令人相當膩煩。

天空依然晴朗無雲,汽車尾氣的刺激性味道充斥著鼻腔,我倚靠在地鐵出口旁邊立的石燈籠上展開地圖。風很大,我壓著被吹得嘩嘩亂晃的紙面,對照備忘錄里的地址和地圖上的位置。

目的地比預想得要近。途中,我用自動販賣機買了罐營養飲料。喝完後,我取出三片白色的蘿拉西泮98藥片,放入口中咬碎,接著再次出發。

對我而言,這種藥吃得再多也感覺不到效果,之所以仍要咬碎咽下,只是因為喜歡這一絲淡淡的甜味。

我按下門鈴,通報公司名。我所說的既不是我本人所屬的派遣公司,也並非三田所在的維修公司,而是事務所委託的製造廠商。

頂著婦孺皆知的大牌企業名,仿佛自己真的為他們工作一樣,總讓我覺得是在騙人,心裡很不舒服,不過社會大概就是這樣吧。對方當然也覺察不出我謊報身份,殷勤地迎我進門:「恭候多時了。」

牆壁、天花板,辦公室里的一切都是橙色的。由於只有間接照明,光線比較昏暗。桌子擺放不規則,桌上不出所料放著蘋果電腦,年輕男女正在用它們辦公。

負責人穿著完美貼身的彩色長袖襯衣,為我帶路。登上狹窄的螺旋樓梯,我們來到寬敞的閣樓,依靠網絡連接的A3彩色雷射印表機就在這裡。

無論看體積還是白花花的配色,這台機器都瞧著像老式洗衣機,但價錢可不是小數字。儘管機器相當昂貴,被派來的卻並不一定是老練的維修工。相反,體積越大,零件也大,處理起來更容易,因此新手經常接到這樣的工作。實際上,最開始我整天用於練習拆分重組的就是這種型號,以及A4黑白雷射印表機,所以只要時間足夠,我連硒鼓都能獨力取出來。

所謂硒鼓,是在印表機中央迴轉的巨大金屬轉軸,裡面嵌入了四種顏色的粉盒,功能是每當它旋轉,都會將其中一種顏色塗在轉印帶上。由於這個巨大的部件被固定在機器中樞,要想取出它。必須拆掉幾乎所有其他零件,比如雷射器、顯影輥等等。用肢解牛來比喻的話就是腰骨,要把腸子肚子之類的內臟逐個掏出,肉也剔掉,到最後基本只剩骨架時才能取出。當然,不單取出,重組還原對我來說也不在話下。

總之,能拆裝硒鼓,就等於能把散裝的零件重組為一台印表機,且能正常工作。

經過這一個月的練習,我終於學會如何拆下硒鼓,並重新組裝恢復到能運行的狀態。但退一步來講,我只會分解和安裝,對於每個部件的功能尚未完全理解。

回歸正題,這次故障被認為是定影器造成的,而更換定影器的難度和取出硒鼓根本無法相提並論。要想更換整個元件,只需卸下幾顆螺絲,拆掉供電和傳輸信號的電線,然後以相反的步驟把新的裝上就行,五分鐘就能搞定。

如果要求只更換定影裝置中的加熱器的話,操作起來會很麻煩,所幸我不會被分到這種繁瑣的任務。

所需部件已由間戶場主任安排的市內摩托快遞送到了,放在印表機一旁。市內快遞只負責送貨,真希望能把換下來的舊元件交給他們送回去,可惜不行。一想到負擔要增加,我就無比頭疼。

不論怎樣,現在該工作了。我很快換上新定影器,試著列印了一下,麻煩來了,問題沒有修復。定影裝置吐出的紙張上並沒有出現理應印刷的列印樣式,紙面上僅有少量的墨粉印子,情況和更換前一樣。

看來主任的判斷出了差錯。倘若是在不久前,除了聽從指示什麼都不會的時候,我可能會亂了手腳,如今已不為所動,自己摸索原因就行。

既然不是定影器,那會是哪裡的問題?墨粉沒能正常印上,說明是轉印帶或雷射器方面的問題。特定顏色異常的情況也沒有發生,說明顯影輥故障的可能性不大。

如果是能輕鬆拆除的零件倒還好,萬一轉印帶出了問題,那就得動大手術了。想到這裡,我雖然不至於慌張,卻也冒了些冷汗。如此精細的拆解,在公司里我的確能做到,可在客人面前獨立完成的經驗我卻從來沒有。三田在時成功過一回,然而單獨來干我還是會心虛。

我失去了方才的沉穩,汗流浹背。檢查的過程中,我取下定影部件,發現藏在其後的縫隙深處中夾了一張列印紙,按理來說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位置。我把紙扯了出來,上面塗滿墨粉。咦,難不成它就是故障的原因?

我祈禱著試印了一頁,終於松下氣。成功了,試印的樣式正常印刷了出來,恐怕故障原因是卡在裡面的紙張把還沒來得及定影的墨粉沾掉了吧。

萬幸湊巧解決了問題,修理完畢後,我向間戶場主任打電話報告。

「呵,居然還有這種故障,頭一次見到。」

「我也嚇了一跳。」

「話說,你很厲害嘛,能靠自己找出問題。有時候就是這樣,看上去情況很複雜,原因其實大多都挺簡單,可要想找出來卻出乎意料得難,經常會拿毫不相干的部件拆來拆去檢查原因。能輕鬆查出這種簡單的故障,你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主任可真會誇人——正當我如此感慨之時,他說道:

「對了,還有一項工作,就在你附近。」

「什麼工作?」

「對不住了,得麻煩你當活祭,沒問題吧?」

果然,蘿蔔之後是大棒。

我們所說的「活祭」,或「人質」,總的來說就是拖延時間。

公司里每個人水平參差不齊,如果任務難度偏高,能解決的人自然就少了。當棘手的工作非常多時,有能力的都去忙了,剩下的沒人能勝任。

然而,依據保修合同的規定,一旦故障發生,公司必須調遣維修人員到場,不得置之不理。於是,在能修好的人騰出空檔之前,我這樣的新手就會被先派去收集故障情報,以及緩解尷尬的氣氛。

這種被派去當犧牲品一樣的工作,在我們公司被稱作「活祭」。

這消息聽了並不讓人高興,但也無可奈何。我照主任所說,前往客戶的地方。在那裡的是一台最新式噴墨印表機,操作面板閃著紅燈和綠燈,我聽說過,這表示出了嚴重錯誤。

確實,以我的水平修不好它。不單是型號的問題,我連一台噴墨印表機都沒有拆分過。有機會的話我還想試一試,但這種情況實在不可能,根本無從下手。嚴重錯誤大多意味著發生了極難修理的致命故障。

然而麻煩的是,不能讓客戶察覺到我的能力不足,得想辦法矇混過去。要是離得遠還好些,可印表機緊鄰辦公室,委託人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窺視著這邊的情況。

這下可難辦了,我不會卸外殼,連裝模作樣都不行。無奈之下,我只得把螺絲刀插進出紙口的縫隙中,毫無意義地製造叮鈴哐啷的聲響。

就在我反覆拔插電源時,錯誤指示忽然消失了。怎麼回事?不會是把它弄壞了吧?我心如火燎,又不清楚如何試印,客戶雖然知道,但我又不能去問,打電話向主任請教完畢,試了一下,列印竟然恢復正常了。

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打電話匯報後,間戶場主任、以及比預計之中更早騰出空趕來的如月前輩都大吃一驚。之後我又試了幾遍,沒有任何問題,便直接提交了報告。天色已晚,我搭如月前輩的車返回公司。

回去之後,我將新型的嚴重錯誤輕鬆解決的事成了熱點話題,我被大誇特夸——真是奇蹟!太神了!但另一方面,我的病情卻惡化了,頭暈明顯加重,為什麼會這麼難受?我強撐著隨時都會倒下的身體,整理完文件,立即離開了公司。

臉上瘙癢難耐,我進入車站的廁所一看,蕁麻疹已經擴散到整個面部。

天吶,簡直像只癩蛤蟆!我竟然頂著這麼丑的臉走在路上,太丟人了。

我一路捂著臉回到家,沒有理會真赤,直接鑽進被窩。在被子裡,我輕輕摸了摸臉部,皮膚硬如磐石,凹凸不平。

在我拿組裝完畢的「HGUC 1/144 RX-78-2 高達」擺出各種各樣造型玩耍時,真赤嚷嚷著叫我陪她,又是拽我衣服,又是推我身體,惹得人心煩意亂,我決定不搭理她。

「拼好了不就完了嘛!你要玩到什麼時候?」

在這個階段,感情起伏劇烈的真赤語氣里已經夾雜了哭腔。我把高達擺在她眼前:

「哎呀,別激動。你看,這可是最初的元祖高達。瞧,做工多棒,帥不帥氣?」

我本想安慰,可她完全不吃這套。

「夠了!煩人!比起我你更喜歡1/144的高達是吧?傻瓜!」

她甩下狠話離開了房間。這下安心了,可以心滿意足地玩賞高達嘍。我開心得不亦樂乎,躺倒在房間裡。

我已經好幾天沒去公司了,一直在家裡悠閒度日。話雖如此,倒也沒有辭職,雖然我覺得辭職走人是遲早的事,但現在暫且沒有必要。

幾天前開始,我們要在東京郊外一家製造商的建築樓里進行培訓。太傻了,我忍受不下去。

這次培訓似乎是純粹面向新手的,內容實在很無聊,也不會隨培訓進行增加深度。學習資料從頭看到尾,沒有我不知道的。實際聽講時也是,花了一個鐘頭講解「雷射印表機的工序是成像、轉印、印刷」,簡直就像講「身為社會人士,必須遵守報聯商——報告、聯絡、協商」這種明擺著的道理一樣。

每天聽這些東西,我會被無聊得性格扭曲。我不希望自己的性格變得更加乖僻,因此決定再也不去了。

對此我沒有絲毫罪惡感,這是因為就在不久前,我的薪酬制度改了,從固定月薪制變為了每修理一台便能拿到報酬的計件制。所以,培訓期間不修任何機器,薪水也沒了,反而還要虧交通費。這種課只有傻子才會去吧?

於是乎,我又久違地有了長期空閒。今天是第三天休息,我打算一直歇到下周培訓結束。怎麼享受這段假日呢?眼下看來,三天時間我都花在了睡覺、聽音樂、看小說和漫畫、以及和真赤一起觀看從TSUTAYA99借來的影片上。即便如此仍有空閒,終於,我甚至寫起了網絡日記,將擱置數月的「電氣馬戲團」再度開始更新。

這有什麼大不了?對我而言其實有一點點意義。日記網站真的和毒品一樣,但凡開始更新,哪天要是不寫,那天就仿佛失去了價值。因為要是不寫日記,人生便如同每天被撕下的日曆一般,一日的光陰被丟棄在了過去,所思所想和生活感悟也一同消逝,不是嗎?雖說天天撰寫文章並不能將它們挽留,但至少通過寫作,我能感到自己在對種種喪失進行抵抗,宛若參加了一場為人生爭取價值的戰鬥。失去令我恐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寫日記,我是如此,而至於真赤,她對此的解釋相當不可思議:

「每當我痛苦的時候,增岡哥就會出現,總能想辦法讓我挺過來,日記網站也像是其中一環。」

對於自己的網絡暱稱,真赤總是滿懷親切地稱為「增岡哥」。雖然我覺得很瘮,但人各有異,我也不便多嘴。人啊,一旦開始互相非議,可就沒完沒了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網絡生活方式,怎麼會有對錯之分呢?作者如此,讀者亦然。在網上,全年上下都像過節一般。

由於之前忙於工作,我對文本網站界的情況比過去更陌生了。儘管如此,關於「PARTY」站主的自殺騷動仍有所耳聞。

根據網站上的簡介,這位名叫「LOMO」的站主是位二十左右的女性。蘿莉裝束的個人照片、以俗氣流行插圖裝點的網站界面、略微表現出內心扭曲的文章,這三點吸引了女性為主的注目——記載她自殺騷動的網站上如是寫道。

確實,就連我這種和她的圈子關係疏遠的人都得知了暱稱和站名,無疑名氣不小。而這位LOMO小姐,在自家的床上割腕自殺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弟弟發現了遺體,現場狀況的報導成為了網站最後的更新內容。

過去也有女性站主自殺、引起大眾熱議的事件,當時還上了新聞,沒有留下任何疑點。這次卻不同,缺少確鑿的證據。儘管大多數網民都接受文章所說為實,可咬定是騙局的人也不少。實際上,這個圈子裡儘是以偽造自殺來博人眼球的好事之徒。

然而,我對割腕致死這種事始終沒什麼感覺。要想失血而死,究竟該切多深呢?瞧瞧真赤,把手腕像耕田一樣割得百花齊放,現在依然活蹦亂跳。

我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但不論真相如何,今後應該不會得出結果了。沒有人在網絡之外接觸過LOMO,無從查證事實。不過,我覺得這樣就好。沒有真實,沒有謊言,一切平等,公開在眾人面前的就是全部——這個圈子的優

點正是如此。欺騙也好中傷也罷,就連犯罪也任大夥為所欲為,想怎麼鬧就怎麼鬧。正因為是這樣無法無天的地帶,我才能自由地寫作。

我給高達手中拿上雷射步槍,擺起各種各樣的射擊姿勢。漸漸地,我動了購買其他模型的念頭,扎古、老虎100等。這些已經發售,要不要去問問T川?對了,上色工具我也想要。不過工具T川都有,之前他似乎說過,想用的話可以借給我。

話說回來,屋裡也太熱了吧!我只穿了T恤和短褲,依然汗流浹背,看來確實有必要所有人開一場會,撥出裝空調的預算。繼續像這樣吸收兩個人的汗,被褥會潮濕得爛掉。

正當我尋思去喝點飲料時,真赤快步跑了回來,淚水在眼中打滾。

「怎麼了?」

「……T川發火了,說我擅自吃了他的冰激凌。」

「你真吃了?」

「嗯,巧克力薄荷味的。」

「那人家生氣能怪誰。再說了,你隨隨便便吃別人東西的習慣也要有個度。我和阿疊都是粗人,不計較這些,T川可不一樣。」

「我知道,但他生起氣來特別可怕,把我嚇壞了。」

「那你也不至於哭吧。」

「可是,男人一生氣,我就害怕得不行嘛!」

真赤開始嚎啕大哭。

這傢伙,居然繞著圈子拿自己的童年陰影當盾牌。雖然不是不能理解,可話說回來,她有這麼愛哭嗎?以前她也會變得情緒化,但表現方式要複雜、古怪得多。我感覺最近她似乎在逆向生長,越來越像嬰幼兒。出門在外的時候她看上去仍然很有大人樣、心眼很壞、自尊心很強,然而一回到家就徹底變成了小孩子。

且不談真赤,這下可把T川給得罪了,擅自吃掉人家的冰激凌可是殺頭之罪。我來到客廳找他賠禮道歉,發現他把獨立包裝的冰激凌在桌子上排成了一串。

「幹什麼呢?」我問道,他頭也不轉地回答:

「拿油筆標名字。」

就這樣,好玩又好笑的假期過完了。實習結束後,緊接著開始日常工作,嗚呼哀哉。

「哎喲,困死我了。昨天晚上簡訊聊天聊到了深夜,幾乎沒怎麼睡。」矢尾板說道,假惺惺地笑了。

矢尾板今天系了鮮黃的領帶,他總是身穿高級西裝,好幾副眼鏡分開使用,對儀容儀表十分講究。他也屬於徒步跑外勤的員工,奔走於客戶之間,按理來說應該和我一樣累得死去活來,真虧他受得了每天收拾打扮。

「我是想睡覺,可對方一直不願意停。哎,真頭疼,好煩人呀。」矢尾板自說自笑,聲音響徹了清早安靜的房間。

出電梯門的左側位置裝了一台空氣清新機,大家吸菸都會來這裡,早間晚間都總有幾個人聚在一起吞雲吐霧。現在也一樣,員工們聚在這裡懶洋洋地閒談,抽著開工前的一根煙。

我也叼著菸捲,揉著惺忪睡眼。

「和誰發的?」荒垣不耐煩地問道,似乎察覺到矢尾板故意賣關子,想讓別人追問。

「之前咱們一起去的店裡的女孩,還記得不?就在新宿,穿著橙色裙子的那個。」

「忘了。」

「就是說自己今年二十,最可愛的那個姑娘,還誇耀店裡有人向她搭訕來著。這麼一個大紅人竟然給我鋪天蓋地地發簡訊,就算是為了攬生意,也未免太熱情了吧。我還說了好幾回要睡覺了,每次她都鬧著要再聊一會兒。」

「真厲害啊,我沒去過那種場所,想不到還會有這樣的事。」三田開口說道,似乎真的感到佩服。

「嘿,她究竟迷上了我的哪一點呢?說好了今天還要給我發,工作太熱情也會讓人煩惱呀,哈哈哈。」

「開開心心的真叫人羨慕,不像我,最近什麼好事也沒碰上,能有兩件順心事該多好。」如月前輩嘆息道。

「下回你也一起來那家店玩嘛。」

「嗯……你都說要帶上我了,那就去唄。不過,不太想花大錢啊……」

「偶爾一次不要緊啦,如月前輩對這種店應該沒有牴觸吧?」

「那倒沒有。去還是不去呢……鍋山你去不去?」

「鍋山」是間戶場主任給我起的綽號,已經在公司內普及,是從和我相像的明星的名字改編過來的,但原型早已記不得是誰了。

「聽上去挺有意思,有機會我就去,還沒去過呢。」

「水屋口哥,你可不能跑到那種地方,真赤會生氣的。如月前輩,我替他去吧,你看怎麼樣?」

「不成,三田你可別跟來。你一來,小妞們全鑽到你懷裡了,多沒意思。」矢尾板做作地皺起眉頭。

「去那種店有什麼意思,我看純屬浪費錢,不如來買保險吧,各位,保險可是好東西。」兒玉前輩彈著菸灰講道:

「前一陣,我買了癌症險和人壽險,之後每天都開心得不得了,打從心底覺得早該買了。」

「咦,買個保險有什麼可開心的?」矢尾板誇張地仰面表示驚訝。

「你想啊,這下就算得癌症也不要緊了,何況還能拿一大筆錢,反而該高興。以後就不用每天累死累活地工作了,餘下的人生可以全部花在吃喝玩樂上。想一想我都開心得要命。」

「再怎麼天天吃喝玩樂,早早就死了還有什麼意義。」

「非也非也,你仔細想想。」

矢尾板似乎難以接受,兒玉前輩笑眯眯地解釋道:

「現在這種生活,一天到晚做些無聊至極的工作,分明是地獄!我是有家室的人,沒辦法,必須工作,可想想就覺得煩,要干到退休才算完,等到終於熬出頭,都已經人老珠黃了。真不如趕緊得個癌症,和老婆孩子悠悠閒閒地過日子。我既不用干煩人的工作,家人也能靠保險金幸福生活,十全十美呀。」

「有道理。」矢尾板一副「早知道就不問了」的苦澀表情。

「你是個花花公子,可能沒法理解我的話。確實,沒有家室要自在得多。不過,有一個家庭真的很好,你們看。」

兒玉前輩從錢包里取出照片,遞給我們。

相片中是兩個長得和他很像的女孩,年紀雖然幼小,面容卻眉清目秀。兒玉前輩尚不滿四十,髮際線已經退到了頭頂,要是頭髮多些,多半是個美男子。

「很可愛吧?白天我起得太早,下班回家也已經到了深夜,她們都在睡覺。這麼可愛的孩子,早晚我都見不上,只有假期能陪她們玩,多難過啊。女兒長大之後都不理當爹的了,也就現在還纏著我叫爸爸。」

兒玉前輩微笑著收起了照片。

「所以啊,我每天都祈禱快點得上癌症,之後就能和女兒們一起玩了。等哪天查出來了,我立馬辭職,到時候可就對不住各位啦。」

「呃,得了癌症要辭職,沒人會攔你的。」矢尾板似乎仍無法釋然。

「怎麼越說越奇怪了,兒玉前輩肯定是太累啦。對了,大家一起來玩遊戲王101怎麼樣?」三田強行扭轉話題:

「最近下班之後,我經常在公司里和間戶場主任玩。看上去可能會覺得是小孩子玩的東西,不過其實對戰起來蠻有意思的,怎麼樣?玩嗎?」

「這個還是算了吧。」兒玉前輩苦笑道,聳了聳肩。

「是嗎,真可惜。那室內足球呢?走上社會之後就很少運動了,所以我一直有踢球的打算。最近假期我經常和朋友玩,沒什麼經驗也一樣很開心。有女孩子送慰勞品,比賽完大家還去喝酒,那啤酒可比平時要好喝得多。」

「不了,我一點也不累。」兒玉沒有答應。

「什麼?有女孩子?」矢尾板的胃口被吊上來了,兩眼放光。

「嗯,朋友的妹妹,還有她的女性朋友等等,每次都來。」

「是嘛,嘿嘿,那咱們來組個隊,和三田的隊伍賽一場吧。」

「哇,好主意,肯定很有趣!隊服也做一套吧,我工作的路上去運動商店挑挑看。」

「好極了,千萬記得給你朋友的妹妹她們打好招呼。」

「沒問題,不過我不敢保證人家一定能來,還是要以享受運動為主。」

「那是當然,怎麼樣,大夥?來玩室內足球唄。」

矢尾板忽然開始邀請其他人,但在場的眾人都面露難色,默不吭聲。

間戶場主任的呼喚打破了這片沉默。

今天工作開始了。

「鍋山,今天第一項任務是去哪?」

早會結束後,我正在做出發的準備,如月前輩向我搭話。

「三軒茶屋那邊。」

「車站附近?那正好和我順路,我送你過去。」

「真的嗎?太謝謝了。」

「不過你可得幫我搬貨,這傢伙有點大。」

我照他吩咐跟來,一台返修完畢的A4黑白雷射印表機和裝在塑膠袋裡的點陣印表機結構部件放在公司門前,要把這些裝進車裡,確實很難一個人辦到。我抱著印表機,他拎著零件,我們進入電梯。停車場在大樓背面,最深處停著我們公司使用過度,已經破破爛爛的公車。

「鍋山你的貨呢?」貨物全部裝完後,如月前輩問道。

「今天沒什麼要帶的」

「那就出發吧。」

我們乘進車中。

儘管仍處於早上,車內卻已熱得像蒸籠一般。如月前輩打開冷氣開關,將風量的旋鈕轉到了最大。這台舊車的空調一時半會無法生效,剛開始噴的風只有霉味。

「這麼熱的天,徒步肯定受不了吧?」

「是呀,大手町附近尤其要命,整個地段全是玻璃和混凝土,那種環境下地表溫度得多高啊?大家都走地下通道,上面根本沒人,簡直像死亡地帶。」

「我也討厭那一帶,停車特別不方便,午飯也找不到好地方吃。」

五月已去,梅雨偃息,夏季來臨了。這意味著,我來到這家公司已有了兩月半。

我已習慣自己西裝革履的樣子,在客戶門前報上單位名時也漸漸不再感到違和。雖說會修的機型依然只有雷射印表機和電腦,不過這兩者的故障我基本都能獨自處理,所以也不再同三田搭檔,而是獨自每天奔走於市裡的各大企業之間,收入也比實習期高了一倍。

「翻倍」,聽上去像是誇大其詞,但事實的確如此,在柾木社長的公司里這似乎理所當然。據說有一位名叫富田的員工,也屬於這家派遣公司,工作地點和我不同,收到工資時被嚇壞了——「沒、沒搞錯吧?」——還忍不住去找柾木社長核實。

事實上,自己的戶頭裡打來四十萬日元102的時候,我也驚呆了。不久前我在KTV從早干到晚,一個月只不過十幾萬。

柾木社長到底抽了多少提成啊?他又不是做慈善的,肯定會拿一些分紅,但絕對比其他地方要少得多。他究竟是怎麼看待金錢的?對於那天借給我的二十萬也隻字未提,所以我至今一毛沒還。他真是個奇妙的人,難道是有某種特殊熱情,喜歡幫助年紀輕輕的廢柴謀求生計嗎?

當然,一開始我就是衝著條件優越接受的這份工作,薪水高沒什麼不好,可拿得太多也會讓我頭疼。比方說幾天前,我和鄰座的荒垣談起了收入問題,結果發現,他以為我一個月的收入連二十萬都不到,實際上我拿的有兩倍還多。不過,經由他的看法,也容易猜到這家公司正式員工的收入情況。

從說話的氣氛看來,我可能真的比荒垣賺得要多。不用說,工作能力上他遠勝於我。當時我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不會讓他對我有看法吧?

我的收入很可能比公司里大部分員工的都高,一想到這點我就坐立不安。說實話,我對此很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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