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空中飛人(2/2)
我的收入很可能比公司里大部分員工的都高,一想到這點我就坐立不安。說實話,我對此很反感。
話說,我被收完回扣還能拿到如此豐厚的報酬,別的派遣公司會抽多少提成呢?「日本的中介沒法剝削」——至今已來我以為這話無非是行內人對自己被害妄想的怨言,但現在看來很可能是真的。
「夏天才剛開頭,就已經這麼熱了,唉。」如月前輩握著方向盤嘆道。
「你討厭夏天?」
「鍋山你喜歡?」
「不喜歡。」
「對呀,哪兒有人會喜歡。」他一臉陰沉。
自我就職於這家公司以來,如月前輩是對我最好的人。工作方面的技術要點、在客戶面前的言談舉止,大部分都是他教給我的。他待人親切,我買工具時,他還陪我一起去秋葉原幫忙挑選。我開始獨立跑業務之後他依然對我很好,離得近就一起吃午飯,也經常像今天這樣開車送我,等等。
雖然如月前輩是公司里為數不多有真技術的員工,他的出勤情況卻成問題,每周必定會有一兩天缺勤。我會以相近的頻率請假,也是因為受到了他的影響——儘管這麼說有些過,但他確實是我不把翹班當回事的原因之一,可以說,他間接助長了我的曠工惡習。
且不談這些無聊的藉口,他之所以缺勤,似乎是由於精神脆弱。他飯後總會吃藥,我好奇他吃的是什麼,一看藥板上印的名字,發現原來是舒必利103,我熟悉極了。我告訴他不久前我也吃過這藥,他驚訝了一陣,隨後講起自己有抑鬱傾向、曾去醫院接受治療的事。
他說幾年前父母過世後,他的精神狀況就一直沒有好轉,目前孤身居住在雙親遺留的獨戶住宅中。
「真討厭大熱天啊。以前我還沒有討厭到這個地步,最近幾年煩得受不了,要是能休假該多好……嘖!」前方突然橫插進來一輛輕型車,惹得如月前輩咂嘴。
「這不是快到盂蘭盆節104了嘛,到時候就能放鬆一下了。」我說道。
「不行啊,盂蘭盆節我也得上班,公司每天必須留人。休息幾天應該沒問題,但放長假是不可能的。」
「是嗎。」
「嗯,但只限正式員工,你不用來。到時候你就去別的地方玩吧,旅行怎麼樣?我以前很喜歡旅行,經常一個人出遠門。」
「現在不去了嗎?」
「是啊,已經沒意思了。」他輕輕笑了:
「旅行曾經那麼有趣,現在卻無聊得出奇。我一直在思考為什麼,最近可算明白了。之所以我喜歡旅行,比起旅行本身,回家分享旅途中的記憶更讓我開心——見到了哪些美景,體驗了怎樣的經歷……如今不管去了哪裡,回到家中都是漆黑一片,聽我講故事的人不在了,還有什麼樂趣可言。哎,真難受呀。」
「如月前輩,你還是早點結婚吧。」
聽到我的話,他一言不發,聳了聳肩。
車停在了十字路口旁的藥店前。
三軒茶屋周邊的樓宇排布錯綜凌亂,散發著一股夏天特有的燒瀝青般的味道。我在路邊打開地圖確認去處,眨眼間手臂就已被汗水浸濕。
三軒茶屋這邊第一項工作,內容是兩台黑白印表機的送紙不暢。兩者都不需要更換部件,清掃一下輥軸和傳感器就能恢復正常。我告訴客戶問題可能出在使用了保修範圍外的可回收墨粉上,隨後便離開了。
下一家是步行十來分鐘距離的建築公司,故障是電腦無法連接區域網,一經檢查,發現僅僅是設置出了錯,十分鐘就搞定了。
接下來的地點我本安排下午到訪,由於結束得比預計要早,我打去電話,得知現在過去沒問題,便提前出發了。
坐田園都市線到達澀谷站,滿身大汗地走在井之頭路上,目的地終於出現在右側。這座巨大建築的正式名稱是日本廣播協會,通稱NHK105。
一來到電視台,就會下意識地開始尋找熟悉的知名人士,我還真是庸俗。不久前,我在剛進後門的右側沙發那邊發現了米助106。
那不是我第一次碰見他。上大學的期間,我在新宿的小道上獨自漫無目的地閒逛時見到過米助。他當時正在路上對一個鬍子拉碴、像是工作人員的男子發火,表情可怕極了,我依然記得。
而上次在大廳中,米助同樣在痛罵坐在他對面沙發的男人。旁觀的我已由不三不四的毛頭小子變為了西裝筆挺的社會青年,米助卻依然是那副橫眉怒目。為什麼我會兩次撞見氣頭上的他呢?這算是某種緣分嗎?
今天則沒發現名人,前台正有三個人在排隊,我站到了最後。
NHK的入館手續相當繁瑣,向前台的大嫂通報負責人和其部門名稱後,她還要打內線電話找本人核實,確認完畢才會批給黃色的入館證。入館證還要求負責人簽名,離開時必須讓門衛檢查。
我出入過許多場所,只有這裡需要如此麻煩的手續,民營電視台要寬鬆一些。畢竟是日本最主要的廣播公司,管理十分嚴格。能經由正當手續堂堂正正踏入這種地方,我也不可小覷嘛,真了不起。
給門衛出示了剛拿到的入館證,我進入了內部區域。NHK的建築結構莫名複雜,很容易迷路。有流言聲稱這是故意之舉,是為了在發生政變之類的叛亂時,更容易和試圖搶占的武裝集團打防禦戰,不知是真是假。
坐電梯到達樓上,我推開大門。上次去的是地下室,地上爬滿線纜,狹窄又黑暗,而這回我來到了亮堂堂的辦公室。辦公室中擺著許多連體桌,每桌旁邊有一台印表機,估計故障的就是其中之一吧。
辦公室里有無數男男女女正在工作,放眼望去,全都是相差無幾的平凡的人,然而,能就職於這樣的龍頭企業,他們的人生肯定和我有天壤之別,想必是正經八百的人生,我根本沒法相提並論。這樣的人究竟是以怎樣的眼光看待社會的呢?和我的所見相同嗎?想像不來的東西絞盡腦汁也沒用,負責人來了,我隨即開始工作。
故障內容是出紙口卡紙了,兩天前元山
曾來修理過,情況很快再次發生。我要來了上次的維修報告,上面寫道清掃了定影器,估計是把粘在熱輥上的墨粉給刮掉了吧。
最近給我分的重修類的工作增多了,別人維修失敗過一次的機器由我重新修理,說明我的技術水平受到了較高的評價。男人嘛,工作能力得到肯定,沒有不高興的,但這也意味著維修難度相應提高,時間效率下降了,令按修理台數算工資的我左右為難。
「哎喲,前天剛來人修完,昨天可又卡住了,之後我就放著沒碰過,想著保持原樣應該能更容易查出問題。怎麼樣?依我看和上次一樣,被塞住的應該是定影器周圍,上次修得不徹底。」這位四十來歲胖墩墩的男子和氣地說道,語速很快。
從他能正確使用「定影器」一詞看來,他對機器並非一無所知,但我感覺他像是在故意臭美。他沒有惡意,只不過「怎麼樣?我是不是很懂行?厲害不厲害?刮目相看了吧?」的意思已暴露無遺。跟我顯擺有什麼意義?想不到任職於NHK的精英人士也如此孩子氣。
重修工作大多十分棘手,這回卻出乎意料得簡單。定影器的排紙部分有幾個黑色的小鉤子,有列印紙卡在了上面,被壓成了手風琴的形狀。取出紙後檢查了一番,發現鉤子鬆動了,單單卡紙問題不會導致這樣的情況。
鉤子的背面很容易粘上墨粉,元山應該是將它們拆下,清洗完畢後又裝了回去,結果安裝的時候出了差錯,沒有裝緊,從現狀考慮這是唯一的可能。測試的時候碰巧運作正常,所以他沒能當場注意到,回去之後問題再次發生,害他顏面盡失。這種錯誤很常見,我也犯過。
我重新固定好了鉤子,進行測試,這回出紙正常了。保險起見,我請求客戶連續印了二十多張,都沒有問題。
「哇,完好如初,是上次的處理有什麼不對嗎?」
「不,是別的地方發生了故障,不在上次修的部分。多種原因結合在一起,很難全部發現。」我不好意思說其實是維修失誤的問題,便糊弄道。
「哦,看來我做的沒錯,還好故障之後把它原模原樣擱置了。」
「是的,非常感謝。」我順著他說道,他高興得不停點頭。
提交完報告,拿到入館證需要的簽名確認,任務成功結束。還剩些時間,正當我打算在館內逛一逛時,我的身體出了問題——突然間流起鼻血了。
是在大熱天裡走了太多路,上火了嗎?我慌忙跑進衛生間,冷水沖鼻子以降溫,但鼻血絲毫沒有停的跡象。
我的天,千萬不要有NHK員工在這時候進來,目睹我把洗手台塗得一片通紅。我可不想讓他們產生不必要的擔心。
我思考該如何是好。忽然,我想起兜里還有車站前商家送的餐巾紙。為了不弄髒襯衣,我保持著俯身扎在洗臉池的姿勢,手指從後褲兜夾出餐巾紙,塞進了鼻腔。
我把捲成球狀的硬紙團頂進深處,以防別人看見,但這樣難以堵住全部的鼻血。走出衛生間沒兩步,很快又差點流出來。我將頭稍稍向上仰起,讓血流入喉嚨中,邊走邊咕咚咕咚地咽著。食道深處發出一股血液的腥味。路過的NHK員工們——這些社會精英們——投來了懷疑的視線。
機會難得,我本來還想要嘗嘗這裡食堂的午飯呢,這下徹底沒戲了,不該急著從衛生間出來的。我必須趕緊離開這裡,找個廁所,進去重新處理一遍。
工作明明那麼順利,為什麼會陷入這樣的窘境?我在天下聞名的NHK里,頂著別的公司的名義,修好了不知道是誰的印表機,流起了鼻血。天吶,我究竟在幹什麼?
當晚,工作比平時結束得早,我便和真赤去吃烤肉。
今天是工作日,店裡卻門庭若市。看到這幅盛況,正當我們在門口猶豫時,一名穿著黑色圍裙、語速飛快的服務生將我們帶到了吧檯席。
右邊是兩名三十來歲的搭伴白領,左側是一對中老年夫妻,他們都面朝泛黃的金屬爐子,用炭火燒烤薄薄的紅肉切片,開懷享用。
第一單我點了啤酒,真赤要了烏龍茶,此外還點了幾盤肉。服務生離開後,我鬆開領帶,解下襯衣最上面的扣子。
這家是新創立的烤肉店品牌「牛角」,不久前還聽說在澀谷特別火爆,用餐需要排隊,轉眼間到處都有了它們的連鎖店。我們家附近也建了一間,我便和真赤約在這裡,見識一下是什麼樣子。
店裡的布置比我想像中緊湊,客人們摩肩擦背地坐著。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裡,每個客席前都燒著一份炭火,似乎會搞得烏煙瘴氣,然而頭頂的抽油煙機將爐中冒出的煙氣和味道吸得一乾二淨。
真強大!是條好漢!它有著我所沒有的品質。
它的結構是什麼樣子?我擰過上身想要一窺究竟,但太黑了看不清楚。萬一突然停電,這個換氣裝置停止運作的話,所有人都會被一氧化碳毒死吧,擁擠的店內死屍成山,腐臭沖天。如此說來,我們的性命都是這台強大的機器拯救的啊。
感慨先放在一邊,飲料和肉上了。
「你白天流鼻血了,多吃點補一補。」真赤笑著調侃我。
吃肯定是要吃的,來這裡就是為了吃。不過,今天好像是這周第二次來烤肉店。真赤嘴很挑,不吃炸制食品及關東煮這些,對肉類卻情有獨鍾。但凡是肉一概來者不拒,就算給她牛肉乾或義大利腸,她都嚼得十分起勁。基本上無論什麼時候,給她肉吃就能讓她開心。或許是因為她本性嗜血,所以才故意割自己的手腕吧?月經期間她之所以會性格突變,可怕得難以近人,是不是也和這方面有關呢?
以往由於收入低,很少出入烤肉店之類的餐廳,不過在我看來,這裡實在是個有趣的地方。人類啊,即使衣冠楚楚、儀表堂堂,能在辦公室之類的文明場所做商業洽談這樣的社會行為,卻不惜來到如此狹小的地方,頭頂著頭,也要用明火炙烤滴著鮮血的牛肉片,咀嚼,吞咽,並獲得滿足,多麼野蠻啊!頭頂著頭,也要吃牛。頭,牛,頭,牛,我故意重複了好幾遍,真赤卻毫不理會我的冷笑話,正陶醉地對烤熟的肉片大快朵頤。
「今天工作都去了哪些地方?」她問起無聊的問題。
「三軒茶屋、澀谷、還有惠比壽等等。對了,我去惠比壽的花園廣場了。」
「花園廣場是什麼呀?」
「你不知道?那是把公寓和咖啡館整合在一起的綜合建築群,還有雲端漫步的景點呢,從惠比壽車站過去有一段長得要命的電梯帶。」
「電梯帶?」
「嗯。」
「那不叫『電梯帶』,叫『電動人行道』,哈哈。」真赤笑話起我。
「……總而言之,我今天去花園廣場,看見在似乎是酒吧的露台上,有白人愜意地享用扎啤,竟然在工作日的大中午喝得滿面通紅。我可是在流血流汗、辛苦幹活,他們倒在幹些什麼啊?」
「可能人家有錢唄。」
「或許吧,哎,他們看著就不缺錢,肯定地位高貴,不受時間束縛。說白了,惠比壽的人全都富得流油。過去我上學的時候,有個朋友住在離車站走路十分鐘的地方,我經常去找他玩。走在那一片的路上,時不時能見到白人帶著特別大的狗散步——啊,謝謝。」
第二杯啤酒端來了,我啜了一口:
「……好懷念啊,當年我常和朋友們晚上去吃夜宵。你知道嗎,那時放了大量豬背脂的多油拉麵特別火爆。惠比壽的拉麵非常有名,登上過雜誌的店鋪隨處可見。有一天我們打算去其中的一家,那裡的拉麵清香爽口,很有格調,而不是流行風格。來到店門口,一輛碩大的外產豪車停在那裡——這是哪位大財主來了?我們好奇地撩開門帘,發現深夜空蕩蕩的店裡,最深處的位子上竟然坐著山城新伍107!山城新伍你認識吧?可把我們驚訝壞了。他是獨自來的,桌子上卻擺的滿是餐盤,每道菜只嘗了一口,其餘的全部剩下,然後就走了。演藝圈的人真是豪爽,但店家就很可憐了。我和同學還聊道,雖然賣了這麼多,錢是賺得不少,可自己親手做的菜幾乎全都要倒掉,看著都讓人難過。人生啊,不是金錢兩字能言盡的。」
「哦。」
我興致高漲,口若懸河,真赤卻沒有一點興趣,愛搭不理地應付。
「總之,因為這些因素,我當時經常去花園廣場。聖誕期間妝點的彩燈美極了,我和朋友喝完酒跑去觀看,在噴泉那裡拍水玩的時候,保安發火了:『大晚上鬼鬼祟祟幹什麼呢!』我們其實根本沒有胡鬧。沒辦法,之後又徒步走到了澀谷那邊,在車站前找女人搭訕。由於到了清早,所有人都打從心底覺得不快,沒有一個勾搭上的,真是慘。」
「你開心就好。」
「怎麼,你生氣了?」
「沒有。」
「我只是有些懷舊。」
「我沒生氣!」嘴上
這麼說,真赤明顯很不高興,大口地撕咬烤肉。
「對了,來說說盂蘭盆節的安排吧。」 爐里的肉被真赤吃得一乾二淨,我一邊向烤網上夾牛肋扇,一邊問道:
「下午我讓你考慮假期計劃,定下來了嗎?」
「嗯,決定了。」
「是什麼?」
「我想去京都,去見鴛野。」
「鴛野?是之前和你單獨見面的那人?」
「沒錯,她是我的朋友,住在京都。」
「阿疊說總是笑眯眯的那個?」
「嗯。」
真赤所說的自然是網上的熟人。她們最近關係密切,頻繁發信息聊天。她來到東京參加線下會時和阿疊也有一面之交,但我從沒見過她。
「我想讓你和她認識一下。」
真赤幾乎從不給我介紹別人,何況這位還是女性,我很驚訝。
「好不好嘛,咱們去京都觀光,順便見見鴛野。」
「挺好的,我喜歡旅行,盂蘭盆期間稍微走遠一點,去看看風景,蠻不錯。可是這個叫鴛野的人又不認識我,咱們一起去找她不太合適吧?你我兩個跑到京都去見人家,仔細想想挺奇怪的,估計她也不知道咱們住在一起。」
「不要緊,她是特別好的人,而且她應該知道你的網站。」
「那我更尷尬了。」
儘管我叫苦不迭,對於去京都旅行本身倒沒有意見。既然真赤如此堅持,那事情也就這麼說定了。隨後,我們饕餮完牛肉,打計程車回到家,洗完澡後,在同一張帶著霉臭的被子裡入睡了。
「這台機子印刷色板的時候,我總感覺顏色不太均勻。」 我剛修理完畢,負責人便說道,似乎伺機已久。
他燙了一頭捲髮,身穿印著某個老外頭像的T恤。在我眼裡這件衣服的裝飾並不好看,可能只有感性拔群的設計師或藝術家能欣賞得來。
「色彩的平衡好像也不能微調,沒法印出我想要的顏色。有沒有什麼機械辦法能調整嗎?」
我來到了一家設計事務所,所長擔任負責人。話雖如此,他還很年輕,大概在三十歲左右吧。滿腔熱血想要在設計界闖出一番天地,害得他連列印的顏色都要講究。
「要想調整機器來改變色相,恐怕有些難。」我聳了聳肩。
話是這麼說,但其實有歪門邪道的小技巧:通過調節某個螺絲的鬆緊,改變墨粉的供量,以此來調整彩印的色相。然而,那個螺絲原本並不用於這種目的,擰松的話可能導致其他故障,所以我儘可能不願使用這個方法。
「你的意思是印表機的設置一開始就是這樣?」
「嗯,非常抱歉。」
噴墨的倒還好,可這類彩色雷射印表機本來就是給辦公文件上色用的,打從一開始就不具備能讓職業設計師心滿意足的色彩效果。
負責人仍無法接受,愁眉苦臉地站在一旁。
他的抱怨很常見,我出示了幾張隨身帶的樣本,告訴他每一張的中間色都偏弱,而且大面積列印純色或漸變色時會有上色不勻的現象。說明書上對此也有解釋,我姑且給他翻了出來,雖然明白他看了也不會接受。
「這也太不正常了吧。電視GG里搬了大明星來,吹牛說畫質跟照片一樣,實物怎麼完全不一樣!信不信我告你們誇大宣傳?」
我對他的話深有同感。遇到過許多次同樣的投訴,我也一直覺得那吹得天花亂墜的GG最好今早被人告上法庭,改成和實情相符的描述。可是,我又不能如實吐露真實想法。
「實在對不起。」
我鞠躬致歉。讓他把牢騷發夠,火氣自然就消了。比起把氣出在印表機上,大部分人都有更重要的工作去做。如我所料,等他把該說的說完,我看準時機要到了簽名,接著便離開了此地。
已到了晚上七點,儘管是在夏季,天空卻也暗淡下來,光照由無數電燈所取代。不同於白晝,夜晚的東京煥發著別具一格的活力。
現在我可以下班回家嗎?還是會有追加的工作?這時間說早不早說晚不晚,要是再接一項任務,肯定就趕不上回家的末班車了。我戰戰兢兢地向間戶場主任打電話匯報,萬幸他沒有再下達別的工作,我長舒一口氣。
就這樣,盂蘭盆節前最後的工作畫上了句號,明天起我就可以把煩惱全補拋諸腦後,盡情享受假期了——前往京都旅行。
一路上我滿心想著休假的事,回到公司,元山在認真準備資格證考試,矢尾板正拿他調侃。另一頭,胖墩墩的長野好像又做了錯事,間戶場主任正在大叫:「小胖你幹活要認真啊!就算是我也會發火的!」在房間的角落,荒垣前輩喝著咖啡整理髮票。我本以為今天到得算早,沒想到其他人更早就回來了。
由於外勤工作已經結束,夜晚的公司洋溢著自由的氣息,在這片平和而安靜的氛圍中,我做完了今日的書面工作。
主任桌上的提交盒裡已經堆起了一攤文件,等待審查,我將自己的報告放在了最上面。
審查文檔的只有間戶場主任一個人,所以這個過程總是最花時間的。我趴在桌上,泛起了困意,便出來抽菸。
來到吸菸處,我碰見如月前輩和三田一邊抽著煙,一邊把沒寫修理內容的報告書排在地板上,估計是在完成明天早上的工作。明天是盂蘭盆節的第一天,公司依然要營業,如月前輩和三田都要上班,有假可休的我多少有些尷尬,點燃了自己的煙。
「明天工作還忙嗎?」我不好意思地問他們。
「還行,不算太多,沒什麼大不了,你就放心玩吧,不是要和女朋友去旅行嗎?」如月前輩笑道。
「想來上班也可以呀,沒工資拿就是了。」
就在三田和我互開玩笑時,間戶場主任宣布下班了。我向如月等人簡單道別,搭上電梯。
身體有些熱,最近我的體溫一直略微偏高,在37°到37.5°左右徘徊,算不上是生病,可能是因為在酷暑下奔波太久,體溫調節系統紊亂,自律神經之類的失調了吧。不管怎樣,希望休假期間能康復。
新買的鞋子一路硌腳,回到家終於能休息了,我嘆了口氣。真赤興沖沖地跑來迎接。然而,走進屋裡時,我聞到一股異常的怪味。
「什麼味道?」我被惡臭熏得眉頭緊皺。
「水屋口哥哥,垃圾箱發臭,把整個屋裡都弄得烏煙瘴氣,我就撒了你的香水。」
「啊?你灑香水幹什麼?」
「很香吧?」
真赤開心極了,我卻十分窩火。
確實,我喜歡這香水的味道才買的它,但在房間裡到處亂潑就很噁心了。說真的,讓我想吐。
何況,要是垃圾味道大,倒掉清理一下再通風透氣不就完了,為什麼要灑香水?我忙了一整天,累得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裡,憑什麼還要受這種罪?你想像一下這樣的生活:在外面滿身大汗,回到家還得在嘔吐物堆里打滾。再說了,明天就要去旅行,時到現在準備工作還沒有做,奇怪不奇怪?我不是給你發簡訊叫你收拾行李嗎?你每次都說上網去了,沒注意時間,一而再再而三。你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我厲聲呵斥她,真赤大哭起來。她完全是出於好意,卻被罵得狗血淋頭,肯定難過極了。想到她的心情,我於心不忍,自己本身也有些頭暈。好了,不要緊了——我對她說道,想要息事寧人,然而真赤卻始終不願起身,真叫人惱火。
怎麼了?我問道,語氣中還留著幾分怒意。真赤又是哽咽又是乾嘔,一邊淚眼汪汪地看著我。
我扶她站了起來,這才發現:哦,原來真赤坐著的時候失禁了,內褲和床鋪的角落都已被浸濕。見到這副場景,我情不自禁笑出聲。什麼都無所謂了。接著,我進行了善後處理。
「別上班了,辭職吧。」真赤洗完了澡,換上了乾淨衣服,但仍哭喪著臉:
「自從開始工作之後,你總是特別煩躁。」
「哪有。」
「就是!」
「日程趕不及了,我才看起來不耐煩。」
「不對。」
或許她說得沒錯,實際上,我自己也這麼認為,但又不可能辭職。雖說多少有些忙,可條件比這裡好的工作我覺得並沒有幾個,無論是薪酬還是人際關係方面。
「求求你了,辭職吧,我來替你工作。水屋口哥哥你呆在家裡做自己喜歡的事,這樣才是最好的。」
「胡說什麼呢,怎麼可能。」
真赤一次次地央求,我一次次地否決。而後,她雖然勉強作罷,可似乎仍不能接受。
最近真赤屢次三番勸我辭職,有一天早上,她甚至死命抓著換上西服準備出門的我——「你今天根本沒睡覺啊!不要上班了!快辭職吧!
」——哭了起來。
然而我不能不去。我並不喜歡工作,也經常翹班,但在同客戶有約的日子決不會休息。我強行闖向門外,真赤不肯鬆手。我像縴夫般拖著她出門來到走廊,光著腳的她依然死死拽著我。這樣下去要是上了大街,她的腳底肯定會被磨得皮開肉綻。再者,就算把真赤硬塞回家,她情緒如此激動,我也擔心不已。那天T川和阿疊都不在。
這下難辦了。正在我束手無策時,106號房的逆野聽到了動靜,睡眼惺忪地打開了大門。
「這傢伙交給你了,今天家裡沒人。」我將真赤推給他,自己跑去了公司。
確實,最近我也覺得自己時常對真赤發火,但不上班就掙不到錢,我又能怎麼辦?我感覺自己的人生似乎走到了盡頭,狹小的房間比平時更為黑暗。
寬慰完真赤後,我們開始一起把行李裝箱,忙到了深夜還沒準備完。於是,第二天我們早起繼續收拾,結束時已經過了九點,我們趕忙出了家門。
倒了幾班電車,我們來到新橫濱站。或許是因為過節,儘管時間尚早,新幹線108的指定坐席卻已經售罄。我不想坐自由坐席,便選了兩個相鄰的綠色車座位,並將其中一張票給了真赤。
旅行經費十分充足。雖然平常沒有特意節儉或克制,每個月的收入也能剩餘一半之多,這些就成了儲蓄金。我們的生活開銷少得出乎意料,也就在便利店購物時不看價格直接扔進購物車,以及偶爾不想走路了打倆出租時會多花錢。衣服買青山洋服109的廉價西裝就足夠,我討厭名牌產品,便宜貨反倒正合我意,其他的日用品也基本如此。此外,休息日在家裡睡覺最開心。
為什麼我的市儈氣息這麼重呢?身為滿懷夢想與希望的青年志士,就應再多的錢都不夠花。而我豈止不夠,多得都剩下了。現在的工資對我來說數目不小,但縱觀全社會可就算不上高收入了。
自己活在世上追求如此之少,我一路上頭暈眼花,坐在了新幹線的座位上,很快便泛起了困意。
病情依然沒有好轉,我起身量了體溫,37.3°。按理說現在應該睡一覺,可列車上很難睡著,而且難得久違地坐一趟新幹線,不能浪費機會。正當我思考該幹什麼時——
「GBA110給我,我想玩。」
「只有《賽馬大亨》111,你確定要玩?」
「嗯,要玩。」
我從包里取出遊戲機遞給她,真赤高興地笑了。賽馬大亨是一款養育賽馬,並讓其參加比賽的遊戲,真赤對賽馬一竅不通,玩它真的有趣嗎?
從昨晚到現在,短短的時間裡真赤的心情已經好轉了許多,早上一直說個不停,玩起遊戲來也接連不停地問我遊戲裡的賽馬術語。
與此同時,列車動了起來,緩緩駛出新橫濱站的月台。
好久沒有出遠門了,距上一次去京都也經過了很長時間。
大約是在兩年前吧?那是一個寒冷的冬日,我沒有同伴,隻身一人來到京都。當時我還沒搬入花園公館,和逆野兩人租住在兩室一廳一廚的屋裡。我存下打工掙的錢,湊足勉強剛夠的費用來窮游。
我轉了京都和大阪,在關西地區呆了好像有一個星期。夜晚的京都白雪飄飛,我還記得我頂著一頭庸俗的金髮,穿著髒兮兮的牛仔褲,來到廉價旅館辦理入住,前台的女人毫不掩飾地瞥來懷疑的視線,語氣粗魯,我內心也對她怨氣十足。
當時我在房間裡養了一隻文鳥112,離開之前我留下字條說要給它餵食物和水,逆野似乎沒看見。等我回來的時候,那隻小鳥躺在乾草編織的鳥窩中,已經僵硬了。我把它從一隻絨毛都沒長全的小雛鳥飼養到大,卻犯下了如此殘忍的錯誤。鳥之死被稱為「落鳥」,這種敘述式的語調反而平添了一層悲傷,很有韻味。
「哦,對了。」我向依然沉浸在遊戲中的真赤搭話:
「回東京之後,要不要養只文鳥?」
「文鳥?」真赤抬起頭。
「收假之後的周末,我去寵物店買只雛鳥,就是那種剛出生的小不點兒。養鳥肯定比遊戲裡養賽馬更有意思。」
「好主意,可是……我不擅長養東西,以前養的觀賞植物很快就枯死了。」真赤落寞地說道。
「是嗎?」
「我沒提到過嗎?在原宿的那件公寓也養過仙人掌,但還是失敗了。見過連仙人掌都能養死的人嗎?連我自己都覺得不正常。」
「哎,那也沒關係。」
「真的?」
「我好歹有過去的經驗,知道怎麼養,只要不全權交給你應該就沒問題。咱們一起養吧,學習養育小生命也對你有益。」
「嗯,那太好了,我也想試試看……不過,為什麼忽然說起來這件事?」
「怎麼說呢……我感覺咱們生活中缺乏能滋潤心靈的東西。」
「滋潤心靈?」
「沒錯。本來我們的生活就已經夠荒涼了,最近乾旱程度尤其嚴重。這樣下可沒好果子吃,精神會崩潰的,所以生活上需要些改變,你不覺得嗎?說到底,兩個人擠在那間與世隔絕的狹小房間裡大吵大罵,不頹廢才怪了,養只小動物應該能舒緩心情吧?」
即使沒有我的老生常談,真赤也一樣贊成飼養動物。她不住點頭,表示同意。
新幹線奔馳在軌道上。
好久沒有乘坐新幹線了,列車格外舒適快捷。上次由於捨不得花票錢,坐的車慢得像爬一樣。你看,現在是不是到靜岡了?我指向窗外的富士山:這裡是阿疊的老家。啊,好想吃浜松的鰻魚,可惜沒有時間。
「以前我獨自旅行時,搭乘的電車叫東海道本線。車實在太慢,坐了好久好久都沒有離開靜岡縣,讓我感覺一輩子都出不去靜岡了。而且路上天漸漸黑了,乘客也不多,中途還停靠在我聽都沒聽說過的車站,簡直像坐上了銀河列車113一樣。進入愛知縣時太陽已經徹底下山了。在滋賀縣的米原站轉乘的時候,黑色的夜空中落下了星星點點的雪花,直到現在我都能回想起那副情景,仿佛來到了世界盡頭。望著雪的同時,我也開始擔心還能不能趕到京都、該在哪裡投宿這些問題。和那輛車相比,新幹線真是快極了,縱使靜岡再大,也能在白天到達京都。」
真赤對我的話置若罔聞,心不在焉地喝著車裡售賣的果汁。
這是真赤第一次來到京都,關東的學生都會在初中或高中的修學旅行114中造訪京都和大阪地區,但她沒有。
「是因為你不上學?」
「不是,平時上課我雖然不去,修學旅行還是參加了,只不過沒去京都。」
原話如此,看來她對第一次的京都旅行翹首以盼,也十分期待和那裡的網友見面。
「話說回來,你給鴛野說了嗎?告訴她和你同行的是我。」
「唔……嗯。」
她含糊的回答讓我起了疑心,一經追問,得知真赤雖然告知了鴛野自己留宿在別人家,將要和舍友一起來京都,但沒有說同伴是個男人,而且還是文本網站界的「水屋口」。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馬上就要見面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告訴她,別人肯定會嚇一跳。趁現在還來得及,你去通知她,新幹線裡面也能打電話吧?」
被我催促著,真赤不悅地離開座位。
「她被嚇了一跳,不停說著『啊,真的嗎?真的嗎?』」回來的時候真赤詭異地壞笑道。
而後,我們到達了京都。
走出列車,外面像蒸籠一樣悶熱,從月台望去,京都塔在盛夏的陽光中熠熠生輝。
京都站內的牆壁整體由一層純黑的材料覆蓋,不知道是石板還是瓷磚,估計是為了體現京都的「和」,但在我眼裡反倒有些科幻風格。上次來時是這樣嗎?我記不清了。
我們和鴛野約好在叫做「祇園四條」的地鐵站附近見面,時間充足,出發前我和真赤便在車站裡的茶館喝了一杯。
拖著帶輪子的行李箱,我們伴著咔嗒咔嗒的聲響離開車站。在京都,無論是棋盤般方方正正的道路布局,還是四面環山的閉塞環境,對生活在雜亂無章的關東平原的遊客而言都十分新奇,光是走在路上都能感受到異地風情。
祇園四條站似乎在四條大橋的不遠處,牛若丸和弁慶的著名傳說115好像發生在五條?穿過河原町一帶的繁華街區,面前的鴨川流水潺潺。橫跨其上的大橋,地鐵的入口就在附近。在那裡等待時,我看見一位女子從遠處踏著自行車向這邊駛來。沿鴨川河畔自由騎行,蠻有情調的。就在我感慨之時,真赤叫住了她。原來她就是鴛野。
「好久不見!這是水屋口哥哥。」
鴛野騎到近旁下車,真赤與她相互寒暄,並介紹起我。
「你好,我是水屋口。」
「啊!你,你好,我叫鴛野。」
不知為什麼,她回答時慌裡慌張,是因為情緒激動嗎?
聽說鴛野今年十九歲,看樣子也確實吻合。她扎著黑色的髮髻,大夏天卻穿著長袖襯衣。
「遠得很吧?」或許是同我們見面很緊張,她的京都腔有些生硬。
不過,她騎自行車來接我們,說明住處離得不遠。從遠方旅行而來,卻能和當地的人如此熟絡地打招呼,事到如今網絡依然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哇,鴛野姐姐,真高興見到你!」
真赤也興奮不已,難得她和別人見面時會有這種反應,鴛野到底有什麼特別啊?
「別干站著了,找個地方避暑吧。」我提議道。炎炎烈日下站在路邊令我十分煎熬,額頭上滲出了汗水。
「鴛野,你知道什麼有趣的景點嗎?」
「哎呀……這……我對玩的地方一竅不通……」她顯得不知所措。
「我喜歡逛寺院類的景點,一般的名勝古蹟就行,只要你們本地人推薦,金閣寺、銀閣寺之類的也沒問題。」
然而鴛野依舊搖頭說不知道,非但如此,她還說她連我提到的金閣寺和銀閣寺的位置都不清楚,一次都沒去過。看她的神色,仿佛是頭一次聽說附近還有這些寺院。
「莫非你是最近才搬到京都的?」
「那倒不是,我是土生土長的京都人,只不過沒在市區,而且我對這些東西根本不感興趣。」鴛野表情苦澀地說道。
「就算再沒興趣,生活在這裡想不見都難呀。京都滿地都是寺廟神社,對面的山上也是寶剎遍布。」我指向她背後的山巒——
「是嗎?好厲害。」鴛野感嘆道。她到底靠不靠得住啊?
站在這裡熱得人汗流浹背,為了降溫,我們一邊沿著鴨川河堤散步,一邊考慮接下來去哪。
真赤和鴛野高興地聊著天,插不進對話的我拖著行李,使勁踩著路上的碎石,時不時附和兩句。
清風沿河而下,拂過汗水浸濕的脖頸,絲絲涼意沁人心脾,舒服極了。
忽然我抬起頭,發現鴨川沿岸的每家餐廳都有陽台一般凸向河岸的木製座位,這就是所謂的「納涼蓆」啊,我聽說過。儘管還未入夜,卻已能零星看見把酒言歡的食客。
「那種地方涼快嗎?坐在那真的有胃口吃飯?」我向鴛野問道。
「誰知道,我沒去過,不清楚,看著感覺可貴了。」
得到的回覆答非所問,我越發擔心她可能真的不住在京都。
我們決定暫且先去吃飯,便離開岸邊走上大路。
餐館多得數不勝數,鴛野依然一家都不熟悉。這個本地人真靠不住,但也無可奈何。我們隨便挑了一家路上看到的飯店,走進其中。服務員領我們入座後,我點了飲料和餐廳的招牌菜——金蟬豆皮。
「鴛野你不喝帶酒精的嗎?」
「我就不必了。」
「是嗎,別客氣,想吃什麼儘管點,我請客,就當是導遊費。」
「哎呀,不用了,我沒派上一點用處。」
「沒關係,我們旅費充足。」
她不聽我的勸,最後還是不好意思,一道菜都沒點。
我點了招牌料理「金蟬豆皮」,然而事實證明,我釀成了大錯。
四方形的鍋里盛著豆漿,灶台從底部加熱,豆漿表面就會產生豆皮,再用筷子夾起豆皮,蘸橙醋或其它調料吃——服務員解釋道。
剛開始我還覺得好玩,吃得很香,可量實在太大了,豆皮接連不斷地湧現,再怎麼夾也夾不完。鍋里裝著一升左右的豆漿,難道這些要全做出來嗎?不管這多麼有趣,吃起來終歸只有蛋白質的味道。真赤和鴛野中途就膩了,點了其他菜動筷,被丟下的我無法對眼前一張接一張出現的豆皮置之不理,結果從頭到尾我只吃了這一道菜。
走出店門,真赤一副受夠了的表情,說她這幾天不吃豆皮了,我可一輩子都不想再碰了。
天色已開始變暗,在二手服裝店打工的鴛野給了真赤一大包衣服,騎車離開了。
「她人很不錯吧。」
「嗯。」我幾乎沒怎麼說過話,一邊打著大豆味的飽嗝,一邊敷衍地回答道。
真赤和鴛野聊的全是網上的事。都到了京都,談的還是文本網站界的流言蜚語,想來很是奇怪。
長途旅行給身體帶來的疲勞比預想之中要重,帶著行李逛街實在太麻煩,儘管時間尚早,我們還是決定今天就到此為止,便前往預定的賓館。
我選的是極其普通的商務酒店,沒有任何京都風情。
大堂的空調製冷很強,前台站著一位中年女員工。托工作的福,無論多麼嚴肅正式的場所我都能若無其事地出入,然而脫掉了西裝,又帶著真赤,我多少有些在意別人的眼光。
真赤十六歲,我二十四,怎麼看我們年齡都不搭。我想像了一下前台的人會如何看待我們,提起了警惕。
「我叫水屋口,預訂了房間。」
我用鄭重的語氣說出自己的名字,對方遞來紙筆讓我填寫住宿人的姓名。我寫完「水屋口悟」,將筆給了真赤。她拿起筆,沖我眯眯一笑,然後毫不猶豫地寫下「水屋口真赤」。
真赤心滿意足地將表格遞給前台服務員,身旁的我微微有些臉紅。
第二天九點,我醒了過來。
為了充分利用全天的時間觀光遊玩,我提前起床翻閱旅行指南來安排行程,不久真赤也起來了。
「今天去哪兒?」
「還沒決定,我打算去清水寺116之類的地方。」
而後,我提議瞧瞧鴛野送了什麼樣的衣服,真赤點頭同意,將衣物一件件攤在床上。
「你覺得哪件適合我?」真赤問道,我指向其中一套藍色的連衣裙:
「這件應該不錯。」
真赤便換上了它,然後笑哈哈地在床上蹦來蹦去,彈簧被壓得嘎吱直響。我告訴她不許在賓館這麼做,她乖乖地停下了,但還是抑制不住情緒,又嬉笑起來。
真赤早上剛起床就如此高興,我的心情也相當愉快。
打開電視,上面正在播放小泉首相117參拜靖國神社的新聞。
「每年不管誰當首相都會上新聞,都能當成夏天的象徵了。一見到這幫政客的臉,心裡就會想:啊,盂蘭盆節到了,放暑假了。對不對?我還會回憶起零食店50日元的刨冰、以及學校自來水裡的鐵鏽味呢。」
聽到我的問題,真赤苦笑著聳了聳肩,相比之下她對新聞里播音員的方言腔更感興趣,盯著熒幕不停重複:真的和東京的環境不一樣啊。
艷陽高照,柏油路被燒得蒸出滾滾熱浪。今天我們打算先去清水寺,由於太過炎熱,中途我買了遮陽用的帽子和瓶裝礦泉水。我勸真赤也買個能戴在頭上擋光的東西,但她討厭帽子,左右擺頭。
我們一邊嘗著免費試吃的生八橋118,一邊爬上擠滿特產店的坡道,來到了清水寺。初中修學旅行時和上一次獨自旅行時我來過這裡,這是第三回,而真赤則是初次拜訪。
上次來時紅葉已謝,正值冷清的時段,門可羅雀,只見到了幾對老夫老婦,但這次長假期間則熙熙攘攘。我們擠在水泄不通的遊客堆中滿身大汗地遊覽完本堂和清水舞台,在音羽瀑布前的店裡落腳歇息。望著瀑布的涓涓細流,我為了降溫點了日本酒,真赤則喝著可樂。
機會難得,我想要走一趟無聊的標準觀光線路,而這個心愿姑且由造訪清水寺實現了。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有品味美食了。
我們回到鬧市區,吃了碗汁色清淡的餛飩,接著坐車前往大阪,到美國村119吃了章魚燒,又在道頓堀120一番亂逛後享用了鐵板燒。早早地入住賓館後,到了夜裡肚子又叫了起來,我便拉著真赤來到街上。
我們住的地方離繁華街區稍有些距離,附近店家很少,加之時間已晚,找了半晌也沒見到還開門的店。而後我們終於找到一家酒館,木柱的紋路美得令人印象深刻。店內純和風裝潢,吧檯和坐席都只有一個,小巧整齊。店主與常客其樂融融地聊著天,氣氛如同一家人,就在我們望而卻步時——
「歡迎光臨!」
店主聲音爽朗地招呼道,這下我們無法扭頭離開了,只得隨他來到裡面的坐席。
在大阪腔四起的店內,說關東話的我們聲音自然而然小了下來。我們喝著酒,享用鹽烤香魚。無論是店裡的環境還是餐品的內容都相當豪華,但價格卻非常便宜,令習慣了新宿、澀谷價位的我們幾乎瞠目結舌。此外,我對熱情地前來聊天的店長如實表達自己的感想:「真美味!」還被贈送了一盤生魚片。
出來後,我們心情
暢快極了。要是這間酒館開在家附近,我天天都要來,真遺憾,為什麼在大阪啊——我們聊著這樣的話題。
翌日,我們在心齋橋的河魨料理店學到了「在大阪,河魨叫火槍,毒跟槍子一樣,中了就斃命」這種沒用的豆知識,並飽餐了河魨魚片和火鍋。
隨後我們再次乘電車回到京都。和來時一樣,新幹線的連座票只剩下綠色車的了,我們便買了兩張。等待發車的期間,我們在百貨商場閒逛,試吃的蕨餅121十分美味,我們便各買了兩盒豌豆味的和黃豆味的。本打算拿作旅行的伴手禮,回去後給大家分享,然而列車剛到靜岡時就我們兩個就已經把蕨餅消滅乾淨了。
我們在新橫濱站下車,轉乘電車回到家附近的區域,天已完全黑了。
望著月亮,我們踏上回花園公館的路。
夜裡的蟬吱吱直叫,更添了一層悶熱。旅行箱的輪子在柏油路上刮出咔嗒咔嗒的聲響,震動傳入我的手心。
真赤渾身穿著鴛野送的衣服,在路上走走跳跳。
她平時一直是病怏怏的樣子,或許是因為旅行帶來的激動,她活潑得不正常,期間完全沒見她累過。另一面,假期的魔力在我回到這附近時就已消失,旅途的疲勞壓倒了精神與肉體,睏倦難耐。
「有相機嗎?」真赤問道,我便取出旅行中使用的一次性相機遞給她。
「膠片還剩了好多呢。」
「真的?給我。」
我要回相機,對著路前方轉身朝向這邊的真赤,隨隨便便連續拍了幾張,把膠片用完了。
「真浪費。」
「不要緊,要是把沒用完的膠捲存著,很容易忘記去洗照片。」
「這些要洗出來?」
「肯定呀。」
「哦。我不喜歡自己被拍進照片裡,所以討厭相機。好多見不得人、沒有防備的一面會被洗照片的人看得一乾二淨,不是嗎?」
「確實,這裡面拍了不少你傻傻的樣子。」
「不知道別人怎麼想,其他人都能接受嗎?」真赤皺緊了眉頭。
走在路上,「吱」的一聲,腳上忽然飛來了一個黑色物體。
「呀!」真赤尖叫道。跳到腳上的東西很快掉在了柏油路上。
借著路燈蒼白的燈光,我注視起它,發現那是只虛弱的蟬。
我一靠近,蟬立即對腳步聲起了反應,試圖飛走,卻摔落在地。它拼命想逃跑,然而大限將至,無力在空中飛翔。
已經沒有人能救它了。
我湊上前去,伸手捧起了蟬。蟬在我的手心斷斷續續地鳴叫,撲扇翅膀。我把它丟向附近的草叢,掙扎中的蟬劃出一道歪曲的拋物線,被黑暗吞沒。
我回到行李箱旁,握住把手,再次啟程,輪子又響起了咔嗒咔嗒的聲音。
八
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怖事件影響,赤坂的美國大使館附近開始大規模設置檢查站。
路上架著阻擋車輛的障礙物,警察站在路口攔下想要通過的人。辦公樓密布的現代化街區中警備密布,每台通行車輛都要逐個盤查,我總覺得這不像是真的。赤坂與路障,我想起曾經玩過的遊戲。
在那款電視遊戲122中,東京的大街小巷湧現出大批惡魔,走在路上會遭遇惡魔附身的人和變成殭屍的警察、軍隊襲擊。赤坂也在遊戲裡上鏡了,其中的美國大使是惡魔的化身,向東京砸下了核彈。我似乎就是在這部遊戲中知道赤坂有個美國大使館的。
遊戲中的主人公帶著能夠召喚惡魔的電腦,我現在身上則是印表機的維修零件,由金屬和塑料製成,配線暴露在外。不光是這個零件,我的包里還裝了許多工具和量表。
要去的公司在警戒線內、美國大使館的旁邊,我必然會受警察盤查。
「這是什麼?」果不其然,警官起了疑心。
我告訴他這是印表機器件,用來修理的,三言兩語就獲准進入了。我本以為會要求拆開檢驗,實際沒有想像中嚴格,我鬆了一口氣。估計警察雖然奉命盤查行人,心裡其實並不覺得恐怖襲擊真的會發生。
赤坂的工作結束後,我接著奔向目黑。目黑的任務花了很多時間,完工後出門一看,天空中烏雲密布。沒走幾步,就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我身處住宅區的正中心,找不到賣傘的便利店,沒有地方避雨,離車站也很遠。
轉眼間,雨勢變得猛烈起來,我懷中抱著包奔馳,很快便喘不過來氣。夏天明明已經結束了,我的低燒卻仍沒有消退,可能是大熱天下趕路把身體弄壞了吧。喉嚨深處疼痛,平時總略微有想吐的感覺。
我被淋成了落湯雞,到達車站的時候水都浸到了兜里,拿出來一看,手機也被打濕了,怎麼按電源鍵都無法開機。這可是上周才換的新機子啊,我使勁將它摔進垃圾箱。
今天,花園公館107號房間依然亂得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我穿著濕透了的襪子,踩在不知是誰扔在走廊上的T恤上穿行。房間深處的門中透出光亮,直到上周,那間屋子還是T川在使用,而現在的主人則是逆野。
由於逆野和U君關係決裂,我們便進行了一次房間交換,同時他們也退出了共同經營的音樂社團。我對事情的來龍去脈一無所知,只知道結果。究竟鬧了什麼矛盾啊?前不久他們還親密地一起呼朋喚友來聚會呢。
另一頭,阿疊的屋裡沒有開燈,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出去玩了。雖說我們住在同一屋檐下,對於彼此的動向卻並不清楚。
我脫下濕透了的襯衫扔進洗衣機,打開自己房門,真赤正在睡覺,沒有關燈。置於房間深處鳥籠中的文鳥幼雛察覺到了動靜,啾啾鳴叫起來。我和真赤在商店挑選的時候,它還十分醜陋:淡紅色皮膚,剛長出一層薄薄的羽毛。時間經過,它漸漸有了鳥的模樣。
鳥籠旁的餌料吸管有使用過的痕跡,但真赤的投食技術糟得可怕,我信不過她。我用溫度適中的熱水泡發餌料,裝在吸管一頭,另一頭靠近雛鳥的嘴邊,它大張開嘴,餵到它滿足時,日曆已經該翻頁了。明天不是休息日,現在立馬躺下,睡眠時間也不足,積蓄在體內的疲勞還沒來得及恢復,第二天早晨就已來臨,真赤挽留我,求我不要走。
我給柾木社長打了通電話,告訴他我會近期辭職,商量到最後,他要找我面談一回。
我下午的工作被免除了,和柾木社長在澀谷的中式餐廳碰面。午時已過,店裡餐客稀少,除我和社長外,只有一對學生模樣的情侶,和一個喝著紹興酒看報紙的中年男子。
柾木社長叫我喝酒,我便點了中杯扎啤和小籠包,隨後社長又點了兩三道菜。
「哎呀,我聽說公司對你的評價了,幹得不錯!」
面試後我和他見過幾次,他依然掛著平時的笑容。
「他們說你最近開始帶著新人教學了?才幹了沒幾個月,本事不小嘛!」
「對不起,我請假太頻繁了。」
「是嗎?不過看報告你的修理台數已經達標了,應該沒問題。去神田123那邊工作的吉野一個月只修了八十多件!比你少太多了。嗯,看來你是那種短時間內高效工作的人,棒極了,哈哈哈哈。」
閒談了一段時間後,飲料和菜品上了餐桌。動筷開始,我們也進入正題。柾木社長打算挽留我,開出了新的條件。
「每台機器的維修報酬增加五百……不,一千怎麼樣?算下來月薪能漲到五十萬左右,收入這麼高的人可沒幾個。」
「好意我心領了……」
他提出條件說是出格都不為過,但這只會令我更加發愁。
我目前的工資已經高過頭了,付出遠不如我的所得。雖說當初選擇這份工作就是衝著條件優越,可這也太過分了。無論是盈是虧,不合情理的條件都會嚴重破壞我的心情,哪怕再漲也不會讓我高興,適量永遠是是最舒服的。
可是,要是直說自己嫌薪水太高,肯定會被當成神經病吧?
「你看,這樣能不能努力堅持到干滿一年?加了這麼多工資,每月應該能存下三十多萬,一年就是三百萬。金錢在現在的你眼裡或許沒什麼價值,但實際上有了錢,就能見到世界的另一面,思維方式也會改觀。其實我本想說需要五百萬,但三百萬也足以讓你明白了。」柾木社長罕見地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我希望你能見識一番這樣的世界,你很像年輕時的我。」
居然真的有人會說出這種台詞,我十分震驚。
然而他的評價誇大了事實。確實我完成了一定的工作,但完全是靠硬撐,所以肉體和精神都筋疲力盡了。
我決心已定,無論他說什麼也不會改變主意。我解釋道自己健康狀況不佳,無論如何都要辭職,可他依然堅持:
「你先考慮考慮,咱們以後還有機會見面
,結論到時候再說,好嗎?」
我回答說自己不願猶豫已經做好的決定,他仍不讓步。我放棄了。
協商比預想中要勞神,我決定自行辭職。
第二天開始,我便做起了準備:將還沒完成的工作進行收尾,不能在我走後給其他人添麻煩。有兩樁任務因為缺零件被推遲了,我委屈負責庫存的老大爺提前進貨,完成了修理。
就這樣,我瞞著大家進行辭職的準備。最後那天,我久違地和三田搭檔出外勤,並和他一起挑選了公司的室內足球隊服。
翌日早晨,我打電話告訴間戶場主任自己將長期休息,給柾木社長發去辭職信,並將借來後一分都沒還的那二十萬元一筆付清,舒暢極了。而後我再也沒有去過公司。
九
這麼晚的夜裡,三分之一的座位上仍占著客人,東京可真是個大都市啊。在我小時候住的地方,一到晚上九點就空無一人了。那裡雖然算不上偏遠,但畢竟沒法和新宿的歌舞伎町相提並論。
靠牆的座位上,身穿黑衣、掛著嘩啦直響的銀制裝飾物、尖刺頭的男人們正在悶悶不樂地談論什麼。另一張桌旁擺著吉他盒,大概是樂隊的人吧。不同於舞台上的光鮮,這些音樂人在麥當勞白亮的燈光下顯得骯髒破爛。
一名穿著長袖T恤的中年男子坐在對面的座位,正全神貫注地對著筆記本電腦敲打鍵盤。兩張相鄰的桌子上分別坐著一名年輕女子,和一個身穿西服、處處都裝點著黃金飾品的男人,兩人正在交談。阿疊曾偷聽過這類對話,據說是「AV面試」,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眼前這位女子演的片,那我也要觀摩一番。她會出演哪家片廠的作品呀?這個西裝男子會不會作為男主角一起上鏡呢?
而從剛剛開始,我們這桌就以宇見戶為中心,痛斥在文本網站界一炮走紅的「花體」網站124。
「我覺得吧,這種網站是有它的價值,但要把它稱作文本網站,確實有些不妥。」草野小聲喃道,眯著眼睛,像是快睡著了:
「該怎麼說呢,迄今以來,文本網站界的主流雖然不是文學、藝術這些形而上的東西,但也不至於像周末晚間節目一樣淺薄。打個比方來說,文本網站界是獨自呆在教室角落、從事自己興趣愛好的人的群體,而花體網站的內容則是給那群在教室中心大聲喧鬧的明星們看的。關注後者的人並非過去的讀者,而是喜歡這類形式的『普通人』。由於媒體的影響,湧來了一大批這樣的外人。」
「對!說得太對了!我百分百贊成!」儘管是三更半夜,宇見戶卻如同在清爽的朝陽下一般活力四射。我從沒見他露過疲態。
「膚淺,膚淺極了!我根本不明白哪裡有趣。不踏踏實實寫文章,大篇大篇的空行,字體調得巨大無比,還加了顏色,跟綜藝節目的字幕一樣,都是給傻子尋開心的。」
「不,我不想批判這種手法本身,況且我覺得它還挺有趣的。」草野擠出笑容反駁宇見戶:
「只不過,這種網站太過受歡迎了,以至於成了文本網站的代表,讓別人誤以為它就是文本網站的全部。對咱們來說,感覺就像自己的秘密樂園被破壞了一樣。」
草野的身旁,一個身穿T恤的人不斷點頭贊同。他也同樣是一名站主,在今天的「RM」中擔任DJ,我想不起他的名字,雖說他還蠻出名的。
這次的「RM」是第三回,和最開始相比,規模已變得相當之大。會場寬闊,參與人數也增加了,還有不少人從遠方趕來。住在京都的鴛野也來了,她帶了一位高個子的大阪人,拜託我和人家握手,說是我的粉絲。
不知是不是我再次開始頻繁更新網站的原因,最近類似的情況格外多。
不久前,宇見戶邀請我去井之頭公園125的跳蚤市場時,說有一男一女要見我,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聽來的消息。宇見戶和我取得聯繫,告訴我有一對小情侶想找我聊天、女方很可愛等等。居然把和我見面列入約會行程,真是兩個怪人。作為一個觀光景點,我該怎麼面對他們啊?真難為情。
我讓宇見戶婉拒,結果他以「抱歉,水屋口不習慣和人打交道」為由支走了他們。不習慣和人打交道?一派胡言!
那時我躲過了一劫,但現在會場裡無處可逃,加上鴛野的介紹,這下我可跑不掉了。對方怯生生地伸出手來——哇,莫非真的想和我握手?為什麼要和一個無業游民握手?我們不是對等的網民嗎?本來自稱是粉絲就讓我難以置信,想要握手這一點更令我無法理解。說到底,我完全沒有和喜歡的作家或音樂家握手的念頭,也沒想過索要簽名。對於肢體接觸、親筆手跡等的渴望都屬於動機不純。最崇高的致敬難道不是單純評價作品嗎?同樣,我也不理解嫉妒同性衣著飾品的女人是怎麼想的,那些只不過是身外之物啊。
我極不情願和一個不認識的男人握手,然而對方特意趕來東京,我不好意思拒絕,只得傻笑著伸出手去。然而握住的瞬間,我的腦海里浮現出客觀看待自己的場景——「你看那位先生,有人請他握手,他有什麼來歷?」「那是個把自己的私生活發到網上的人。」「天吶,真叫人嘆為觀止。」「是呀,正常人可效仿不來。」「哈哈。」「呵呵。」「我可不想和這個自以為受歡迎的傢伙沾上關係。」
出於這樣的情況,我已超支了體力。活動結束後,鴛野和真赤,以及幾位女性站主去別的地方玩了,我則等待以阿疊為首的工作人員清場,結果一直等到誤了末班車,導致現在我坐在麥當勞。為什麼要等他們啊?一個人回去多好。我睏倦無比,又掛念留在家裡的文鳥。
阿疊占據了三人座的沙發,睡得正香。宇見戶和草野已不再說花哨文體的壞話,前者似乎在談論喬治·A.·羅梅羅126,正慷慨陳詞殭屍身上的隱喻,草野依舊擠著笑點頭附和。那個名字被我忘了的人偶爾指出宇見戶記錯的地方,宇見戶每次都輕蔑地回答「別為這些雞毛蒜皮的細節打斷我」。
時間靜靜流逝,我難耐睡意,將胳膊搭在桌上,頭埋了進去。
辭職後我便無事可做了,不用早起、不用穿西裝、也不用保持一頭黑髮。這下天天都能朝氣蓬勃、開開心心地過活了吧——原本我還抱有一絲期待,實際結果卻並不如願:毫無朝氣可言,一點也不開心,低燒也沒有消退,生活依舊黯淡無光。
唯一的不同是,我現在空閒多得花不完,即使每天更新日記,仍剩下了大把時間。我便乘機從TSUTAYA租來影碟,硬拉著不情願的真赤,把《機動戰士高達》和《Z高達》127從頭到尾連著看了一遍,並和她一起在PS2128上養人面魚129。
這樣真的好嗎?不,怎麼可能。雖然在之前的工作中攢了一筆錢,但肯定用不了多久就會花得一乾二淨。即便身體痊癒了,以我如此脆弱的健康狀態,真的能再度承受社會生活的重擔嗎。
我陷入了極度不安,可真赤卻非常開心,她似乎覺得我沒有工作更好,每天都心情愉快,喜笑顏開。真赤說她想玩在線麻將,我便教會她規則。她叫我在旁邊觀戰,一玩就是一整天。儘管偶爾由於生理期等原因,情緒會突然變差,但她已停止了割腕或拿頭撞牆之類的自殘行為。
真赤只是一名年紀輕輕的女孩,沒有為生活顧慮的習慣,所以才能滿不在乎地享受這怠惰的日子。然而作為成年人,我不能像她一樣,我有責任在身。
儘管同為無業游民,過去的我一身輕鬆,有著沒錢可以靠工作解決的自信。然而,這僅僅是無知導致的狂妄。
現實則是,如此稱心如意的好工作,我連一年都沒撐到,身體就不爭氣地崩潰了。我曾以為雖然自己工作熱情不高,但只要願意還是能堅持下來的,實在是太天真了。
租金和水電費原本就很低,大家平攤下來每人每月只需要三萬日元。逆野曾感慨:「一個月賺七萬就能養活自己了啊」,說得確實沒錯。我還要負擔真赤的生活開銷,但加起來每月也不到十萬。帳戶里修印表機存下來的錢仍有數十萬,足以維持眼下的生活,儘管只有幾個月。在此期間,我能夠重新開始工作嗎?
回想起上一份工作,我不禁起了雞皮疙瘩:明知自己生了病,卻強行爬起床,穿上西裝,在火辣辣的太陽下近乎昏厥地趕路,心裡清楚這樣的日子還將繼續,休息了也得不到恢復,即便如此仍要工作,心情簡直像參加了英帕爾戰役130。
難道吃不了這些苦就當不成合格的社會人嗎?實在太可怕了,我已經受夠了。看來我確實無法適應上班生活,無法在社會中生存。啊,這我早就知道了。
那就破罐破摔吧!誰樂意工作啊!累得人死去活來,忍不了。即使餓死,倒也如我所願。「廉者不受嗟來之食,吾將殞命於此!」「哈哈,這傢伙又在胡說八道。」——要不是有人在旁邊,我甚至想說這樣的傻話。
或許時機已經成熟了,我不能忘記
最初的目的。說到底,我是為了保護真赤才把她帶到家裡的。
如今真赤已不再做出自殘之類的問題行為。沒想到的是,她的雙親也沒有像事先聽說的那樣干涉,反而放任她自由,也令我鬆了一口氣。不再自殘,沒有虐待,既然如此,我已經沒有理由再將她置於保護傘下。現在的真赤只是一個初中文憑、沒有工作、終日恣意玩樂的少女,再普通不過了。是時候進行下一階段的考慮了。
我已徹底精疲力竭,最近沒有做任何事的心思。我感到自己在無止盡地墜落,身旁也無枝可援,另一面又在冷漠地俯視這一切。以現在的狀態,我不能和前途無量的她共同生活,這只會白白耽誤她的時間、毀掉她的人生。即便生活費不成問題,眼下的情況也不能繼續。沒錯,是時候畫上句號了。
可是,儘管明白這個道理,我還是無法接受,不願就此結束。唉,我每次做傻事的時候基本都清楚是非。原來即使淪落到這步田地,我還是擁有和常人一樣的感情啊。
宇見戶他們在一旁討論文本網站,而我則朦朧之中思來想去。
在那數天後的某個夜晚,我突然間呼吸極度困難。
胸口疼痛,喘不上氣。我試圖求助,但真赤正在熟睡,搖也搖也不醒。
我爬出房間進入客廳,逆野的屋裡透著燈光。「救護車……」我呼喚道,他站起身,一時點燃了我獲救的希望,可他熄燈躺到了床上。啊,這個混蛋,居然睡糊塗了。
就在我快要放棄,以為自己將斃命於此時,真赤察覺到了,喚醒阿疊,叫來了救護車。
不久,急救人員到達了。雖說由於真赤的原因叫過他們好幾回,但自己被台上擔架倒感覺很新鮮。事情鬧大嘍。然而在救護車上搖來晃去時,出了個問題——還沒到醫院,我的病就痊癒了。
剛才還那麼痛苦,胸口痛不欲生,現在卻什麼感覺也沒有,是突發的過度呼吸131嗎?
惹出了這麼大的騷動,這下可太說不過去了。我想到可以繼續擺出一副痛苦的樣子,但畢竟會添麻煩,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無奈之下,我如實向急救人員報告了自己的身體狀況,他們說現在不能原路折返,讓我去醫院檢查症狀。
到了醫院,值班醫生頂著一頭睡亂的頭髮出現了,真赤和阿疊被那滑稽的模樣逗得拼命憋著笑。
首先做了尿檢,隨後拍了X光。為什麼呼吸困難不先帶呼吸器,反而上來就驗尿?哦,原來是藥物檢查,萬一檢測什麼不對就要報警啊——乘出租回去的路上我才意識到。我生了急病,卻被當成嫌犯對待,真悲哀。這是對我的侮辱,我氣憤極了。我可是遵紀守法的癮君子,從不對各類毒品出手,無論何時檢驗都查不出違法藥品。任你怎麼懷疑,休想抓住我的馬腳,哼!
又有一天,早上起來後我發現錢包和手機不見了。
咦?上次用完之後我就沒出過門,怪了。在家裡丟的東西居然會找不到,奇怪不奇怪?
「嗯?你出門了呀。昨天大家一起去新宿玩,你不記得了?」
會說這種瞎話,真赤莫非是別有居心?我根本沒去新宿,完全沒有印象。
然而真赤卻堅稱我去了,說是和宇見戶、阿疊、草野一同去KTV唱歌、吃飯等等。不會吧?這麼有趣的活動,我怎麼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正好宇見戶登陸了ICQ,我便向他問道,結果他的回答和真赤一樣。他們兩個也不像是串通起來騙我,恐怕事實真的如此。我暈頭轉向,雲裡霧裡。
「你沒事吧?」真赤問道。
「沒事。」嘴上這麼說,實際根本不是,問題大了。
這興許是藥的副作用,可能是出門前我嗑了海樂神或氟硝西泮,又喝了酒,致使外出記憶丟得乾乾淨淨。
話說回來,喪失了整整一天的記憶,這也太過分了。如果確實是事實,那我還有什麼顏面做人?我始終不願相信,莫非這是在做夢?眼前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我向宇見戶打聽來KTV和餐館的名稱,打電話詢問,卻被告知沒有招領的失物。同時失去了記憶、錢包和手機三樣東西,何其悲慘。印象里我分明全天都在屋裡睡覺。
真赤毫不體諒茫然失措的我,叫我給她新紮的耳洞塗消毒藥。一對金色的耳環在她的穿了針的耳垂上閃閃發亮。
耳洞是昨天真赤托我扎的。明明有尖端恐懼症,還曾那麼強烈地抵抗打針,給我和醫生添了大麻煩,怎麼穿耳洞和割腕的時候她倒若無其事呢?
總之,我還沒從失憶的衝擊中緩過來,就被真赤纏著給她消毒。無奈之下,我便拿著透明的消毒液塗抹在她那對耳洞上。破天荒的是,平時會痛得哇哇大叫的真赤竟在咬緊嘴唇忍耐,驚天地泣鬼神。
提款卡在錢包里,一起丟了,好在存摺放在了別處,我便到車站前的銀行把錢取了出來。結束後正值中午,我就去了附近商場裡的印度咖喱店。在這家店能吃到純正的印度咖喱,晚餐比較貴,但午飯很便宜。
享受著烤饢和印度啤酒,我終於找回一些人類生活的滋味。在我和真赤歡聲談笑時,坐在旁邊獨自用餐的老婆婆拿出這家店的優惠券,讓我們收下。
「真的可以嗎?」
「別客氣,你們兩個留著用吧。」
我上身是平時拿來當睡衣的T恤,下身穿著牛仔褲和涼鞋,頭髮睡得亂七八糟。真赤的長髮也凌亂不整,還懶得化妝,眉毛十分奇怪。
工作日的大中午在商場吃午飯,我和真赤的粗糙形象究竟給了老婆婆怎樣的印象啊?在她眼裡我們似乎是一對青春男女,令她很欣慰。
我們感激地收下了優惠券後,老婆婆笑著離開了。
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支離破碎。嗑藥、喝酒、玩網路遊戲,無休無盡。即便如此,心中總懸著對未來的不安,無論做什麼都覺得無趣。硬要說的話,唯一的樂趣是將人生浪費在這些愚蠢的行為上而產生的喪失感。
屋裡播放著THE BLUE HEARTS132的專輯。在我讀書時,真赤抱怨說天天都放他們的曲子,聽膩了。我問她想聽誰的,她回答「輝夜姬」133和「TULIP」134,真是別具一格的要求。
我對曲子沒有什麼執著,便聽從了她。不管幹什麼都無比枯燥,感情像是被剝奪了一般,所以我才會播放過去喜歡的老歌,努力試圖喚起回憶,僅此而已——儘管是白費力氣。
音像店的老專輯、深夜的搞笑節目、書鋪角落紙頁發黃的新潮文庫本,我的青春時代基本都花在了這三樣事物上。那時每當接觸它們,我都會感嘆世上竟有如此有趣的東西。
我窺視起文鳥的籠子。鳥兒成長很快,已從幼雛變為了小鳥的模樣。
為了把它培養成一隻親近主人、能捧在掌心把玩的文鳥,我把餌料放在手上給它餵食。然而它的情緒極其不穩定,心情好的時候會在手心和肩頭飛上飛下,同時可愛地鳴叫,纏人纏到了煩人的地步,但有時卻無緣無故變得攻擊性,無法掌控。是因為被迫在這照不進陽光的房間裡和我一起過著不分晝夜、作息紊亂的生活嗎?還是說單純只是和主人相似呢?回想起來,在寵物店看它的時候,它好幾次旁若無人地推擠其他同類,招致別的鳥厭惡,當時我認為這是活力旺盛的表現,沒想到僅僅是蠻橫粗暴。
今天它似乎心情不佳,尖聲咕咕大叫,啄著我用來逗它玩的手指。我可是犧牲了自己的睡眠時間,用心將它呵護長大的,真是個沒良心的傢伙。看見我被啄的丟人樣子,真赤呵呵笑了起來。
屋裡流淌著名為《神田川》的歌曲。最近真赤對這類曲子格外鍾情,是由於自己的生活和民謠中登場的貧困男女相重疊了嗎?同樣,對於漫畫等其他娛樂產品,她也喜歡帶有這類傾向的。
就在前天,一本漫畫讓她感動得淚流滿面。我好奇是什麼內容,結果是一部描寫丈夫整天遊手好閒,妻子勤奮工作、不離不棄在身邊支持的作品。要是她對這樣的境遇感到共鳴,那真叫我倍感無趣。
然而,這部漫畫不光喚起了她的同情心,甚至還漸漸對她產生了影響:
「從今天起,我要開始學習,參加高考,做一名醫生!以後水屋口哥哥就由我來養活,你就盡情寫自己喜歡的文章吧!」她突如其來地說道。
太棒了!她要是能兌現諾言,我就一輩子都不用工作嘍!這主意妙極了,孩子真有出息。啊,托她的福我可以輕鬆愉快地度過人生啦,好開心——按理說我應該喜出望外,可心情卻怎麼也好不起來,不可能好起來。其實我希望真赤能擁有我所不在的幸福未來,但害怕她生氣,說不出口。從這個角度看來,不得不承認事態正在步步惡化。我陷入了泥潭,心情憂鬱。
「哇,當醫生,那可不得了。」
反正她只是一時熱血上頭,嘴上說說而已,沒多久肯定會忘諸腦後——我一邊
心裡冒著冷汗一邊安慰自己。
不過,拋開養活我這個無業游民不談,參加高考、進入大學的計劃本身我是贊成的,所以我最近旁敲側擊地鼓勵她學習,但不出所料,她似乎全然不記得過去的許諾,中斷了南高節播放到一半的歌聲,宣布道:
「我要去打工!」
放完話,她出門到便利店買來了招聘雜誌。這件事發生在某個秋日的午後,風裡剛開始夾雜寒意。
說是要打工,但只有為數不多的工作能讓年僅十六、初中文憑的她來做。儘管也有當服務員這種滿大街都是的體力工作,但她嫌薪水太低。
「我想做這個。」
她指著的是IT類的勞務派遣工作。時薪雖然比在便利店打工多了一倍,條件卻要求高中文憑、年滿十八歲,真赤一條都不符合。
我苦口婆心叫她放棄,可她無論如何都想做這個,聽不進勸。我對鑽進牛角尖的真赤束手無策。
憑藉之前的經驗,我沒有多費口舌,以為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放棄,然而這次卻不同。她自己聯繫了對方,偽造了帶有虛假年齡和學歷的履歷表,從衣服里挑了一條相對樸素的裙子穿上校服襯衫和灰色的外套,打扮得咋一看還真有社會人的樣子,接著就去面試了。回來後向我匯報:「過了。」
「後天起在簽約的公司內的客服中心工作。」真赤開心地對啞口無言的我說道。
「他們沒查你的身份證?」
「只要複印件就行,應該能搞定。」
真赤沒有露出絲毫難色,把醫保證明交給頭戴耳機正在聽音樂的阿疊,拜託他掃描證件,在電腦上修改出生年月日。阿疊輕鬆地答應了,表示雖然沒有這方面經驗,但試試也無妨,接著便開始了。
用掃描儀將證件讀取進電腦後,在Photoshop135中進行編輯。消除掉原本的文字,從眾多字體中選擇接近的粘貼,再添加噪點,使修改過的文字和整體相匹配,微調的同時也列印了好幾次。就這樣,精巧到令人失笑的偽造品做出來了。拿著它前去公司,真赤的工作正式敲定了下來。
入職手續如此不嚴謹,我還以為是家中小企業,可聽說了派遣目標公司的名稱後我大吃一驚——竟然是全日本家喻戶曉的電力器材製造商。她說自己的工作是在那歷史悠久、面積龐大的公司大樓內,接聽各個部門反應電腦故障的內線電話,處理問題。
工作條件無疑很不錯,可真赤對電腦並不是非常熟悉。她在公司的電腦上裝了ICQ和Windows Messenger136,碰到無法應付的故障時就現場請教我和阿疊。我就不談了,而至於阿疊,就算是相當深奧的專業問題他也能當即解決,真赤便原話轉達給顧客,或按阿疊的指示操作,從而完成每天的業務。
「我把其他人都處理不了的問題都解決了,他們好像覺得我特別能幹。那些看著尊貴的大叔們完全不會用電腦,客氣地跑來提問,讓我給他們教呢!」真赤干聲笑道。工作了沒幾天,她就已經得意忘形。
她才十六歲,而且只有初中文憑,可不但沒暴露出底細,反而連長輩都對她禮讓三分,倍加尊敬。真赤的心情好極了。
「有一個人和我編的年紀同齡。和那人聊小時候流行的東西是個小麻煩,我只能一直『嗯、啊、哦』來敷衍。」
我以為她很快就會堅持不下去,然而目前看來還沒有這樣的徵兆。
雖說有阿疊的幫助,但她居然用騙來的身份和別人的知識堂堂正正地工作,何況還是在規模那般龐大的企業,這份膽量和行動力令我瞠目結舌。
或許社會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嚴密。不過話雖如此,換做是十六歲的我,肯定干不出同樣的事,即使現在成年了也不敢。混在年長的社會人群中,真赤竟能若無其事地相處,是她精神構造非同常人嗎?我的天吶,實在太厲害了。她就不能把這份才能用在正道上嗎。
十
有一款叫做網絡創世紀137的遊戲,最近我早上一睜眼便撲向電腦,整天都在玩這個。
這部網路遊戲的舞台是古典的奇幻世界,用刀劍與魔法戰鬥。至今以來,採用這類背景的遊戲中玩家所能操控的只有主人公,其他登場人物的行動已經由製作方安排好了,但這款需要聯網的遊戲不同,每一位角色的背後都有真人在操控。在這裡,玩家可以和別的角色協同打倒怪物、一起冒險,非但如此,還能製作並出售家具和武器,也可以砍伐木材、販賣原材料。
這正是我兒時夢寐以求的幻想世界,然而現實情況卻和想像中大相逕庭:拉幫結派破壞其他玩家的遊戲體驗、爭權奪勢、相互詆毀、用現實貨幣交易遊戲內的金幣等,數不勝數。再加上伺服器的玩家數量增長,到處都是人和住宅,黃金地段價格猛漲,不動產商飛揚跋扈,導致房屋亂建,住宅區之間怪物遊蕩。我過去幻想著一場逼真的冒險,可遊戲中所呈現的卻要現實得多。
真是個沒有夢想的世界啊!不過倒也別有一番趣味。而且最近又增設了新伺服器,我便沒日沒夜地沉浸在遊戲中。
今天我和熟識的松岡一起去了礦山,挖了很久的礦。
松岡住在山口,有自己的文本網站,但不經常更新。「RM」的時候我們同屬於默默縮在角落的人,不知怎地,關係好了起來。
我們兩個在現實中都是沒有工作的懶漢,奇怪的是在遊戲裡卻終日揮舞鶴嘴鎬,兜售山上采來的礦石,從事著健全的體力勞動。
在我們流血流汗做著單調的苦力勞動期間,時不時會出現歹毒之徒披盔戴甲、騎馬持槍,將我們兩人虐殺,把屍體大卸八塊丟在地上,故意羞辱我們,然後離去。即便如此我們仍不氣餒,很快復活又繼續挖礦。和現實不同,遊戲中的我們硬朗極了,真了不起。
真赤也創建了自己的角色,平時會和我們一起玩,但今天她出門在外,不是工作原因,好像是又去參加線下會了。她對工作的興致已經消退,每周只有三四天去上班,辭職估計也是時間問題。看吧,當初大吵大鬧要幹這行,結果果然沒堅持多久。真赤缺乏毅力這點很不好,和我一模一樣。
於是乎,今天我一個人呆在家裡,十分舒暢。雖說我本身就不怎麼重視個人隱私,習以為常後更不把它放在心上,但緊貼著別人生活太久也非常憋悶,所以我很慶幸能有這樣獨處的日子,感覺如釋重負。
下午三點左右,松岡離線去吃過點的午飯了,我也暫時退出遊戲,逛了一陣別人的文本網站、2ch論壇等,又更新了自己的網站,接著無事可做了,便一頭躺倒在地。
從早上開始我就粒米未進,沒有絲毫食慾,不是說放到嘴邊吃不下去,而是嫌麻煩。為什麼人不吃東西就活不下去啊,又不是我自願的。為什麼人不呼吸就會死啊,又不是我自願的。人的一輩子,方方面面都被強加了太多束縛,為什麼大家都能老老實實地接受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伸手去拿旁邊電視柜上的威士忌,一張結婚登記表映入了眼帘。
幾天前,真赤下班回家時異常興奮,拿著它讓我填寫。這似乎她是工作早退,跑去登記處要來的。我一瞧,需要她寫的部分已經全部填完了。
「我倒是無所謂,但以你的年齡,沒有監護人的簽名的話可是無效的。」
「哎呀,別管那麼多,寫了就行。」說著,她給我硬塞了一根自動鉛筆。
既然算不上正式文件,那填了也無妨,說白了就是過家家嘛,和不久前她提出要寫「交換日記」一樣。這種時候反對只會讓自己受累,我一向悉聽尊便。廢話少說,寫就對了,反正也不可能正式提交。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周左右,登記表依然原模原樣攤在桌上。不知是不是有人把盛著咖啡的馬克杯放到過上面,表單上有一圈褐色的痕跡。
差不多可以把它扔了吧?擅自丟掉會不會惹真赤生氣呢?她動不動就發火。
我將還沒開封的威士忌打開,直接對嘴灌了一口。酒精擴散在空蕩的胃裡,十分難受。零食和點心的存貨也沒了,無奈之下,我只好從藥板中摳了幾片海樂神和氟硝西泮,放在嘴裡嚼得嘎嘣響。作為下酒菜,藥片的化學味和傑克丹尼138並不搭調。
我抱著酒瓶躺倒在常年不疊、一股霉味的床上。花園公館107號房今天依舊籠罩在寂靜之中。住戶即便在家也大都悶在屋裡,所以無論有人沒人,這裡都很安靜。
逆野很快就要搬走了,說是要和女朋友同居。
他什麼時候找到的對象?而且還有錢搬家,真不可思議。說到底,他眼下到底在幹什麼?有工作嗎?雖然經常和他聊天,但這些事我從沒問過。即便是在這種連最低限度的隱私都沒有、大門都基本不關的合租生活下,我們對彼此的了解卻少得出乎意料。我身邊目前發生了什麼、我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度過每一天的,他肯定也
一無所知。我們對他人實在太漠不關心了。
說起來,儘管才來沒多久,隔壁106號房的落第學子T川也聲稱要近期搬走,好像是受不了U君邀請音樂社團的人到家裡玩。他嘆道這樣的環境根本沒法學習,會害他考不上東京大學。他竟然還覺得自己能考上,我反倒驚嘆不已。
他們已經談過了,T川離開之後,房租將由U君獨自承擔,真虧他能有這份財力。我沒聽說U君有任何工作,音樂社團恐怕也不怎麼賺錢,難道他家境很寬裕嗎?
不知不覺中,威士忌見底了。看來今天我的身體狀況和平時不同啊,度數這麼高的酒,只有剛開始喝的時候難受,之後就像水一樣咕咚直灌了。喉嚨和胃裡也不覺得燙,內臟仿佛變成了鋼鐵。
我丟開酒瓶,閉上雙眼。
我想起真赤之前不安地說她月經來遲了。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瘦弱,她經期不穩定,很少能準時到來。可是,為什麼偏偏這次她要以那樣的態度告訴我呢?莫非是想暗示有了孩子,並且是我的嗎?她懷了沒有工作、沒有勞動意欲、一無所有的我的孩子。倘真如此,這劇本可太妙了。
過去我似乎和阿疊聊過這個話題。孩子本身我並不討厭,可一想到那是自己的複製品,繼承了自己的遺傳基因,我就失去了興致。如果是和喜歡的女性撫養素不相識的外人的小孩,我興許還能坦然接受。孩子根本不需要有和我相似的地方,否則肯定會讓我發瘋。哈哈,我一輩子都不要親生的小孩。
如果是個男孩,長大後勢必也會變得和我或父親一般無可救藥吧。儘管他本人可能不樂意,但這在出生前就已經板上釘釘了。沒有別的出路,乖乖放棄吧。我和我的父親也曾試圖成為不一樣的人,然而這是宿命,是命運,無法改變。
不過,以真赤的性格,說這話多半是裝模做樣來窺探我的反應。嗯,肯定沒錯。
不知何時,我落入了夢鄉。醒來時,眼前卻是陌生的地方。
純白的天花板、純白的床鋪,被純白的幕簾圍在狹小的空間內。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啊?我動了動身子,左臂感到了違和,我便將它輕輕抬到面前。伴隨著略微的疼痛,一根半透明的軟管垂了下來,另一端連著頭頂的點滴瓶。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被管子輸藥?我伸出右手想要抓藥管,眼前的情況卻令我大吃一驚——右手從掌心到肘部沾滿血漬,指縫周圍仍又濕又黏,指尖的血跡顏色已經變深,開始干化,稍微一動就有零碎的血渣剝落,掉在臉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就在我張皇失措的時候,「唰」的一聲,幕簾拉開,護士出現了。
「來,給你換個房間。」
這位中年婦女把我叫下床,不容分說,讓糊裡糊塗的我坐到她指的輪椅上。
看來這裡似乎是醫院。護士推著輪椅在病人之間穿梭,飛快地前進。
「這裡是衛生間。」
「這個是護士站。」
護士一邊推車一邊單方面解說,而我依然摸不清狀況,一頭霧水。我明白自己來到醫院肯定是有什麼原因,可這血跡斑斑的右手是怎麼回事?此外身體也使不上力,如同坐在底下是球的板子上一般,搖搖晃晃,把握不住平衡。怎麼想事情都不對勁。
我老老實實坐著,以為只要不吭聲,護士應該會說明情況,但她把車推到另一間病房的另一張床邊讓我躺下,隨後毫無感情地說道「那你好好休息」,便拉上幕簾離開了,一系列行動如同流水線作業。
糟糕,這下糟透了。如果允許我以文字直率地表達——我靠,完蛋了。
我順著牆上微微凸出的細線找到了連接在末端的按鈕,並按了下去。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病床呼叫器。即便這按鍵的用途完全不同,會有人來大發雷霆也無所謂,我才不管呢,都怪沒人給我解釋清楚這異常的情況。
「怎麼了?」
不出所料,護士很快趕到。
「現在是幾點?」
護士回答說七點。早上還是晚上?晚上。幾號的晚上?對方說了個數字,然而我辭職後腦內的日曆也一併消失了,聽到了答覆也推測不出所以然。我最後一次有意識是哪月哪日啊?
話說回來,這血是怎麼回事?是我的血嗎?還是別人的血濺上來的?倘若是後者,我說不定已經犯罪了,出言可要謹慎。我記得英國確實有服用海樂神後,在嗎,沒有記憶的情況下殺人的案例,這種可能我也必須納入考慮。我可能殺人了,希望別是真赤。
就在我由於以上原因,慎重地斟酌發言時,護士好像很忙,再次拉上了窗簾。天花板變得狹小,我又被獨自拋下。
啊,到底是怎麼搞的,我完全摸不著頭腦。不用給我說明入院規則嗎?放著我一個人沒問題嗎?我什麼都不懂,捅出不得了的麻煩怎麼辦?而且,說到底,我怎麼會獨自在這裡?不是在和大家一起集體生活嗎?究竟發生了什麼讓我和他們脫離了?手上還有血跡,難道我真的殺人了?完全亂了套。哦,我明白了,這是夢啊!沒錯,肯定是夢!那按理來說,只要夢醒就能回到現實了吧。
帶著這個想法,我入睡了,但醒來後情況分毫未變。
天吶,這不是夢,根本不是。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應該再按呼叫鍵嗎?可是,妨礙到人家工作多不好,可能還有別的重病患者需要照顧。該如何是好呢?在我思考之時,電燈忽然滅了,四周陷入漆黑。
似乎是到熄燈時間了,這意味著,現在是晚上十點或十一點吧。醫院的熄燈時間應該在這個時段。方才是七點,算下來我睡了三小時左右。好樣的,我現在能正常推理了,顯然這意味著大腦已經開始運轉,之前剛醒的時候我幾乎無法思考。
頭腦逐漸清醒,先從重新確認狀況開始吧。
我現在躺在床上,打著點滴。上身穿的衣服又寬又薄,像是廉價賓館的浴衣,下身則只有內褲,此外再沒有別的了。也就是說,眼下我在一間陌生的醫院裡,全部財產只有一身衣服和一條內褲——多麼駭人的事實!在網絡創世紀裡被殺掉後會以這副狀態復活,想不到這種情況居然會發生在現實中,我難以置信。
有沒有其他的線索?我以大偵探波洛139般的勢頭繼續推理,發現床邊的地板上放著一個包。雖然這包我從沒見過,但既然放在我的身邊,肯定就是我的。我自作主張翻起包里的東西——哇,找到了,找到了,是我有印象的衣服。
髒污的牛仔褲、黑色的毛衣、深紅的襯衫、還有錢包……咦,這錢包不是我的。我的錢包是上次丟了錢包後在百元店買來臨時湊合的,像篩子一樣開著洞,硬幣會掉個不停,經常被人笑話,而不是這種高檔貨。哦,對了,這好像是真赤的錢包,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打開確認內部,放紙幣的地方空無一物,但裝硬幣的槽里除了零錢還有折起來的萬元鈔票。能用這種莫名其妙、腦筋不正常的方式裝錢,絕對是真赤的沒錯。太棒了,看來她為我墊了住院的錢。
此外,包底還有一本書。書的標題雖然寫的是《機動戰士高達》,畫風卻和我熟悉的高達完全不同,從沒見過這樣的。我掃了幾眼,看到跟夏亞140一樣戴著面具卻截然不同的人物,和似乎是阿姆羅、但長得卻像猩猩的角色,兩人駕駛著土豆般的機器人打鬥。戰鬥場景也十分糟糕,看不懂畫面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吹牛吹上天也稱不上好看。
讀著讀著,我氣不打一處來。這是什麼玩意?太無聊了吧!真赤想幹什麼?竟然把不知為何昏倒的我獨自丟在這裡,也不解釋情況,留了本假冒偽劣的高達漫畫就回去了!
如今冷靜想來,她帶我到醫院、備好了錢和衣物,準備漫畫也多半是出於好心為了幫我消磨時間。然而當時我並沒有考慮那麼多。
混蛋!居然把失去意識的我扔在這裡,自己卻跑回家。為什麼不一直陪到我醒啊!太不負責了吧!
我氣憤地抄起錢包,下床,離開充斥著病人鼾聲的房間。油氈地板的質感如同覆著一層水,緊急照明燈的綠色光芒倒映其中。
回想著護士剛才的說明,我來到護士站周圍,找到了公用電話。
我抓起老式電話沉重的話筒,急不可耐地從錢包里翻找十元硬幣,沒找到,便投了個百元硬幣進去,反正不是自己的錢,不心疼。撥號聲過後,真赤接了電話。
「我是水屋口,真赤?」
「嗯,不要緊吧?」真赤問道。然而我已被沖昏了頭,顧不上回答就脫口而出:
「喂!包里放了本高達!高達!」
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我不理會,繼續吼道:
「你這傢伙,是不是放了本高達?就是那本高達啊!」
一夜過後,真赤和T川兩人來醫院看望。
當時正
是午飯時間,我的床頭放了碗像粥一樣煮得稀爛、用筷子一戳就碎的餛飩。剛開始我邊吃邊聽他們講,但他們話的內容奪走了我的食慾。
那天晚上,真赤晚上回到家中,發現我倒在床上打鼾。我平時是不打鼾的,她覺得不對勁,叫了好多聲我也沒醒,搖也搖不起來,身旁凌亂地擺著空蕩蕩的威士忌酒瓶和藥板。
她意識到出了問題,叫了急救車。
至此還在我的想像範疇內,但接下來則出乎意料。
我本以為昨晚七點醒來前自己處於酣睡之中,沒有意識,然而我錯了。同樣,也並非沒有人陪在我身邊。
在我被送到醫院的第二天,真赤、阿疊等人就來探病了。他們說我當時醒著,還回了話,但態度卻判若兩人。
「幹嘛把我帶來醫院!少管閒事!我想一了百了!為什麼要救我!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據說我大發雷霆,把他們都趕走了。儘管我不知情,也不願相信,可恐怕事實確實如此。這就是為什麼七點醒來時孤身一人——是我自己趕走的他們。
更甚的是,似乎在我以為自己失去意識的整個時間段內,我都醒著,不停口出狂言,做出瘋癲舉動。
比如被搬上救護車時,我親口告訴急救人員和護士自己在精神科看病,還藉此大喊「是藥物中毒!藥物中毒!」給醫護人員添了大亂。此外,我對醫生檢查和治療的時候給身上接的管子和電極也十分火大,自己拔了下來,阻礙治療。
聽他們這麼說,我一看,發現點滴痕跡的周圍確實貼著幾張創可貼,這是和醫生護士肉搏後拔藥管的傷痕,手上沾滿血的原因大概也是如此。從現狀看來,我之所以沒有擦掉手上的血,或許是因為反抗得不剩一絲力氣了。
難怪護士不給我說明情況。在外人看來我一直神智清醒,這滿手的鮮血也是自己所為,誰能想到我居然沒有印象呢。啊,難道我醒來時會在其他房間,是因為發瘋胡鬧而被隔離了嗎?
天啊,和以往相比,這次的行為是極其罕見的大反常,幹得太絕了。平時我可沒有精力像這樣惹事生非,或許精神失常時我會變得分外活躍。如果立場對調,我肯定會對這樣的瘋子忍無可忍,徹底和他斷絕關係,可這些朋友卻對我不離不棄,他們是聖人嗎?
不容置疑的事實擺在眼前,可我仍無法置信。醒來之前自己竟是清醒的,而且言行惡劣,沒完沒了地給旁人添亂,無可救藥。
「我想一了百了!」「為什麼要救我!」我的嘴裡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感覺真奇妙。儘管我時常覺得活著沒有意義,但至今以來這樣的想法並沒有明確地浮現在意識表面,自身沒有察覺。我理應是死皮賴臉也要活下去的那類人,肯定從未產生過自盡的念頭,更不可能對別人大喊出來。這可千萬不能是我的真心想法。
不過,如此說來,這一系列行為在外人看來不就是想自殺嗎?換句話說,我這算是自殺未遂?
太丟人了,我心目中自己的形象都受到了動搖,他們卻完全不在意,談起這些時還嬉皮笑臉,像是在聊家常便飯。看樣子,我感覺在他們眼裡,自己一直是即便做出這種瘋狂舉動也不奇怪的人。
誠然,我很感激他們能像平常一樣對待我,但想到這些,我還是受到了一定打擊。「不,沒有啦,根本沒有這種看法。」他們嘴上這麼說,現實情況卻沒有一絲說服力。
「來的路上我和T川還擔心呢,要是今天你氣還沒消該怎麼辦,不過看樣子已經情緒穩定,我也能安心了。不要緊了嗎?」真赤不安地問道。
「沒事了。我好像說了不少不該說的,現在我完全沒有那樣的念頭。」
接著,我又吃起了餛飩。餛飩並不好吃,但能讓我有食物穿喉入胃,漸漸被身體吸收的感覺。大腦的一切思考都需要肉體攝取營養,需要活下去。
據他們所說,準備那本高達不是真赤所為,而是T川的主意。他一聽說我被送進醫院便趕來了,並偷偷把那本高達放進了真赤收拾的包裹里。
我太過無知,不知道那本漫畫由於內容離奇,成了部分愛好者之中的熱點話題。T川是硬核高達迷、收藏家,特意從書架取來給我放進包里。
「沒想到會給你那麼大的衝擊。」T川顯得很失落。
啊不,該怨我鬧了大誤會,抱歉。謝謝你的漫畫,非常感謝——我不好意思地點頭哈腰。
「昨天大半夜你打電話來,『高達!高達!』大叫個不停,把我樂壞了。」說著,真赤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又笑了起來。
十一
臨近年末,T川和逆野離開了花園公館。
我和真赤搬入了逆野住的大房,不用再兩人擠一間狹小的棺材,終於從那不得不縮著身子的生活中解脫了。
不過,這個棺材迎來了新的住客。
真赤提出要叫鴛野來住空餘的房間。這樣好嗎?我和阿疊面露難色。
我們兩個雖然沒有意見,可她本人會怎麼想?七零八亂,毫無隱私可言,拋開真赤不談,這裡根本不是正常女孩住得下的地方。此外,她同我與阿疊只見過兩三面,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了解。加之她現在居住在京都,搬家會帶來天翻地覆的改變。
怎麼想都覺得她不可能接受,但不知真赤使了什麼花言巧語,鴛野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決定搬進花園公館。
很快,鴛野來了。
那天我清早才睡,醒時已過了中午。睜開眼,窗戶帶來的健康生活令我充滿感激。只要看一眼推拉窗外的天色,就能立馬分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心中的快樂難以言喻。我的晝夜終於和常人一樣了!文鳥的扭曲性格或許也能恢復正常。
神清氣爽地走出房門,我發現廚房多了幾件從未見過的多彩餐具,此前只有我和阿疊從獨居起用到現在的髒馬克杯和碗碟。這是誰買的啊?
正當我疑神疑鬼的時候,棺材那邊傳來的響動引起了我的注意。過去一瞧,發現鴛野正在裝點房間,向牆上貼些樹葉形狀的綠塑料片。這時我終於才發覺,哦,今天是她遷入新居的日子。
這麼說來,房間確實全部收拾了一遍。看來她還給我們打掃了衛生,感激不盡。
鴛野注意到了我,回過身來,我便點頭致意:「你好。」
「以後請多多指教!」她親切地回禮。
「怎麼樣?有什麼不清楚的嗎?」我被她的氣勢鎮住,問道。
「正好,我對設置電腦這些的一竅不通,回頭能請教疊澤哥嗎?」
「應該沒問題,伺服器也是他管的……先不說別的,你真的確定要這間房?說實話,這兒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把如此差勁的房間硬塞給她,我感到十分尷尬。
「沒事,不打緊。」鴛野毫不放在心上。
我們站著聊了沒幾句,阿疊也起了床,說他餓了,這麼說來我也空著肚子。「那就交給我吧」鴛野要款待我們。
「你會做飯?」阿疊將信將疑。
「我在京都住的時候伙食一般都是自己在家做。餛飩行嗎?馬上就能煮好。」鴛野的表情充滿自信。
我們當然完全沒有意見,點頭同意。鴛野去廚房做起準備,我和阿疊到卸掉被子的被爐邊盤腿入座,等待開飯。
「今天不上班?」我向阿疊問道,他才起床,仍睡眼惺忪。
「只去了一上午,沒什麼工作就回來了,寫了一會兒接的私活程序就睡了。」
「那你一直在家。真赤不見了,你知道她去哪了嗎?」
「原宿,好像說是去取過冬的衣服。」
「今天鴛野剛到,她應該在家裡接風的。唉,她腦袋裡完全沒有這些概念。」
說著說著,鴛野很快就把飯做好了。蔥香餛飩盛在和剛才那些器皿同樣五彩斑斕的碗裡,端到了我們桌上。
「我開動了。」說完,我和阿疊開始品嘗各自碗裡的餛飩。我總覺得沒什麼味道。儘管知道關西的餛飩和關東比起來醬油放得少,我還是覺得太淡了。湯汁只有一丁點鹽味,幾乎可以說是白開水。
不好吃,但菜品的調味一家有一家的味道,或許這是鴛野家的風格。倘真如此,要是抱怨可就太委屈她了,我便打算默默吃完,然而——
「味道是不是淡了點?」阿疊直截了當地道出了我沒能開口的話。
「啊,是,是嗎?我加的是京都風味的調料,可能是會有這種感覺。」鴛野陷入了慌亂,神色很奇怪。
阿疊見狀,一言不發地站起身,打開廚房門,拿來了粉末調料包。鴛野似乎是用它做的餛飩。
「我記得這調料只剩定量的一半了,你拿它做了兩人份的餛飩?所以才這麼淡,對不對?」阿疊笑眯眯地說道。他素來很享受揭露他人的缺陷與失敗。
「沒,沒有的事,你多心了
。」鴛野試圖以笑敷衍,但她笑的模樣幾乎等於承認了錯誤。
阿疊從冰箱裡拿出醬油,倒在自己的碗裡,剩下的給了我。我也一樣倒進餛飩湯中,攪拌均勻後再次開吃。
「真過分啊,不光摳門,還騙人說是京都風味,以為我們不知道?」說完,阿疊笑了。
說得太對了,而且這還是共同生活開始的第一天,做的第一頓飯,竟敢耍這麼大膽的花招。哎呀,臉皮確實不薄,真叫人難以置信——我和阿疊邊吃邊調侃,鴛野在一旁看著我們,尷尬地笑著。
傍晚時分,真赤回來了,鴛野的到來讓她很開心。晚些時候,我們四個人去大眾餐廳一起吃了頓飯,倒也算不上是歡迎會。回來後,明明今天一覺睡到了下午,我卻睡意難耐,躺在床墊上打起盹來。
之後經過了幾個鐘頭啊?我被門外的響動喚醒,聽上去是廚房傳來的。真赤正帶著輕輕的鼻息在被窩裡熟睡,我獨自起身下床。
打開門,我發現鴛野身穿睡衣,蜷縮著身子跪在廚房地板上,像柔道里「龜」的姿勢。她抽抽嗒嗒地哭著。
「怎麼了?」
「……切不動。菜刀,切不動。」
我一看,她右手拿著菜刀,正向左腕上劃。
鴛野說的沒錯,這把老菜刀鏽跡斑斑,刀刃上到處是崩口,很鈍,在案板上切西紅柿之類的軟東西時往往會將其搗爛。她用這把刀割腕,左手只有破皮流血程度的傷口,不深。
這時我才頭一次發現,從手腕到肘根,鴛野的胳膊內側密密麻麻布滿了自殘留下的傷痕,像蛇腹一樣。
原來她是慣犯,那估計不會做得太過火。我心裡鬆了一口氣。
「發生什麼了?剛才不是還挺精神的嗎?做惡夢了?」
「切不動……菜刀……」
她哭個不停,問不出所以然。在這期間,阿疊也來了。
「真赤剛來的那會兒也幹過同樣的事,台詞都差不多。」阿疊苦笑著說道。
我也想起來了,感到很懷念。
這種時候鬧大了也沒用。我們沒有開燈,在夜晚的黑暗中陪在她身邊,等她情緒平復。而另一面,讓我們把這種情況的處理方式學得噁心的罪魁禍首——真赤——正在一臉幸福地睡大覺。
而後,或許是對淡定的我們失望了,鴛野掏出電話,不知向誰打了過去。儘管接通了對方,她卻無法正常說話,對著話筒一味地哭泣。
「切不爛。家裡有四把菜刀,都切不爛……」
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這把刀的確不鋒利,但我記得其他三個里至少有一把是好的。要是放了四把用不成的菜刀,這個家是有多破敗啊。
無論怎樣,如果一直讓她講個不停,對方未免也太可憐了。我從她手中奪過了電話。
「您好,我叫水屋口,是和鴛野一起住的房客。」
「啊,你好,我聽說了。」
電話中是一位操著關西方言的女性,肯定是鴛野此前多次提到過的從小到大的密友。
「菜刀我已經收走了,但她本人現在的狀態如你所見,原因我也完全不清楚。她剛才還開開心心的,沒有任何過激舉動,突然就成這樣了。平時你是怎麼處理的呢?」
聽到我的說明,鴛野的朋友也陷入了困惑。
她說鴛野並非經常如此,應該是有某些緣故,可她也不清楚。
「明白了。總之我先觀察情況,等她冷靜下來。」言畢,我掛斷電話。
鴛野拿遲鈍的菜刀在手腕上劃了一段時間後:
「我去買裁紙刀。」說完便想要跑出了房間。
對於追趕情緒失控奪門而出的女性,我和阿疊同樣是行家。我們趕上她,帶她回了家,但鴛野仍處於混亂之中,又開始給父母打電話,說要搬回京都。鬧來鬧去,最後她一直哭到快天亮。
哎呀,到底是什麼原因?她冷靜下來後,我們問道。
「真赤生我的氣了……」鴛野不情願地啟齒。
晚飯後,真赤向我抱怨了一大堆,說自己喉嚨很脆弱,受不了鴛野當面抽菸,可又不好意思直接向她反映,等等。鴛野說她在門外全都聽到了,受到極大打擊。
「真赤只是想發牢騷而已,不怪你,別放在心上。」阿疊安慰道。
「沒錯,她的話沒別的意思。」
我和阿疊見解相同。真赤說話總是受情緒影響,沒必要為此負疚。再說了,我也抽菸,她平時都沒有任何怨言。
然而她始終不能接受。真赤在外和在家兩副態度,難免會令鴛野意想不到。
她雖然已不再割腕,可依然沒有從打擊中振作,之後回到房間又哭了。
第一天就成了這樣,今後還能不能過下去啊?我有些擔心。但第二天,鴛野精神得仿佛昨晚的事根本不存在。
昨夜打電話的朋友放心不下,中午趕來看望,可鴛野和平時毫無差別,害人家白白擔心。
就這樣,鴛野成了我們中的一員。
十二
我從醫院弄到了一種新藥,副作用相當強烈。
難受、發寒令我直出虛汗。頭痛,噁心,腐肉般的東西充斥著五感,身子動彈不得。
啊,好想把內臟全都吐出來,吐個痛快。明明神智清醒、沒有任何困意,我卻意識飄忽,難以睜開雙眼。
我從沒有感到如此不舒服,被兩斤燒酒灌倒都沒有這麼痛苦。昨天我也受了同樣的罪,覺得不對勁,上網一查,說明上寫著副作用微乎其微,我就以為或許是自己搞錯了,不是藥的原因。我相信了說明,再次服用,結果落得這番下場。胳膊都抬不起來,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在床上翻來覆去,像條半死不活的蠕蟲。
「水,給我水。」我喚道,但沒有回應。真赤那傢伙在哪?竟把這副樣子的我丟下,自己跑了。我側耳傾聽,聽到別處傳來了她的笑聲,似乎是在客廳和某人說話。
我忍著口渴,躺在床上等待這一陣藥勁過去。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已經持續幾個小時了。我好想遁入夢鄉,可痛苦太過強烈,難以入睡。我試圖去想其他事情來轉移注意力,可心思無法從苦痛中岔開。天吶,地獄莫過如此。人的肉體居然能承受這般痛苦,令我不禁感慨。以前無論吃什麼藥、用什麼方式服用,都幾乎沒有明顯的副作用,為什麼一個被評為副作用微弱的藥會讓我難受成這樣啊?誠然藥效對每個人都有差別,但人身構造難道不是大同小異的嗎?
能做的只有忍耐。等時間過了,藥物被分解殆盡,痛苦肯定也會消退。在此之前我將化身木石,以明鏡止水之心來熬過去。讓我回味一番過去學劍道和空手道時老師說過的話吧。
就這樣靜臥了不久,便意又來了,趕著我下床。即使精神明鏡止水也不能在床上失禁,我拼盡全力站了起來。客廳中不知何時來了一個我不認識的客人,和阿疊、真赤在興高采烈地說笑。我瞥了他們一眼,心中反覆默念著「絕交」,一邊搖搖晃晃、步履飄忽地走進廁所。
總算解完了手,我忽然看到面前的門開著。那是過去我和真赤住的棺材,現在鴛野住在裡面。她在牆上貼了許多裝飾品,把房間打扮得漂漂亮亮,很有女生范,但並不能改善狹小的情況,鋪好床鋪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而鴛野眼下正擺成「大」字在床上酣睡。睡衣上撩,肚子裸露在外。我不管睡在哪裡都有蜷縮身子的習慣,沒法像她一樣豪爽地大展手足睡覺。
現在想來,鴛野對這裡的生活習慣得相當快。原本還害怕她身為女性,可能會有各種各樣的不便,是我多慮了。我、真赤和阿疊衣服脫下直接扔進家裡的洗衣機,只有沒衣服穿或塞不下時才會開機洗。不知什麼時候,鴛野也開始往裡面放內衣了。
她在車站前的百吉餅店打工,有時會給我們做飯。至於掃除,她一開始本有清掃的打算,但其他房客實在太過髒亂,她也幾近放棄。鴛野時常外出和網友遊玩。最近她剪了——該說是剃了——頭髮,理成了橙色的平頭。過去女性斷髮會令人聯想到失戀一類的事,但她並不是為了這些有趣的原因,只是為了追求時髦。
我在洗臉池洗完手,穿過同來時一樣談笑正歡的真赤等人,一頭扎進床墊。
鴛野能適應這裡的生活雖好,但她和真赤的關係卻變僵了。過年後真赤沒再上過班,就這樣辭職了,現在幾乎全天在家。剛開始她還和鴛野兩人一起去各種地方玩,可這幾天真赤對鴛野的態度變得非常尖銳,鴛野也很介懷。當初是真赤帶頭叫她來的,為什麼現在態度變得這麼不講理啊?發生什麼她看不順眼的事了嗎?還是說同性之間確實難以相處?或許是因為同性不像異性,不會任她為所欲為。
不知是不是得益於排便,我覺得身體狀況安定了一些。儘管四肢依然使不上力,但只要靜下心,痛苦已不
再會給我精神的水面掀起波瀾。說不定過兩三個小時就能爬起來了。
不知不覺中,客廳的談笑聲消失了。真赤他們應該是出門吃飯了吧。
咦,剛才他們叫我一起去了嗎?似乎叫了,又似乎沒叫。明明是才發生的事,我卻想不起來。我陷入思考,而文鳥開始啼鳴,仿佛是在刻意添亂。吵死了。我想讓它閉嘴,它非但不停,反而叫得更尖、更歇斯底里。「啾啾啾啾啾」,它發瘋一般唱著神經質的歌曲。
迷糊了一段時間,醒來後舒暢多了。
窗外已黑了下來。我口渴了,便走出房間,發現大家圍了一圈,在暖風機前聊天說笑。鴛野在講阿疊來自己打工的那家店閒逛時發生的故事。
「疊澤哥回去之後,店長跑來一遍又一遍地問我『那小伙人怎麼樣?』噁心死了,他絕對是個同性戀。」
「啊?真的嗎?」
「沒錯,百分百的同性戀。接客的時候對待男女客人也是兩套態度。」
鴛野一本正經地強烈主張,阿疊和真赤則笑得打滾。方才的客人似乎已經離開了。看他和其他人關係挺近的,到底是誰啊?我認識嗎?
喝完水,我意識到自己空著肚子。打開冰箱,裡面什麼都沒有,空蕩到了淒涼的地步,只有角落一堆阿疊用的正片141。沒辦法,我只得合上冰箱門。
不知什麼時候,話題換了,開始聊起宇見戶。他周末要來家裡玩,我也聽說了。這傢伙最近完全痴迷上了一種叫5-MeO-DMT的藥,到時候要和我們一起分享。鴛野為此興奮得不得了。她對藥沒多少興趣,但她喜歡宇見戶。
「你們覺得宇見戶喜歡什麼樣的髮型和衣服呀?」她不安地向阿疊請教。
「反正不喜歡大平頭。」阿疊笑著回答。
「那我是不是該買頂假髮?」
「你喜歡宇見戶?他可是個齷齪大叔啊。」
「他很純粹嘛。」鴛野扭扭捏捏,羞澀地說道。
沒有食物,失望的我回到房間,鑽進被窩。半夜我被進來的真赤抱住,醒了一陣,之後一直睡到了早上。
十三
「你看,你看,這套房子好不好?租金不是很高,澡池和廁所也是分開的。雖然有點舊,不過還在接受範圍內。」
我已經困得實在受不了,真赤卻不予體諒,將冊子硬塞給我。真煩人,但也有我的不對。「哪天咱們離開這裡,兩個人生活吧」——約莫兩天前,我說了這樣的話。
然而,現實地想一想就能明白,要是搬家,會產生一大筆押金、酬金、手續費、以及搬運行李的費用等各類開銷。我們的財力承擔得起嗎?怎麼可能。
真赤應該也清楚。我們兩人用的是同一個銀行帳戶,之前她工作掙的錢也打了進去。看餘額就知道,明顯沒有搬家的富餘。非但如此,我們離貧困只有一步之遙。前一陣刷的不就是真赤母親的卡嘛,雖說當時是為了買我想要的遊戲。
總而言之,搬家是不可能的。為什麼她能無視這樣的現實呢?就算她再年輕,也不可能不明事理。我雖然在金錢方面同樣相當大手大腳,可她實在過度了。真赤越是開心地談論新居的事、對眼前的現實熟視無睹,我越覺得面前的她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生物,無法溝通。啊,莫非這是恐怖的感覺?
「瞧,位置也沒問題,在三軒茶屋,你說過那裡很不錯。怎麼樣?」
她就這麼想和我單獨住嗎?還是說,她是想搬離這裡嗎?無論原因是哪個,都令我頭大。儘管她笑容滿面,我卻不得不否決這個方案。
確實,總有一天我們有必要從這裡搬出去,但眼下是做不到的。所以,等日後條件齊備了再商量吧。再說了,不要在別人犯困的時候商量這些啊,笨蛋。
聽到我的話,真赤不高興了,離開了房間。
好像惹她生氣了,但相比之下我的困意更嚴重。今天我只睡了兩個小時。要說原因,是因為昨天去線下會一直喝到了早上。真赤沒去,所以才那麼精神。
沒多久,正當我快睡著的時候,真赤又回來了,把我敲了起來,嘟嘟囔囔說了些什麼。
我的睏倦、藥的效力、再加上她的吵鬧,三方面的壓力逼得我發火:「不就是租個房子,有什麼可說的!」真赤強烈反對。吵著吵著,她漲紅了臉,開始用腿踹我。啊,竟敢動武。我以同樣的力道回踢過去,她便踹得更狠。踢到最後我膩煩了,徹底不再理真赤。她大聲哭了起來。
哭累之後,真赤進入了夢鄉。看見她香甜的睡相,我嘆了口氣。
唉,我們兩個對自己的情緒不加克制,簡直和野獸一樣。
我們每天都像這樣,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爭吵。吵架聲從外面肯定聽得一清二楚。這裡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住,其他朋友有一扇門之隔。我和真赤整天大吼大叫,阿疊估計不會在乎,可鴛野或許會為此煩惱。
這是那個叫「互累症」142的討厭現象。我與真赤的感情和精神共享了,以致化為一片泥潭,無法區分彼此,陷入了混亂。我必須做些什麼。怎麼才能恢復健全的關係呢?總之很麻煩,麻煩得要命。
最近我們的性格也越來越相似了。一切的一切都太過貼近,令人喘不過氣來,不拉開一些距離幾乎都難以呼吸。我留下熟睡中的真赤,換了衣服,穿好鞋,走出了家門。
鉛灰色的天空陰陰沉沉,一月的寒風如刀割般吹打著皮膚,我把頭深深埋入圍巾。圍巾是真赤過去像狗鏈一樣牽著的那條長圍巾,穿在大衣里的毛衣則是前不久剛買的厚毛衣。我和真赤一起去購物,本想給她也買些東西,她說不需要,便只買了我的衣物,給她什麼也沒買。總有一天得補償她,等到各方情況轉好的時候再說吧。這樣的日子會來嗎。
我正在前往母親的公寓。儘管不想和家長見面,但我希望能到真赤不在的地方好好睡一覺,清醒一下頭腦。我現在肯定有幾個問題必須冷靜考慮。
天黑之後我才到達。母親對我的突然造訪非常驚訝,並皺緊了眉頭:「還是那麼難聞,一股藥味。」
我不想交談。母親給我在儲物的狹小房間裡鋪了床鋪,我躺了下來。儘管疲憊不堪,我卻情緒激動,無法入睡。好不容易意識開始模糊時,手機響了。真赤發來了簡訊。要是不回復,她會接二連三地發。
「你在哪裡?」「我在我母親家睡一覺。」「不要!現在立馬回來!」「不行,明天回去。」
而後,她終於打來了電話。
我的手機是J-PHONE143的產品,能用自帶的相機拍照,再通過簡訊發送,是採用了革新技術的高級貨。之前用的docomo144手機被我一氣之下忍不住砸到路上摔壞了。當時我是和誰在打電話來著?是真赤嗎?記不清了。真奇怪,我明明沒怎麼吃會導致健忘的藥。或許我引以為豪的腦細胞已經被過量有害健康的藥物殺得一乾二淨了,也可能原本就沒有多少。
我不想接電話,她卻打個不停。無奈之下我接通了,電話里真赤在大聲哭喊,好像是在說什麼,但讓人根本聽不懂。一切都如我所料。我默默掛斷了電話,她仍一次又一次地重撥過來,我便關了手機。
我大概是在午夜零點之前睡著的,沒能睡很久,天還沒亮就醒了。一看表,四點半。我本想安穩地睡上八小時左右,結果算下來只睡了五個鐘頭,倒也不差,但說不上休息充沛。實際上,全身上下各個關節的疲勞化為了疼痛,刺激著我。
打開手機,收到了幾條真赤發來的簡訊。
「接電話」、「要死了」、「好痛苦」,等等,每條都很短。
只要我和真赤稍稍拉開點距離,她就會痛不欲生、失去理智。這肯定是部分人當中很常見的「被遺棄恐懼症」。我曾和真赤一起看過講述這個話題的網站。她本人也笑著表示貼切極了。
我對她這個弱點了如指掌,所以每次如果我煩了,就半認真、半試探地告訴真赤:「那咱們分手吧。」隨便一說就會令她發瘋。看到她痛苦的樣子,我的心情也能舒暢一些,不知道這是什麼心態。隨後我會自我反省,對她溫柔,而真赤也會立即心情轉好,像是不記得哭過的事一般,並纏著我不放。
這種關係不正常。
這次也一樣,讀到簡訊,我開始悔過。我愛著真赤,不該干出這種逃跑的事,害她寂寞。無論形式如何,逃避都是不行的。
我很快收拾完畢,啟程回花園公館。天亮了,沐浴著早晨清爽的陽光,我回到了我們幸福的家。
大家都睡得正香,屋內悄無聲息。真赤恐怕也哭累了正在睡覺,那我要溫柔地把她搖醒。見到我提前回來,她肯定會又驚又喜。
然而,這是怎麼回事?我回房間一看,被子是空的,也沒有外出的跡象。一個念頭閃過腦海,莫非……
我躡手躡腳,悄悄
走出房間,進入隔壁阿疊的臥室,踮著腳尖核查睡在高架床上的人。不出所料,真赤和阿疊抱在一起,正在睡覺。
我幾乎陷入了茫然,只想著不要吵醒阿疊——不知為何,這樣的情況下我還在乎這種小事——然後握住真赤睡衣的下擺,拽了一下。
接著,她嘟囔了一聲。我又拽了兩下,搖了搖她,真赤終於醒了。她看到我的臉龐,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我用手勢叫她下床,她戰戰兢兢地服從了。她的衣裝勉強不算凌亂,但我也清楚這並不能證明什麼。
我帶她來到客廳,在那裡打了她。沒有任何手感。真赤想要逃跑,我抓住她薄薄的睡衣,將她拖倒,又打了一拳,她依然活蹦亂跳,看上去並不見效。成年大人毆打一個纖弱少女,為什麼一點效果都沒有呢?是藥的原因?還是因為累了?我覺得自己如同在夢中掙扎,動作遲緩、不協調。
小時候由於搬家頻繁,我經常和本地的小孩打架。當時的感覺並不像現在這樣,拳頭要硬得多。
我忘乎所以地捶打著真赤,結果自己先喘不過來氣,讓她趁機逃走了。真赤看著我,染滿鼻血的臉上浮現出恐懼。我假裝要追她,她光著腳跑出了大門。
我慢吞吞地起身,到廚房喝了點水,換上運動鞋來到外面。這次不是要打真赤,而是為了保護她。我看見公寓樓前,一位陌生人給了她面巾紙,她在擦臉。有好心人照顧她了。確認完畢,我便原路返回。
精神和肉體像灌了鉛一般沉重。回到房間,我一頭倒向床墊,合上雙眼。快要睡著時,我隱約聽到了救護車的警笛聲,那是來接真赤的吧。
伴隨著絕望,我醒來了。屋內同早上一樣鴉雀無聲。起床後,我確認鴛野和阿疊都不在。不知道他們去哪了,不過其他人都不在,正合我意。
去廁所解完手,我從客廳的儲物櫃中取了一根網線,隨後回到房間,尋找懸掛的地方。
要說高度恰好合適的地方,那也只有窗簾架了,但真赤已經證實它的強度不足以承受一個人的體重。沒想到她的失敗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啊,好像不需要高過頭頂,只要能讓腰部懸空就足夠了吧?以前聽說過。
打開壁櫥,裡面放著塞滿衣服的儲物櫃。我將地上的塑料瓶綁在網線一端,放入儲物櫃頂層的柜子中,抽出網線,關上柜子,然後把垂下的網線打成環型。
我試著拉扯線纜,感覺很結實,柜子也紋絲不動。這下應該沒問題了。我背對著儲物櫃,將環套在下巴和脖子之間。正對著有一扇窗,窗外是驚艷的藍天,陽光美極了。
我一點點放鬆腿上的力氣,線纜漸漸扼緊脖子,壓迫感越來越強。以現在的程度,我還能站起來,還能挽回。目前我沒有這個打算,不過等到痛苦變得強烈,我能不能克服對死亡的恐懼,堅持到底呢?不會猶豫一番後站起來吧?腦海中掠過一絲擔憂,但完全是我多慮了。
上吊沒有痛苦,這是真的。雖然被細繩勒住脖子會疼,但窒息不會。此外,當頸部的壓迫超過臨界點,不但沒有難以承受的痛苦,思維也會徹底失去理性。意識被淡灰色的霧靄所籠罩。我忘掉了變成這幅狀態的經由,忘掉了是我自己選擇了上吊。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我有了危機感——這樣下去會死——但不清楚怎麼解決,想不出來。我明白必須擺脫纏在脖子上的這個東西,可不知如何才能做到。明明只要腿上用力站起來,便能從痛苦中解脫。然而缺氧的大腦意識不到這一點,連用手抓住脖子上的線纜這種最簡單不過的行為都想不到。雙手在對著眼前的空間拼命揮舞。
很快,視線從角落開始泛白,而後我失去了意識。一直過了多久呢?回過神時,我被埋在成山的衣服中,看來是體重把儲物櫃整個拖了下來。
我失敗了。
意識還很模糊,我坐到了床墊上。就在我發呆的時候,客廳傳來了聲響。
我差不多能動了,便站起來走出房間,發現不知何時阿疊回來了,正在撕下我以前拿回來貼的海報。
「怎麼了?」
「警察待會兒要來這裡,我就想把可疑的東西先銷毀。」阿疊邊剝邊回答。
「哦,是因為我幹的事?」
「嗯。」
「鴛野呢?」
「和真赤在醫院。」
「哦。」
隨後,我給阿疊幫忙,我們一起把散落在房間各處、不能被警察發現的東西收拾了。
其中包括由於形狀奇特,被我們貼在牆上當裝飾的迷幻菇;還有不知是誰放的、沒法使用的大麻;拿來當時鐘鐘擺的永谷園泡飯也可能會引起猜忌,我們便卸下來了;此外,我們貼在對講機話筒上的生活標語恐怕也不會給人留下好印象:
「儘可能,別太花哨。」
「儘可能,別涉足違法事物。」
「儘可能,別死。」
「每次看見我都想笑。為什麼要加『儘可能』啊。」阿疊笑著說。
「哎呀,我是想要在能做到的範圍內儘量遵守。」
「我看你根本一開始就沒有遵守的打算。」阿疊苦笑道,然後撕下了那張便簽。
過了沒多久,來了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官。他們核實了我的名字,說自己是因為我對真赤施暴、致其受傷一事而來的。由於要了解事情經過,他們希望我能坐上警車同行至警察局。我沒有理由拒絕,便點頭答應。
我回房間穿上外套,來到外面。警車停在公寓樓前,警察打開了后座的車門,吩咐我坐裡面的座位。為了防止乘客逃跑,對側的車門被鎖上了,打不開——我問都沒問,他卻解釋起來。
於是,我和其中一位警官坐在了後排座位上。可能因為不是逮捕,我沒有被戴上手銬。
在行駛的警車中,我不斷地找警官閒聊,對方煩躁地對答。他看著我問道:
「那是什麼?」
「嗯?」
「你脖子上有一塊青腫。」
我摸了摸他說的位置,確實有些地方會疼。
「哦,這是我剛剛上吊的時候留下的印子。我想自殺來著,結果失手了,沒死成。」我大大咧咧地說道。
之後直至到達警局,他都沒有再說一個字。
身為警察,他肯定見過可怕得多、刺激得多的場面。區區兩句話就讓他沉默了,沒想到他內心還蠻細膩。
到達警局的時已是。
先是讓我在一些我看不懂的文件上按手印,然後開始調查詢問。
我原以為會像影視作品裡見到的那樣,在狹小的房間裡審訊,桌上還放著一台電燈,但其實並沒有那么正式。看樣子我目前不算被逮捕,多半是以證人之類的身份接受調查吧。來到空無一人的走廊,警官吩咐我坐在一條黑色長椅上。和我一同坐警車前來的中年警官手中拿著寫字板,邊記筆記邊提問。
那套房子裡住著幾個朋友。我和真赤是戀愛關係。我昨晚一宿未歸,回來之後發現她和朋友睡在同一張床上,我頭腦一熱就打了她——一面回答警官偶爾提出的問題,我一面解釋道。我覺得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就如實說了出來。
我已失去了時間感,加之手機也忘在了家裡,所以不清楚準確時間,但調查進行得很順利,大概三十分鐘不到就結束了。警官將原子筆收入胸前,拿出對講機聯繫了別的地方。
他話里用了隱語。聽的過程中,我猜出「一號」指的是我,「二號」則是真赤。用法類似於:「一號現在和我在一起。」「二號還在醫院嗎?」等等。含義這麼明顯,真不明白為什麼要用暗號。
從他們的對話聽來,真赤稍後會來這間警察局,而我則要在此一直等她。我從警察的隻言片語中如此推斷,而通話結束後警察也對我說了同樣的話。
就這樣,我在走廊等了好長一段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啊?這條走廊似乎是在建築內部,沒有窗戶或類似的東西,無法靠天色了解時間的推移,只得在冰冷的氣溫中漫漫等待。呆在這樣的地方,我回想起那間「棺材」。我埋頭靜坐在昏暗的燈光下,中途警官為我買了罐裝熱咖啡,我便喝了。
過了一陣,我被帶到了門口大廳。大廳的牆壁是玻璃做的,我看天色得知已經到了晚上。
大廳中有辦理停車泊位證等各種手續的櫃檯,但到了這個鐘頭已經沒有人使用。一名女警正在裡面的桌子上整理文件,傳來紙的沙沙聲。燈大多都關了,陰暗、寂靜,氣氛如同到了深夜。
我按照指示,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不久阿疊來了,和我互相眼神致意,然後坐在了旁邊。
很快應該就會有人來通知我今後的處置。對此我沒什麼要考慮的,也沒有任何感覺。在這裡我不需要做任何決定,感覺很輕鬆。提出的問題我都已如實回答,之後只要等別人做出他們覺得合適的
結論就行了吧。
看樣子真赤好像已經到了。警官執勤的桌子對面是一展屏風,儘管從我和阿疊坐的地方看不見,但屏風的對面傳出幾個人嘀嘀咕咕說話的聲音。恐怕警察正在向真赤詢問案情經過,就像對我做的一樣。
我不經意地望向那邊,這時,一名年輕的警官過來了。
「你是水屋口嗎?」
我默默地點頭作為回答。
「哎呀,你把女朋友給打了啊。她現在就在那邊,受的傷可不輕。也不算特別嚴重,不過傷疤一時半會肯定是好不了了。」這位青年警官露出難色。
「情況我已經知道了。心愛的女孩干出這種事情,你肯定咽不下這口氣。我最近才結婚,要是發現老婆出軌,沒準也會動手。這話警察不該說,但我也是個男人。」
我一聲不吭,他單方面地傾吐共鳴。
「不過,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暴力終究是暴力,是錯誤的,你明白吧?她如果不進行追究,你應該就能直接回去了,可是絕對不許再犯第二次啊。」
說完他離開了,接著又來了一位年輕的女警。無需言表,她的怒火已經清晰地顯露在神情中。
「剛才女方鄉下的母親從遠方趕來,現在正和女方在一起。女兒的慘相把母親嚇壞了。被打的地方腫起來了,像阿岩145一樣!毆打女性的男人是最差勁的!人渣!只要稍後她本人提出受害申報,就會有一樁大案了。你就在這裡坐好了等結果吧。」
她痛斥般自顧自地說完,又回到了屏風後。
隨後我們又繼續等待。我和阿疊之間一句話也沒有說。我並不是在生他的氣,只是沒有話題可談。我稍微想了一下,相比於現在圍繞我的眾多問題和不快,真赤起訴與否並不會造成太大差別。
而後談話結束,真赤從屏風背後出現了。一名微胖的中年女性架著她的肩膀,看不到真赤的臉龐。那位女性應該是真赤的母親吧。儘管見到真人是第一次,以前我看過她的照片。
她們將要從我們面前穿過,然後徑直坐上停在大門前的計程車。
經過眼前時,真赤扭頭看了過來,與我四目相交。我很在意她的傷勢,但她的臉龐大部分都被毛巾遮住,看不見。
接著,她母親推著真赤的背,催促原地不動的真赤快走。然後轉向這邊,狠狠地瞪著我。
母女二人走後,不知剛剛位於何處的鴛野一路小跑追了上去,結果竟坐上了同一輛出租。
「鴛野也走了。」我說道。
「走了呀。」阿疊也點頭。
最終真赤沒有提出受害申報。而後阿疊當了我的擔保人,當天我們就回家了。
我原以為這下我和真赤就永別了,然而並非如此。很快,第二天半夜她就打來了電話:
「對不起,我做了那樣的事,可我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
「不用再說了,錯在我身上。比起這些,你的傷好了嗎?」
「我打不通你的電話,腦袋一下子慌得亂套了,沒辦法才……」
「行了,我明白。」
「對不起。」
真赤不停道歉,我勸她回答今後的打算,她說先在父母家住一段時間,等傷好一些了再回來,然而要回到的是原宿的公寓,而不是花園公館。那是當然,這樣反倒更好。
當時一路跟到栃木的鴛野也留在了真赤家,預計和真赤一起回來,眼下在其他房間睡得正香。
「我媽媽在警察局見到你和阿疊了,對吧?」就要掛斷電話時,真赤說道,聲音里含著笑。
「她說相比於阿疊,你更對她的胃口,和我的喜好一樣。」
回想起那時她母親瞪我的眼神,我實在無法相信。說到底,哪有人會如此輕浮地談論毆打自己女兒的傢伙?
難不成,真赤是想用這再傻、再明顯不過的奉承話來哄我開心。這麼想來有些悲哀,我沒有多言,回答道:「嗯。」
無論怎樣,只要她能回來,我就滿足了。
如之前所說,過了一個星期左右,真赤和鴛野就從栃木回來了。
許久沒見真赤,她的嘴巴和眼睛周圍留下了黑色的淤青。時隔一周見到自己的暴力痕跡,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另一方面,真赤似乎也留下了陰影,忸忸怩怩說不出話來。
「真赤家裡人對我特別好,我玩得好開心。」一旁的鴛野兩眼放光地開始談論旅途見聞:
「我們去了價位好像很高的鐵板燒店。他們還請我吃了澆了鵝肝醬的牛排。」
接著鴛野還聊到了去神社參拜的經歷、以及真赤的父親不知為何給了自己零花錢買小東西之類的事。我敷衍地點頭,真赤有節制地補充說明。
故事大致講完了之後——
「水屋口哥哥,我給你買了這個。」
真赤終於向我開口了,她從包里取出一個紙盒遞到我面前。我收下它,看見上面印著「COMME CA DU MODE」146。打開蓋子,裡面是一個摺疊式的真皮錢包。
「你用的錢包一直都是破破爛爛的,我就想給你買個好一點的。」
說完,真赤不安地窺視著我的表情,或許仍舊覺得會挨罵,但我並沒有這麼做的打算。
「謝謝,我現在就用。硬幣經常會掉出錢包弄丟,困擾很久了。」
我對她一笑,真赤似乎終於安心了,高興地微笑起來。
107室的成員久違地聚齊了,我們便一起去下坡處的那家經常光顧的快餐店。
晚飯時段,店裡人很多,我們告訴來接應的服務員人數和是否吸菸。這時,正在結帳的一夥大學生扭頭直盯著真赤滿是疤痕的臉龐。但真赤本人不知是沒有察覺還是毫不在意,在和鴛野歡快地聊天。
聚會開始後,鴛野又開始將在櫪木的故事,真赤則想要談論網上的流言。我和阿疊點了黃油煎培根菠菜,誇讚菠菜真是美味。隨後我們又聊起了宇見戶打算舉辦的新活動。這次不像「RM」那樣沒完沒了地奏樂跳舞,而是在一個寬敞的地方,一邊放映些影片,一邊坐在沙發上談笑。似乎還會各自帶益智藥來分享,阿疊對此極為期待。
真赤當天住了一晚上,第二天白天也是在花園公館度過的。四點左右我叫她在天黑之前回去,催她離開了。
沐浴著夕陽,我們兩人走在通往車站的熟悉道路上。真赤放下了僵硬的態度,回歸了平時的樣子,滔滔不絕地講著,說她丟了一隻隱形眼鏡,景色看上去很奇怪;還說在老家的期間買的新運動鞋穿起來很難受,等等。
我把她送到了檢票口,然後回到家,早上忘了給文鳥餵食換水,做完之後更新了網站的日記。
離開房間去上廁所的途中,我看到鴛野在換氣扇下抽菸。阿疊的房間大門敞開,我看見他頭戴耳機正在看電腦。
就這樣,我們的生活重新開始了,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違和感卻使我駐足不前。
「真赤的父母好像和她描述的不一樣啊。聽說她在家裡受到虐待,但我完全沒有感受到。」
後來,鴛野自言自語如此說道,此外似乎還說了這樣的話:
「她父親的氣質感覺和水屋口哥有些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