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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人死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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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弟弟突然死了。不知是因為事故還是生病。

記憶很模糊,怎麼也想不起來。

那時變得零零散散似的心情,就算時間推移平靜下來,我也沒能再現。在那之前,我只是在望著美麗的畫。看著擺設在面前的、已經完成的畫,我覺得只要去想「這真漂亮」就足夠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我不知道,畫那幅畫的人、保養那幅畫的人,有很多人在為此付出行動。

此外,我也不知道,再怎么小心謹慎,有些東西還是會被唐突地破壞,失去原樣。那時,我一無所知。

為了知道這些付出的代價絕不算小。

我們一起走著,只有弟弟不見了。

沒有死的我,和不在了的弟弟之間,有什麼差別呢?

我又不想用「運氣」這種詞來解釋這件事。

今天真是最適合回想這件事的日子。

「嗡」的一聲。隨著意識固化,我意識到罩在臉上的重量。

我把手放在沾滿盜汗的額頭上,無奈地拖著沉重的腦袋坐起身。

然後立刻像是被針扎到一樣意識到日期。

「啊啊,今天是……」

接下來的話沒能成聲。我按著腦袋,稍微停了一下。疼痛很快就平息了,但遲鈍的感覺仍停在腦中遲遲不肯散去。就算用力呼吸也沒有循環,甚至感覺那東西應著悶熱的天氣變得更加渾濁。

我放棄將其消除,從床上下來。瞥一眼日曆,不由得嘆了口氣。

今天,是弟弟的忌日。

我在二樓的走廊里望著晴日的景色。雲彩從鄰居家屋檐的另一邊滾滾湧出。積雨雲開始現出身影,讓人意識到夏天到了。家的附近倒還好,不過上學路上經過神社那邊時,好像已經能聽到蟬的叫聲。

七月十五日。具體的情況我記不清了,不過弟弟死的那天應該和今天一樣熱吧。

我走下樓梯,在只有自己的家裡走來走去,做好準備。父母都要上班,出門早回家也晚。

「…………………………………」

視線的前方仿佛掛了一層幕布,我隔著幕布,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稻村的葬禮開到一半就結束了。這也難怪,畢竟她復活了。在那之後,我們之間沒有特別聊什麼,敷衍了幾句就解散了。本該四個人商量一下的,話卻沒能順利說出口。

而且,我和他們的關係本來就沒有近到哪兒去。

稻村和七里那邊和我並沒有交流。而且學校不一樣,我們幾乎不會碰面。和田冢與藤沢的情況也差不多是這樣吧。儘管如此,幾乎是關係疏遠的我們這次還是聚到了一起,或許是因為那時的事情還在腦子的角落裡吧。過去的事就算被忘記、蒙上灰塵,也絕不會自行消失。

我在客廳的電視前彎腰,打開開關。換了頻道一看,就立刻看到了稻村。「哇——」我出了聲。世間會對起死回生的女高中生做出何種反應呢?現在神秘學正在流行,說不定會造成不小的轟動,感覺稻村能平安回家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我……活著呢吧?」

死過一次的稻村正一臉不在乎的樣子活著,說不定這裡其實是陰間。不過環視屋子,我就明白沒那回事。

如果這裡是什麼死後的世界,那就算弟弟在同一個家裡也不奇怪吧。

我像是嚼紙一樣吃過沒味道的早飯後,出門上學。

儘管人間混亂無序,萬里無雲的早上仍然乾乾淨淨地到來。天空張開群青色的包袱皮,裹住缺乏活力的社會。我伸直後背想要面朝太陽,卻感到快要被光不由分說地壓得向後倒去。儘管暑假快到了,興奮的心情卻很淡。

稻村死了,再加上想起弟弟的事,現在我還沒心思去在意暑假。

我推著自行車跳上去,一如既往地前往學校。

從鞋櫃到教室的路上,我簡單觀察了一下校內的情況,發現似乎並沒有因為稻村的事引發騷動。說不定他們只是因為早已到來的夏天熱得無精打采,而死人的話題讓人煩躁,便敬而遠之而已。畢竟我也不願意考慮別人的事。

但,我敲了敲胸口想,自己大概,不對恐怕,不對肯定是當事者啊。

不僅是走廊,進了教室我仍然感覺熱得像蒸爐。夏天把人體的熱量完全變成了討人厭的東西。就算在座位上老老實實地坐著,還是難受到讓人想把自己的身體扔掉不要了。

另外四個人里,和我上同一所高中的只有和田冢。雖然不同班,不過我在考慮要不要去見他,但只靠短暫的休息時間能不能把話說完就要畫個問號了。和田冢也記得吧,不然就是想起來了,在這種地方談這個心情也有點沉重。

傍晚讓他到家裡來出個差好了。我得出結論,直到上課為止都沒有再動。

那一天,每節課上講的內容都比以往更聽不進腦子。

就這樣到了放學,嘈雜聲一起涌了起來。感覺自己有點喜歡這種氣氛,總是消沉的心情也稍稍得到解放,便有了想做點什麼的念頭。我覺得這算是積極向前,作為在人群中生活的意義也足夠了。

「……回去吧。」

雖說是弟弟的忌日,但最後一次去掃墓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我好像是差不多上了初中就不再去了吧。在那之前自己都是盲目地去掃墓,不過後來,我忽然開始思考那件事的意義。

一旦回想弟弟的死,心頭就會落下抑鬱的碎片,還有種把腳腕伸進水坑的感覺,但在那最深處的東西是什麼呢?我開始在意起來。對於弟弟的死,我弄不清自己真正的想法。自從決定要尋找那個想法並且面對後,已經過了好幾年,我仍然沒有得到任何答案。這可能是想多了,但不知不覺間,在我心裡的某處已經把弟弟的死和自己的生死重合在一起。弟弟死了,為什麼我活著呢?

這件事又有怎樣的理由和意義?

我正在被非常複雜的煩惱糾纏著。

因為一份死亡而被麻煩的人生禁錮。他怎麼就沒給我活下來呢。

要是我在弟弟死前和魔女相遇,那他也能起死回生嗎?

我考慮著無濟於事的事情,走在回家的路上。早上起床,去學校,然後回家,僅此而已。哪怕發生一兩次異樣的事情,人生中也不會出現波浪的起伏。

我認識到自己只是個庸人,和稻村那樣的存在不同。

回到家,我在換衣服前先打開電視,結果很快,上面就映出了自己認識的那張臉。我吸進室內悶熱的空氣,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

「怎麼說,衣服還是會換的呀。」

稻村正被相機和記者圍住。似乎醫院裡再怎麼樣也不能吵嚷,她被一大群人圍在停車場的一端。臉色看起來也不錯,很難相信她昨天為止都是死的。就連葬禮時不在場的記者們也是半信半疑吧。

稻村依舊頂著眼皮沉重的臉,一副犯困的樣子。她好像沒做什麼表面功夫。

「是的,我確實死了,心臟也一度停止……死了那段時間的記憶?沒有啊。回過神來就待在狹窄的地方,一動腿蓋子就飛了……」

感覺她習慣了應對詢問,這就是所說的,以前練出的本事現在也沒生疏吧。

想像一下,要是我死了然後上電視,估計會緊張得舌頭打結。一旦露出醜態,奇蹟的光輝也會打上一半折扣。是好是壞姑且不論,至少在我們之中能勝任這件事的就只有稻村了吧。

這巧合之精妙就好像其中夾雜著其他什麼人的念頭。

我換了好幾次頻道,暫時觀賞了一會兒清一色是稻村的節目。確定內容都一樣後,便離開電視去換衣服。儘管還沒確認,但晚間報紙的新聞標題上說不定也會刊載。稻村再一次受到全國的矚目。

這件事就連藏在森林深處的魔女也……魔女家裡,有電視和報紙配送嗎?沒有的話就很奇怪她如何了解世事了,不過說不定她和俗世無緣。

要是那個魔女現在活著,年齡會有多大呢?本想大略數一下,不過因為沒什麼價值於是作罷。

「接下來。」

晚飯要自己準備才行。平時只要準備早晚兩頓就能解決,不過到了休息日就是扎紮實實的三頓飯。這之後到暑假的話每天都——光是想想,我就立刻沒了勁頭。還沒站到廚房,後背就濕漉漉地冒出汗來。

直到蟬的叫聲變小為止,我都愣愣地站在那裡。疲倦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

就算除去有話要說這點,我也有足夠的理由請主廚來了。

放在玄關的鞋柜上的固定電話像白天的余火一樣微微發熱。和田冢家的電話號我記得,於是用不著旁邊的筆記本,直接按下號碼。

問題在於他在不在家。還有,希望是他本人接電話。

和朋友的父母說話時那種獨特的羞恥感,到底是出於怎樣的心理

狀態呢?

稍等了一會兒,電話就通了。

「餵?和田冢家。」

聽到他本人不怎麼親切的聲音,我鬆了口氣。

「我是腰越。」

只憑我報上名字的聲音,和田冢就明白我找他什麼事。

「噢。出差?」

「拜託你了。」

「知道了,我差不多三十分鐘後到。」

電話掛了。我按他所說,老老實實等了三十分鐘。

光是這點時間還不夠,一共過了大概四十分鐘。

等到天空收起黃昏,把夜晚拿出來妝點時,和田冢來了。他身穿短褲配半袖,一副休閒打扮,右臂上曬黑的地方還帶著被蟲子叮咬過的紅色痕跡。明明他沒有勤奮地參加部門活動,卻比我曬得還黑。大概這是拜整理院子所賜吧。

「總算來了啊,味沢君。」

(譯註:漫畫《鐵腕神廚(ザ·シェフ)》主角,除了做飯的時候都是一襲黑衣黑斗篷。)

「在這種時期全身一片黑我可要死了。」

和田冢一邊脫鞋一邊晃了晃肩。感覺他體格瘦瘦的,肩膀的突出很顯眼。有點長的頭髮綁在後面,平常看不到的耳朵露了出來。

升上小學之前,我和和田冢家住得很近。現在已經離得相當遠了,不過時不時便會像這樣,讓他來我家做飯。

「那拜託了。」

「唔。」

他穩穩接過我遞出的一千元。我在心裡咂舌。

和田冢每次來出差要收一千元,心情好的時候免費,不過今天徵收了千元紙幣。我們一起前往廚房,確認冰箱的庫存。

「噢,今天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嘛。」

「我是確認過才叫你來的。」

之前我曾經在冰箱空著的狀態下叫他來,結果和田冢只準備了杯麵就回去了。還收了一千元。遺憾的是,我沒感受到值一千元的妙味。

「做什麼呢……啊,你去那邊等著就行。」

「交給你了。」

我把這個地方交給與食材大眼瞪小眼的和田冢,在套間的客廳隨便一躺。

和田冢並沒有什麼飯館繼承人一類的出身,不過是個做飯技術了得的男人。以前我問過他這是不是愛好,結果他回答「說是愛好也不太對」。他的愛好似乎是給家裡的院子澆水。好土。

「暑假也能叫你來不?」

「以額外付費的形式營業中。」

「那真是感謝,不過也沒法整天放開錢包亂用啊……」

按平常的情況來看,也只能兩周拜託他一次左右。

「你要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就好了啊——」

「彼此彼此。」

說得完全沒錯。

等待的時候,我兩次猶豫要不要打開電視。開了就要和稻村面對面。感覺與其說稻村是美人,不如分到可愛的那一類。和沉穩的七里正相反。

非要選一個的話……之類的,我擅自給兩個人做出評價來消磨時間。

沒過多久,香噴噴的味道撲面而來。

「做好了。」

「來了來了。」

我起身四肢著地爬到桌子邊。碗和盤子裡騰起的熱氣讓人心情愉快。盤子裡盛的是豬肉和茄子,還有醬炒獅子唐青椒。

「中式菜?」

「模仿的。」

和田冢幹完累人的活,貼著牆坐下,半張著嘴,不知是不是沉浸于思考中了。他並不是會露出這種破綻的人,樣子有點稀奇。

「我開動了。」

我合掌示意。和田冢只是動了動眼睛,表示回應。

「唔。」

「…………………………………」

濃厚的調料味道透過舌頭,讓喉嚨都發麻了。隨後我扒了一口飯,嘴裡便像被蒸一樣充滿熱氣,而這又帶來了滿足感,真是不可思議。

我呼哧呼哧地吃著,就被和田冢催促道:

「沒什麼感想嗎?」

本以為按他的性格不會有這種欲望,我有點意外。

他看起來挺冷靜,我便明白,果然從昨天開始,和田冢心裡也並不安穩。

「啊……很有意思。」

「嗯?」

「明明是用同樣的材料和調料,和我做出來的東西卻完全不一樣。」

我深切感受到,到這個水平才叫做飯啊。

「謝了——」

受到稱讚,楞楞地坐著的和田冢動了起來。他朝用作電視櫃的柜子里打探一下,戳了戳櫃門。

「我能玩超任[注]嗎?」

(譯註:超級任天堂,Super Famicom,簡稱超任、SFC或SNES,是由任天堂繼紅白機後開發的家用遊戲機。)

「請吧——」

得到許可後,和田冢高興地把遊戲機拽了出來。

當時我被新型遊戲機的宣傳所鼓動,撲過去一樣買了回來,不過現在已經是和田冢玩的時間更長。看樣子,只動指尖的活動並不適合我。

「你不買嗎?」

「在考慮。」

和田冢插上馬里奧的卡帶,弓著背背對我玩了起來。我嚼著茄子,時不時朝那邊看一眼。茄子的風味從不均勻的嚼頭中「滋滋——」地在嘴裡擴散,感覺很舒服。

「我說,這個菜倒是好吃,不過肉是不是太少了?」

我用筷子夾起切碎的小塊豬肉,表示疑問。

「啊,果然?」

「放肉的時候不用顧慮的。」

「別在意,這道菜就是吃蔬菜的。」

「真的是這樣?」

聽他如此斷言,我便有種和田冢懂很多東西的感覺,被他說服了。

看來,我應付不來別人的自信。

一旦正面相對,便會像眼裡突然射進強烈的陽光一樣,想要背過臉去。

「你不吃嗎?」

「我又不餓。」

和田冢一邊四處噴出火球一邊回答。他喜歡做飯,不過似乎對吃這方面不太在乎。他本人好像沒這個志向,但那說不定是適合做廚師的氣質。不過,好厲害啊——每次咀嚼,我都感到佩服。

「你真努力啊。」

「啊?」

「積蓄著和課業不同的東西。感覺你每天都認真地活著。」

我反省著自己表示稱讚。和田冢聽了,眯起眼睛嘀咕了句「並沒有」。

「我只不過是有獨自生活這個目標。」

和田冢一邊讓電視屏幕上的馬里奧全力奔跑,一邊繼續回答:

「獨自生活,獨自死去。這就是我的理想。」

跳過管道的馬里奧被身後的坑吸了進去。

「有坑!」

「理想堅持到底了嘛。」

「還差得遠呢。」

命數還沒用完,馬里奧立刻復活了。話雖如此,剩下的數字不容樂觀。

我用筷子撥起碗底的米粒,說出想到的四字熟語:

「真是自力更生啊。」

「算是吧,只不過不喜歡和別人交往而已。」

我痛快地細嚼慢咽,這一口也咀嚼,咽下,然後品味。

以往覺得難以下咽的蔬菜味道,劃下鮮明的餘味。

我一邊觀賞和田冢的奮戰,一邊無言地動著筷子。

「……多謝款待。」

「好嘞。」

我把盤子和碗打掃乾淨後打了聲招呼。和田冢沒放下手裡的東西,只有視線靠了過來。

「盤子之類的放著就行,我來洗。」

「麻煩了啊。」

「這也是費用的一部分。」

「專業的就是不一樣。」

「不過目前也就只有你這一個客人啊。」

你明明就沒宣傳,我想著笑了。和田冢要是正常打工肯定賺得更多,要說他為什麼做這種事……哎,也就是和我裝裝關係好的樣子吧。

肚子得到滿足,眼睛也像是被拖住一樣模糊起來。要是現在撐住下巴閉上眼睛,從電視傳來的聲音肯定會變成動聽的搖籃曲。但——不行不行,我想著抬起頭。最重要的事情還沒做,現在睡著怎麼行。

今天可不光是為了偷懶才叫和田冢來的。

我重新坐直,把睡意敷衍過去,然後斷斷續續地說起正題。

「稻村,什麼時候能回家呢?」

「誰知道。」

和田冢踩著龜殼淡然回答。

「畢竟她起死回生了,就算檢查結束也會被相機圍住吧。」

「都已經上電視了啊。」

「嗬——」

我想起了大張旗鼓地在電視上播出的那副沒睡醒的眼神。這不是隔了相當久嗎。小學的時候,稻村參加過各種各樣的大賽,時常上電視。儘管當時她被吹捧為神童之類的,不過感覺自從上了初中就沉寂了。

也可能單純是我不再看那類節目了。

我雖然認識到稻村是天才,可萬萬沒想到她甚至能成功復活。

豈止是神童,這已經完全是神了。

「我說,你記不記得?野外學習的事。」

我像昨晚的藤沢一樣,詢問他有沒有記憶。

過了一會兒,他才有回應。

在聽到之前我就已經知道答案,但還是等他說出口。

和田冢不管打到一半的關卡,把手柄放到了地上。

命數已經用光,後面就沒有了。

「昨天想起來了。」

果然,和我一樣。

說起來,讓原本算不上親近的我們扯上關係的,是一次不值得一提的活動。我覺得是在小學四年級的冬天。那時是年末,十二月,夜晚最長的時期。

小學會舉行野外學習這種外宿活動,目的是讓學生與自然互相接觸,通過一起生活來提高集體生活意識……我覺得是這樣,但具體就不清楚了。

在寒冷的季節到外面參加活動,老實說不是什麼讓人興奮的內容。

活動時是分組來行動,分到那個組的就是我們。

我,七里,和田冢,稻村,江之島。然後,還有藤沢。

組長是藤沢。當時的藤沢極其冷淡,現在依舊極其冷淡。這點姑且放下不談,她完全沒有組織一個組行動的品性,但老師是這麼決定的,也沒法換。

要是讓我們交換意見自己決定,那當組長的會是七里吧。先不說七里擅不擅長管事,至少她是會在那種場合率先站出來的女生。

而要問為什麼是藤沢,無非是因為負責的老師就是那種人。

那種對陰鬱的學生也想給予陽光的人。

一開始老師還想讓我來做,不過我逃走了,結果最後定下是藤沢。她本不是備選的人,但在決定的時候也沒有特別反對。當時的我甚至覺得意外。那個時候我正對藤沢非常在意。儘管自己小心地沒有表現出來,但搞不好已經被周圍的人完全看透。後來,每當回想這部分的事,我就想捂住臉羞恥地扭動身子。

言歸正傳。

但有一點要說,我在意藤沢不是因為早熟的戀情那類東西。我覺得自己心裡的想法是同情,還有同伴意識。

藤沢也一樣,她的妹妹死了。

野外學習的目的地好像是叫自然之家,不然就是名字類似的地方。那裡緊靠著山,遠離喧囂,而建築無法抵禦寒風。待在那裡真是單調又閒散。在這裡有什麼可學的呢?我這麼想著,連內心都充滿連冬天的寒意。

那天中午,大家一起烤金屬箔包好的熱狗,不過我的那份有一半烤成了炭。好像是因為離火太近了。總之,我把失敗先歸咎到江之島頭上了。

烤得好的只有稻村和藤沢。

不知是難受還是不甘心,七里皺著眉吃下去的樣子給我留下印象。

烤得好的稻村想要分給七里一半,她卻沒有接受而是四處逃,這件事也有點有趣。

在學校看到稻村的時候,她也基本都和七里一起行動。她的眼皮總是有點發沉,一副犯困的樣子。大大咧咧的嘴松垮而懶散,再配上不高的個子,和七里並排站在一起不像同學,更像是姐妹。

我們組裡最有名的估計就是稻村。

她的名字沒有止步於校內, 而是擴散到了更廣闊的地方為人所知。

只要是和同齡人比試,不管什麼她都不會輸,無關種類保持連勝。不知是不是因為她本人不慌不忙的表情襯托出遊刃有餘的感覺,就算她安靜地待著也會顯眼。大人們對此評價很高,而我儘管覺得這很厲害,但心裡又認為不至於吹捧到這個程度。我似乎不喜歡看到她被人吹捧。至少在當時,我並不具有能對其他人造成這麼大影響的價值。

那時,我們的世界還被許多高大的東西所包圍,令人喘不過氣。自己看似自由地跑來跑去,回過神時卻發現哪裡也去不了。這樣的感覺讓我們不安、焦躁、仰天嘆息。

而我們和「那」相遇,就是在那樣的時候。

第二天,我們稍微登了一段山,來到平緩的廣場上。伴隨著被洗過一樣黃綠色開始剝落的樹林,我們迎來了自由活動的時間。與自然之家稍有點距離的那塊土地遠遠地被森林圍住,形成了一座平緩的丘陵。我回想起親戚家附近的那塊梯田,吸了口氣。樹的氣味很強。

我們得到指示說,可以隨便玩,但不能走遠。

雖說是自由,但老師規定必須和同組的人一起行動,可我們組完全沒有遵守。況且身為組長的藤沢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稻村也跑向別的方向,然後七里追了上去。剩下的我、和田冢、江之島的男生組對周圍的植物提不起興趣,楞楞地站在那裡。在教室里我們沒怎麼說過話,這情況不是來到外面就能產生什麼變化的。和田冢不愛說話,江之島也戰戰兢兢的,時間變得難熬起來。至於我,和這種陰鬱的人待在一起感覺更冷,想要逃走了。去哪裡呢?我環視廣場,找不到目標。

一眼看去,哪兒都找不到關係好的朋友。

我心情鬱悶、白白耗費著時間。很快,藤沢就回來了。她是從森林那邊一個人走過來的。

「你們來一下。」

在近處被她搭話,我大吃一驚睜大眼睛。因為她的腦袋看起來好像在流血。不過發現那是蓋在額發上的葉子後,我鬆了口氣。感覺到我的視線,藤沢像是瞪了一眼似地動了動眼睛,然後意識到怎麼回事,便拂了下腦袋。

紅色與茶色混雜的葉子落下來,溶進地面。

大概是看到其他四個人聚在一起,稻村和七里也跑了過來。

「怎麼了?」

「有人倒下了。」

藤沢冷淡地、用冬風般乾巴巴的聲音向我們告知。

誒——在我們因混亂而頓了一拍時,藤沢已經動了起來。

「那邊。」

藤沢進行最低限度的說明後就打算帶路。真想跟她說等下等下。

實際說出口的是七里。

「你說倒下是怎麼回事?」

「字面意思,有個女人倒下了。」

按這個說法,就知道對方不是一起過來的同學。

是不認識的大人倒下了吧。

「這種事去告訴老師比較好吧?」

七里說出了理所當然的想法。藤沢瞥了她一眼,立刻轉向前面。

「老師又不是醫生。」

哎……這麼說是沒錯,我看著七里撓撓頭。七里不服氣地朝藤沢背後瞪去,可她完全不以為意。

但我們也不是醫生啊?儘管這麼想,我卻沒說出口。

感覺要是說了會被藤沢揍。

大概是察覺到我們還想說什麼,藤沢加快腳步。看來她打算快步走開,讓我們說不出話。我們去了又能有什麼用?想是這麼想,但聽說有人倒下卻放著不管也有點無情,或者說會負疚。介於這種門面上的事情,我們只好跟上藤沢。而她朝來的方向走去,便自然會走進圍住廣場的森林。

「這邊。」

藤沢走個不停。我們追著她穿過樹林的縫隙,位置發生了很大變化,踩下地面的感觸也隨之改變。堆積的落葉在鞋底和土之間填進多餘的東西。

我一瞬間懷疑,自己不會是被藤沢騙了,被她帶進森林的深處了吧?

踏進森林不久,藤沢停下腳步。儘管與廣場只隔了很短的距離,周圍卻像太陽已經落山一樣暗得厲害。本來就冷得徹骨的空氣仿佛又積上冰霜般沉降下來。但,更可怕的是背上划過一陣寒戰。

從大樹的另一邊,伸出一雙腿來。

隔著站在旁邊的藤沢,我們慢吞吞地窺探過去。

「還真是。」

稻村嘀咕的聲音代表了我們的想法。

倒下的,是魔女。

至少起初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名魔女沒拿魔法杖也沒穿長袍,但臉被深紅色的帽子遮住了。帽檐很長,仿佛將眼睛劈開一樣斜著翻折。魔女戴著的三角形帽子就像是用還沒枯黃的紅葉拼湊起來的一樣。

倒著的,就是這樣的人。

樹林的縫隙間,始終沒有光線透過。

「沒事嗎——?」

在旁邊彎下腰的稻村用力晃了晃魔女的肩。「笨蛋,別亂動她。」七里立刻提醒她,像是抱住一樣把她拽開。被搖晃的魔女一動不動,反而是稻村像是替她做出反應一樣手腳亂晃。「唉,煩死了。」七里說著扔下稻村,靠近了魔女

「有呼吸嗎?」和田冢催促她確認。這傢伙真敢問這麼可怕的事情,我都想縮起脖子了。要是沒有呼吸那就是屍體。連毫不在意地摸屍體的稻村都害怕起來,江之島好像也在想像類似的事,偷偷退了一步。

「沒有啊。皮膚倒還是溫的。」

沒等七里確認,藤沢就冷淡地嘟囔道。我們大吃一驚,轉頭朝藤沢看去。她沒有承受眾人視線的意思,不和任何人對視,而是盯著魔女。七里儘管一瞬間畏縮,但沒有後退,而是慢慢轉過頭來。

她表情僵硬,就算周圍很暗也看得出那張臉上沒有血色。

「果然還是叫老師吧。」

在這種情況下,七里冷靜地提出意見。稻村也簡短地回答:「是啊」。和田冢沒出聲,但伏下視線似乎表示同意,江之島則是在窺探其他人的臉色。他的目光尤其在意地轉向藤沢。不過會注意到這件事,就是說我也在看著藤沢。至於這個藤沢——

「不行。」

她用冰冷的語氣反對,聲音和冬天相稱。

「叫大人來事情就變麻煩了。」

「這算什麼意思……」

藤沢毫不讓步,我甚至開始胡思亂想——其實是你殺的吧?如果真是那樣,不知道屍體和藤沢究竟哪個更可怕呢?

「那你說怎麼辦?」

七里急躁地問道。藤沢在回答之前,先向前邁出一步。

「這樣就好了啊。」

藤沢像是一頭倒下似地跪下,然後。

剝下帽子,把露出來的魔女的嘴唇,和自己的嘴重合起來。

事發突然,我們都愣住了。

藤沢把臉壓在上面,一時間沒有移動。她後背的動作很激烈,看樣子是在做人工呼吸。哦,這麼回事啊。我晚了一步才理解。

「來吧,下一個。」

把臉離開的藤沢催促我們換班。而且,是在盯著我。

本來平時我就對藤沢就抱有各種想法,現在突然被她看著,更何況光是她的意思就讓我要別開視線了。對睡著的女人,呃,我感到羞恥。

「誒,不,我還是算了吧。」

明明事關人命卻拒絕,太過分了吧?我心裡冒出了點這樣的想法。

真的,只有一點點。

「哦,這樣。」

藤沢對我痛快地放棄了,然後環視其他人的表情——所有表情上都見不到行動的意願。

總覺得,她對七里和稻村特地多看了一眼。

「幾個沒用的傢伙。」

藤沢用平板的語氣罵了一句,再次和魔女接吻。

結果,只有藤沢一個人做了。在寒冷的森林中,我愣愣地思考,我們待在這裡有什麼意義呢?這個問題,和那一天,弟弟在那個地方遭遇事故有什麼意義這個無休止的疑問重合起來。

藤沢第三次人工呼吸結束,把臉移開的時候。

魔女伸開的右臂一跳,然後嗆了一下。

她的後背抖了三次左右,然後帽子後的臉活動了。魔女一邊發出呻吟,一邊用手撐住地面起身。她倒下這件事倒也可怕,但起來了一樣讓人擺起架勢提防。魔女蹭了蹭淌出來的一點口水。

「你們是……呃……」

魔女像是睡醒似地撓頭,環視我們。她比負責我們的老師年輕一輪,聲音也刷拉刷拉的,像漂亮的流沙般纖細。魔女的帽子讓人聯想到她來自異國,但實際上和照片裡看到的外國人不同,臉上的凹凸並不顯著。可能是因為在樹林裡,柔軟的臉頰看起來更加蒼白。

黑色的長髮似乎微微透出一點紅色。眉毛柔弱地縮了起來。不知是不是因為身上的大衣尺碼偏大,臃腫的樣子讓她像羊一樣。這麼一看除了帽子就沒有什麼象徵魔女的東西。而那頂帽子,現在也在地上被壓扁了。

「你,沒事嗎——?」

稻村稍稍屈膝,視線和她保持平齊反問。

魔女不可靠的眼裡呆呆地映出稻村的樣子。

「看來是沒事。」

這語氣真是事不關己。之後她似乎被稻村鬆緩的表情感染,慢慢露出微笑。笑的樣子沒有稜角,感覺很招人喜歡。

魔女抬頭朝森林的樹望去,腦袋的動作很利落,似乎在確認什麼。

結束後,她再次朝我們看來。

「是你們發現我的嗎?」

「是啊。」

藤沢冷淡地回答。看到那個反應,魔女「唔?」地一聲,不可思議地搖晃視線。在我看來,魔女才更奇怪。說什麼「發現」?現在的情況適合說這種話嗎?明明呼吸都停止了,這人還真悠哉散漫。

面對這種沒有防備的魔女,能露出笑臉的也就是稻村了。

七里的嘴型變得嚴厲,似乎有點警惕。儘管如此,她也沒有從稻村身邊離開。和田冢和江之島退了一步。和田冢看樣子是沒有興趣,而江之島好像很害怕,完全是一副想立刻回去的樣子。說起來,我聽說這傢伙討厭參加野外學習這種活動,好像完全不會產生跑到家以外的地方去住的想法。這種人應該就叫做嬌氣包吧。

然後,只有藤沢完全沒動。

「這麼有精神又爽快……哼哼——」

魔女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後定睛看向藤沢。

「最近的小孩還真是老好人呀。」

「我常被人這麼說。」

藤沢一臉淡然地說著大話。你這傢伙什麼時候、聽誰說過哪怕一次這種話?

老實說,我簡直無法想像藤沢會幫別人。

要是教室里的藤沢,估計會裝作不知道對她見死不救。

「了不起,了不起。」

魔女重複說著,之後拂掉頭上的葉子,又把帽子翻了過來。她從帽子裡取出那個東西,簡直就像魔術里變出鴿子一樣。

「對好孩子就要給謝禮呀。」

盛在她兩手手掌上的,是六顆樹果。紅色的果實和圖鑑上看過的玫瑰果實相似。但現在不是那個季節,似乎是其他的果實。

「這是在山裡摘的很好吃的樹果,請嘗嘗吧。」

被魔女帶著無憂無慮的笑容勸說,我們彼此看了看猶豫了。魔女給人的印象不錯,但我們又不認識,還倒在奇怪的地方,怎麼可能老實地接受她的謝禮。除了一個人例外。

「謝謝~謝謝~」,最先接受的是稻村。「喂,」七里說著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可她立刻就放進了嘴裡,仔細咀嚼,嘴巴上下活動。

「嗯——?」

不知是不是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味道,稻村皺起了眉頭,然後繼續一臉難受地嚼,但咽下去以後便「噢噢——」地露出爽快的表情。

是什麼味道呢?我戰戰兢兢地盯著魔女手裡剩下的樹果。

「你住在這裡嗎?」稻村問道。

「是吧。冬天我在這邊的時候可能比較多。」

來,請吧——魔女的手朝我伸過來。真是溫雅的指尖。我隨著她柔和的笑容接過樹果。儘管是冬天的山裡,魔女的手仍然在自己的手指肚上留下一絲溫度。我像是傳達那份溫度般抬起視線,便意識到魔女的容貌。

五官很端正,沒有鷹鉤鼻,也沒有厚厚的皺紋。要是她下山去,便會隨著那份爽快的性格一起溶進城鎮裡吧。是森林和帽子支撐著「魔女」這一存在。

她本人並沒有自稱魔女就是了。

被她笑眯眯地盯著,我只好把樹果放進嘴裡。慎重地用臼齒一咬,果實便毫無阻攔地裂開。花香經過嘴填滿鼻子。果實的風味與薔薇相近,一如紅色的外表。這東西好吃嗎?我想著歪過頭,然後繼續嚼過咽下。吃的時候只有花的味道,可咽下喉嚨後,嘴裡便充滿甘甜的餘味。我能理解稻村表情的變化了。

「嗯——」

看到我吃下去以後,和田冢才把樹果放進嘴裡。讓我試毒啊?我鬱悶地眯起眼睛。江之島也跟著他吃了下去,我禁不住「喂喂」地嗟嘆。和田冢似乎不太習慣樹果的味道,苦著臉皺起眉頭,用那個眼神瞥了我一眼。

那樣子好像在說,這味道你也能吃下去啊。

「咦咦?你不要嗎?」

稻村窺探七里的手問道。七里則是基於常識猶豫著。

「要不我來吃?」

稻村打算替七里伸出手。但,魔女柔軟的手指伸了出來。

「不行的,一人一份。」

魔女溫和地攔住稻村。

「不過嘛,一個人全吃掉可能也很有趣呢……」

她嘟嘟囔囔地補充了一句,不過我離得遠,沒太聽清。在近處的藤沢和稻村她們可能聽到了,不過似乎是沒太理解,反應很淡。在這段時間裡,七里把樹果湊近鼻子,確認香氣後放進嘴裡。

「了不起呀。」

看著那樣的七里,稻村說著踮起腳撫摸她的腦袋。

「白痴。」

七里吊起眼角朝稻村的腦袋拍回去。

這兩個人關係真好啊,我偷偷笑了。

「你打算怎麼辦?」

魔女朝藤沢問道。藤沢似乎以常識以外的什麼東西為基準在抵抗,還沒有把樹果放進嘴裡。全員都注視著她。藤沢把樹果夾在指間,舉到眼睛的高度。

本以為這是要直接捏碎,但她瞪了一眼後老老實實地放進嘴裡。

藤沢的喉嚨立刻動了一下,她似乎沒有嚼,直接吞了下去。

魔女帶著微笑看完全程,然後起身。

「能報答救命恩人的東西就只有命了。我送給你們的是生命。」

「誒?」

我們不禁發出傻愣愣的聲音,沒法理解她突然在說什麼。

「說從山裡摘的是天大的謊言。不好意思呀。」

魔女把帽子深深地扣在頭上,用手指調整帽檐的角度。沾在上面的葉子飄散下來,仿佛身體的一部分一樣被剝落。而魔女和那些落葉一起,穿行般移動。

「要對大家保密啊。」

最後,魔女留下這樣一句話,朝森林深處走去。

這算怎麼回事?我低頭朝指尖留下的些微觸感看去。感覺只要吹一口氣,那陣觸感便會像灰塵一樣飛舞到空中。然後魔女曾待在這裡的所有證據,也都將完全消失。

「天大的謊言……果然那是奇怪的東西嗎?」

「奇怪的人。」

與擔心的七里正相反,稻村一副很有趣的樣子目送魔女離開。不知是不是在嚼樹果的殘渣,她的嘴還在不停蠕動。

「會不會是仙人啊。」

「非要說的話,是魔女才對吧?」

我在心裡同意七里的感受。哪有仙人的要素?這麼想著,感覺要歪過腦袋納悶了。隨後我便意識到,哦哦,是因為山啊。要是待在山裡,那確實是仙人。

那魔女又會待在哪裡呢?想到這個,我腦中浮現出如深淵般深邃的森林。

「……那不就是這兒嗎。」

我抬起頭,朝著那團微暗「嘿嘿嘿」地笑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要是老師發現會發火的。」

七里像組長一樣打算組織大家行動。一副領頭模樣的七里有時會在教室里遭人頂撞,但現在沒人反對,不如說被人這麼拖著,我們甚至感覺很可靠。

看著這樣的七里,稻村滿意地笑著,藤沢則是面無表情。

就這樣,我們由七裡帶頭回去了。途中,走在最後的藤沢的嘀咕聲留在了耳邊。

冬風吹過,那句話仿佛很快便被凍結

「如果不是邪惡的魔女倒還好。」

「送給你們生命。」那個時候的魔女是這麼說的。

至今為止,我沒有深入考慮過這件事。不,應該是有意識不去考慮。只要面對「生命」,就自然避免不了觸及弟弟的死。而在我心裡,那件事決不是能輕易扯下的東西。

我六歲的時候,弟弟死了,那時他才四歲。

不管是四歲還是一百歲,到了死的時候就會死。

「……哎,哎,哎。」

那件事,就先不管吧。我不住地咳嗽,轉換思維。

現在想來,藤沢為什麼會叫我們過去呢?是不是就連她都心裡沒底?以她那個性格,會嗎?我都要歪過頭納悶了。要是旁邊有其他人,會讓她露出嫌麻煩的樣子還差不多。

「那時候吃的樹果。可能就是那傢伙所說的命吧。」

在我把過去的事回想過一遍時,和田冢開了口。

「那個嗎……有花的味道啊。」

總覺得余香隨著記憶一起留在鼻子的深處。我想起那種近似粉色的紅色。花瓣起舞,仿佛要裹住鼻子和眼睛。真是相當生動的幻覺。

「果然,我們死了也會復活嗎?」

電視的屏幕上,馬里奧的命已經用光了。

「我有興趣,但沒法隨便試啊。」

哎,完全沒錯。我說著笑了。就算稻村做過示範,也沒法模仿。

畢竟,她可是天才。

「我有各種事都想確認,但這還真難搞……」

「都有什麼事?」

「我想想……首先,我們的命的無限的,還是有限的。」

和田冢用指尖朝自己胸口敲了兩下。

「無論死多少次都能復活嗎?還是說只有一兩次呢……我在意的是這裡。」

「……哦。」

和田冢關心的是這個,真是意外。我是以也就是得到一份為前提來思考的。因為魔女說過——「一人一份。」

「哎,不會是沒有限制的啊。」

「根據呢?」

和田冢關掉遊戲機的電源,然後朝我轉過身。

「沒有。」

「憑感覺的猜嗎……」

我苦笑了。不過,嗯,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同時,我又想起江之島的事。

江之島在幾年前死了。他那邊的葬禮沒出現踢飛棺材之類不講規矩的事吧,畢竟沒有成為別人的話題。那時候我記得自己去參加了,然後隱約回憶起魔女的事……應該是回憶過。儘管薄情,但老實說包括葬禮情況之類在內,我都記不太清楚。我本來就沒怎麼和他說過話。

記得他總是戰戰兢兢的,是對什麼怕成那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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