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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人死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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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他總是戰戰兢兢的,是對什麼怕成那樣呢?

要是有兩次生命,那江之島就是死過兩次。

也就是說,儘管說起來自相矛盾,但他在死前曾死過一次。

他也沒找我們商量過,心裡的想法永遠成了謎。

和田冢把話告一段落,站起身來。解決盤子筷子這些要洗的東西後,便直接走向玄關。我也一起來到外面送他。夜深得在他的臉染上陰影。我家周圍的路燈還很少。

「那我走了。」

「嗯,今天謝謝了。」

沒事啦,他說著晃了晃夾在指間的千元紙幣,離開了我家。

「回頭見。」

「噢、噢——」

和田冢少見地說出了這種話,我的反應慢了一步。

似乎覺得我的樣子很有意思,和田冢含蓄地晃了晃肩膀。

「搞什麼啊……」

不可思議的是,儘管嘴上抱怨,但我並沒有不愉快的感覺。

說起來,和田冢沒騎自行車來啊。他平時都騎自行車上學,是晚上不騎吧。上次叫他來的時候騎了嗎?想回憶一下卻沒有記憶,我對活得很隨便的自己已經沒話說了,真是散漫的人生。

是因為我也不只有一次生命嗎?

「…………………………………」

現在,夜晚時還聽不到蟬鳴。但,就算止步不前,夏天也會開始。

生命會不斷磨損、消減。

而在稻村被世間吹捧的時候,我安穩地過著日子。

理所當然般到來的第十七個夏天,進入了漫長的假日。

費工夫和不吃飯,把這兩件事放在天平上後,前者贏了。

按我的性格,空著肚子連午覺都睡不著。

於是,就算嫌麻煩,我還是在傍晚前來到超市,也算是順便散步了。超市面朝小學的背後,走到那裡要十五分鐘。我用餘光看著側面耳鼻科醫院停得滿滿的停車場,走在夏日的天空下。

就這樣,我用這樣那樣的東西填滿購物籃,然後漫不經心地放在收銀台上時,兩人一同「啊」地一聲目瞪口呆。

是七里。她身上是超市制服和三角巾的穿扮,看來是正在打工。

「呃……喲。」

「嗯。」

招呼打得很生硬。我不知道她在這兒幹活。至今為止都沒碰到過,估計只限暑假期間的打工吧。

七里在店員和熟人之間的曖昧狀態下繼續操作收銀機。我沒能看場面說出什麼,只是沉默地等著。怎麼說呢,好像有什麼話該說,但相遇得太突然,眼睛和意識左右往返,鎮靜不下來。

在混亂的意識中,感覺也只有這個話題了吧,於是我試著拋過話題。

「稻村有精神嗎?」

七里拿著白菜,眼神一下子變得銳利。

「不知道。」

回答的聲音不快而尖刻。我這是說錯話自找麻煩吧,感覺自己的臉僵住了。七里仍然帶著一副以服務業來看並不合適的嚴厲表情繼續手上的活,同時抱怨:

「她被帶去各種地方,還沒回來。」

「哎,也是啊。」

就算想換,也沒有其他話題,於是我進一步深入。

「回來你打算怎麼辦?」

「你問怎麼辦?……也沒什麼變化啊,就是照常去上學,照常去……照常。」

她似乎有很多想具體說的東西,但好像感覺對我喋喋不休地說出來很羞恥,便把話咽了下去。那幾個重複的「照常」像是同時在說給自己聽一樣,好似不斷用兩手把理所當然的事拽出來。

……對她來說,稻村就是這麼重要啊。

「你嘿嘿地笑什麼。」

被七里指責了。看來我在笑。確實,自己的臉頰好像在打彎。

直到現在,我的想法仍然和過去差不多。

「沒什麼。就是感覺不變的關係真不錯啊。」

就算時間流逝、就算死亡,仍能維持原樣,真了不起。

不會動搖這一點,用老套的話來說就是「真貨」。

「不是那麼誇張的東西。」

不是不是,七里嘆著氣擺擺手。隨後,她朝我的喉嚨注視過來。

「……怎麼了?」

這次是換我來這麼問了。

「腰越你倒是變了啊。」

收銀機上的處理結束後,七里評價道。

「……是嗎?」

我捏著下巴歪過頭。自己無法把握的變化。

「哎,和小學的時候相比有變化倒是理所當然。」

畢竟個子也長了,七里玩笑似地聳聳肩。

和七里告別後,我走出超市。時間離太陽落山還遠,外面仍維持著大白天的光亮。走在那樣的太陽下,飛機聲一樣的耳鳴便響個不停。

說不定那是血液正以驚人的勢頭循環的聲音。

回到家,我把東西塞進冰箱,開始準備晚飯。麻利地炒著蔬菜時,心裡想起和田冢的事。

我規整煎雞蛋的形狀。

綠色還有黃色,各自微微發出糊味。

怎麼說呢,一旦知道更高的水平,就明白自己做的事離「做飯」差得太遠。

明天再叫和田冢過來吧。

我伴著賣相不好的炒蔬菜和熟透的煎蛋觀賞電視。不管哪個電視台全都——雖然沒到這個程度,總之一整天裡總能見到稻村的臉。

總覺得,就算報導的次數變少,人們還是對她越來越重視。儘管不確定稻村有沒有期待這種事,但包含過去在內的她開始再次被世間認可。

但是報導隱瞞了一條情報。稻村的死因。她是墜樓摔死的。

不知道是她自己跳下去,還是被人推下去的。但如果犯人之類的東西存在,那稻村應該會主動回答然後查清楚。而沒有這回事,就說明她是主動跳下去的吧。稻村是自殺的。

這件事七里應該也明白,她是怎麼想的呢?

我和她沒有親近到能當面詢問這種事。

「……那麼。」

我關掉電視,放下筷子盤起胳膊,閉上眼。

有句話叫做「拼上性命」。人能夠下定拼上性命去做什麼事的決心。

當然那是表現或是比喻一類的東西。

但我不同。

如果有兩份生命,就能在真正的意義上做到這件事。

在電視和報紙上,稻村靠那份生命再次恢復神童的地位,連日被人吹捧為奇蹟或是神之子之類的。至少和過去相比,她受到這種對待的原因更容易讓人接受。

過去的稻村在同齡人眼中確實令人驚異。她比所有人都更快、更飛躍、任誰都跟不上。但我覺得世間對她的吹捧過頭了。該說是缺乏具體的內容嗎……比如,沒有電話就沒法和很遠的人說話。電話是絕對必要的東西,也是革命性的東西,非常出色。稻村也同樣出色,但沒有電話那麼絕對。該說是就算沒有,事態仍會照常運轉吧……事情變得複雜,我沒法準確地表達,只是她並沒有神到那個地步。

現在的情況,是她本人的目的嗎?稻村是明白生命還有餘量才跳下去的嗎?

有意而為還是事出偶然這點姑且不論,稻村演示了預備的生命的用法。

其他還有什麼用法呢?儘管我絞盡腦汁地思考,還是沒想到具體內容。

一旦直面這件事,就會意識到自己生命的價值。價值並不平等。我的命增加一份,不過就像是多了一粒鹽。

至少也要是顆草莓才像話呀,我心想。稻村就成了草莓。

把脆弱渺小的鹽粒變成草莓的方法。

別不講道理了,我自嘲起來。

我閉著眼睛,探尋般感受自己的心跳。

「…………………………………」

耳中有大量其他嘈雜的聲音。

心跳這般微小的聲音,根本不可能聽到。

第二天,我仍考慮著相似的事情消磨生命,以與高中生相符的樣子無所事事地度過。躺在被褥上,被電風扇的轉動勾起睡意。啊——年輕的自己正在被不停浪費——明明沒有真實的感覺,我卻開玩笑似地嘆息。正在這時,電話響了。

我咂著舌頭起身。

家裡沒有其他人時,這種事就很麻煩。只能由我去接電話。雖然想過無視,但之後再打回去又更心煩。雖說基本上都是推銷之類的東西就是了。

電話沒有斷,響個不停。我拿起聽筒放在耳邊。

夏天裡,連電話都是溫的。

「餵?」

「腰越君?我家孩子去你那兒了嗎?」

嗯?嗯?事出突然,我混亂起來。一開始還以為是打錯了。

但我在腦子裡查了查聲音的主人,便想到似乎是和田冢的母親。和田冢的母親、我家孩子。雖然沒有立刻想出名字,不過是和那個和田冢有關吧。

和田冢,來我家?那可是挺久之前的事了。

「倒是沒有……」

我感到不安穩的氣氛,慎重地回答,隨後聽到深深嘆氣似的聲音。

聽到我詢問發生了什麼,和田冢的母親非常消沉地說:

「他昨天就沒回家啊。」

「……誒?」

放下電話後,我繼續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

和田冢,行蹤不明。離家出走?畢竟是暑假,也不是不可能沒和家裡打招呼就去旅行。但和田冢沒那麼不負責任。要說我們六個人里會擅自行動的,也就是稻村和藤沢吧。他去哪裡了?我在走廊里一邊走來走去一邊想像。

對父母來說最不希望的,就是被牽扯進什麼事端的可能。我打開早上拿回來還沒仔細翻過的晨報。掃過一眼沒發現值得登報的事件,不過還是仔仔細細地確認。要說附近的大事,也就是稻村的復活劇,沒有任何東西看起來與和田冢的失蹤有關。

但我不認為和田冢是會無緣無故消失的傢伙。

更何況,根本就不存在沒有理由的行動。

他的行蹤不明,和我們還有魔女有關係嗎?

我朝玄關的方向望去,考慮要不要去找他。這種情況,警察會行動嗎?按和田冢的母親的說法,沒有他留下的便條也沒有聯繫。如果是以自己的意願離開家,警察也不會插手吧,但這次有可能是被什麼事牽扯進去。那樣的話警察就會行動。

那麼,我的行動有意義嗎?

「嗯……不。」

有意義的啊。雖說可能沒有價值。

好嘞,我嘴裡念著,沒有特地帶上什麼就來到外面。這是今天我第一次沐浴陽光。

搜尋在夏日消失的朋友,這種事不是很有冒險的感覺嗎。

我故意積極地想著這樣的事。

儘管考慮過和田冢可能去的地方,但沒想出來。雖說是朋友,我們的交往並不深入,也就是偶爾讓他來給我做飯而已。於是我決定在這個知道的範圍內,在我和他家之間走走看。

我想起和田冢說過他要一個人活下去云云。說不定他已經開始實踐。但再怎麼說也太早了。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我敢肯定。

就算是一直在高處看起來覺得不大的城鎮,自己腳踏實地走起來,也出乎意料寬廣。不知道我能做到什麼程度,不過就在城鎮裡轉一下吧。現在沒法保證他在不在鎮內,但我能活動的範圍只有這麼大,也就只有在鎮裡找了。

我來到搬過來的和田冢家門前。不用去特地進去打招呼了吧——我想著只是朝院子望了一下。

草木有人照料,院子整理得很有品味,或許是拜此所賜,縱向的院子給人清新的感覺。地上鋪著白色石頭,在那一端放著銅質的瓶子。我朝那三四個並排的瓶子探過頭,便看到裡面很多青鱂魚游來游去。這似乎也在和田冢的興趣範圍內。

為了不讓他家裡的人發現,我看了一小會兒就離開了。

沒想到這麼快就沒地方可去,於是我開始漫無目的的搜索。要是身邊經過的那些人能一起幫忙,估計能輕鬆地找

到。但那種事不可能實現。別人不會和想像中一樣聽話。

我沒做什麼準備就在夏季的白天沒有目標地走來走去,後背和額頭汗流個不停。被光和汗打濕,連頭髮都變重了。就在這時,我發現前面有陰涼,不由得靠了過去。

「腰越君。」

聽到有人搭話,我站住了,額上的汗像是嚇了一跳似地流下來。

藤沢在書店前。穿校服的打扮和葬禮上看到時一樣……咦,現在是暑假吧?

「我是從社團活動回來的。」

「哦哦。」

她似乎意識到我的視線,在我發問前就說明了情況。

那頭黑髮混雜在入口的陰影中。想來,我很久沒有和藤沢說話了。

說些什麼好呢?我們學校也不一樣。

「是什麼社團來著?」

「劍道社。」

「這樣啊。那,買東西?」

「是啊。稍微等下人。你呢?」

「啊……稍微,找下人。」

我說得有點含糊。藤沢似乎不太理解地微微歪過頭,不過這件事可以隨便說出來嗎?不知是不是看出我在猶豫,藤沢簡短地把話收了起來。

「真夠嗆的呀。」

真是敏銳,我心想。看來她雖然冷淡,但這方面還是懂的。

「感覺我一個人肯定不行,但姑且找一下。」

因為是朋友啊。我覺得所謂朋友就是這樣的。

而且我也確信,如果是弟弟,他也會那麼做吧。

藤沢像是沉思起什麼似地低下頭,指尖貼在嘴唇上。

「藤沢?」

「啊,沒事,不用在意。」

藤沢剛一搖頭,就有人從書店裡出來了。……是七里。

「等你好久了。」

「吵死……啊,」

看到我,七里吃了一驚,然後朝藤沢看去,動搖起來。

「還真是……意外的組合?」

因為印象里她一直和稻村在一起。稻村已經能回家了嗎?

「並不是關係好。又不是朋友。」

我明明都沒問,七里卻急忙否認她和藤沢的關係。

與藤沢不同,七里穿的是私服。她是沒參加社團活動吧。

「我倒是覺得你也沒必要否定。」

當朋友不也挺好的嗎。

「就是說嘛。」

聽到藤沢態度淡然地同意我的話,七里要咬上去一樣狠狠朝她轉過頭。

「那,走吧。」

藤沢若無其事地招架七里的態度,極其自然地牽起七里的手。

「餵、」

七里慌張地注意著我,朝藤沢使了好幾次眼神。

而藤沢完全不在意,拽著那隻手。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啊,你朋友。」

「噢,哦哦。」

聽到她淡然的激勵,我曖昧地點頭。……我說過在找的人是朋友嗎?

七里似乎羞恥地抵抗著,但中途就老實下來。

發現我在目送她們離開,七里猛地回過頭比了比下巴,好像在說「不許看!」

印象里他們兩人關係並不好。真是看到了意外的東西。

「有種遇到朋友的外遇現場的心境……」

稻村不會發火嗎?我不禁多事地操起心來。

「……嗯——算了。」

估計發生了各種事吧。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各種事。

在那各種事裡,和田冢一定也身處其中。

所以我才要走去城鎮的各種地方。

這樣徒勞的事,持續了一周左右。

和田冢沒有回到家的樣子,也沒有任何從鎮上消失的痕跡,老實說,我開始想他是不是死了。但要是死了也會復活……真是個迷。

我考慮起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不能露面呢?

我不嫌煩地在鎮上繼續走著,幾乎被沐浴的陽光變成乾貨,暗沉地曬黑了。健康的肉體光輝姑且不論,和田冢的搜索仍然原地踏步。

還有其他在找和田冢的人嗎?

我抱著疑問,今天也是在城鎮迎來黃昏的情緒時回到家門前。

不知為什麼,那個家門前,有藤沢的身影。

「晚上好。」

藤沢沐浴著紅光,頭髮上划過一道紅色。那樣子讓我想起過去的魔女。

喉嚨極其乾渴,我小心地不讓聲音變得沙啞。

「呦,一周不見了。」

「這點事我還是記得啊。」

我朝她身後打探。只有看慣了的自己的家,好像沒有別的人影。

「看什麼?」

「我在想七里會不會從我家裡出來。」

「為什麼?」

該說是按上次的套路猜的嗎……有一半是開玩笑。

「她的話已經分手了。」

這語氣聽起來簡直像是來談分手的。她這句話,多半也是玩笑吧。

「稻村回來了嘛。」

藤沢的臉頰有點為難、又優柔寡斷地歪曲了。她這是……在笑嗎?

稻村回來了也就是說……藤沢沒用了,這麼回事嗎?

「找人的成果呢?」

藤沢立刻恢復面無表情的樣子詢問。

「已經知道他不在那一帶了。」

「你還真會說。」

這一點我喜歡,藤沢說著聳了聳肩。突然聽她說喜歡,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我努力不從態度表現出來,靠在家的牆上。和藤沢之間空出一點距離。

……她找我什麼事呢?我看著她端整的側臉。那片白色,讓我想到月光。

「你是來問找人的進度?」

「我對那個可沒興趣。」

那你是來幹什麼?我用眼神問道。藤沢注視回來,直接地回答:

「腰越君。」

「咿、」

從剛才起就淨是些讓人內心悸動的發言,感覺被她耍得團團轉了。

她說對我有興趣,該怎麼理解?

「你從以前就在看著我,那是為什麼?」

「……呃、」

又問了件不好回答的事。她注意到了嗎。

感覺自己過去確實一個勁看著她,我覺得是這樣,但真不想讓她直接問。

雖然猶豫,但也不是虧心的動機。大概不是。於是,我吐露出來。

雖說實在沒法直視藤沢就是了。

「……因為我弟弟死了啊。」

藤沢睜大了眼睛。我不由得撓了撓後腦勺。

「感覺就像是同伴意識一樣的東西。」

弟弟和妹妹。失去地位類似的東西的存在。我是在尋求理解自己的人嗎?

給自己在意藤沢一事找理由不是什麼過分的行為——真希望自己能這麼想

竟然利用死了的弟弟,我都要被自己弄哭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

藤沢像是理解了似地點頭,然後,又慢慢搖頭。

「但是,我覺得腰越君和我看待這件事的態度不同。」

「那當然不會一樣啦。」

藤沢映在黃昏中,盯著我。

「雖然這只不過是我的印象,但你是抱著自己必須連弟弟的份一起活下去之類的想法吧?」

雖然前面加了句鋪墊,但她真是慧眼。被看透了。

「嗯。」

「我和你相反呀。」

「相反?」

相反,也就是說……誒?我連弟弟的份也一起活著,與這相反。

連弟弟的份也一起死?這算什麼,搞不懂。

「不見了的是和田冢君?」

當場被她說中,我不禁閉上了嘴。

「不說話就是回答了哦。」

「呃、」

看來靠說謊混過去是行不通了。哎,要是藤沢,說出來也行吧。

「是的。和田冢不見了。你別到處說啊。」

藤沢沒答話,朝前面看去。在她眼前只有對面的人家。

除了映在眼裡的東西外,還有其他引她遐想的東西嗎?

「不知道是不是和魔女有關聯。」

「誰知道。」

藤沢別開視線,似乎並不關心。

「就算有關係,除了魔女以外的人也做不到什麼。」

聽她說得好像很懂,我「哦?」地做出反應。

「你很清楚?」

「只不過嘴上說說。」

「我想也是。」

藤沢說的謊話還挺多。

而且,都是些沒什麼意義的事。

要是她在有意義的事上說謊,倒是更讓我頭疼吧。

「我東奔西跑地找過,但都白費力氣了。」

「你的找法錯了啊。」

聽到藤沢斷言,我沉默了。這是怎麼回事?我帶著這個感覺詢問。

「和田冢對人簡慢,而且幾乎沒有朋友是吧?」

「估計是吧。」

這話你說合適嗎?這點先放下不管。

那樣的話——藤沢繼續說道:

「以朋友的立場來找的就只有你了。我覺得這非常寶貴。」

言外之意就是說:「你就把這點有效利用起來吧」。

作為朋友的找法,嗎。真是想都沒想過的主意。

我竟然被藤沢囑咐這種事。

「哦——嘿——嗬。」

「這算什麼。」

「就覺得你意外地也會說有感情的話啊。」

「真沒禮貌。」

藤沢皺起眉頭,似乎壞了心情。

「原來你覺得我是個沒感情的木頭人啊。」

「沒人說到那個地步。」

不過看樣子在她聽起來,我在繞著彎子說就是這麼回事。藤沢反駁道:

「沒有價值的東西太多,僅此而已。對有價值的東西我會很重視,也會表示敬意。」

藤沢的敬意是以怎樣的形式表達的呢?感覺是像金平糖一樣柔軟地豎起尖刺。

「藤沢的有價值的東西,是什麼?」

「過去。」

藤沢毫不猶豫地回答,用力一推,身體離開牆壁。她把兩手盤在腰後,朝前走去。

「明天好像也會很忙,差不多該回去了。」

「哦哦,社團活動?」

「差不多吧。」

拜拜,藤沢微微回頭瞥了一眼,離開了。她的背影顏色濃郁,甚至讓地上伸長的影子顯得淺淡。藤沢獨自一人走著,她的手像是不知道怎麼處理一樣,略微誇張地耷拉著。

如果說過去有價值,那藤沢會以怎樣的心情對待明天呢?

「如果有機會,真想問問看。」

「……哈哈哈。」

果然,我在這樣那樣的方面都對藤沢很在意啊。

不必沉浸在小學生的心情里,我就發現了根底上沒有變化的東西。

從那裡溢出的,是帶著些許溫暖、近似於安心的感覺。

「作為朋友嗎……」

回到家後,我沒有上樓去自己的房間,而是一屁股坐在走廊絞盡腦汁地思考。

現在,我正在考慮和田冢的事。

這樣,是在漂亮地消耗生命。

不僅限於左思右想,走路、吃東西、睡覺。不管做什麼事,生命都會平等地減少。沒有任何一種行動可以不花費生命。

為了朋友拼上自己的生命。如何,心情很痛快吧?

意識到這個部分,心中模模糊糊的部分便逐漸放晴。

視野被打磨光亮,表面耀眼得甚至不留一點水分般發揮功能。

思考吧,思考什麼?在之前的東西以外,我又從另一個重要的視角開始思索。

我與和田冢,是怎樣的朋友?

不過就是老相識,現在偶爾來給我做飯這個程度……想到這裡,我一下子反應過來。

沒錯,我們就是這樣的關係。

我立刻到自己的房間,從錢包抽出千元紙幣緊緊握在手裡跑到廚房。

然後,把紙幣放在桌子的一角。

作為朋友,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這種事了吧。

因為我們就是這樣的朋友。

我沒有確認這份聯繫的強度就將其握住,吊在上面,等待那個時候。

這份聯繫會破得粉碎?還是會變得鬆弛?他會從上面緊緊抓住嗎?

這種期待與其說是貢品,不如說離現實更近一步。我懷著這份期待,放下千元紙幣離開了。

第二天早上,本該關著的房門開了。這足以抑制一大早就開始的酷暑,讓我產生某種開始的預感。我沒換衣服就走出房間。

然後,在盛夏的廚房,我像是被凍住般僵在那裡。

騰起熱氣的早飯,正擺在客廳的桌子上。

「…………………………………」

一時間,我發不出任何聲音,而心裡湧起大浪。

我拖著仿佛從側面被毆打般彎折的身體,搖搖晃晃地朝廚房看去。

廚房的千元紙幣消失了。

我朝後仰了過去。兩腳交差差點跌倒,用手扶住牆才總算撐住。

等一下等一下——我來到走廊抓住電話。這個電話號不查就不知道。我打開旁邊的筆記本——在哪裡在哪裡——帶著焦躁的心情尋找。找到了,於是立刻撥過去。很快,打通了父親工作的公司的電話。運氣不錯,是父親接的。

「啊,爸爸。」

「噢噢?怎麼了。」

接到兒子鮮少打來的電話,父親的聲音也很緊張。

沒事的,雖然事關重大但沒什麼大不了的。

「桌上的一千塊,你沒拿走吧?」

「一千塊?」

「沒錯,你拿去了嗎?」

「沒,還真不知道。」

啊哈,我禁不住出了聲。

「那就沒事了。」

「你小子在懷疑爸爸啊。」

「不不完全沒有。那工作加油站啊。」

心情興奮得嘴上連話都說不利落了。我掛上電話。

然後立刻重新拿起聽筒。

然後又找了一次電話號,撥給母親的公司。

「哈?早飯?」

「早飯很豪華,謝謝了。」

「光是麥片就讓你這麼感動,媽媽真高興。」

「那種東西我可不要啊。」

我愉快地掛斷電話。回過頭,一動不動地盯著深處的牆。

這裡?你在這裡嗎?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我發出吵人的大笑聲回到客廳。早飯依舊健在。

你在那裡嗎?我想著指向電視。

「還是說在那裡?那裡?那裡?」

我不停地在屋子裡指來指去。沒有任何人的反應,只有少量飛舞的灰塵。

發生了什麼事,我沒辦法知道。

但。

我「噗通」一下坐在桌子前。

至少。

「他來過這裡。」

面對擺在面前的早飯,我心裡漲滿無法言說的滿足感。

竟然在吃之前就將內心填滿,真是了不起的早飯。

「找到了?」

藤沢似乎從我雀躍的樣子感受到了喜悅,於是詢問道。

這是那天晚上的事。

雖然想要報告,但又對打電話感到牴觸,於是我在夜裡閒逛,結果半是偶然半是有意地碰到藤沢。她似乎累了,一個勁嘆氣。

但,我精神得沒心情考慮她的樣子。

「不,沒找到。但肯定在這城鎮裡。」

「這樣。」

「啊啊。看起來我對他活著這件事高興得不能自己。」

他活著,我們之間確實存在聯繫。

所謂生命,或許光是能意識到他在某處存在就足夠成立了。

所以,不必現在就決定生命的用法。不必勉強自己煩惱。

僅僅是活著就一定是有意義的。

現在,我只想珍惜這份晴空萬里的心情。

「明明是夜晚卻是晴天……呵呵呵。」

看到我對自己用全身力氣說出的三流笑話滿心歡喜,藤沢少見地微微翹起嘴角。

「果然,你變了啊。」

「是嗎……嗯,有可能。」

過去的我是怎樣的傢伙倒是不記得了,但感覺藤沢對此抱持積極肯定的評價。現在的自己被人認可,我想感到驕傲。

弟弟他,一定也會接受我吧。

然後。

「我說啊,藤沢。」

「什麼事?」

就在藤沢回過頭的時候。

線條彎曲了。

夜晚和電線桿軟綿綿地亂扭起來。

我感到自己噼里啪啦地、像是被疊起來一樣漸漸倒下。

腳掌和膝蓋用不上力氣,我倒在人行道的正中央,動不了了。

「腰越君?」

藤沢出聲搭話,可我卻沒法自如地回應。每次噴出汗水,皮膚便會更冷一分,仿佛裹在身體裡的

東西正迅速流走一樣。呼哧、呼哧、呼哧,呼吸也斷斷續續的,仿佛在拼命地抓住什麼。

「難道說……」

藤沢在嘀咕著什麼,可我聽不清楚。混亂的呼氣聲抹消了一切聲音。

聲音很近。自己的聲音,近得過頭。

而且,還有完全不同的聲音。腦中響起了什麼東西伸展的聲音。

仿佛有什麼東西吱嘎作響地鋪滿地面。

「我就覺得是這麼回事……看來,要說再見了。呃……哎,腰越君。」

在她深深嘆了口氣後。

痛快地斷念,說出薄情的話來。

如果藤沢的判斷正確,那麼雖搞不清楚原因,但我似乎要死了。

瀕死中,心底有一塊清醒的地方。

不過很快還會再見面啦,我虛張聲勢般曖昧地笑了。

就像稻村那樣,我應該也會復活。這件事就算並不絕對,也足以讓我相信。

等我再爬起來,就把剛才的話繼續說完吧。

身體顫抖著,仿佛早一步來臨的秋日流過肌膚,把我裹住。

眼前就像被布蓋上一樣,視野漸漸變暗。

胸口好痛。脖子像是緊緊繃直般難受。這種漸漸感到拘束而喘不過氣的感覺,就是死嗎?或許棺材就是代表死亡這一狀況本身。

真想快點結束,然後再快點開始。

停留在胸口的心跳聲……心跳聲……我聽不到。

……咦?

我最後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是什麼時候來著?

在一片漆黑的盡頭。

一陣微弱的聲音傳來——做不到的。

……什麼做不到?

「你要死了,因為這是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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