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七里(1/2)
「偶爾想起小時候的事,就有想死的心情啊。」
「那,試著死一下?」
「現在就先算了吧。」
這是稻村第一次的死到來、一周左右以前的事。
我是社團活動後回家,稻村則只是把時間消磨過去,然後兩人不停摞起盤子。偶爾,我們就會像這樣,放學後順路來到迴轉壽司店。我把連蹬自行車都嫌麻煩的稻村載在后座上,到回家路上的壽司店稍微休息,這件事成了小小的樂趣。隨著水流迴轉的壽司碟子五顏六色,光是望著就覺得清涼。
「河童壽司真好吃。」
「你還真能吃下這種咯吱咯吱[注]的東西啊。」
(譯註:河童壽司中間卷的是黃瓜。)
「說不定我有當河童的才能。」
這人真是隨便。稻村一邊摘下黏在手指上的米粒,一邊歪過頭。
「說起來,河童有沒有鰓?」
「誰知道呢。熟人里沒有河童,所以鄙人不甚了解。」
我朝側面轉過頭。從牆上裝飾用的河童角色身上,沒法確認鰓的存在。
我和稻村就是所謂的兒時玩伴,從幼兒園開始基本都在一起。由於家裡也是鄰居,我從沒有對這樣的發展產生任何懷疑。
只是,明明我們同歲,家離得近,而且學什麼玩什麼也都差不多。
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地方有差距呢?這一點我很久以前就想過。
我能贏過稻村的,也就是身高了。
「這些打轉的碟子真好呀……」
稻村像是趴在吧檯上一樣,盯著眼前轉動的軌道。
眼神仿佛在欣賞屋檐下的風鈴般柔和。
「看著覺得很涼快。」
「自己就在那邊咕嚕咕嚕地轉,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啊,這樣。」
她過去明明帶著那份才能自由自在地活著,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不頂用的笨蛋了呢?她已經感到這麼膩味了嗎——對這個世界。
我托著下巴感到吃驚時,稻村本來就細的眼睛眯得更小了。
「人也是這樣吧,跟著跟著就不知道漂到哪裡去了。」
就算自己什麼也不做。隨後她這么小聲加了一句。
「總有一天我也會被吃了吧。」
「你這一副乾巴樣沒人會來吃啊。」
現在正在轉的那碟金槍魚,不也是不知道轉了多少圈都沒人碰嗎?
就連我們也只是看著它漂走。
稻村依舊一副癱在那裡的姿勢,眼睛炯炯有神地朝我看過來。
「七里也不吃?」
「結帳。」
「啊——」
AA制付過錢後,我們離開壽司店。稻村緊跟在後面主張:
「我身上意外地肥嫩哦。」
「我喜歡口味清淡的。」
我把稻村載在后座上踩著腳踏板。手感,不對,腳感?上沒有她說的那麼多膘嘛。
傍晚的太陽面容比白天更溫柔,鎮上滿是斜陽。風舒緩地吹過,仿佛從遠方將大舉行動的夏季牽引過來般微微帶著熱量。夏天,再次到來。
「今天也什麼都沒發生就要結束啊。」
啊——哈哈哈,稻村在後大笑。我感到火大。
「那當然,你什麼都沒做呀。」
就算什麼也不做,也可能發生什麼。
但自己行動,那個機率才會更高。
「你倒是加把勁兒呀,畢竟你只要去做,什麼都能做到。」
唯獨這件事我能保證,因為我一直在身邊看著她。
稻村她,是個什麼都做得到的傢伙。
稻村沒有回話,而是把臉貼到我背上。背上極小的一塊地方被微弱的呼吸所溫暖,變得躁動起來。由於在騎車,我也沒法回頭。
「是那樣就好了呢。」
那時,她隔著後背悄聲嘀咕出這句話的意思,我還並不明白。
爬上平緩的坡道,從一段承載去神社觀光的客流的大路上穿過,我們來到靜謐的住宅街。跨過電線桿和枯萎的大樹很顯眼的方形空地,我在稻村家門前停下自行車。
「嘿咻。」
我把稻村當作是貨物似地甩下去。她「唔咿——」一聲和提包一起掉了下去。從小學高年級開始,我和稻村的身高就有了相當大的差距。我順利成長,而稻村幾乎沒長個子。她臉上也還留著稚氣,和娃娃頭的髮型相配。
「對我更溫柔點啊。」
沒睡醒的眼皮耷拉著,玩笑似地對我表示責難。
「到時候再說吧,到時候。」
隨便敷衍過去後,我也打算回家。這時。
「那個呀——七里。」
「怎麼了?」
聽到她叫我,回過頭時,發現稻村就在我躲不開的位置上。
嘴唇重合。
牙齒也碰到了。
稻村立刻離開,踮起的腳也收了回去。
我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來,稻村則「嘿嘿嘿」地笑著。
「你這人啊。」
「懷念嗎?」
「門牙都撞上了吧?」
我輕輕一拍稻村的額頭。然後,別開視線撓撓頭。
「……以前我一直說不喜歡這樣的吧?」
以前沒多想就做了這種事,但現在感覺很羞恥。
「我又不是只喜歡過去。」
「為什麼?」
「變成大人以後肯定就明白啦。」
哈哈哈,哎,你就繼續精進吧。稻村說著輕佻地拍拍我的肩膀。
「這算什麼啊,真煩。」
「拜拜——七里里。」
「這什麼綽號啊我第一次聽到。」
她微微擺手和我告別,走進自己家。
我目送她進屋,手指貼在下唇上。
「……至少挑個合適的地方啊。」
有旁人會看到的。況且,我記得過去親的位置是額頭之類的。
……哎,算了。
儘管已經看慣,但望著小小的背影和往常一樣蹦蹦跳跳,我還是笑了。
……就這樣,我一如既往地過著日子。
而在積攢著「理所當然」的盡頭,稻村死了。
為什麼這麼無憂無慮的傢伙,會跳樓自殺呢?
人心這種東西,就算對方是朋友也不懂。
那麼,所謂「朋友」,是有怎樣價值的關係呢?
看到稻村出現在電視上,我過了一小會兒就換了頻道。至今每天都會看到的臉,也沒必要再隔著電視觀賞。
「小××,好厲害呀。」
坐在對面啃麵包的母親深有所感地嘀咕。她也是當時參加稻村的葬禮,然後目瞪口呆的一個人。母親的嘴角還沾著麵包粉,曖昧地笑了。
「該說厲害嗎……怎麼說比較好呢。」
「單純就是個怪人吧。」
這句話語氣很堅決。我現在沒心情對稻村的事說個不停。
吃過早飯,我準備出門。朝鞋柜上的鐘一看,早就過了晨練的時間。身為社長的責任,讓我多少感到過意不去,但發生了那種事,實在沒法集中精神揮竹刀。我穿上鞋,離開家。
其實連學校我也想請假。
來到外面,我立刻站在稻村家門前。豈止是稻村,連她父母都不一定在家。這會兒正在醫院檢查嗎,還是她再次倒下然後這下再也起不來了?要是沒發生這種事倒還好。我抬頭朝她家的門望了一小會兒,然後離開了。
初夏的早上,路邊的花草讓自己變得更耀眼。天空晴得明媚,可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的影響,我的視野蒙上了幾分陰雲。我們的城鎮,還有這裡的氛圍,都可以用「古都」這一類詞來表述。在家裡往下稍微挖一下,有時能遇到還保持著原樣的一千年前的地層。
我還聽說過有人想蓋房子便調查地下的情況,結果發現了完好的鎧甲和日本刀。
不知是不是因為生活在這樣的鎮上,我家裡也裝飾著日本刀還有盔甲一類的東西。
那說不定只是家人的興趣。
我一邊走著,一邊思考本該死了的稻村是怎麼復活的。
再怎麼才華橫溢的人,也不至於超出人類的常識。那麼是搞錯了或者開玩笑……當然也沒那回事。沒那個可能,我想著,用力踏在地面上。
會讓稻村的死變得輕率的思考,只會給我帶來不愉快。
果然是那個魔女嗎?除那以外,我們沒有遇到過其他異質的東西。靠魔女給的果實延長了壽命……儘管很難立刻相信,但說不定就是這樣。也就是說,我也一樣,就算死一次也沒問
題……吧?
我低頭看了看胸口,水手服的領巾有點朝右偏。擺正後,我嘆了口氣。
就算能復活,我也不想去嘗試。
稻村她,還記得野外學習之類的事嗎?
就算記得,她會相信那麼可疑的魔女的發言嗎?
復活後,她本人滿足嗎?
無盡的疑問不斷重疊。
「……我」
要問我對稻村的復活覺不覺得開心,我還無法判斷。
應該沒有不開心的道理,但我還沒有整理好感情。稻村死了——自從聽到這件事以後,我一直在心裡拖延,就算感情想四處跳躍,也只是反覆地縱向移動,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明明死後立刻復活就好了,然而中間空出了兩天。
那段時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我完全不記得。
如果當時她沒有跳起來,真不知道那樣的時間會持續多久,光是想像一下心裡就很不舒服。
對我來說,稻村的死就像是左手被切去一般。
這樣的感覺,始終持續著。
一丁點都,痛快不起來。
第二天放學後,少見地有個女生來搭話。是藤沢。
她一進入視線,黑色就一口氣增加。那頭黑髮既令人羨慕,又讓人厭惡。
「社團活動呢?」
就算人復活了,這傢伙依舊一臉淡然。感覺她神經的迴路有問題。
「今天我休息。」
準確來說,是今天也休息。
「嗬——」
我簡短地告知副社長,便得到了略顯挑釁的回應。
說不定,單純是藤沢做的每一件事都讓我覺得帶刺。
「和大家還有老師說一下。」
「不行啊,我也打算休息。」
藤沢提起手裡的包,聳了聳肩。啊,這樣,我簡短地回應。
……是說,為什麼找我搭話?
她在盤算什麼?我正感到疑問,就聽到藤沢說出意外的話。
「要一起回去嗎?」
「…………………………………啊?」
我沒有立刻說出討厭表示拒絕,說不定光是這樣就說明我已經成為大人了。
要是用不怕被誤解的說法,就是我討厭藤沢。
家倒是離得不近,但從小學起我們上的學校都一樣,碰面的機會也很多。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一直城牆臉……不對,意思好像不一樣,是板著臉,話也不多,很難看出她在想什麼。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印象中我沒見過她和朋友在一起。
總是獨自一人。
我只見過她笑過一兩次,而且那笑容都是在最糟糕的情況下被我撞見的。從那以後,我對不清楚在想什麼的藤沢唯一了解到的事,就是那傢伙性格非常差。
如果只是這樣,那她不過是個性格陰沉又討人厭的傢伙,但對我來說不只是如此。
我贏不了她。
無論比什麼都絕對贏不了。
藤沢並不是站在頂點。相比起來反而是稻村的位置高得多。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會在我上面。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天敵。
不知為什麼,我正和那個敵人並肩走著。
「……奇怪。」
我究竟是何時、又是何地接受她一起放學的邀請的?
順帶一提,至今為止我從來沒和她愉快同行過。
心情感覺極差,而且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從自行車上下來,用雙腳走路。
儘管是藤沢主動提出的邀請,她卻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而每次我出聲搭話,她也都一副為難的樣子,不說話反而更好。那她為什麼要和我一起回家。
太陽高高地掛著,仿佛為夏天的開始而歡騰,傍晚怎麼也不願到來。空氣帶著些許熱氣,走在路上總感覺不止一次撞上透明的厚重帘子。
「蟬在叫呢。」
藤沢像是看著大樓另一邊似地嘀咕道。是嗎?我側耳認真聽,可車子行駛聲和觀光客的聲音很熱鬧,聽不到蟬叫。連這種地方都輸給她了嗎?我有些驚呆了。
「夏天,真讓人受不了,是吧。」
「哦……」
社團活動時我也沒和她說過話,對於說些什麼好還沒有把握。
就在我困惑的時候,藤沢朝我轉了過來。
「稻村同學不在你覺得寂寞?」
「啊?……並沒有。」
什麼在不在,那傢伙可是——我話到嘴邊又沉默了——死過一次了。
雖然情況亂成一團,但我不想說出「死了」這種話。
「況且,說是不在也只不過一天吧。」
準確來說是從她死後過了三四天就是了。我曾經待在稻村的屍體旁邊。
低頭看著她靜靜地睡著的樣子時大腦中的空白,還沒有得到填補。
「要是我有那樣的人,連一天都不想分開。」
「……哦?」
她臉色倒是平靜,但回答真是意外。儘管在意,可我們的關係也沒有近到會去仔細問。
音調,不由得變尖了。
「你說的『那樣的人』,是怎麼回事?」
「會接吻的人。」
心境上仿佛意識比腳步聲更早一步飛出來,被「咕嘰」一聲踩爛一般。
喉嚨和腦袋擰了起來。位置顛倒著,仿佛斜線重疊一般。
「什、啊?呃、誒?」
混亂成這個地步,藤沢也會滿足吧。我狼狽得產生了這種自虐的想法。
藤沢笑也不笑,淡淡地繼續說:
「你們野外學習的時候不是吻過嗎?」
你看到了嗎!我差點叫出聲來。
洗完澡的時候、在住宿設施外面的時候、被稻村纏著央求的時候……隨著我一件一件明確地回憶起來,臉頰和耳朵也越來越燙。你、這!我正要揚起胳膊,又想起不能這麼做,於是忍住了,結果胳膊像鐘擺一樣划過空氣。指尖仿佛麻痹般輕輕顫抖。
為什麼偏偏被這種人知道了啊。
「關係親密,有什麼不好的。」
「該、該說,不是那樣,嗎。還是該說,那時都是孩子,關係不錯,啥的……」
想起上周也和她吻過,我心裡更急了。
「所以你們關係很好是吧?」
「不,呃……好像,是吧。」
我組織不好語言,一個勁低著頭,心急如焚地看著自己焦躁地活動的腳尖。
藤沢她,平時是怎麼看待我們的呢?
想到這裡,我感覺一會兒腦袋發燙,一會兒皮膚發寒。
「七里同學。」
「……幹什麼啊……」
以前她是這麼叫我的嗎?我在意起來。說到底,她可能以前從沒叫過我。
藤沢靠近了一步。然後再一步,又一步。幹什麼?就在我對她靠得太近感到可疑時。
那一步像是她在練劍道時展現過的步法一樣,大步、迅速地踏過來。
還以為她是逼過來進攻,可緊接著藤沢和我的嘴唇重疊在一起。
呼吸和心跳停止了——與嘴被堵住無關。
我朝藤沢的腦袋後面,朝遠處望去。
我們在街上。
放學時間。
說不定有人在看著。
我急忙向後閃開。然後,是驚愕。
「哈————?」
連自己都知道,現在我的瞳孔變成了「?」的形狀。
藤沢還是一如既往,連害羞的樣子都沒有。她撩起掛在耳朵上的頭髮。
「你這、等等、呃、那個、變態!」
「這話可真過分。那稻村同學也是變態嗎?」
「那個!雖然!可能就是那樣!」
咯咯咯,藤沢極其罕見地,晃著肩膀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嗎!」
「不是。就覺得突然做這種事真失禮啊。」
「就是說啊!」
「那下次我有心情的話就先徵求你同意。」
「就是說……誒?」
「明天見。」
藤沢離開了,清秀的站姿仿佛在說「貴安」這種話來道別一樣。我絞盡腦汁地思考,不知道該喊著「你這傢伙給我等等」去抓住她的肩膀還是該從她背後繞到前面去還是該在原地發怒。
我懊惱地,狠狠跺腳。
「這、這、這、」
這傢伙,搞什麼啊。
復活的童年朋友,和突然來和我接吻的仇敵。
已經搞不清楚情況、急不可耐、被禁錮在肉體裡的靈魂發
出慘叫。
回到家,我先是喝藥來抑制頭痛。
我愣愣地走進自己的房間,倒下。不等走到床邊就滾到絨毯上,像人體模型倒塌一樣倒下,爛成一灘。
「搞什麼那傢伙搞什麼那傢伙搞什麼那傢伙。」
明明腦子沒有正常運轉,可唯獨眼睛亮得炫目,安分不下來。腳步停下後心跳似乎變得額外激烈,現在我已經只聽得見那個聲音了。
藤沢她,在想什麼呢。那麼,突然地。而且偏偏是對我。
野外學習的時候她也是那樣。毫無鋪墊就和魔女接吻。
那傢伙,有那種癖好……興趣……不對那次是救人命,那這次呢?我不由得碰了碰嘴唇。記憶里完全沒有藤沢嘴唇的觸感。那時腦子裡一片空白。
果然和稻村的柔軟度還有厚重度不同嗎。
「……那種事,根本就無所謂。」
作比較也毫無意義。
「…………………………………」
雖說稻村也是這樣。會來接吻,也就是說至少不討厭對方。
也就是說。
「搞什麼啊,難道那傢伙喜歡我嗎……」
沒那個可能吧,我回憶起過去的事。那輕蔑的目光我怎麼會忘記。
更何況,喜歡是怎麼回事。那傢伙是女的,我是女的。
就算退一萬步假設真的是那樣,我可是最討厭那樣的傢伙了。討厭的傢伙嘴唇突然壓過來,說真的厭惡感很嚴重。大概,不對一定是這樣。
「……討厭啦,啊啊啊,啊,啊——……真討厭。」
我像小孩胡鬧一樣表示拒絕,可樣子上完全沒有氣勢。
感覺心性就像是鼻子被揍過一樣安分下來。
為什麼?嚴苛的疑問仿佛暴風雨呼嘯。
對我來說,藤沢是什麼?
本以為她應該是敵人,可湧上心頭的東西卻和預想中不一樣。兩邊的東西並不合襯,我混亂起來。
心裡一個勁想著藤沢,甚至稻村的事都好像一轉眼就忘了。
比起死人,還是活著的人的行動更能攪亂人心。
果然這就是所說的「生氣勃勃」嗎。
「……這算什麼啊。」
對這個蹩腳的玩笑感到羞恥,我把額頭抵在地上。
腦袋深處帶上了熱量。
早上,我對去學校感到很吃力。在各種意義上。
要是藤沢又來搭話該怎麼辦。要是嘴唇突然逼過來,該怎麼辦。比起夏日,腦子裡更熱。感覺聲稱自己發燒都能騙過去。
我把手放在額頭上,便感到熱乎乎的。
這溫度和暑氣並不相稱,要是放著不管會不會煮熟啊,我擔心起來。
這也好那也好都是藤沢的錯。她們~都有錯。
話說為什麼她們都來吻我。我有那麼渾身破綻嗎。
對藤沢的突襲完全沒能做出反應這件事也讓我不甘心。
「……說起來。」
稻村死的那天,我也是那個樣子輸給藤沢來著。
一開始,是擺好架勢,讓對方用力砍過來這種練習。露出小臂,或是抬起胳膊以便對方瞄準……就這樣持續練一分鐘左右。然後,總覺得讓藤沢隨心所欲地打心裡很火大,不知不覺中我這邊也揮著竹刀打了起來。
然後,一下也沒能打中就輸了。
這豈止是樣子難看。
練習結束後,我依舊不停地揮著竹刀,直到沸騰的羞恥感冷卻下來。就在那段時間裡,稻村死了。
要是沒有這件事,我早些離開道場的話,稻村是不是就不用死了呢。但那或許只是把那一天的死,推遲到之後一天而已。
雖說人的肉身光是延長一天壽命就很了不起了。
說不定就算是醫生大人,這種事也出乎意料地困難。
要留在家裡或許是能做到。但這麼做等於是從藤沢那兒逃走。我憑什麼非要在意那種傢伙然後畏縮啊。這份叛逆的心情讓我振奮起來。順便說來,再過不久暑假就開始了,那樣的話見面的機會也自然會減少,順其自然總會有辦法吧。能打起精神也是有這份樂觀為基礎。
怎麼能連這種事都輸給她,我無畏地上學去了。
「早上好。」
在鞋櫃遭到奇襲,我翻起白眼來。
藤沢做著梳理頭髮一樣的動作迎接我。
我把自然而然就會聚集在她嘴唇上的視線一次一次打散,裝出平靜的態度。
「你不會是在等我吧。」
「對,沒錯。」
「為什麼!」
「那當然是」
藤沢的右腳一個箭步向前。這個步法是——我誇張地朝後仰去。
後腦勺撞上身後的鞋櫃,我眼冒金星。
「啊、疼——……」
與清晨並不相稱的、破壞性的聲音搖晃著腦袋。鞋櫃一圈一圈地旋轉,讓人頭暈。
「不好好考慮再逃可不好唷?」
簡直一副高高在上的語氣,真讓人不痛快。
「原來如此……你在這裡等著捉弄我是吧。」
真是個性格差勁的女人。差到這個地步都沒有想改的意思,真讓人無法置信。
我按著腦袋朝上瞪去。
藤沢笑了,仿佛對我的反應很滿意。
她像小孩子一樣張開大嘴,笑得很明快。
平時心裡總是裝著沉重的東西一樣板著的臉,似乎暫時得到了解放。
「…………………………………」
我抱怨不出來了。
「我先走了啊。」
好怕啊——藤沢玩笑似地說著先走了。
我摸著並沒有被奪走的下唇,原封不動地嘀咕出自己的心情。
「那傢伙,竟然還有那種笑容……」
看到藤沢表現出自己不知道的一面,不知為什麼,我愣在原地不動了。
也沒能立刻追上去和她抱怨。
第一次輸給藤沢,是在小學一年級時的躲避球對決上。休息時間裡,班內進行男女混合躲避球。那時候,我被藤沢用球砸了。而且,位置是以額頭為中心的上半邊臉。也就是說不至於壓扁鼻子的程度下被打了臉。一開始我只是覺得不甘心。團體競技時,並不會對對手產生額外的意識,總之,當時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藤沢的存在明確地引起我的注意,是在海邊玩千百樂[注]的時候。
(譯註:千百樂,日本的一種競技比賽,用柔軟的刀劍像劍斗一樣對決。)
兒童集會時,我們去當地的海邊玩,借到了千百樂用的軟劍。雖然也有小太刀和長刀,不過我覺得長的看起來更帥氣,便選了長劍。而藤沢選了小太刀。當時並沒有特別定什麼規則,隨意玩就可以,於是我和其他的小孩大吵大嚷地揮劍,樂在其中。
然後,不知不覺遇到了和藤沢交手的機會。
對峙的時候,我心裡「啊」地想了起來。是躲避球時砸了我的傢伙。我認起真來揮劍,想把那時候的帳給算了。藤沢用靈活的小太刀輕鬆地擋開我的劍,不斷在腿上、臉上砍下準確的一擊。
我,混亂了。
明明她的動作沒什麼了不起,可為什麼?
我無法理解,藤沢的劍是怎麼突破過來的。
現在也是一樣,我的動作更快。然而只有藤沢的劍會命中。
藤沢的技術不過是會輸給其他人的程度,劍術並不是無敵。要說無敵,稻村遠比她適合這個詞。對大家來說,就連想用劍打中稻村都很難。哎,我本來就知道贏不了稻村,就連不甘心的心思也不會有。
我一次又一次挑戰。藤沢中途就嫌麻煩地眯起了眼睛,但還是一言不發地繼續把我打倒。由於疲勞,動作變得單調,我越來越輕鬆地被藤沢招架,最後在沙子上絆倒時,腦袋挨了一記重重的橫劈。
如果是真刀,我已經死過多少次了呢。
藤沢低頭看著癱倒在地的我,翹起嘴角,眼睛裡滿是蔑視。
打心底感到輕蔑的態度。
深深刻進大腦中的屈辱和憤怒就在那時誕生。
自那以後,打倒藤沢這個人,然後低頭俯視她就成了我人生的目標。
在我的視線前,總會有藤沢在。
無論是野外學習時被搶走組長位置的時候,還是中學時輸了的時候。
還有在高中輸了的時候。
只有輸了的記憶是我的人生。
正是因為習慣了收銀機的操作,才必須小心謹慎。
我要求自己,就算這裡比家裡涼快得多,也不能放鬆心情。
剩下的,就是在心裡想著不會饒過藤
沢——對根本不在這裡的傢伙翻騰起鬥爭的心情。
我做起了只限暑假期間在超市敲打收銀機的工作。
這樣的經驗也很重要吧——動機就是如此漠然。雖然這話自己說出來也有點奇怪,我的價值觀,還有判斷基準屬於中間值。多數派的意見都會聽從,對於被稱作良知的東西則會遵守。不知是不是因為對此貫徹到底的緣故,有時我也會被人討厭。
唯獨對藤沢的敵意很頑固。
這份超市的兼職是母親搭橋介紹的,在店裡移動,便有種獨特的感慨。在這家超市里,我曾和稻村一起買點心,而現在我成了店員姐姐。真是上了年紀啊,我心裡冒出了這種想法。那個稻村現在還是沒有回來。暑假都泡湯了也沒問題嗎你這白痴。在電視上看到那傢伙的時候我這麼罵道。然後,立刻關上電視。
就算電視上以稻村的死炒熱話題,也並不是什麼有意思的事。
哎,要是那傢伙滿足的話倒也好。
再怎麼說也是超市,我沒和同學在這裡碰過面。小學生姑且不論,高中生基本上不會和父母一起來買東西。隔著收銀機見過面的也就是腰越了。他好像是因為家庭原因自己做飯,我有點佩服。
腰越變得相當容易對話。據我所知,他不是這麼沉穩的品性,不過腰越長了個子,大概內心也隨之成長了吧。
而拋不開過去,一直不停地拘泥於藤沢的我,說不定也成熟一點比較好。
——我從來沒想過這種值得稱讚的事。
而且,最不想見到的傢伙,也理所當然一樣來到我面前。
「你這人,在跟蹤我?」
藤沢購物籃里只放了烏賊刺身,聽到我厭煩的聲音,一副高興的樣子。
「真合身啊,三角巾。」
「別跟蹤我了。」
「你差不多也該來參加社團活動了吧?」
這傢伙根本不聽別人說話嗎。還有,我注意到她穿的是校服。
「今天沒有社團活動吧?」
「換私服麻煩死了。」
藤沢像不吐不快一樣說著,那樣子簡直好像在說,所以校服就行了。
「……奇怪的傢伙。」
不過,她確實很適合校服。那頭有光澤的黑髮無論夏服還是冬服都很搭。
「對顧客用這種態度好嗎?」
「真吵。」
我把烏賊刺身的包裝掃過收銀機。這種東西買一個是要幹什麼,你當這是點心嗎?
為了快點解決讓她回去,我麻利地處理著。告訴她價格時,發現她正盯著別的方向。隨著她的視線看去,那邊什麼也沒有。裡面只有賣魚貝類的區域。
「只不過在想,我和妹妹來過啊。」
藤沢揭曉她視線的意圖,什么妹妹嘛。
「你有妹妹?」
「有過。」
起初還以為她是在捉弄我,但,從那淡然的過去時中,我覺察到了什麼。以往藤沢的聲音總是乾巴巴,但剛剛,我感到其中帶著微量的濕度。
「是這樣啊。」
「嗯。」
藤沢沒有多餘地挑釁和揶揄,僅僅是坦率地承認。
無法帶上虛偽和謊言來對待的人。
對藤沢來說,妹妹是很重要的存在吧。……藤沢也有那樣的人啊。
還以為她只是個人情味往負面方向定型的傢伙。
但,那或許是因為我與她敵對而產生的偏見。
「啊,不好意思。」
藤沢弄掉了收款條。由於掉在我這邊,我只好俯身撿起來。
「小心點啊。」
撿起收款條抬起頭時,藤沢像是強搶一樣,一瞬間奪走了我的嘴。
面對這種交互似的精妙手法,不對是口法?我在羞恥之前先是愣住了。
又一次,和藤沢。
「下次有可乘之機的話我還會抓住的。」
藤沢神清氣爽地預告後退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舌頭和眼睛滴溜溜地打轉。
稍遲一點後——竟然在這種地方……我臉上像是到處著火一樣發燙。
「所以說,為什麼,」
你動不動就來吻我。這不是可以那麼隨便地做的、事情吧。
想說的話,總是遲一步說出口。
就如同我的劍夠不到藤沢一樣。
急躁,不甘,懊惱。
藤沢對我到底是怎麼想的呢?感覺要是問了,就會陷得更深。
但也沒道理就這樣下去。
永遠也贏不了的,憎恨的對手。
大量的刺激給這個凝結固化的印象帶來變化。
後來,那天我在收銀機上打錯了好幾次。
說不定,藤沢是瘟神。
「去不去書店?」
在女子更衣室一端的衣櫃前換衣服時,藤沢過來邀我。
這是上午社團活動結束後的事。屋子裡殘留著與解脫感無緣的悶熱,藤沢先一步換好衣服,在明知會壞我心情的情況下做出這種行動。
雖然換衣服的速度也輸了,不過我沒打算連那種事都要比。
我一邊脫下練劍道的襯襖,一邊長長嘆出一口氣。
「我說你啊,只不過想找我麻煩吧?」
「啊?」
藤沢一副「你說啥呢?」的樣子裝傻。
「畢竟你的所謂全都是惹我討厭的事情。能做到這個份上我都感覺尊敬了。」
疊好襯襖,放進包里。夏天要是不定期洗,汗就會凝固變成鹽。這不是和梅雨時會發霉相比哪個強一點的問題。哪個我都不喜歡。
「那,你喜歡的事都有什麼?」
「把你徹底打垮。」
我斬釘截鐵地斷言。藤沢聽了,表情一如既往,好像連一陣微風都沒感覺到。
「那難怪會積攢壓力啊,真同情你。」
要是這裡有裝飾在家裡的日本刀,說不定我會砍過去。
連我自己也清楚,腦子裡的神經像是泡沫紙被接連捏爆一樣支離破碎。
而藤沢笑了,完全不把我隨著怒火露出的兇相當一回事。
那笑容極其令人不快,總是帶著嘲諷的味道。
「好啦,走吧。」
她不管我的回答,極其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什麼「好啦」,這麼氣勢十足是怎麼回事。我可是給自己踩著剎車呢。
我好不容易要大發雷霆,卻一下子沒了氣勢。
「別、別握著。」
「為什麼?」
因為羞恥啊白痴。我剛要說出口,卻忽然回過神。不對不對。
「因為討厭啊白痴。」
「這種事我還是知道的。」
知道就別做啊白痴。不管怎樣,我的用詞變得貧乏。
我們牽著手,像是顯擺一樣走在學校里。萬幸的是暑假裡校內人不多。到了自行車停車場,藤沢放開了手。正在想怎麼回事的時候,發現她正盯著我的手心觀察。哪怕是手心,遇到這麼強的視線也會讓我不愉快。
「幹嘛啊。」
「有竹刀繭呀。」
她朝手指根,還有手心的右下方戳過來。
「藤沢同學可能不知道吧,但我可是很認真地在做的。」
至少比藤沢更努力。比起這個,我更希望她別很親密似地來碰我。
所謂仇敵,就該是互相爭鬥的關係。就算她露出想親密相處的舉動,我也很為難。
要怎麼應對不和我爭鬥的藤沢?我連想都沒想過。
和她搞好關係?……開什麼玩笑。
「拜拜。」
我甩開她的手,打算趕快回去。藤沢故意「哎呀呀」地在臉上露出疑問。
「書店呢?」
「你自己去。我沒有要去書店做的事。」
「這樣啊。那我先去書店了。」
「什麼『那』啊。『那』是什麼意思。」
藤沢她性格很差,但是腦子並不差。雖然這麼想,可最近這個女的耳朵也太鈍了吧。她到底有多輕視我的主張啊?……那,果然還是她性格差吧。
「『我在等你』就是我幫你準備的事。」
「抱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藤沢你別一臉「說了漂亮話」似地看著我。
「在那邊的大書店,你知道是吧?」
「不知道。」
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才會讓事情變成這樣。
「我等你。」
藤沢不聽我的回答,就朝剛才指的方向走了。……那傢伙,不是騎自行車上學的啊?我知道了一件至今都不知
道,而且根本無所謂的事。
被留下來的我,左右聽著蟬鳴聲的延展,不知怎麼辦才好。
「你說等我……別擅自就這麼說啊。」
為什麼我非要被藤沢只顧自己方便的舉動隨便擺弄。我沒有追上去,而是騎上自行車回家。暑假裡去見藤沢是要做什麼。不對,就算不是假期,我也沒理由在外面見她。
「我等你」
「吵死了。」
我命令迴響的幻聽閉嘴,用力踏下腳踏板加快速度。
回到家,把襯襖扔進洗衣籃,然後按下屋子裡的電風扇開關。
一坐在旋轉的扇葉前,幻聽就混在那陣聲音中偷偷靠近。
「我等你」
就算晃動腦袋,或是閉上眼睛,我依然逃不掉。
「……夠了。」
我站起身,換上衣服,跑過家裡的走廊。
剛出的汗還沒有完全平息,我就拖著身體回到太陽下。
考慮到藤沢沒騎自行車,於是我走著過去。
每前進一步,腦袋都變得更沉重一分。
我,在做什麼?
僅僅是沐浴到一點點陽光,頭腦就被混亂煮沸,暈乎乎的。
書店在一家略大的點心店旁邊。小的時候,我更喜歡點心店。
藤沢在圖鑑區,正拿著植物圖鑑,認出我後睜大了眼睛。她覺得意外啊?那果然我不來就好了。
在我後悔的心情堆積如山時,藤沢笑了。
「等你好久了。」
「……吵死了,」
又一次,輸了。這種敗北感是怎麼回事。我甚至感覺心裡變得非常可憐。
「這個,感覺像不像?」
藤沢指向圖鑑右側。我對那個介紹說是玫瑰的紅色果實感到似曾相識。色澤和我們吃的果實相似,不過形狀有點不同。
「是呀……」
我回著話朝圖鑑探過頭時,藤沢的頭髮搭在了我的肩上。
「啊……」
好近——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背上就起了一陣寒戰。我一下子伸出手掌,差點打到藤沢的鼻子。同時,又覺得可惜。眼看就要打到她了。
看到我唐突的舉動,藤沢僵住了。然後似乎理解了我貿然判斷後伸出手的含義,苦笑出來。
「看來我被誤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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