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七里(2/2)
「看來我被誤解了。」
「沒誤解。你是個罪犯。」
不經允許就去吻別人,這分明就是性犯罪了。
聽到我斷言,藤沢沒有立刻否定,眼神飄來飄去。
「這我倒是不否認。」
「真是個懂道理的罪犯。」
有自覺的話就活得再收斂點,我都想對她提這麼一句忠告了。
但藤沢隨著那份意識的推移趁虛而入。
她一晃避開我的手掌。
動作明明算不上快,卻極其自然地戳中意識的盲點。
一如既往的,穿過我的劍時的步伐。
互相碰到的瞬間——是藤沢的嘴唇——身體比大腦更先意識到這一點。
她讓我記住了這份質感。
藤沢稍稍移開嘴唇,擅自講出行動的動機。
「感覺你好像挺期待的。」
「白、白痴、」
正想大叫時,嘴再一次被堵住。無法防備。我甚至在意起,為什麼自己會這麼輕易地被她逼近。
「在店裡要安靜哦。」
藤沢把臉移開,泰然自若地提醒我。那樣的話用手堵上不就行了嗎。
要喊出的話被封住,我感覺喉嚨和臉在發抖。
看到那樣的我,藤沢的嘴形鬆緩了,似乎覺得很有趣。
「我去等你冷靜下來。」
留下這句話後,藤沢把圖鑑放回書架,一個人朝門口走去。你以為冷靜不下來是誰害的啊,我這麼想著甚至怒火中燒。光是藤沢在外面等著,我就不可能冷靜。
「那傢伙搞什麼啊……」
我難道不討厭嗎。難道不抵抗嗎。
「…………………………………」
為什麼。
我不討厭。沒有抵抗。
為了等耳朵上的熱量退去,感覺花了很長時間。
我帶著還殘留在眼睛下面的紅暈離開書店。藤沢她,一如既往地一臉嘲笑。
「等你好久了。」
「吵死……啊。」
我正要罵回去時,藤沢以外的人進入視線。是腰越。
他身上淌著油亮的汗,來回看著我和藤沢。
「還真是……意外的組合?」
聽到他奇怪地詢問,我慌忙否定。
「並不是關係好。又不是朋友。」
不是,完全不是。我急躁起來,差點說出「又不是會接吻之類的關係」這種話。我性格上不適合說謊。因為愚直。
「我倒是覺得你也沒必要否定。」
哈哈哈,腰越像是打圓場一樣笑了。
「就是說嘛。」
藤沢一臉淡然地乘機補了一句。我聽了朝她亮出牙齒,你再說我就要咬上去了。
「那,走吧。」
藤沢好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若無其事地牽起我的手。
然後就那麼拽著我從腰越面前走過。
「餵、」
這是誤解!我擺擺手,可腰越好像搞錯了什麼,也朝我擺了擺手。
不對不是這個意思。
我放棄解釋,朝藤沢瞪去。而她漫不經心地啪嗒啪嗒走著。
「明明腰越在,」
「有什麼問題嗎?」
「在認識的人面前,」
「在別人面前不能握著手嗎?」
「就算不在人前也討厭,我這麼說過。」
「啊——是說過是說過。」
藤沢的聲音像是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一樣上下起伏。
「說起來,最近有盒飯小偷出沒。」
「啊?」
突然說起什麼來了,我又多了一層困惑。估計是她路過的時候看到賣盒飯的店的招牌後想起來的吧。
「說是盒飯像是魔法一樣浮起來然後消失呢。」
「……魔法……」
感覺是比幽靈或是宇宙人更貼近現實的概念。
「到了到了。」
藤沢帶我來到的地方,是咖啡店。
這和她提到的話題,八竿子——
「——打、打不著……」
她就那樣把我帶了進去。店裡似乎是為了迎合到訪古都的觀光客,色調顯得樸素,算不上時髦。燈光略暗,沙發是棕色的。這陣散發暖意的顏色,讓並不具體的過去鬆軟地浮上心頭。
至今我一個勁在輸的過往,倒並不是這麼明快的東西。
在店裡的一頭,有餐桌和遊戲機擺在一起的座席。
一名女性正坐在那裡興致勃勃玩遊戲,我總覺得那背影在哪裡見過。
「我在想你變得那麼激動,估計口渴了吧。」
聽到坐在對面的藤沢說明帶我來咖啡店的理由,真想狠狠揍她。而她爽快地微笑著,好像在說「你想打就打啊」。
我握住分開的手,「咯吱」一聲活動手指。
兩人一同點了咖啡後,我對面對面坐著的情況感到莫名其妙。搞什麼啊。
眼神總是要朝討厭的傢伙的嘴唇上看,包括這件事在內,我全都覺得莫名其妙。
「啊,對了對了。稻村同學還好嗎?」
聽到藤沢提起稻村的名字,不知為什麼我有種虧心的感覺。
「我才不知道呢。既然在電視上出現,估計是挺精神吧。」
她又沒有突然倒下的樣子,看來復活得很順利。什麼啊好可怕。
「嗬——」
藤沢一副故弄玄虛的反應。
「你想說什麼?」
我可是滿嘴都是想和你說的話。
「總覺得好像很冷淡,你討厭稻村同學?」
「……別說蠢話。」
不可能討厭。
「…………………………………」
「但是呢?」
她像是看出我的想法一樣,解讀我的沉默。
確實,剛才我在心裡給那句話後面加了個「但是」。
準確地看透這一點的藤沢甚至讓我覺得像是魔女。或許正因為是藤沢,我才說得出口。因為她是徹徹底底的外人。
我把一直埋在心裡的沉重的東西吐了出來:
「稻村她,死了啊。在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那時結束了。」
事到如今,
我仍然抹不去兒時玩伴的葬禮上的失落感。我覺得這並不是可以消失的東西。
因為討厭失去,因為難受,所以無論什麼事我們都會拼盡全力。
而將其全盤否定,告訴我和死去的人之間還有下文,這種事對我來說無法接受。
比讓我如此厭惡的藤沢更甚。
「無論你還是我,都有額外的生命是吧。」
像稻村一樣。
「應該吧。」
藤沢像是別開視線一眼朝店門口的座席看去。
「這種東西,真想還回去。」
「為什麼?」
「因為並不正確。」
一個人不該有兩份或是三份生命。不然就不會珍惜了。
然後,一切的決斷都會鈍化。感覺將會衰退。
將不再竭盡全力地活著。
聽了我的主張,藤沢微微翹起嘴角。
「七里同學真是正經。」
「你覺得我是個頭腦頑固的白痴是吧?」
藤沢散去臉上的笑意,面無表情地評價:
「確實頑固。心裡被被害妄想塞得邦邦硬。」
她伸過手「咚咚」地做出輕輕敲腦袋的動作。
「我倒是從沒有瞧不起你。」
「瞧不起了。你的眼神就是瞧不起我的眼神。」
藤沢「呼」地吐出一口氣,那態度像是對待不聽話的小孩一樣,我心頭火起。
「你討厭我這點我很清楚啊。」
「我倒是沒看出來。」
至少從眼下的情況來看。
「你一直在一個勁看著我,看得我都要煩了。」
「……啊?」
反應慢了一步。這不是因為愣住了,也不是因為發怒。
而是因為心裡有數,想矇混過去需要花些時間。
「你這種positive thinking算怎麼回事。」
Flexible藤沢像是重新來一遍一樣在桌子上握住我的手。
感覺耳朵里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的血,又再次吵嚷起來。
「為了被更加討厭,我在請求你的理解。」
藤沢站起身,繞過桌子來到我這邊俯下。
距離猛地靠近。這是,要來了。我想著擺起架勢防備。
怎麼辦,打倒她?
但是絕對會被躲開,這份經驗讓我變得膽小。
「這兒,是店裡。」
「少管周圍。」
就算她說得好像「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一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和往常一樣看著我就好了。」
手指纏了上來。我被結結實實地抓住,無處可逃,連縮起身子都做不到,然後又一次和藤沢嘴唇重合。本想擰著身體躲開,反而朝前探了出去。彼此的門牙輕輕撞到一起。然後,藤沢轉來轉去的眼睛便出現在眼前。
距離近到眼球都快要貼在一起了,但是閉不上。
我仿佛被施加了「藤沢說的話」這個詛咒。
她並沒有像在書店時那樣立刻離開。
距離這麼近,又沒有防備,感覺現在能贏。
啊啊,但我做不到,手正被她占用。
根本不是沒有防備。
我沒能逃走,嘴唇久久和她貼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因為腦袋對面有燈光,我眼裡漸漸暗淡模糊。
藤沢的眼睛也眯了起來,眼神虛浮地繼續盯著我不放。
……我在幹什麼啊。
這個夏天,我不知重複想過多少次同樣的疑問,可至今沒有得到答案。
感覺就連稻村,我都沒有和她把臉貼過這麼久。
之後藤沢終於離開我的臉,滿足地回到座位上。
我愣愣地座著,回過神時桌上已經放了兩杯咖啡。
臉上的血色「刷」地一下消失了。
我捂住臉趴在桌上。
「好想死。」
要是在鎮上傳開,被同學知道的話我就完蛋了。
「這是第幾次呢。」
「我才不知道呢……」
自己犯下的罪狀自己去數啊。
我把手從臉上挪開,正好有這個機會,我想讓藤沢說個清楚。
「藤沢你,對我,就是,呃,怎麼回事?」
我支支吾吾地詢問。因為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就只能這麼說這麼問。你這傢伙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心裡想到的全是這句話,我腦子是怎麼回事啊。
藤沢喝了一口咖啡,像是故意讓我心急一樣,然後嘀咕一句「好苦」。
「和你待在一起,我就會想起妹妹。」
「……mèimei?」
不知為什麼,剛一聽到這句話,情緒上就竄過噪音。
「你不會想說我和她很像吧。」
那種事我才不要呢。
「一丁點都不像。只是,想起和她關係很好。」
藤沢的眼睛鬆緩下來,像是在咀嚼砂糖。
「這算啥……」
是說藤沢她還能通過我,看到自己和妹妹的美好回憶嗎?
……總覺得,不痛快。
那樣的話不是和誰都行嗎,就算不是我也無所謂。
心裡猛然起了一陣怒意。
「回去了。」
我站起來,心意已決。怎麼能被利用。
「別生氣嘛。」
「沒生氣。」
我轉過頭。
「啊,抱歉說了謊。對你我一直在生氣。」
我只留下這一句話,就逃走了。
快步走出咖啡店後,我左看右看。該往哪邊走?家在哪邊?正在我辨別道路時,藤沢也很快追了上來,她校服的衣角飄舞著,很快站到我身邊。
我像是並排跑一樣大步前進。
「幹得很漂亮嘛。」
「你指什麼!?」
「竟然讓我付了咖啡錢。」
她拋過「小氣鬼」這種譴責。
雖然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但現在的氣氛也說不出謝謝或是抱歉。
我從錢包抽出千元紙幣,狠狠擺在藤沢面前。
「我付。」
「算了吧,這沒什麼。」
看到她沒有收下的意思,我正想硬塞過去,卻被她連著手裡的千元紙幣一起握住。糟了,我想道。被她抓住了。儘管我晃了晃想快點掙脫,卻沒能做到。
「只把錢拿走啊。」
「為什麼我必須按七里同學說的做?」
「果然這才是真心話嗎!」
給我收下,我才不要,我們緊緊握著手互相推擠。竟然在街上鬥氣,簡直像傻子一樣,可這麼想的同時又不願意輸,我毫不讓步。
藤沢也這樣那樣地一副覺得有趣的樣子,這算啥啊,我要跟著笑出來了。
但這裡果然是鎮上。
就算有誰路過也沒什麼奇怪的。
「為什麼,七里會——」
我從另一個方向被人叫到名字。而且,是熟悉又親切的聲音。
和藤沢一同停下胳膊,我回過頭。
「稻村。」
稻村擰著臉,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看著我們。
我意識到連在一起的指尖。感覺,稻村的眼淚都匯集在那個地方。
她回來了嗎?什麼時候?現在?偏偏是這個時候。
藤沢眼神冷淡地盯著稻村。
然後。
稻村像小孩子鬧脾氣一樣,爆發出接下來的話:
「那傢伙,明明是把我推下樓的人!」
稻村放出的炸彈,讓我的時間停止了。
她說的「那傢伙」,當然,是藤沢。
藤沢的指尖還握在手裡,涼颼颼的,冰冷得與季節並不相稱。
「你在說什麼?」
藤沢睜大了眼睛。和路過的人一樣,是嚇了一跳的反應。
看到她完美地裝傻的樣子,我明白了。
同時後背流下冷汗。
「是真的對吧。」
我甩開手。一步,又一步地移動到稻村那邊。
然後像是護著稻村一樣站在前面,和藤沢面對面。
「哎呀哎呀。」
看樣子她沒有掩飾的意思,聲音乾巴巴的,連感情也沒有。
「你那點事情,我還是知道的。」
她一直在說謊。所以,反過來就全是正確答案。
「能得到你的理解,我真高興。」
「別說言不由
衷的話,那個,」
怎麼辦。要怎麼辦才好。
就算藤沢真的殺了稻村,稻村也不在墳墓里。
這麼一來。
「沒人能制裁我。那,你會怎麼做?」
藤沢詢問道,仿佛在和我內心的低喃對話。
明明外面是晴天,我卻感覺有大片陰影打在臉上。
但是。如果她殺了稻村這件事是真的,那我不可能認同。
「那樣的話,我就殺了你。」
藤沢臉上現出仿佛露出獠牙般炙熱的表情。
她這是,在笑嗎。
「我要拼上性命了結這件事。」
額外的生命,真的將被用來拼「命」。
對我們來說,這種事可以得到容許。
沒有比這更奢侈的了。
「你說性命,又不是時代劇里的決鬥。」
「沒錯,我想和你決鬥。」
藤沢板著臉皺起眉頭。難不成她提不起勁嗎。
可能這也是當然的。
但,我一定,一直在等著這個時候。
「有什麼不好。不管是誰,就算死了也會復活。」
要是沒有這種條件,我怎麼也殺不了人。
不對就算有這個條件,我也沒有能殺人的自信。
但,如果對手是藤沢。
如果是我不惜耗費全部人生的「敵人」。
「死人四處徘徊不是錯誤的嗎?死了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對她說過這麼多心裡話嗎?藤沢的詢問似乎讓我想到這個疑問。
讓我不痛快的,是她以我會被殺為前提來詢問。
「我可沒打算死。」
如果,萬一。要是我就要被藤沢殺死然後復活的話,就讓我失去一切吧。
遵照為了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絕對的規則,真正地失去一切。
「……真是失敗。」
藤沢嘀咕著什麼。她「唉——」地把手放在腰上,沮喪地垂下肩膀。
看著她突然失去戰意的模樣,我甚至覺得現在開始決鬥的話,自己就能贏。
「要是這樣你能接受的話,哎,行吧。」
她輕率地接受,最後斷念一樣空虛地笑了。
「那,明天見。」
簡直像是約好要約會一樣,藤沢淡然地接受然後離開了。
我死死握緊拳頭正要目送她離開時,注意到手上的觸感。
藤沢沒有接受的千元紙幣,還留在我手裡。
「…………………………………」
我沒心情把錢收進錢包,拿在右手上轉過頭。
稻村哭得臉上稀里嘩啦的,像是在拒絕什麼一樣左右搖頭。
看到總是無憂無慮的稻村那孱弱的態度,我心裡感到一抹寂寥。
她活著。
連葬禮都舉行了的兒時玩伴,現在正站在我面前。
……然而。
「總之,好久不見了。」
我只好這麼說。
然後握住嚎啕大哭的稻村的手,愣愣地,仰天望去。
我要拼上自己的一切,把藤沢打倒。
對於自己有這樣的對手,我稍稍覺得,有一點自豪。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有睡著,花了很長時間等待天亮。
藤沢她,也是帶著這樣的心情迎接黎明的嗎。
然後早上,我和響個不停的耳鳴一起離開家,就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等在那裡。她在啊,我心裡稍稍冒出這樣的想法,能遇到她,心裡有點高興。
「明明喜歡睡懶覺,挺早的嘛。」
稻村沒有理會我的調侃,而是拉近距離。
然後,向我央求:
「再多看著我嘛。」
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在磨人。她抓起我的衣袖,拽住。
「看電視了嗎?看我了嗎?」
面對稻村不安定的言行,連我都要被搞得擔心起來。
「你怎麼了啊?」
「像過去那樣,仰起頭看我嘛。」
稻村毫不羞怯,也不掩飾,直白地袒露欲望。
「……啊啊。」
這時,我看到了令人目眩般的事實。
原來你在考慮這樣的事啊,稻村。
儘管不知道這是不是真正的稻村的願望。
但如此輕易、坦率地暴露內心的想法,絕不是我所知道的稻村。
回憶正在一點點地變得具體……我,只能這麼想——在我眼前的,果然是稻村的亡靈。
確實,和我單獨相處的時候,稻村經常撒嬌。但如此袒露內心弱點的稻村,把她和以前已經不是相同的存在這一事實強硬地擺在我面前。
果然,人一旦死了,就會失去什麼。
無論本人,還是周圍。
「做不到。因為,是我長得更高了。」
我解開稻村的手,輕輕撫摸她的腦袋告別。
能和自己珍惜的人的亡靈說上話,自然是高興的。
但我同時明白,內心正因擦碰而不斷變得殘缺。
儘管聽到哇哇大哭聲,我也沒有回頭。
在車站前,我找到了在等人的身影。就算混在人群里也立刻就知道是她。
休息日穿校服,就格外顯眼。再說了……她還是美人。
認出我後,藤沢便嘆了口氣,一臉嫌麻煩地梳理頭髮。
「今天請多關照了啊。」
「……是呀。」
藤沢好像完全提不起勁。
面對那樣的藤沢,我主動牽起她的手。她似乎也對我先發制人感到吃驚。
「這樣,右手就被控制了。」
藤沢掌握情況,露出微笑。我犧牲的活祭是左手,這樣是不是就稍微變得有利一點呢。我們親密地小手牽小手,走了起來。我纏住手指,絕不讓她逃走。
一眼看去,藤沢兩手空空,但她不可能什麼也沒拿。
如果她有攜帶傢伙過來的話,也就是美工刀、小剪刀這類東西吧。
「要帶我去哪兒?」
「無聊的地方。」
在那個地方美好的回憶很少。所以,現在我要去創造美好的部分。
從車站前轉向右邊,沿著下坡路不斷前進,然後走在同大批觀光客方向正相反的路上。話雖如此,這邊的路上人也不少。畢竟是晴天,大家都被那片綠色的海面吸引了吧。沒錯,我們正在前往的地方有海。
離開大路,走了二十分鐘左右。
我一直牽著手。在別人面前,心臟泛起波瀾。
甚至有種藤沢的心跳也從握住的手上傳來的錯覺。
現在,兩人都還活著。
「為什麼殺了稻村?」
難道說是為了能和我這樣——我可沒有這麼自戀或是自我意識過剩。
「稍微有點情況。」
藤沢沒有改變表情,也沒有畏縮的樣子。
「『稍微有點』啊……」
竟然因為那種小事就能殺人,藤沢是怪物嗎?
至今為止,我一直在挑戰怪物嗎?
而現在,我正在和那個怪物牽著手。心裡有種不可思議的感慨,那感覺還遠沒有發展到厭惡或憤怒的程度。
腳從鋪著地磚的道路轉移到沙子上。我們來到的,是與觀光客會造訪的海岸距離很遠的海濱。這塊禁止游泳的區域岩石很多,從小我連靠近這邊都被禁止。
當然,淘氣的小孩子不會聽話,就算是這邊也會來玩。
我是負責勸告的一方。
而且一直認為這麼做是正確的。
「只有兩個人的海,真有情調呀。」
「我就覺得你會這麼說。」
其實那種事我想都沒想過。
藤沢脫下鞋,連同襪子一起扔到海浪打不到的位置。
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模仿她,最後還是決定就這麼穿著。因為擔心沙灘會燙。
發現藤沢的腳發出聲音,踩著沙子動了起來,我過度敏感地做出反應。
現在要來了嗎——我差點擺起架勢。她靠過身子,然後。
藤沢和以往一樣吻了上來。
「……………………………」
連指尖都麻痹了,我只好沉默。
藤沢和我嘴唇重合後,徑直離開。
僅此而已。……不對,倒不可能這麼簡單就完事。
剛才,她明明能殺了我。你就那麼從容嗎?真讓人打心底覺得火大。我這邊可從容不起來。
下唇一陣陣地發麻,像是被塗了毒
一樣。
剛才稍稍鎮靜下來的心臟,仿佛復發一般不安定地跳躍著。
在一決雌雄之前,真是不平靜。
「所以說為什麼,那樣。」
「問題不具體,我可沒法回答。」
她明明清楚卻裝傻。這是想讓我心情更亂。
那樣的話我就要以牙還牙了,我顯露出敵意。
「你這傢伙,對、對我,該怎麼說……喜、喜歡?」
聲音哆嗦著。要是被她抓住我在動搖這個機會,估計馬上就要結束了。
藤沢注視著海,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並沒有。」
三個字。就算慢慢地數、不止一次確認,還是只有三個字。
哎,「喜歡」也只有兩個字?反而是她的回答更長?
「哦,這樣。」
「嗯。」
太好了。就算她真的說喜歡我,我也對這傢伙討厭透了。但是。
「連喜歡都不喜歡的人,你也能隨心所欲地接吻啊。」
「嗯。」
後背和頭皮噴出汗來。
「殺了你。」
握住的手中聚起名為殺意的力量。突然被緊緊握住,藤沢「好疼」一聲皺起臉。我不禁差點開口道歉。我是白痴嗎?
明明接下來要讓她嘗到更多苦頭才是。
「過去,我在這片海邊輸給了你。」
我朝遠方的海面望了一眼,同時意識起開端。
「是嗎?」
藤沢好像不是裝傻,而是真的忘了。
發現自己看得懂那些微的差別,我笑著念了句「真怪」,然後心頭火起。
決定我人生的指南針,被如此輕率地對待。
集中精神,快想起來!
想起自己有多厭惡藤沢。
想起被她施與的屈辱。
無法消失的疼痛,人生的開端。快想起來!
我從包里若無其事地拿出剪刀緊緊握住。
兩人一同面朝大海,同時手握著手。
藤沢的手,第一次帶上了濕氣。
波浪湧來。白浪零亂走形,以不上不下的勢頭打濕海岸。
在那陣浪裹住我們腳腕的同時,我動了起來。
連同剪刀一起撞上去一般扭動身體,沖向藤沢。
不會有錯,是我更早行動。
將肉穿透的手感從手指猛烈地游竄到手腕。
那陣刺激仿佛讓手上的皮「呲溜」一下子剝落。
「…………………………………呃」
呃咳、我不禁發出連慘叫都算不上的短促聲音。
那是想要自喉嚨而下的空氣的,逆流的聲音。
這麼近的距離,還封住她的慣用手,而且是筆直地刺過去。
可為什麼,藤沢的小刀正刺在我身上呢?
藤沢拿手的武器,準確地刺穿了我的胸口。
要說我的剪刀,不僅扭身時的力道不足,而且在出手之前就被刺了,所以被我刺向空無一物的半空。那個手感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誤解了自己被刺的感觸嗎?這樣逃避現實何等丟臉。
不過說起來,對藤沢來說真的不存在猶豫這回事。
這就是殺過人的經驗差距吧,我這麼想著,身上失去力氣。藤沢沒有作出抱著撐住我那種浪漫舉動,而是俯視著倒下的我擦拭額頭。她出汗的量好像比我還大。
我沒能從她的眼睛和嘴邊浮現出的東西中找出嘲笑……
擦完汗後,藤沢慢慢地俯下身,從我手裡奪走剪刀,扔到一邊後把我抱了起來。藤沢她,面無表情。順便加一句,她還是無傷。
哎……我倒是隱隱約約地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畢竟,被她近身到可以輕易奪走嘴唇的次數,都已經多達五、六次了。
而現在只不過發生了和那相同的事,我明白。我明白,可是。
俯視下來的藤沢身上冒出新的汗,落在我的臉上。
「好、髒」
「還要嗎?給你追加一份?」
誰要啊,我吐出舌頭。然後,然後,然後。
沒有止境地,無力地感到不甘。
好不甘心啊。不甘心。為什麼,我贏不了呢?
我想要如此呼喊,卻幾乎發不出聲音。
就算把生命置於危險之下,我仍碰不到藤沢。差了一步,有什麼決定性的欠缺。
對那樣的欠缺,藤沢出示自己的見解:
「你是剪刀,我是石頭呀。」
藤沢伸出握緊的拳頭。展示的,是這世上的規則。
無論在怎樣的條件下,我都是贏不了藤沢的生物。
那不是理論,而是一開始就決定的規則。
相當於被躲避球砸到就出局那種等級的規則。
存在這樣的規則,絕對無法推翻。
……或許,自從出生開始就有這樣的東西。
挑戰的一方既無謀,又無用。
想著想著,眼淚就不停溢出來。
……哎,反正要死了,就算了。
她想說的東西我明白,不過,那個譬喻——
「我,拿著剪刀,才……開的玩笑?」
「嗯。」
一本正經地點頭的藤沢,比她說出的玩笑還有趣。
很滑稽,渾身破綻。
哈哈,我嘴裡撒落空氣不足的笑聲。
開玩笑的話,好像我也能贏。
雖然沒發出聲音,但意思好像傳到了。
「……怎麼誰都這個德行。」
藤沢似乎感到什麼苦澀的東西,眼睛和嘴唇都拉得筆直。
我朝那樣的藤沢的胳膊纏上去。
這樣就和稻村一個樣子,我想著要笑了。但嘴唇顫抖著,幾乎動不起來。
連能不能呼吸都變得曖昧,我拼命想把空氣從喉嚨里擠出去。
隨著那個動作,我感到有什麼東西從胸口往下黏糊糊地脫落。
「要是復活了……我還會,對你窮追不捨的。」
嘴上說出言不由衷的話。
關於死亡,我期待的是確切的結束,是對任何人都會理所當然地來臨的東西。
無論是才華橫溢的傢伙,還是天敵,又或是失敗鬼。
這種程度的事情,我覺得還是可以期盼的。
「……忘了我也可以啊。」
她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就算是在這種最後關頭我還是生起氣來。
明明感覺還有什麼其他的東西想告訴她。
可血漸漸地流干,思維沉寂。心裡的念頭沒有成形。
大概,這就是最後了。
「那麼,我很快就會再……」
讓你殺死。
「殺了你……」
因為,死人四處徘徊,是錯誤的。
再次睜開眼睛時,最先看到的東西是雲。
帶著紅色的淺淡天空上,漂浮著同樣泛紅的雲。Yún,我低喃著愣愣地看去,附近便響起踩下沙子的聲音。一爬起身,鹽的味道撲面而來。
「是海。」
我,在海邊。是什麼時候來的呢?從哪裡來的呢?
夾在頭髮之間的沙子灑落而下,那份觸感讓背後躁動不已。
我像是應著疑問一般轉過頭,便發現有女孩子在沙灘上打下影子。
距離算是不遠,讓我感覺她找我有事。
每次被風掀起,黑髮便飛舞起來,很漂亮。
那個女孩子帶著非常親昵的笑臉歡迎我。
仿佛亮出牙齒給別人看一般,最最開朗的笑靨。
那是我不認識的笑臉。
「永遠追在我後面吧,七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