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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藤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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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不是那種一年到頭黏著我的孩子。她在外面有很多朋友,而且一個人的時候也是臉上笑眯眯地愣在那裡。說是穩重,不如說安靜得不稱她的年齡。

她這樣的性子,在我想靜靜地看書時真是幫了大忙。

但她帶著奇怪的問題靠過來時,我總會為難。

「姐姐為什麼是姐姐呢?」

妹妹老是問書里沒寫的東西。

「你問為什麼,因為我先出生啊。」

「那爸爸和媽媽也是姐姐?」

「不是那回事啊。」

妹妹沒有歪起腦袋,而是在圓圓的眼睛上搖曳起光亮。就算你用眼神問是怎麼回事我也很難辦。

「血之類的,就是和那種東西有關係。」

我也不知道,於是說明變得隨便。

「血不一樣的話,姐姐就不是姐姐?」

「……估計是吧。」

「嗯——」

妹妹露出難以判斷的反應,打算離開。

然後,我看到她離開,正要鬆一口氣時。

「啊,但是我喜歡姐姐哦。」

「……哦。」

聽到她突然回過頭說的話,我又頭疼起來。

妹妹就是這樣一個孩子,有點唐突,又有點難懂。

她的登場也很唐突。回過神來我就有了妹妹,然後成了姐姐。關於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記憶很淡,無法明確地拾起。包括這件事在內,都讓我感到不可思議。但,儘管不記得她的出生,可喪失的記憶永遠留在心裡。

在一個極其平淡的日子,妹妹輕易就死了。

當然,是不告而別。

感覺就像突然在什麼也沒有的地面上摔倒。

然後帶著疼痛起身時,我便赫然發現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多麼煎熬,甚至覺得自己仿佛變了一個人……

做了壞事會遇到不幸,這個說法,是錯的。

晦氣造訪惡行不是什麼不幸,是報應。

所謂不幸,會更唐突、更不講道理地到來。

至少,我相信妹妹不是遭了報應。

葬禮中,我一直在想著這樣的事。

我在學校樓頂看到稻村單純是偶然。第一學期的考試結束,沒過多久的放學後,稻村的身影出現在那裡。學校的校舍像是背負著夕陽般隨斜陽搖晃,她小小的身影立在那裡。從頭髮和校服模糊的輪廓中,便知道她在看著我身後的道場。啊啊,是在等七里嗎。

我用纏在頭上的手巾擦著臉,抬頭朝那樣的稻村望去。她明明沒事可做,卻留到了相當晚的時間。反正要等七里,參加同一個社團不就好了?身為外人的我這麼考慮,但她也有自己的內情吧。

而七里還留在道場裡。大概是因為剛剛也輸給了我,練習結束後她仍在揮竹刀。雖然不知道胡亂揮個不停會不會有進步,但總覺得她都那麼努力了,本該能贏過我這種程度的水平啊。

老實說,我並沒有出眾的技術。

雖然也不弱,但對劍道沒有投入到能得到上萬人認同。

只不過對人而言,該說是相性呢還是機緣呢……總之就是意外會有自己怎麼都贏不了的對手。呼吸的咬合情況,或是定型的招式對對方來說得心應手……就是像人品或癖好這樣,自然而然地養成的東西,再怎樣都無可奈何。

讓七里舔舐心酸的,就是這樣的東西吧。

等待那樣的七里的稻村。一個人,屋頂。

樹果。

「…………………………………」

說不定正好。

我立刻折回去換下練劍道的襯襖,穿好校服。

「藤澤同學,這就回去了?」

「嗯。」

和其他社員簡單打過招呼,我朝道場裡揮動竹刀的七里瞥了一眼,來到外面。

我快步回到校舍,走上樓梯。放學後時間也不早了,校內沒有其他學生的影子。這裡離文化系社團的活動樓也有距離,感覺不會遇到人。

自三樓的樓梯繼續向上,想推開通向屋頂的門時,我遇到了阻力。感覺不是門上了鎖,而是有東西壓著門的四角。用力推門,我便知道了那個東西的真面目。是晚風。

在下面幾乎感覺不到有風,可到了樓頂就大到多餘。濕潤的風中似乎含著稍遠處的大海,細絲般撫過脖子。社團活動後稍稍發燙的皮膚因此感到舒適。

稻村背對入口呆呆地站著,還沒有注意到我。她似乎沒有聽出混在風中的開門聲。

我小心地壓低腳步聲靠近。

要是她沒發現的話,就直接——

然而稻村忽然回頭,和我碰上了視線。「為哈?」她皺起臉來。

看來她期待落空了。

「不是七里真是對不起。」

我嘟囔著言不由衷地謝罪,靠了過去。

雖然沒有七里表現得那麼直接,但我早就發現稻村也討厭我。大概是七里的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讓她感到不滿吧。我打心底覺得她的內情對我自己而言無足輕重,因為這事情而被單方面地厭惡,讓人很不愉快。

不過嘛,我對自己性格不招人喜歡的這點倒是有自覺。

「有事?」

站在屋頂邊緣的稻村歪過腦袋。我沒有立刻回答,稍稍朝後站了一點。

離邊緣太近的話,從下面就會看到我。

「傍晚乘涼。」

「哦是這樣。社團活動呢?」

「結束了啊。」

「哦是這樣——」

稻村聽了,立刻就要去道場。

但現在就讓她回去我就難辦了。

「光是等著很無聊吧。劍道社,加入不?社長也會高興哦。」

社長是七里。以她喜歡管事的性格來看,是個合適的立場。

我搬出那個名字,讓稻村停下腳步。

「我覺得這樣也不錯,不過該說是心裡沒有激情吧……」

「還是說害怕被人知道自己才能用盡。」

我拋出了自己的看法。只要感受一下藏在她平時行動中的東西,就很容易看透現在的她根本不從容,不過是好虛榮而已。但明明是待在她身邊的七里似乎還沒有發現。估計是稻村在靠不必要的滑稽行為掩飾吧。大概是因為被說中了,稻村用極其冰冷的眼神盯著我。

「挺清楚的嘛。」

「觀察別人是我的興趣啊。」

這未必是謊話。我沒有其他興趣,一直在看別人。

「不想被七里知道我就給你保密。」

「七里會信你說的東西?」

有一定道理。不管怎麼說,本來這種事對我來說也無所謂。只要稻村停下腳步,注意力稍稍被干擾,這就夠了。

我姑且繞著彎子確認一下。

「我問你。」

「啊——?」

「要是能再一次回到過去幸福的時候……你想不想回去?」

她似乎覺得被問了古怪的問題,沉穩的表情中帶著詫異。

「那也得要回得去才行哩。」

稻村像是瞧不起人一樣,虛張聲勢地哼笑一聲。

很好很好。

你有這個願望的話,對我也正合適。

稻村的位置,還有天空的位置。確認過這兩點,我不動聲色地繞到她背後。

深呼吸,嗅進些微大海的氣味。

「那樣的話,重生一次就好了啊。」

「誒?」

這麼做就行了吧,我回憶著江之島推向她的後背。

被推開的稻村乘著風,輕快地踩空。

措手不及的稻村那不安定的身影,讓我感到了哀愁。

竟然會被我這樣的人得手,看來她真的到了極限。

明明她過去曾放出那麼耀眼的光芒。

「抱歉啊。要是有很多條命我就自己來了。」

因為沒有,所以要是和我說你自己跳下去就難辦了。

我一直看著稻村像五彩繽紛的傳單一樣落到地面。

「你——」

你,期望著什麼?

拿劍球打比方,有球才算是劍球,要是失去了球,還能叫做劍球嗎?不知哪一天成了姐姐,然後失去了妹妹的我,現在是姐姐嗎?

被分得的角色一度遭到剝離,然後一直在被剝下的狀態活著,真是空虛。

為了將其奪回,我不會猶豫。

死亡後過了幾天,稻村順利地復活了。不過和至今為止不同,她是隔了有點長的時間才復活,我還在想「別讓我著急呀」呢。不過後來一想,在葬禮開到一半的時候起死回生才既轟動,又有戲劇性。原來如此,我懂了

不過在火葬場火化的時候覆活怎麼辦啊,我感到擔心。

還是說,從燒盡的灰里復活更有戲劇性呢?

就這樣,稻村以神童的身份受到世間矚目,轟動起來。

這是不是稻村所期望的生命的形式,我還不知道。

但,那是我想要的。

從死地歸還的女高中生——稻村的存在傳遍全國。這麼一來深山裡遠離俗世的魔女也會有機會聽到吧,不對,她聽不到的話我就難辦了。我就是為此才讓稻村演這齣復活劇的。之後只剩下等待魔女的來訪。

不知道她會到誰那裡去,所以有必要不留痕跡地對全員進行監視。

按理說,魔女一定會來接觸。

「…………………………………」

事情以殺了一個人為開端。

之後的發展已經無法停下,唯有脫韁奔馳。

我家在住宅區的六樓。家裡空間狹小,但高度方面我很中意。住在這裡的只有我和父母,到初中為止還沒有自己的房間。上了高中後,他們移動家具,硬是給我弄出了一個小房間。

儘管擠得難受,但光是有窗戶就是相當大的安慰。

如果妹妹還活著,一定會更狹小,而且更熱鬧吧。

回來的時候,那個房間的門開著。我本該關上了的,而且屋子也是自己在打掃。不可能自己打開的門向我告知異常,是開門者故意而為的嗎?

我臉上沒了血色,身上噼噼啪啪地起了雞皮疙瘩。

開玄關門時我沒太在意,所以對方聽聲音就察覺到了吧,不過前提是他人還在屋裡。我轉身打開架子,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能當作武器,就發現了鞋拔。鞋拔嗎……我用手指彈了彈前端。比沒有強吧。

我端起鞋拔和包,躡手躡腳地向房間裡打探。

結果立刻和裡面的人對上了眼。

「…………………………………」

我失去了縮回去的機會。

「你好。」

紅帽子的魔女坐在窗台。嗯,我嚇到了。

不過我覺得還沒到掩飾不住的程度。我先把包放到桌上,然後再次看向魔女。魔女用食指轉著三角帽子在等我。

「夏天的時候很多地方都開著窗,真是幫了大忙。」

正如魔女所說,她背後的窗戶開著。窗戶另一邊沒有落腳的地方,只有小孩子隨便塗鴉弄出來一樣的藍天。天上沒有雲,感覺不到凹凸。

「這裡是六樓啊。」

「當然我是騎著掃把飛上來的。」

兩手空空的魔女從窗台上下來。腳上穿著鞋。被土弄得髒兮兮的運動鞋踩上地毯。我回想起野外學習時山裡的情景。如果她是從那裡走過來的,那魔女的體力還真不能小看。魔力就不知道了。

同以前相遇時相比,她的穿著順應夏天而變化,沒變的就只有那個容姿,還有紅色的帽子。撤回前言。過了八年外表都沒變,明顯是魔力的效果。

「……總之先把鞋拖了啊。」

「啊,失敬。」

魔女老實地聽從,脫下鞋露出光著的腳。指尖偏小。

「我去放到玄關行嗎?」

「要是家裡人問我鞋是誰的怎麼辦?」

「你就說是新的家人。」

「不需要。」

聽到我拒絕,魔女不情願地把鞋翻過來放在地上。不過表面也很髒。哎,我就妥協一下吧。

「玄關的鎖你怎麼辦的?」

「用了魔法道具哦。」

魔女從懷裡拿出什麼扔了過來。貌似工具的東西被串成一串。

「這是啥?」

「上面施加了能打開鎖的魔法。」

「……所謂的魔女,是小偷的隱語?」

看到似乎是用來闖空門的道具,我愣住了。魔女好像沒什麼收入來源,那考慮到要靠什麼生活的,說不定最後便會想到這個。

要不別當魔女了?我都想這麼說了。

魔女擅自拿過坐墊,抱住小小的膝蓋坐下。這極其自然地做出的舉動,在她年齡和真面目的謎團中混進了稚氣。好幾種要素渾然一體,反而更讓人感到矛盾。

我坐在被子的一端。她沒有加害於人的樣子,但我還是稍稍保持距離。

「話說,你為什麼拿著鞋拔?」

魔女對我緊緊握著的鞋拔表示疑問。

「為了驅除魔女啊。」

「比起那種東西,除草劑之類的好用多了,大概吧。」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根本無所謂的知識增加了。我放下鞋拔,開閉手指。

「不過你又是唐突地出現了啊。」

這個應對比預想中還迅速。竟然在稻村復活被報導後短短几天就過來了。

「騙子。你在等我對吧?」

魔女抓住扔回給她的盜竊道具,看透我的企圖。

「只要那個叫稻村的孩子變得出名,我就必然非出現不可。為什麼?因為我這個魔女的存在有被公開的可能。……你是這麼想才付諸實踐的吧,過分的孩子。」

「啊,原來你真的是魔女啊。」

我故意裝糊塗,讓她從該注意的地方錯開視線。雖然擅自把她認作魔女,但聽她如此自稱還是第一次。今後我能毫不顧忌地把她當魔女來對待。

「要我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你才是魔女呀。」

「等下等下。我到底幹了什麼,讓你這麼說?」

「是你殺的吧?那個叫稻村的孩子。」

雖然是正確答案,但她為什麼能看穿這麼多?我產生了興趣。

魔女指著我,像預言一樣講道:

「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這人幹得出這種事。」

這簡直像是事件發生後,街坊鄰居的A先生的說辭。

原本挺溫和的一個孩子——沒想到竟然會做那種事——,這個感覺。

……啊,反了嗎。

我就知道他早晚會動手——這樣?要是在電視上說出這種話,感覺會被觀眾吐槽說「那你倒是阻止她呀!」……跑題了。

「其實我有一副很有魔女范兒的千里眼哦。」

「嗬——」

「其實吧,我是看過你勒著朋友的脖子把他殺了。」

「啊啊你看到了……」

那真是危險。要是有其他目擊者,不處理掉可不行。

「那個時候的你相當有魔女的樣子啊。」

「對方倒不是朋友。」

看來這千里眼的效果還不如模糊的玻璃球清楚。

我被魔女認同為魔女。

話雖如此,要說在屋子裡伸長的影子有沒有不自然地變濃,其實也沒有那回事。比起這個,我知道這間狹小的屋子裡要是有兩個人待著,就會比往常更悶熱。

「你這歪門邪道,惡鬼。」

要你煩。

「我可沒有選擇方法還能實現夢想的器量。」

「是嗎?我可是覺得這器量相當了不起。」

「謝謝。但要是能簡單地聯繫到你就不至於繞彎子了。」

就因為這樣,自家連電話線都不牽的魔女真讓人為難。

「等我有了行動電話再說啦。」

「yídòng、電話?」

真是個好像明白又感到生疏的詞。魔女睜圓了眼睛。

「你不知道?行動電話。在就是外面也能用的電話。還沒有在大眾之間普及,但我覺得早晚大家都會有。畢竟很方便嘛。」

魔女似乎比我還精通現代文明。這也是因為她有更多的時間來學習,說到底就是很閒。和在附近轉來轉去的大叔沒區別。

「在外面也能打電話……是嗎。有那麼多話可說?」

而且要是能做到這種事,也不能對自己在哪裡這件事說謊了。

感覺行動會受到束縛。

「遇到事故的時候也能立刻聯絡確認是否平安……你看,方便吧?」

「那可就頭疼了啊。不好找逃跑的時間。」

你這罪犯,魔女譴責道。擅自進別人的屋子也是犯罪。

我轉身打開桌子的抽屜,拿出紅色的樹果。

「這個樹果會變成生命是吧。」

「哎呀,你還拿著呀。」

魔女的微笑健在,沒有吃驚的樣子。看來,那個時候她察覺到我是假裝吃下的。當時我雖然放進了嘴裡,但沒有嚼而是留了下來。

歷經歲月,樹果依然紅彤彤的,色澤完全沒有變化。

就像眼前的魔女一樣。

「那個時候,你為什麼沒有吃?」

「像這種看上去就很髒的樹果,能當場吃下我才覺得奇怪。」

魔女苦笑了。

「現代的孩子啊……」

「而且……」

話到嘴邊卡住了。在本人面前,有點難說出口。

但做了的事就是做了。

嘗試給魔女做人工呼吸時,我發現她嘴裡有什麼東西。我把那個東西用舌尖推到了喉嚨深處。結果,魔女恢復了意識。

回想起來,那個時候舌頭碰到的就是這個樹果。

「靠這個樹果,你復活了多少次?」

「復活……嗯——到底怎麼樣呢?」

魔女像是摸不著頭腦似地擰著腦袋。看來對我的措辭不滿意。

我朝著那樣的魔女,講出樹果的效果:

「看過人死後的經過,我確信了。這個樹果帶來的生命會將吃下它的人重造,把人變成他死前所期望的自己。」

就像是江之島帶著腰越的外表和記憶轉生一樣。

為了掩蓋自己的罪過。

「雖然是這樣沒錯啦~」

「有哪裡不對?」

發現句尾沒有痛快地結束,我便追問。「我想想啊」魔女說著轉動食指。

「消耗的順序錯了。」

「順序?」

「先是人死,然後理所當然地失去生命……之後,才是種子。」

魔女從帽子裡拿出樹果,夾在指間舉起。總覺得這個動作我有印象。然後魔女毫不猶豫地將那個樹果壓碎。

順帶一提,樹果是茶色,簡直就像完全不同的其他果實。

「它可不會代替人碎掉。成為下一次生命的充其量是這個種子。」

「……然後,擅自把死人重造。」

「種子從地面吸收養分會茁壯成長哦。」

魔女痛快地把碎了的樹果甩掉……喂,別扔地上啊。這可是我的房間。

「而後它會試圖開出更加漂亮的花朵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規律。」

「……漂亮的你這麼說,真有說服力呀。」

「哎呀。」

接受恭維的魔女臉頰微微泛起一抹紅色。估計她是沒呼吸吧,我猜的。

原來是這樣,第一次是本人的命。

也就是說,我是個無法抵賴的殺人犯。

但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在乎。

如果沒有制裁的人,罪過就不過是單純的事實。

對於殺人會不會後悔,完全是因人而定。

「看來不是復活,而是說重生更合適呀。」

「就是這麼回事。」

剛剛還說不出話的魔女點點頭。

也就是說,現在支配稻村她們的是那個樹果。那麼,意識在哪邊呢?

雖然在意,但樹果的數量不足以讓我自己死了去實驗。

「其實吧,我並不是想聽那種話。不對,聽倒是想聽的。」

我終於能和魔女說出正題。

經過預習、複習,我總算說了出來。

「把我妹妹復活。」

魔女吃驚地眨眼。我對她裝糊塗的態度不滿,便瞪了過去。結果她抱緊了膝蓋把嘴埋了進去,然後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回答:

「別這麼為難我啦。我什麼力量也沒有,只不過是樹果特別罷了。」

「你不是用掃把飛到六樓來了嗎?」

「那是騙~你的。」

你別承認啊!我真想朝她這麼喊。只會動嘴的魔女一副丟臉的樣子,頭埋得更低了。

「所以那個時候也真的很危險。在吃下樹果之前用盡了力氣……要是你沒救我的話就完蛋了吧。」

單純只是告知事實的平淡語調,完全聽不出謝意的口氣。

她其實是想死嗎?那我還真是多管閒事。

當時給她喉管上來一腳就好了。

「你對救命恩人什麼也不打算報答?」

「誒,我給你樹果了吧?」

「這個,是你的所有物?」

從她的口氣來看,也不像是自己栽培的,不會是最先發現就主張自己的所有權吧?在山裡就是地主……但我意識到,就算她是在會和這種制度產生關係的很久之前長大的也沒什麼好奇怪。

「說到底,你是無力的啊。」

「是的。」

坦率的魔女只會讓人不快,一點用處都沒有。

「那,我已經沒事要找你了。」

用不上的魔女就算待在身邊也只會不吉利。回去回去,我擺了擺手。

從打開的窗戶給我回去。

「能借我掃除用的工具嗎?」

魔女簡直像有事要做一樣提出要求。和至今為止不同,態度可嘉。

「是啊,至少被土弄髒的地方要讓你收拾,」

「畢竟是從今天開始要借宿的房間,至少掃除就讓我來做吧。」

「……啊?」

魔女把旅行包和魔女帽子放在屋子一角,親昵地微笑。

「我又不能這就回去吧?電視上出現的孩子也不能放著不管,而且感覺我挺中意這裡的。」

「最後那句算不上理由吧。」

「好久沒在別人家住過了。浴室我會看好時機借用的。」

「給我回去。」

我家不是旅館。

可魔女完全沒有介意的意思,去拿抹布了。

「……為什麼?」

高高興興地邁步的魔女似乎真的打算定居。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本以為魔女的話有一半是玩笑,之後就會回去,結果到了晚上她還待在我的房間裡,一派閒適愜意。我至今都沒用過的電風扇正在搖頭功能下賣力地工作。

「啊——泡澡真好——」

軟趴趴的魔女像是上了岸的水母,剛洗完澡,身上熱乎乎的。

她穿著一件襯衫,下半身只有內褲。這也太放鬆了吧。

而且,頭髮濕了之後,紅色看起來更強烈了。

「到了明天你給我出去啊。」

這可疑又沒工作的混蛋魔女。就算是只允許她逗留一天,我也是太狠不下心了。

順帶一提,魔女已經是第二次入浴。第一次是剛到的時候。

不知道她到底多久沒洗過,進去以後浴缸里都變了顏色。

不過這次似乎再怎麼說也沒有變得像淌出淤泥一樣。

「我把浴室打掃了兩次哦。了不起吧?」

魔女很沒形象地躺著,說出腦子裡冒出的東西。就算剛泡過澡,你腦子也太未免太「溫馨」了,我想著呵呵一笑。魔女則是高興地呵呵一笑。真想揍她。

「下山也累了,今天我就早點睡吧。」

「哦。你睡覺的地方是這兒。」

我給她提供與房間接鄰的小壁櫥。意外的是,魔女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知道。這就是所說的哆○○夢呀。」

「你能高興我就沒白提供。」

我把她塞進去。「窄,好窄!」魔女疊起胳膊和腿,團成一團開始苦戰。

「毛巾毯也請用吧,免得感冒。」

我進行追擊,塞進毛巾毯,進一步填滿空隙。

「好熱。」

「晚安。」

我痛快地關上燈鑽進被子裡。雖然想過要不要在外面用棍子把門支住,但心裡多少動了點溫情。而且要是她在裡面熱死我就頭疼了。

真是沒法順心如意啊,我嘆著氣閉上眼睛。

本以為見到魔女就能解決,結果只是給我填了新問題。

「那個那個。」

壁櫥里傳出聲音。好可怕的妖怪,我決定不去理會。

「我想問你當時救我的理由,所以才會到你這裡來。」

聽到背後的聲音,我沒有翻身,裝作睡著了。

「感覺你怎麼也不是會幫別人的性子。」

多管閒事。

「而且一臉惡人相。」

不至於這樣好吧。

「……睡著了?」

睡著了,我在嘴裡回答。

「白——痴,蠢貨,冒失,小氣。」

如今這年頭,連小學生都不是這個水平。她到底是哪個時代出生的啊。

這件事姑且不論,她對提供住宿的恩人是怎麼講話的。特別是「小氣」這個詞讓我火大。

「這麼吵不可能睡著吧。你就別裝了。」

要不要跳起來去揍她?我有點猶豫。

但太吵的話可能會被父母懷疑,我只好翻了個身。

魔女茶褐色的眼瞳在夜裡浮現。

感覺就像是和潛伏在草叢裡的野獸對上視線。

「能安靜點不?要是被人知道你在就麻煩了。」

「你回答剛才的問題,我今晚就老老實實地睡覺。」

什麼今晚不今晚,根本就沒有次晚。而且也沒有「次晚」這個詞。我覺得沒有。

我在被子裡伸腿,嘆了口氣。叫來這樣的魔女,我的選擇真的正確嗎?事到如今,我對此只感到不安。

「……因為我這個人沒辦法對有困難的人置之不理。」

難得我老實地回答,魔女眼裡卻帶著懷疑。

「好假。」

「沒騙人。」

當然,是為了自己。

我把被子蓋到肩膀,閉眼,壓低呼吸聲。

「晚安。」

「…………………………………」

無視她。

那時的我,曾夢想著前往天國。

所以才會極力保持態度溫和,而且會率先救人。

我覺得這麼做就能去天國,然後再次見到妹妹。

人會漸漸習慣。

就算是父親,在我祖父、也就是他父親去世時也極度悲傷。葬禮時他哭得死去活來,我幾乎是第一次看到大人哭成那樣。但他現在會正常地笑,也會生氣,幾乎不哭。

妹妹的事情也是這樣。父親和母親都過得很精神。

很多事情人們都能忘記、能克服、也能適應。

而我,如果忘了就活不下去,所以有適應力就頭疼了。

我無法忘記,自己是那個妹妹的姐姐。

準備去學校的時候,我被突然打開的壁櫥嚇了一跳。看到滾過來的東西——啊啊出現了出現了——魔女和毛巾毯一起滾落下來。

她擺著受身的姿勢,看來是已經醒了吧。

「早上好。」

「請你趕快出去。」

我迅速說出早上的問候了事。魔女用手梳理著頭髮,驚訝地眨眼。

「學校?暑假呢?」

「下周開始。」

我確認到紅色的果實後關上抽屜,然後,警告說:

「你別拿走啊。」

「我才不會要回已經送人的東西呢。」

無論過了多少年,紅色的果實也沒有腐爛的意思。說到底這真的是果實嗎?

搞不好是未知生物的卵。

不管哪個都能生出什麼東西來,從這點來看沒什麼太大差別。

「不說這個了,路上小心。」

「你也走。」

我一邊覺得說了也沒用,一邊讓魔女一邊兒去,然後離開家。

既然對魔女的期待落空,就只好考慮別的手段。

走在路上,我沉思著,連景色也沒看進眼裡。

手上剩下的樹果就是關鍵,這點不會有錯。我沒有其他能顛覆常識的東西,就只能讓不合常理的種子開花。

但魔女似乎比預想中更沒用,就只好依賴另一個方法。

樹果能讓人重生。

那麼,讓人帶著想成為我妹妹的念頭死去,怎麼樣?

數年前突發奇想的念頭,嘈雜地在心頭出現。血液流動。那緩急程度和溫度的差異讓我起了雞皮疙瘩。

要問能不能讓人重生成完全不一樣的人,回答是Yes。我知道記憶和外表都可以篡改。必要的話,連骨架都發生了變化。

要說那是不是我真正的妹妹,一定不是吧。

但讓死去的人按照生前的原樣復活,是相當硬來的事,有必要在某處做出妥協。如果身體和內心都徹底成為妹妹,我就可以認為那和死去的妹妹沒有區別。或許這樣就足夠讓我看到最後。

稻村已經死過一次。剩下的就只有七里。

「……難度好高啊。」

畢竟七里討厭我。況且,讓她想變成我妹妹這種事該說是荒唐無稽嗎,還是說畫餅充飢,不然連那個餅都畫不出來。七里連我有妹妹都不知道吧。估計不知道。到底要從哪裡著手呢?

「…………………………………」

不過,我感覺稻村不在的現在就是勝負的分水嶺了。

所以我立刻採取行動。

「七里同學。」

放學後,我捕獲到因為稻村不在便想早早回去的七里。發現搭話的人是我,七里先是嚇得肩膀一跳。吃驚過後,她詫異似地眯起眼睛。

「……幹什麼?」

真是心頭充滿疑念的應對。好棘手啊,我內心笑道。

「社團活動呢?」

「今天我休息。」

是今天也休息才對吧,我在心裡嘀咕。話雖如此,也不能因為挑小毛病壞了她心情。我約她一起回去,最初自然是被拒絕。能這麼公然地拒絕,我覺得她膽量很了不起。這是在人際關係上不留餘地。

但她經不起我不停「走吧走吧」地說著軟磨硬泡,最後放棄了抵抗。

在同一個社團活動時,我已經很清楚她意外地不善於拒絕別人。

走在她身邊,我考慮著,如果她知道把稻村推下去的人是我,會有怎樣的反應呢?會來勒住我的脖子嗎?總之被知道就完了。

能像這樣滿臉不情願但還是和我待在一起,看來稻村本人還沒有告訴她。要是有魔女所說的什麼yídòng電話,她們就能立刻取得聯繫。

果然,那種東西很礙事。

在鬥嘴時聽我提起那個稻村來捉弄她,七里羞得滿臉通紅。沒想到野外學習的時候,偶然目擊的場面現在派上了用場。所謂的人生,意外地沒什麼沒價值的東西。

我定下方向,打算乾脆在這裡更強硬一點試試看。

畢竟沒時間了。要想在短期內得到成果,就只能賭一把。

七里對我感到在意。在厭惡的方向上。

只要稍稍改變那個去向,事情就會咕嚕一下倒向側面,順利進行下去……或許吧。

我這麼想著,踏近一步把嘴唇壓了上去。

做到這個程度的話,就根本談不上是厭惡了吧。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做了下去。

這個行動似乎完全在她意料之外,嘴唇毫無抵抗地重合。

七里遲了一步朝後跳開,瞳孔彎曲得像是畫出問號的形狀。估計她帶著對全世界都產生懷疑的心情聽到常識土崩瓦解的聲音了吧。

「哈————?」

她連耳朵都充血了,指尖哆哆嗦嗦地顫抖著。然後,大吼道:

「你這、等等、呃、那個、變態!」

「這話可真過分。那稻村同學也是變態嗎?」

「那個!雖然!可能就是這樣!」

你竟然不否定啊,我笑了。

由於得到了不錯的反應,我決定先撤退,於是匆忙打個招呼逃走了。

確認過她沒有追上來以後,我碰了碰嘴唇。

「就先這樣吧。」

這樣七里就會把我看得更加特別。只要如此不斷累積,在意識膨脹起來的時候和她說妹妹的事,想方設法誘導……就行了吧?

我沒有自信,但,我想把這認為是前進了一步。

「……我沒有戀愛方面運籌帷幄的經驗……接下來怎麼辦啊。」

要不要在學校里用從容的樣子和她接觸,作弄一下呢?……感覺會很有趣。

而且,她一定會讓我看到預料之外的有趣東西。

未知的東西很有趣。

而知道了就更加有趣。

回家路上,我一邊走一邊回憶一個勁讀書的童年時代。

「歡迎回來。」

「……雖然說了給我出去,不過我也沒覺得你會真的走就是了……」

魔女在屋子裡也傾斜地戴著帽子,用右腳稍稍伸到前面這個招牌動作迎接我。要是回來的不是我而是父母她打算怎麼辦?

到了這地步,我差不多確信了,這個魔女好像是個披著賢者外皮的蠢貨。不過如果她活了太久,這也可以接受。

「發生了什麼好事?」

魔女調整著帽子的角度,問出奇怪的問題來。

「你指什麼?」

「你在笑嘛。」

真的假的?被她指出這點,我心裡吃了一驚。

「……並不是。什麼事都沒有。」

我對自己暴露出這麼有可乘之機的感情感到可恥,於是狠下心來。

要更冷酷才行。

來到狹窄的走廊,魔女像是纏上一樣追過來。

「無論什麼都可以和我說哦。」

「裝作親切的魔女當然毫無善意

。單純是為了確保吃閒飯的立場才擺出善人的態度。」

「過分!」

「你不是我的姐姐吧。沒必要黏著你。」

我用力推開魔女,她直接站在走廊里盤起胳膊。

然後從上到下,像是目光隨著什麼移動似地晃頭。

「姐姐嗎——」

她像是玩味一樣嘀咕道。

「那樣也不錯呀。」

在帽子的另一邊,魔女像是孩童一樣無憂無慮地笑了。

「你是從多少年前活到現在的?」

要是她死後靠樹果重生,那在年齡方面外表就不可信。說不定她的生命是從這本日本史課本上附帶的年表的某處開始的。

剛洗完澡的魔女停下對腳心進行指壓的手,抬起頭。

「我覺得外表上大概二十歲。」

「不想說就算了吧。」

我合上課本。魔女開始屈伸運動,順便重新回答。

「一千二百歲,左右吧。」

魔女的語氣很弱,似乎沒有自信。

「過去的事已經太過曖昧……我決定不相信死前的記憶了。」

再說,勉強自己把所有事情都想起來,人格是要崩潰的——這位過來人是這麼說。

這和我告訴自己不能忘記的生活方式正相反。

就算將自己的過去抹除,人生還會照樣繼續——

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活著開心嗎?」

「我可一次都沒這麼想過。」

「嗬——」

那樣的話,她說不定是世界上頭號不幸的女人。

我對這樣的女人的一天產生興趣。

「我說,你白天都幹什麼了?」

「在城鎮裡觀光啊。對山裡的居民來說這裡全是些刺激的東西。」

「……哦,這樣。」

這不是很開心嘛。這個魔女,豈止是死前,連她五秒前的發言都不能信。

「我還確認了電視啊。要是那孩子說出多餘的話就麻煩了。」

這一點我也一樣。她的神格已經漸漸減弱,估計不會多說話,但如果野外學習的事還有我們的名字被公開就成問題了。稻村,相當礙事。

「不過我真羨慕你,看起來很閒。」

「閒著點兒才正好。要是有什麼目的的話,反而活不了幾百年呀。」

沒聽懂我在譏諷她的魔女說出忠告。但我沒打算活那麼多年,這忠告沒有參考價值。

看來對魔女來說,活著本身似乎就是目的。

說不定她已經放棄在行動前進行思考。

「為什麼給了我們那個樹果?」

雖然就算得到「因為好奇」這個回答也不奇怪,但我還是試著問問看。

「我倒是覺得說是謝禮並不是謊話。」

魔女身體前屈,抓著腳趾說道。謝禮啊。

「救了你的只有我啊。」

其他的傢伙只是傻站在那裡,一點作用都沒起。

……啊啊,起了嗎。

畢竟我是為了讓他們給我救了人作證才叫他們過去的。

「你想獨占果實?」

「並不是那回事。」

我被她微妙地岔開了話題。因為她有什麼不想被提到的事情?又或是沒什麼可說的?

不管怎樣,她不想說的話就算了。對此,我的興趣也就這點程度。

魔女最後張開腿,仔細地完成伸肘動作,結束伸展體操。

「你真是相當有熱情。」

「不做伸展體操,早上起來的時候會傷到身體。」

「哦——這樣啊——」

在被關進壁櫥這種讓人覺得完全無益的行為中,她也在學習。我不得不尊敬人類的積極樂觀。才怪。

「晚安。」

「你睡得真早啊……」

體操剛結束,她就迅速進入壁櫥。

「早睡早起。好一派耆老的作風。」

沒過多久,壁櫥里傳出了夢話。

「想吃烏賊刺身之類的東西。」

「夢話具體得討人厭啊。」

「章魚——」

感覺好像是玩笑,我又稍微等了一會兒。

很快,我就聽到魔女睡著後安穩的呼吸聲。

我泄了氣,然後覺得自己也有了睡意,便鑽進被子。

這一天,我夢到了妹妹。是在沙坑玩的夢。

在夢裡,我沒有和她一起玩,僅僅是望著她。

我來超市倒並不是因為有什麼事,不過在外面看到七里的身影,心裡隱約有了喜悅之情。她在打工啊,我想著朝那邊走去。

當然,這是因為我在接近妹妹的復活,並沒有什麼其他理由。

「……肯定是這樣。」

我可要小心不能產生感情。畢竟早晚要殺了她。

不過我是覺得,自己的精神本來就沒有細膩到有感情就殺不了。

什麼也不拿就沒法向朝收銀台,於是我拿了烏賊的刺身,朝收銀台走去。看來我對昨天的夢話還有印象。購物籃里,烏賊一份。

以女高中生購物來看,說不定有點超現實。

在收銀台面對著面,同齡的店員小姐便用服務業不該有的露骨表情迎接我。儘管如此,她姑且是動手工作,沒有說讓我去其他收銀台。

真像個認真的社長閣下。

等待結帳的時候,我望向帶孩子的母親和獨自一人購物的老爺爺。

我愣愣地看著,眼睛對不上焦點的時候,便在大人的間隔中看到了溢出的回憶。

你在看什麼?七里用眼神詢問。

「只不過在想,我和妹妹來過啊。」

這句話里沒有謊言。我曾和妹妹牽著手,在店裡逛來逛去找媽媽拜託的東西。明明她靠自己的腳來找到買下肯定更快,哎,其實就是消遣。

我拋過這句話,讓她輕微意識到妹妹的存在。現在還只是輕微的程度,但早晚會變得無法忽視……能這樣就好了。作為這個目的的基石,我再次和七里接吻。沒有放過她大意的瞬間成功得手時,我便有種如願以償的心情,總覺得高興起來了。在那之後的七里也相當有趣。

把七里捉弄一番後,我一手拿著烏賊走出超市。

離開陰涼之前,我愣愣地看了看什麼也沒抓的左手。

就在我要沉浸在感傷中時,那隻手同微風一起被掠走。

是魔女。

「這正是填補寂寞的魔法——這個說法怎麼樣?」

魔女站在身邊,一臉得意地笑道。

「唔哇,真的在大街上。」

而且連魔女的帽子也穩穩地乘在她頭上,好顯眼好顯眼。

「怎麼樣怎麼樣?填補寂寞的魔法。」

魔女對讓人略微害羞的發言執拗地追問感想。

「好厲害啊。」

「填補您內心的空隙——」

「要趕快離開了。」

被七里發現就麻煩了。我像是硬拖著一樣,拽住她的手不管不顧地往前走。

「你買了什麼?」

還在快步走的時候,魔女就朝薄薄的購物袋裡打探。

「哇,章魚——」

章魚個頭。

「給我的慰勞?」

「給正在做什麼事的人的東西才叫慰勞吧?」

啊好痛[注]——完全沒有受到傷害的魔女朝後仰去。

(譯註:原文為「あいたー!」,是《黑社會的超能力女兒》中出現頻率很高的台詞。)

「那我怎麼謝你,約會之類的?」

「抱著烏賊刺身去?」

『那』的用法和我相似。真強硬啊,我皺起臉。

魔女天真無邪地微微笑著,彎也不轉地一個勁帶著我走啊,走啊。然後——喂,看路啊——我猛地拽住她。正要穿過亮著紅燈的人行道的魔女朝我身上靠過來,帽檐令人不快地蓋住了臉。

「哎呀呀——」

魔女毫無危機感地嚇了一跳。

先不說我,真想告訴她注意點信號燈。

「所以說不跑車子的山裡住著的土包子啊……」

「牽著手真是太好了。」

「不好。我才不想被牽連。」

你要被碾就請自便……話剛要出口,便被吐意打斷。

我想起了妹妹被碾的時候,妹妹的「之後」。

「被你救了呀。」

魔女高興地道謝。

「那我怎麼謝你,約會之類的?」

「……抱著烏賊刺身去?」

「請隨我一起。」

信號燈剛變綠,魔女便天真爛漫地晃著肩先走一步,然後一隻手拿著烏賊肉塊,在古老的城鎮中像刻畫時間的指針般旋轉。而和她牽著手,陪她一起旋轉的我,為究竟什麼是虛幻什麼是現實而苦惱著。

這一天,我在書店和咖啡店裡都和七里接過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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