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藤澤(2/2)
這一天,我在書店和咖啡店裡都和七里接過吻。
書店姑且不論,咖啡店那時候我是覺得不做就糟了。
雖然沒表現出來,但當時走進店裡,我差點翻起白眼。
因為魔女坐在那裡,堆起一疊一百元硬幣專心致志地玩遊戲。她沒戴帽子,而且低著頭難以確認表情,所以估計七里沒有發現,但我看了真想大吼她是個蠢貨。
要是她們互相認出來,事情好像會變得麻煩。
於是,事到如今就有必要讓七里更醉心於我。
那麼做了以後,我稍稍強硬地提起妹妹的話題。
正如我的預料,七里生氣了,和我算計中一樣,她嫉妒了。
在交談期間,我感到自己正變成越來越過分的人。
如果被人知道我的真實想法,就不會有任何人會原諒我吧。
付過錢離開咖啡店時,我朝那個後背說了聲「蠢貨」。
魔女似乎終於注意到我,她回過頭,然後高興地指著屏幕說:「看呀看呀我拿了高分。」我補上一句「死章魚」,然後追上七里,一邊安撫她一邊和她牽著手打鬧。不論什麼級別的爭鬥,七里都想和我比。
有點有趣。
但,有趣的事基本不會持久。
這次也是這樣。
稻村的出現,讓我和七里之間的東西坍塌。
她在這裡的登場略微出乎意料。在這時候給我玩這齣嗎,我心裡咋舌。
不出所料,我把稻村推下去的事暴露出來,計劃破產了。在大道上被人大喊殺了她如何如何,讓我遭到眾人注目,真是狼狽。
我只能笑道,沒來得及啊。
於是,在重新認識到我是怎樣的人的基礎上,七里所期望的是認真的比試。真正地,堵上兩人的性命。
明明已經沒法利用了,可我卻無意中……對,是無意中就接受了她的挑戰。因為想利用她而產生罪惡感,對我來說明明是不可能萌生的想法。
難道說,我對七里出乎意料地中意嗎?
「一般來說,我討厭和人廝殺就是了。」
變成獨自一人後,我沒樣子地嘟囔。
七里的命有一道保險,但我沒有。
死了就完了——理所當然的事。而這場勝負中,這個理所當然只加諸在我一個人身上。
絕對不能輸。我的命,還有意義。
然後同一天,夜裡,我先一步見證人的死亡。
而且全都是熟人的臉孔。
「你要死了,因為這是第二次。」
我面對跌倒在地已經沒有未來的腰越,傳達或許為時已晚的事實。
但你作為腰越活得夠久了,所以已經可以了吧,江之島君。
在夜晚的城鎮裡遇到的、曾經的江之島死了。
他高高興興地報告說確認到了和田冢,之後就是這種落差。在接下來的夜晚,有許多本應發生的事情,都是他所夢寐以求的,但死亡無法避免。
他本人也曾捨棄過去,似乎不記得自己死過一次。自然,也沒有殺過一次人的記憶。要是能保持忘記的狀態死去,這樣會比較幸福吧。
但問題是,他的肉體開始發生的異常變化。
從他的耳朵和眼睛裡,開始出現植物的根一樣的東西。
本人沒有察覺,僅僅是感到痛苦。
「我就覺得……是這麼回事。」
我把剛剛嘟囔的話又說了一遍。
這唐突的臨終,怎麼看都是樹果在作惡。是副作用嗎,還是單純到了極限?不管怎麼說,看樣子樹果並不能完全成為生命的替角。
眼睛已經被植物堵住的腰越已經什麼也看不清了,他呻吟道:
「我有事……拜託。」
「……聽我還是會聽一下。」
要是什麼祈求饒命或是詛咒的話,我就不聽了。
但腰越在最後,真正的最後留下的話和我想像中有點不同。
「把一千元,在,我家桌上……拜託,和田冢」
腰越似乎連仔細說明的餘力都沒有,想表達的東西只是片段。聽到「一千元」,我想起白天和七里的交談。那時我沒有接過錢。要說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是因為我平時就是這麼做事的。
這稱不上是和人的交往,和別人之間不會留下任何東西,很像我的作風。
「……知道了,交給我吧。」
儘管不知道有什麼意義,但如果是他身臨死亡的懸崖邊也要傳達的事情,我就沒法斷然拒絕。腰越大概是因為我答應了他的請求而安心,然後心裡緊張的部分鬆緩下來,他再也不動了。植物像電影快進一樣急速侵蝕肉體。仿佛穿針縫線般,不斷侵蝕。
竟然兩次見證同一個人的死,世上還真有這樣奇妙的機緣。
一時間,我俯視著他。
雖然心裡已經明白,不過他這次似乎沒有要復活的樣子。
我曾經殺死的同學,這次真的死了。
風撫過後背,帶來一陣寒意。
與此同時,「嗯?」惡臭。帶著土味的濃烈臭味漂了過來,
「哇!」
人影伸長,就像從電線桿的影子中獨立出來一樣。不可靠的影子晃了晃。
惡臭的出處就在那裡。
看來是流浪漢。在這種地方被人看到,搞得吵嚷起來該怎麼辦,我警惕起來。
但他接近後影子被剝下,我便注意到那張臉。
輪廓和我剛剛還看著的東西重合。
「難道說,腰越君?」
是真貨的那個。
被江之島推下去的那個腰越。他一身略髒的穿扮站在那裡。
「你還真,能看出來啊。」
隨著臉頰的活動,土和污垢結塊的東西稀里嘩啦地掉下來。臭味太濃烈,感覺就算要死的時候,只要聞到這種東西也會跳起來。
真正的腰越君,其實是在笑也說不定。
他被推下去的時候我就覺得會復活。但是他完全沒露面,本以為是死在了山里,不過看來是活下來了。要是給他弄掉污垢理個頭髮,會不會在這裡湊出兩張一樣的臉啊。
但是,他和江之島在相同時期死亡然後復活,所以真正的腰越君也——
「那傢伙,在,哪裡」?
看來果然到極限了。他聲音斷斷續續的,舌頭前面長出了植物。耳垂上也像裝飾一樣纏上了植物。
「那傢伙?」
「把,江之島。告訴我。」
「……就在那兒。」
我向他鄭重介紹倒在路上的屍體。真正的腰越君睜大頹喪的眼睛。
睫毛上積攢的污垢嘩啦啦地散落。
「總算,見到你小子,山……咦?」
看著腰越一動不動的屍體,真正的腰越產生違和感。
「剛剛,他死了。」
腰越君右膝彎折,快要貼到地上。他連車道也不避開,搖搖晃晃地畫圓一樣東倒西歪,最後眼球失去焦點,隨意地靠到邊緣。
「死了。」
他愣愣地,垂下了兩臂,因仇敵的死受到了打擊。
咿嘿——腰越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音。
「我也,死了。」
他開玩笑一樣臉朝下倒下,連受身的姿勢都沒擺。
就像步上江之島的後塵一樣。
「要是能,再早一點……就能在他死前,把他殺了。」
「……真是遺憾啊。」
我想問問他至今為止都在做什麼,不過估計沒有那個時間了吧。
腰越君似乎也是,比起自己的經歷,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可以,拜託你嗎。」
印象中,這還是我剛剛經歷過的對話。
殺人者,被殺者。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向同一個人託付什麼。
「聽我還是會聽一下。」
「跟和田冢,說,是我不好……拜託了。」
又是和田冢。
「知道了。只要這麼告訴他就行了是吧?」
腰越君剛要點頭,但在那之前,又發出「啊啊,唔唔」的渾濁聲音。
「還有,對魔女,」
「……魔女?」
他說出了我不能聽過不管的詞。
「對魔女?」
看到他的情況,我催促道。
但在他說完前,嘴就被植物封鎖了。我伸進手指,把植物扯下來,可那些把嘴唇縫起來一樣生長的植物很硬,就算花功夫扯下來,也很快就會再長出來,變得更加牢固。
在這期間,他的呼吸也完全停止,我放棄了。
「和田冢和田冢……挺受歡迎的嘛,和田冢君。」
他是怎樣的人,其實我並沒有印象。
想必是個會讓人覺得應該和他交朋友的人吧。
——對兩個腰越君來說。
從江之島和腰越的屍體上,植物的根一樣的東西跳了出來。接連不斷地,跳出無數。然後,撐破肉體後化為花草,以紅色的花瓣為中心擴散。
變戲法一樣華麗的推移。
之後,什麼也留不下來。
在四散飛舞的花的中央,我將這一變化看到最後。
「……好漂亮啊。」
伸出手去,掌心托住花瓣。輕輕一吹,花瓣就像是被灌注生命般在空中穿行,然後隨夜風飛走。散去的花還會在某處成為長出紅色果實的基礎嗎?
這,就是以果實代作生命之人的末路。
和連骨頭都燒盡的人生終點相比,那個更飄渺呢?
「……既漂亮,又不會留下麻煩,但是。」
像這樣散去之際,不會有任何人會真正為他感到悲傷。
「夜晚的散步怎麼樣?」
「看到美麗的東西了,非常滿足呀。」
我放開包在手中的唯一一枚花瓣。
看到在屋子的電燈下飛舞的花,魔女「哎呀哎呀」地嘀咕道。
「反正都帶了,不能麻煩帶一捆花束嗎?」
「真是悠閒。」
本以為她在裝傻,可我瞪過去時,魔女歪起了頭。
「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嗎?這個。」
「我不熟悉花的名字呀。」
看來她不知道,這是屍體變化後的花。
……啊啊,這樣啊。她還是第一次給別人吃下樹果,而我們就是第一次的對象。
那樣的話,不知道死後會怎麼樣也不奇怪了。
「變成腰越君的江之島剛剛死了啊。到壽命了呀——樹果的壽命。」
我瞪過去,責難她沒有說明這件事。魔女沒有畏縮。
她盯著花瓣發出「唔,唔」的聲音,似乎很有興趣。
「那種小得可憐的樹果,光是在短時間裡代替本人就很了不起了吧。」
「只能維持六七年啊。」
「根據相性會延續更久的,話雖如此,到了十幾年還是會到極限就是了。」
「腰越君也死了。真正的那個。」
聽到這個報告,魔女好像也吃了一驚,她慌張地看向我。
「他到這邊來了?」
「你知道他活著啊。」
果然。
「他掉下去以後我救了他。說是救,不如說是死了以後稍微照顧了一下。他好像對被殺這件事怕得過分,不願意從山裡出來。」
「嗬……害怕的腰越君,想像不出來啊。」
畢竟他性格粗暴。我無法想像他臨死前還會為朋友著想。
「估計是下定決心出來復仇吧,說不定他本能地領會到了自己的死期。」
「畢竟他看起來就有野性的味道嘛……」
腰越向和田冢道歉,說不定和他的失蹤有關係。那個和田冢能知道「腰越」死了嗎?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他好像處於相當怪的情況。
「他好像還有要告訴你的話,但說之前就變成花,散了。」
「告訴我?」
魔女盤起胳膊,伸直了腰,眼神晃來晃去,意識似乎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肯定是謝謝和最討厭了之中的一個吧。」
「你覺得是哪個?」
「誰知道呢。」
哪個我自己都有印象。魔女閉上眼睛,溫和地笑了。
「話說,你為什麼有點不愉快?」
魔女詢問的語氣就好像是關心別人的身體情況一樣平淡。……不愉快?我嗎?
「我?心情不好?」
「我是這個感覺。」
我自己倒是覺得沒有那麼露骨,她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呢?
「那,就是那個吧……因為失敗了,把七里變成妹妹的計劃泡了湯。」
從字面上來看,感覺這內容相當危險。
「那可真是遺憾。」
我得到了嫉妒事不關己的同情。這麼不值錢,喘口氣就能吹飛。
「感覺再有一周就能籠絡她,真該先把稻村收拾了。」
既然吸引到了魔女,她就已經沒用了。會在這方面大意,明顯是我的疏忽。要是能做得更高明一點,說不定就能減少一兩份犧牲。回顧起來,我就全是後悔的心情。
魔女盤著胳膊,當面對我做出評價。
「你普通地有點那個呀。」
「那個?」
「就是人渣。」
「哎呀被人誇了。」
我這可是成了會被人當面叫做人渣的惡棍。
「……說笑的。」
就算順利地做到,看了剛才的結局就只能算悲劇。
「於是,我有事要拜託吃白飯的你。」
魔女扔開雜誌,拉下臉來。
「有必要做這種鋪墊?」
「不加這句你就不會負疚嘛。」
我才不要那種東西呢,魔女說著眯起眼睛。
「算了,我就聽聽吧,你想讓我做什麼?」
「希望你能把這個樹果交給稻村。」
我遞出紅色的樹果。她本來就眯著的眼睛變得更尖銳了。
「讓她吃下這個,告訴她,深切地祈禱想變成我然後去死。」
比起我來直接告訴她,還是通過魔女之口更能讓她坦率地聽從吧。
魔女接過樹果,但沒有收回手。
「可以嗎?」
「沒辦法啊。要是七里死了,恐怕會變成只期待能贏過我的生物。被那種生物追在後面也很頭疼,交給稻村比較好。」
我覺得這樣就能實現她們彼此的願望。
只要事先說明果實帶來的死後的事——雖然我也這麼考慮過,但如果是七里,說不定會期望獲得能贏過我的力量之類的東西。那樣一來,你看,我就要死了。誠意未必會給自己帶來好處。
「我不是說這個,你這樣就行了?」
「只要兩人能去別處的城鎮也就沒問題吧。」
不是指這個,儘管委婉,魔女還是堵住去路,不讓我逃。
我明白她的意思。
「這個果實是你的希望吧?」
「我知道這是太過短暫的希望啊。」
這種連十年都撐不住的希望,怎麼也沒法滿足我的期待。
「就算是有個重生出來的妹妹,也會比我先死,這樣……很難受。」
太難受了,我添上一句。為了再死一次而讓她復活。
如果妹妹聽了這種話,到底會怎麼想呢?
魔女轉著三角帽子,用撲向眼裡看到的東西一樣的熱情顯露出興趣。
「你妹妹,是個怎樣的孩子?」
「是個輕飄飄的孩子。總是說她做的夢,我行我素的……但是是個好孩子,這點不會錯。」
「輕飄飄的,還有夢啊……」
不知為什麼。魔女像是理解一樣「嗯嗯」地點頭。
「啊,想聽我昨晚的夢之類的嗎?」
「你覺得我會想聽?」
「當然了非常想。」
每次和這傢伙說話,總是很快就偏離正題,所以我沒打算和她說太久。
「我想知道妹妹出生的意義,僅此而已。」
人天生有自己的角色。妹妹一定也是這樣。
為了看清那是什麼,就必須讓她活過長久的年月。
有的東西只能通過整體才看得到。也有的東西要在活過很久之後,驀然回首時才能看到。
「雖然你好像考慮了各種事,但如果明天死了就全結束了哦。」
所以要來特訓嗎?我立刻拒絕了魔女的這個建議。
「我不可能輸所以沒問題。」
七里不過是重新鼓勁,不可能彌補決定性的差距。
為什麼,她贏不了我呢?
這不是技術或是氣勢的問題。
而是有什麼東西讓我們在本質上產生差別。而我和她都不知道那件東西是什麼。
「比起擔心我,,拜託你辦事的時候偶爾拿出點魔
女樣子喔。」
整天做個抱著咖啡店的遊戲機不放的廢材是要怎樣。
「……既然被拜託就沒辦法了呢。」
「是魔女的話就打扮得像個魔女樣如何?」
「像魔女樣啊……」
魔女打開旅行包,東拉西扯拽出一堆衣服。她真的是帶著旅行的心情來的啊,我驚呆了。擺攤開店的魔女所選的,是黑色的連衣裙。明明是夏天。
「說到魔女,就下意識覺得是黑的對吧?」
「可能吧。」
童話里的魔女基本是黑的。否則,大概里外都會有讓人難辦的情況。
「那,到了明天我就早早過去了。」
準備好衣服,魔女開始做晚上的伸展體操。
「對我來說,稻村那個孩子能從表面的舞台消失也是好事一樁。」
「畢竟你的存在被公開就麻煩了呀。」
沒錯沒錯,魔女輕佻地肯定,順便微微彎了彎腰。
「啊——炸雞肉盒飯之類的——好想吃呀——」
「就算你唱歌也不會出現炸雞肉而且唱得很吵而且被父母聽到就麻煩了。」
「明明附近的黃鼠狼都在吃炸雞肉……」
魔女垂頭喪氣地反弓身體。
一如既往的夜裡的房間。依舊在這裡安家的魔女讓我嘆了口氣。
不知不覺間,屋子裡充滿了那個樹果的香味,不曾斷絕。
我重新托住下巴,視線忽然停在紅色的東西上。
凋謝的花瓣,不知什麼時候停在了桌子的一角。
就這樣,第二天。我刺死了七里。
和以往一樣,我不過是快了一步。
……在那之前,我忽然和她嘴唇重疊,到底意味著什麼呢?明明對七里這麼做已經沒有價值了,可回過神來我已經把臉湊了過去。對渾身破綻的人,想殺的話當時就該付諸行動。對,彼此都是這樣。
但她做不到,或許七里這個人的人格就是這樣。
我抱著完全沒有滿足就斷氣的七里,在只有兩個人的海邊待了一會兒。直到隨同魔女的「我」出現為止,我都沒有再動。
看到七里的死,順利得到我的外表的稻村靜靜地流淚。
自己哭泣的臉,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老實說沒有夾著鏡子就和自己面對面,對心臟不好。
「看來你很順利呢。」
你才是。稻村說道。
「因為我是殺不了七里的。」
「……說得也是。」
從稻村沒有對我殺了七里而發怒來看,她也相當沒人性了。
那份心意想必相當扭曲吧。
「那,之後就……交給你了。」
我把七里委託給稻村——另一個我。稻村緊緊抱住七里,臉埋進她的頭髮里不動了。我和魔女留下坐在沙灘不動的兩人,走在海岸上。
途中,我大概回了兩次頭。七里伸出去的腿被波浪打濕。
「羨慕那兩個人?」
魔女捉弄人似地詢問。花香隨著波浪和海風從魔女身上傳了過來。
「不,完全沒有。只不過想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這個暑假濃密到這個地步。像日記一樣,留在了記憶里。
在我腦海中,依次浮現出那時被牽扯進去的六個人的面容。
真的沒剩幾個人了呢。
和田冢那邊沒有確證,但沒有死過一次的恐怕只有我。
只有我,沒有吃下那個樹果。
「嘴上說著不羨慕,可心裡卻對自己和她之間的某物不斷消失而感到內心的壞死。緊緊攥住曾經牽著的左手,使其不至於像是在傾訴什麼一般無助地彷徨。」
「可不可以不要喋喋不休地捏造?」
這傢伙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擅自說什麼呢。
魔女和我望著遠處,爽快地對我痛罵。
「結果,你把大家都殺了呀。無法置信啊,殺人鬼啊。」
「裡面也有冤罪啊。」
我火大地否定。腰越跟和田冢並不是我下的手。
哎,其他人確實是我殺的——不管對方有沒有被殺的願望。
「果然是殺人鬼呀。好怕可怕。」
「這是哪國話啊。你至今為止不也殺著人過來的嗎?」
「很遺憾。」魔女說著抬起帽檐,明快地否定。
「只要自己死了,大多數事情都會解決,所以我可沒有經驗哦。啊,鳥倒是殺過。」
「那還……真是個力氣活。」
說是自我犧牲倒是好聽,但這肯定只是她偷懶而已。
因為有額外的生命,所以不必動手殺了對方。
也就是不必背負起什麼東西。
「……咦咦?」
像是和帽子一起旋轉般走著的魔女朝向後面,眯起了眼睛。
「樣子有哪裡不太對呀。」
聽了她的話,我只把頭轉回去。復活的七里,和帶著我的面容的稻村。
雖然那光景我不想看太久,但凝視過去就產生不協調的感覺。
確實奇怪。
按七里的性格,不會露出那麼溫吞散漫又糊塗的表情。
而是會更嚴苛地不停盯著周圍,這樣才是她。
至少,在我面前是這樣。
「好在意。」魔女嘀咕著刷刷刷全力跑了回去。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魔女。我停下腳步,等她回來。
和去的時候一樣,魔女刷刷刷蹬著沙子回來了。
「似乎沒有記憶。」
「啊?」
「你殺了的那個孩子,啊——不對兩個都是你殺的嗎。是叫七里的孩子好像失去了死前的記憶呀,她期待了那樣的事嗎。」
「…………………………………」
我混亂起來,沒有立刻整理好思維。
「……本以為,她肯定會變成只想殺我的生物呢。」
然後變成我的稻村被殺,七里的願望也會實現,事情基本圓滿收場,一切都會消失。我本來是這麼想的。總覺得自己好像非常嚴重地,失敗了。
「你太武斷了呢。」
「……是啊。」
預想她會完全變成對我恨之入骨的怪物,是我的看法太天真了。
「沒想到,」
我像是獨白一樣嘀咕了一聲。
「沒想到她沒有我想的那麼討厭我。」
明明我打敗她那麼多次,又只顧自己方便地擺弄她。就連「討厭」這句話,我也聽她說過好幾次。
她不恨我?……不對,不可能。
七里她,對死人在鎮上活著表示否定。大概對她自己也不例外吧。
或許就因為這樣,她才會全新地……不帶著過去復活。這就是她的準則,連對我的厭惡都比不過的。
「沒被討厭,好像讓你很難過呀。」
「沒錯……我對被她討厭可是有自信的。」
我第一次感到的這個,是對她的敗北感嗎?
但這樣一來,稻村第二次的死,就毫無意義。無可救藥。
「……算了,就算這樣,稻村也總會有辦法的吧。」
「總會有辦法?那兩個人,離開城鎮能活下去嗎?」
「誰知道。」
「這話我說也不太合適,不過錢之類的沒問題嗎?」
「稻村有錢,總會有辦法的。」
她反覆在電視上出演可不是白乾的。
「原來如此捏。」
魔女一副理解的樣子點點頭,滿滿地吸了一大口海風。
的確,金錢的問題或許總會有辦法。
但心又如何?
忘了我的七里,被長成我的模樣的稻村纏上。
這樣稻村就會滿足嗎?
儘管短暫,但想到她們的去向,我就不怎麼痛快。
「哎呀你相當受打擊。」
「沒有的事。」
「你喜歡那孩子?」
「……並不是。」
並不是。我在嘴裡重複。
「要是你去吻她,說不定記憶就會恢復呢。」
「為什麼?」
「童話里不就是那樣嗎。」
魔女捏住帽檐,露出和背景的大海一樣明朗的表情。
「久違地看到海,我有點興奮嘛。」
我才沒問你表情的真面目。
「……我沒興趣。她已經死了。在那裡的,是我不認識的人啊。」
就算記憶恢復了,七里也會否定自己的起死回生,
立刻自盡吧。
名為七里的人,已經由我親手殺死了。
好奇怪啊,我撓了撓頭。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把頭髮抓亂。
我本以為自己會做得更好。
我本打算去天國的,結果卻被魔女誆騙,成了最壞的罪人。
隨著我向前走,沙灘便不斷把腳下變重。恰好,就像我不斷犯下罪過一般。
不論走多遠,這種感覺都沒完沒了地持續著。
「話說,我們在朝哪兒走?」
「誰知道。」
「接下來怎麼辦?」
「誰知道……怎麼辦呢?」
樹果也從我手上失去,剩下的就只有犯下的罪行。
連人都殺了,怎麼會是這樣的結果呢。
不對,靠殺人來得到什麼的想法本來就是錯的吧,大概是。
但我就算是犯錯,也想要結果。
該朝什麼方向、開始做什麼、到哪裡去才好呢?全部,都是白紙。
波浪靠上海岸,在躺著的岩石上打碎,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騰起飛沫。
「不能用你密藏的魔法想想辦法嗎?」
「很不巧,MP用光了。」
我想到要不要讓她拿附近的草熬一下做成藥。
MP啊……
「啊。」
我忽然想起了什麼,朝魔女的側臉看去。不知是不是因為被太陽照著,她臉上帶著光澤。
「之前我一直有種看漏什麼的感覺,不過剛才發現了。」
「到底究竟是什麼?」魔女像教育節目裡的搭檔一樣附和,讓我聽了有點火大。對方不嚴肅,我也簡單了事。
「你也差不多要死了吧?」
因為她吃下那個樹果的時期,和死了的那幾個人一樣。
「您注意到了嗎。」
魔女為什麼會稍稍翹起嘴角,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
「死會突然到來,直到之前都很精神是吧?」
我想起腰越,還有江之島毫無前兆地跌倒。
「果實還有嗎?」
「嗯——」
魔女似乎不想明確回答,只是曖昧地揚起下巴。
她盯著天空,朝太陽的高度閉上眼。
「怎麼辦呢——」
「哎,想怎麼做隨你喜歡不就行了?」
這不是我來決定的事。也不是必須決定的事。
這,是魔女的生命的選擇。
我閉上眼睛,走了一小會兒。
耳邊能聽見魔女的腳步聲。
「隨我喜歡怎麼活著,嗎。」
在帽子的陰影中,魔女嘴裡淌出自嘲和寂寥的聲音:
「自己喜歡的東西,你又知道嗎?」
「並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
「那,你就做不到隨自己喜歡來活著了呀。」
好——可憐吶——我被魔女輕薄地同情了。本想開口反駁,可又轉念一想,算了可能就是這樣,便接受了。
隨自己喜歡的方式活著,是怎麼一回事呢?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嗎。
我這人活得已經挺……不對,是非常隨心所欲了。
但是的確,我並不是為了自己喜歡的東西而活著。
「你在考慮什麼?」
魔女探過頭,朝一時沒有說話的我看過來。
「當然,是在考慮接下來的事。」
我裝模作樣地說道。不過這是不容拖延的問題。
接下來,我要以什麼為目標活著呢。
在海邊的盡頭,漸漸看到淺黑色的岩壁。能走的地方就到那裡為止了。
「我能問問嗎?」
魔女也一樣,注視著岩壁開口。聲音不大,但被吹上來的風帶到了耳邊。
「你為什麼,對妹妹那麼執著?」
感覺她言外之意是說,甚至能做到殺人的地步。魔女的視線轉向大海。
「你喜歡妹妹?」
「並不是。」
「你總是說這句話呢。」
魔女很無話可說地加強語氣。她在對什麼生氣嗎?
「因為普通就是這樣嘛。我自認為和常人一樣重視她。」
「我是覺得,你不要用這種感覺看待『和常人一樣』比較好。」
哪種感覺啊?雖然不知道,但總覺得她沒說出來的意思已經傳達到了。
是說我沒有普通到能和別人一概而論的程度嗎?
「言——歸正傳。那,為什麼?」
「我沒有和你說這種話的理由吧?」
「沒有沒有。」
魔女嘴上否定,但仍在繼續等待。
海岸的盡頭近了。腳變得太過沉重,無法完全把握自己有沒有在走。
儘管如此,身體還是像被時鐘推著後背一樣前進。
有什麼決定性的因素嗎?
還是說,單純是我沒了幹勁?
隔了一小會兒,我開口道:
「我想要作為姐姐活著的目的。」
出生後我很快就成為姐姐,然後轉眼之間被剝去了這個身份。那個立場和價值觀變了樣,我被耍得團團轉,跟不上變化。
我不知道,不再做姐姐的辦法。
「為了這個連人都能殺?」
「是呀。不過大家都復活了。」
留下生命,只奪走對方的人生。
這是殘酷的殺人方式吧,大概是。
像是沾滿了細沙般的聲音傳來。
「你缺少了很多人都必須珍惜的東西。」
真是難以想像的指責。雖然老套,但她好像在說我沒人性。
要是客觀地列舉我的行動,會這麼說也是當然的。
「真是受打擊。」
魔女垂下肩膀。
「為什麼?」
「因為一樣。」
「什麼一樣?」
「活著的動機。」
魔女露出消沉的舉動,但毫不停頓地在旁邊繼續說:
「沒有目的就沒有活過的感覺,所以要創造目的。」
「唔嗯。」
那樣的話,可能確實和我相同。
「我倒是覺得,大家基本上都在這麼做。」
「沒錯。一定,是做法的問題吧。」
魔女深深地、誇張地嘆了口氣。
雖然不太明白,但她那麼討厭和我一樣嗎。
……哎,其實我也討厭。
明明還活著,卻和上了年紀的死人價值觀相同,真不痛快。
走到岩壁,我停下腳步。站在牆壁前,就像是受到威壓般。
這,比童年時被很多高大的建築和大人所包圍的感覺更顯著。
上了高中,個子本該長高了。
自己永遠沒法從這喘不過氣的感覺中逃走嗎?
「那,說到底你要怎麼做?」
腰越君,和田冢君,稻村同學,七里,江之島君。大家,都不在了。
按照打算,本來會消失的會是兩個人左右。但……
紅色的果實伸展根部,相互繫結的我們的故事各自徹底枯萎,即將迎來結束。在那結束的時候,魔女會看到什麼呢?
「我想想啊。」
魔女的語氣很沉穩,連她有沒有在煩惱都是個疑問。
「剩下的就只有我了哦。」
這話里並沒有帶著深層的含義,不過是在舌頭上臨摹單純的事實。
但聽了這話,魔女似乎找到了目的之路,微微放緩嘴角。
「那樣的話。」
魔女按住帽子,就像是在強風中護住一樣。
被海風掀動的帽檐似乎很難受,無處可去地掙扎著發出啪嗒啪嗒聲。
「好癢。」
魔女把腳心——恐怕是故意朝著我這邊,伸手抓撓。
潔白的腳趾根處,是被蟲子叮了的顯眼紅色痕跡。
「我是在哪兒幹了什麼才會被叮啊,而且是這種地方。」
「那就是櫥櫃裡進蟲子了?」
「原——來。」
接受這個說法的魔女撓完,又繼續剪起腳趾甲。
在我們之間,電風扇緩緩地搖著頭。
七里死後過了兩天,魔女健在。夏天也是,在外面得意洋洋。
暑假才剛剛開始。
目前,稻村她們的去向,還有其他傳言都沒有傳到我這邊。
我深切期望今後一輩子也不會和她們扯上關係。這樣對彼此都好。
「明明這樣一個傢伙在這兒
住著,還真能不暴露啊。」
我家裡人也是,該說挺馬虎的吧,我甚至覺得會不會是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被魔女給騙了。可看到因指甲剪得太深而苦惱的魔女,我就覺得她和那種了不得的奇蹟不沾邊,否定了誇張的可能性。
單純是我們比想像中對世界更不感興趣而已。
光是看著前面活下去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而點綴在這本筆記上的內容,也是其中之一。
「你熱心地讀著什麼呢?」
「盒飯小偷的自白。」
「神秘小說?」
「貌似是和田冢君的日記。」
魔女擺出歪頭納悶似的舉動,似乎還不知道和田冢君是誰。
仔細一想,從初次見面那時起,兩人都沒互報姓名。
「你給了果實的六個人中的一個。」
「唔……啊啊,估計是個子最高的孩子吧。」
她掰掰手指,看來是在用消去法考慮。
「沒錯。去腰越家放錢的時候,順便簡單調查了一下,就在倉庫發現了筆記本。和腰越君的筆記上字跡不同,我就覺得多半是他。」
我把自己讀著的筆記舉起來,給魔女看。
「這麼颯爽地做出小偷勾當之類的好可怕。」
魔女像是畏縮似地肩膀朝後仰。這種事現在根本無所謂。
「和田冢君似乎待在這個鎮上,但變成了誰也看不到他的狀態。按上面的內容,好像是他許願想獨自生活,就變成了那樣。而且不知為什麼,他好像現在住在腰越家裡,而不是自己家。」
聽我簡單地說明日記的內容,魔女一邊打理指甲一邊點點頭。
「想像到家人在擔心自己,在自己家裡就待不下去吧。」
「原來如此。」
還有,說不定他也是不想看漏來自腰越君的信號。
從筆記本里能看透,他對此期待、依賴到了這個地步。
在期望獨自一人的同時,唯獨無法捨棄這份聯繫。
無法捨棄這無法互相接觸也看不到對方的,虛假的關聯。
「我也沒法放棄死人的請求……感覺會變成長久的謊言呢。」
然後還有長久的開銷。一千元,積攢起來的話,對高中生有點沉重。
是不是該打打工呢?
我回想起七里在超市工作的身影。
同時,嘴唇的觸感也在幻想中沉浮。
七里她,和「我」過得好不好呢?
「……我說你,吃過下一個果實了嗎?」
「誰知道——」
魔女很有精神地糊弄我。無論問她多少次,她都沒有老實地橫向或是縱向晃頭。
「真有精神。明明你這麼做的時候也說不定會死。」
「這點大家都一樣吧?而且說不定會有隕石掉下來。」
「事故和壽終不一樣啊,大概不一樣。」
自己嘴上說著,心裡卻意識到兩者之間界線的曖昧。其中還有想要苦思冥想的部分。
但在那之前,魔女朝我詢問。
「我說,吃了果實的人是怎麼死的?」
大概是因為沒有發現吃了果實的人的屍體,她多少察覺了結束的方式並不普通吧。我老實回答:
「變成花凋謝了。」
「……真是風雅。」
魔女溫和地眯起眼睛,仿佛在看耀眼的東西。
「那麼漂亮的死法,很少有人能做到啊。」
雖然死了很多人就是了,魔女像是想起舊友一樣,露出虛幻的笑容說道。
我想起以前拿回來的紅色花瓣。還留在那裡嗎?我朝桌子上確認,但沒有看到。是不是打掃的時候扔了呢?
我甚至不記得,自己采的是兩個腰越君中哪一個的花。
可不管是哪個,我都無法忘記那鮮明的色彩。
「他們也沒有吃得肚子裡撐滿果實,換作是我說不定會長出大樹。」
「收拾起來很麻煩,你可別在家裡死啊。」
「我會小心地生長的,至少麻煩你給我澆點水哦。」
她咯咯笑著死皮賴臉地纏人。看著這樣的魔女,我連著椅子一起轉了過去。
死也好,活也好,不讓她先說個明白可不行。
魔女好像也感受到我的氣氛,她抬起頭,把指甲刀放在旁邊。
我一直等到她特地把摘下的帽子戴上,來這個的話——我朝「魔女」詢問:
「我說你,為什麼在這裡?」
「不是說過了嗎,只剩下你了。」
她的話從兩天前的海邊,牽著線一樣到了當下。
「所以,我就想把剩下的你的故事看到最後嘛。」
魔女不以為意地說道,簡直就像是剪指甲時順便一說一樣。
這就是魔女所說的,活著的動機吧。但是,我想道。
「我的故事——」
「不會結束的呀,只要你和我還活著。」
大概吧,魔女笑著補充了一句。
「……哼——……」
從那天開始,我掙扎到現在,得到的是一個吃閒飯的魔女。
我不由得,晃了晃肩膀。
我和魔女的故事。
肯定只會是彼此的根糾纏在一起,互相掠奪,不斷枯萎。
竟然想把那樣的故事看到最後,真是個性格差勁的魔女。
所謂的「只要還活著」,也可以有各種理解。……好卑鄙。
「……那,紅色的果實呢?」
「保密。」
無論如何,魔女都對此含糊其辭,仰頭朝窗外看去。
蟬在鳴叫,天空滲出藍色,這是個極其常見的夏天。
在這日常的背景下,有個魔女在。
「下次出生的時候……對了,就期望不變的自己吧。」
她嘟囔的內容已經迫在眉睫嗎,還是說真的是對很遠的未來的希望呢?
我無法判斷,能做的也只有遠遠地望著。
不過不知不覺間,我也對此開始樂觀地覺得「也好吧」。
靜不下心的夏天裡,零散地嵌著自己犯下的罪過。
能夠見證到訪我家的魔女的殞歿,感覺也不壞吧。
這個夏天,奇怪的魔女在屋子裡開出紅色的花。
我輕輕地,嗅了嗅那陣就快散盡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