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魔女①(2/2)
她暫時折了回去,走之前命令我:「你就待在那兒等著」。
當然,我沒法違抗。
但她轉向前面後,又立刻回過頭來。
「咦?」
她眯起眼睛,像看可疑的東西一樣盯著我。
「剛才,我發現有什麼不太對。」
「嗯?」
「哪裡不對呢……之前也有過這種感覺。」
不知是不是掛在心上的印象沒有變得具體,她的樣子顯得猶豫。
「嗯……嗯。」
她對怎樣的事抱有疑問,其實我大體上猜到了。
但如果她本人沒有發現,就不該由我說出口。
「哎,算了。下次再說吧。」
「啊,這樣。」
歪了一下頭之後,她像是甩開那份迷茫一樣跑開了。
身後留下練習的吶喊聲,還有遠處蟬的合唱。
我靠在牆上,哼著曲子等她。
她很快就回來
了,手上拿著不知從哪兒撕下的筆記紙和筆盒,把筆記紙按在牆上,用力畫起了地圖。她一邊兀自往這兒走、往那兒走地用手指比劃方向,一邊加快動筆速度。完成後,她轉向我,帶著一句「這傢伙行不行啊」丟了過來。
「好的。」
她把自製的地圖硬塞給我。看到我穩妥地收下,她便把手放在腰上。
「哎,真是的。」
「謝謝。啊,鉛筆能借我一下不?」
「……倒是可以。」
她從筆盒裡拿出鉛筆。我接過來,打開透明人同學的日記本。紙面在陽光下反光,讀起來很吃力。我在寫著最新日記那一頁的一端快速地動起鉛筆。
「久違了,我是魔女,加油加油。」
有沒有其他可寫的東西啊,我想著停下筆。
「這是啥?」
「如你所見,是聲援。」
她瞥了一眼,少見地對我感到佩服。
「字,寫得不錯呀……不對說不定字跡太飄逸反而難讀。」
「因為我活得很久嘛。」
我一筆一划地落筆。嗯,這麼寫就行了:
「我發自內心對你表示尊敬。」
「……為啥?」
「因為他很孤獨。」
我把鉛筆還回去。她接過後收進筆盒,擦拭脖頸上的汗。
「別再來了啊。」
她叮囑道,然後從上到下盯著我看一下。
「還真是熱死人的打扮。」
她留下這句話,跑開了。道場的門就在旁邊,我是覺得她直接進去就好了。但她跑得毫不猶豫,迅速,筆直。
熱死人嗎,我拽起袍子的袖子。
「這不是彼此彼此嗎?」
她回到練習場,就立刻扣上圓滾滾的頭盔,戴好護手,回到練習中。在練習的空隙,她朝這邊轉過來。在頭盔里,她大概是在想「你怎麼還在啊」。加油——我省去聲音用力做出嘴形,便看到她似乎點了點頭。
呀——呀——我招了招手
看到她「去去去」一副趕人的樣子,我老老實實地離開了。
潛入腰越君的家裡放下千元紙幣,歸還日記本,這兩個任務輕鬆地完成了。按門鈴確認過沒人在,而且我還有鑰匙,自然不會費什麼力氣。而且,我也已經習慣擅自潛入別人家了。
再不濟,就算是沒有鑰匙也總歸能進去。這點難度還是有辦法的。
為什麼我會習慣這種事呢?對於自己,我有很多地方都不了解。
如果遭到附近的人目擊會很麻煩,於是我麻利地做完後離開。時間離傍晚還有點早,不過嗯,應該沒事吧。我把屋裡看了個遍,可到處都感覺不到人的動靜。他在不在啊?
「餵——」
我試著叫了一聲,但沒有反應。如果觀察桌上放著的一千元,說不定早晚能抓到。但感覺就算我待在那兒,也沒法從這邊接觸到他。同為她口中的「植物妖怪」,我只能祝他平安無事。
我離開了腰越君的家。從地圖來看,這裡到住宅區比較近。也就是說,我繞了一個大圈子。但多虧了這樣,我才能看到她社團活動時的樣子,而且還在公園置身於自然之中,所以也並非全是壞事。
回去的路上,從略高的小丘上看去遠處的海一覽無餘。海面風平浪靜,而沙灘上滿是喧鬧聲。我用帽檐遮住幾乎在眼睛上烙下痕跡般的強光,微微帶著溫度的風拂過肩膀。
說起來我會游泳嗎?我在意起這樣的事來。
看著起了作用的地圖,我回到住宅區。迎面走來一個婦人,貌似是住宅區居民的主婦。和她錯身而過時,我若無其事地打了個招呼,主婦也極其詫異地回應了一下。
上樓梯時,我捏著長袍提起來。要是沒踩穩跌一跤弄壞了衣服,那就真的沒衣服換了。就這樣慎重地走上樓梯,不知不覺中右腳腕上就纏上了藤蔓。
「好漂漂——」
我完全不去在意,回到她的房間。
我費力地脫下被汗黏在身上的袍子,扔下帽子。渾身是汗就躺到被褥上會讓她發火,於是我倒在了地上。涼颼颼的地面一轉眼就升高了溫度。
「真似蘇弧(真是舒服)……」
從早上起我就只喝了水。但那胃部緊縮般的空腹感讓我感到懷念。過去的日子窘迫到一天能吃上一頓飯都算運氣好了。雖然懷念,但那絕不是愉快的回憶。腦袋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
但這樣的時候,我一定會想起過去的事情。
「難不成。」
考慮到最近的傾向,我意識到那件事。為數不多的,我身上的謎團。
「哎算了……多半是那樣沒錯。」
我爬起身,只穿上右胳肢窩處破了的襯衫,然後再次倒在地上。
獨自一人待在六樓,就什麼聲音也沒有,令人平靜。
這份安靜,甚至讓人時不時忘記自己還在呼吸。
我捏住右臂上露出來的藤蔓,濕漉漉的。這是吸收了汗嗎。伸出去的右腿上,藤蔓的葉子在地上被壓碎了。我拖著藤蔓「咚咚」地上下敲地面,好疼。但我無法分辨是葉子疼還是只有腿疼。
距離變成外觀護眼的生物又近了一步。
不管怎樣,我自己活不長了。就算用樹果延續生命,也只是下一個我誕生。就算許願想要完全不變,誕生時將一切都繼承,然後事實上願望得到實現,我果然還是會覺得,那和現在的自己並不一樣。
竟然把剩下的生命扔到這裡浪費,我還真是奢侈。
然後,我稍稍小睡了一會兒。
快到傍晚,陽光還是白天的狀態時,她回來了。
從腳步聲我就立刻知道了是誰。我忽然一時興起,換了個躺著的方向。在森林裡那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然後我用帽子蓋住眼睛。這完全是失去意識的姿勢,我對她會有怎樣的反應期待不已。
多半是屁股上挨一腳就結束了吧。
門被打開發出聲音,我一下子捏緊腳趾的縫隙。
她就算回來也不會打招呼。我正想著她會怎麼做,腳步聲突然加速了。這是要狠狠來一腳嗎?我嚇得膽戰心驚,結果是肩膀被抓住,然後被拽了起來。帽子掉下來滾向身後,我便看到她的臉就在眼前。
在極近的位置,我們四目相對。
我忘了在帽子下閉上眼睛。
她的眼神銳利而兇狠,眼看著好像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咬我。
「嗨、嗨——」
我連敷衍的工夫都沒有,於是精神地打招呼,結果她一臉嚴肅。然後她的眼睛和鼻子看起來正在膨脹的時候,肚子已經被踹了。
我還來不及疼就滾到了地上。「呃咳,呃咳,嘎!」她繼續狠狠地踹著。必要情況下可以殺人的女高中生,在打人這種小事上不可能控制分寸。她毫不留情。
「對不起啦。」
我道歉了,可她完全沒聽進去,繼續踹個不停。我團成一團露出後背和屁股,用防衛的姿勢挨過去。直到她體力耗盡為止,腳都沒有停下。
沒過多久,暴力的雨停了。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發現她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肩膀晃得厲害。噢,噢,噢,隨心所欲地踹完人,累了就在那兒一坐,架子可真不小啊——我倒也不是一丁點兒都沒有這麼想,但還是四肢著地靠過去。被揍成這樣還為她考慮是不是有點怪?雖然也不是沒有這麼想,但先惡作劇的是我,所以有點理虧。而且吧,你看,而且。
「哎呀真是對不起啦。我是想再現令人感動的相遇……」
我嘿嘿傻笑著說出玩笑,卻也只說到一半。
她在哭。
我探頭看去,她緊緊咬著牙冒出眼淚。
而且眼淚不是一滴兩滴,已經可以稱之為滂沱之勢了。
不知她是不是想立刻止住眼淚,擦的方式很粗暴,像是把臉頰磨光一樣用力,可眼淚卻接連不斷地冒出來淌下。對此,她焦躁地朝我甩胳膊,好像在讓我一邊去。胳膊肘一個勁兒地撞到我。
啊啊,我明白了,她是不想被我看到眼淚,才花了超出必要的時間來踢我。
這是何等的自私。
「這東西,怎麼回事嘛。」
她像是朝誰發泄怒火一樣罵道。
「真不知道為什麼會哭。啊——火大。」
情緒不安定的她吸了吸鼻子,結果臉跟著顫抖,又有眼淚流了下來。
感覺她的臉要因為鹽分變得黏糊糊了。
她本人不知道的事,我自然是不可能知道。
只是,讓她哭的原因出在我身上,這點不會有錯。
房門處是她隨手丟下的包,只看這個也知道她很慌。……啊啊,我自
作多情地理解到,早上她是擔心才叫醒我的啊。
「好高興。」
「高興什麼啊去死吧。」
她用手心接住吧嗒吧嗒掉下的大顆眼淚,朝我甩過來,濕淋淋地粘在我身上。第二次甩過來時,我試著用胳膊上的藤蔓部分擋住,藤蔓變得濕淋淋的。
藤蔓並沒有急速生長。
「這有什麼意義啊?」
「並沒有。」
被她揍了。
但,我仍待在她旁邊。
……之後,等她停手,我問了一下:
「冷靜下來了?」
「一開始我就和往常一樣,什麼事也沒有。只不過莫名其妙流了眼淚。」
她的語調已經完全恢復正常,視線的冷淡也一如既往,很像她的風格。
屋子裡沒開燈,角落處開始暗下來。
「我先說清楚,剛才哭不是因為你如何如何。這點是肯定的。」
她淡漠地斷言。聲音似乎沒有足以讓人意識到表里兩面的厚度,單純是羅列事實。
「會那麼做也不是因為生氣……用語言沒法表達,但有什麼決定性的不同。不是悲傷那種美好的東西……總之,不是對你。這點我很清楚。」
所以,我反而不知道了啊。
她這麼說著,急躁地抓亂頭髮。隨著她的動作,勢頭稍稍放緩的眼淚掉在地上。她甚至一副反胃的樣子,像是在感受到盤踞於自我內部的東西。她對什麼感到恐怖的樣子,還真是稀奇得很。
至少,她已經顧不上自己把那個樣子暴露出來,這點就很稀奇。
我覺得,像現在這樣並不從容的她,說的話中沒有謊言。我和她的關係,沒有讓她慌亂地流淚的價值吧。
但是也好吧,我心想。
只要我自己覺得有這個價值就行了。
「你回來得有點晚,和朋友出去了?」
「是啊,不行?」
她的聲音再次變得不高興。先不論流淚的起因,被人看到自己的哭臉似乎讓她非常羞恥。
「我覺得很棒。」
「去死吧你。」
嘟囔似的詛咒也好像是在掩飾害羞,令人莞爾。
「活到現在,真是非——常久違地這麼高興了呀……大概。」
「就說了哪裡讓你高興?」
「那個啊,要是明天有空我們去玩吧。」
她持續流了很久的眼淚止住了,而且再次擺出嚴肅的表情。
「絕對不要。」
「好過分——」
「因為你只有兩百元嘛。我要被勒索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理所當然的擔憂。
「到兩百元能玩的地方玩吧。」
「你就不會想想辦法解決錢的問題嗎……」
「有什麼辦法。我一沒駕照,二沒戶籍,沒有沒有一無所有啦。」
哈哼——我說著把手晃來晃去。
「還有你的打扮土得要死,一起走太丟人。」
「誒?這還土?你沒事吧?沒被朋友欺負?」
我設身處地地為她擔心,結果又被揍了。
「看,這裡破掉的樣子不經造作,很酷哦。」
我露出胳肢窩說明道,結果她別開了頭。看來她知道這很酷。雖然也想介紹一下腳腕上的裝飾,不過我莫名有種預感,要是給她看了會挨揍。
「明天有社團活動嗎?」
「倒是沒有」
「那果然就定明天吧。」
「什麼『果然』還有『明天』,我沒說要去。」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那,等你想去的時候就去啊。」
聽她罵道這輩子都不會有那個心情,我笑了,然後事先拜託她:
「只不過儘量早點比較好吧。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
其實有可能想明天去都已經來不及了。
我只是不經意地說出理所當然的事,可她卻朝我看來。嘴像是被苦味折磨一樣僵著,而眼角像看到明亮的東西一樣扭曲地閉著。
「怎麼了嗎?」
本以為,問了她又會說沒什麼。不過這次她沒這麼說。
「我覺得你卑鄙到家了。」
「誒?」
我突然就莫名其妙遭到痛罵。而且她還瞪了過來,我完全成了壞人。
「你在生什麼氣?」
「因為你卑鄙。」
「要是不為我簡單說明一下,我想反省都做不到……」
被無視了。她站起身,去撿起包。
隔著她的後背,我聽到吸鼻子的聲音。
就這樣,她抓住包的帶子後。
「明天是吧。」
她嘟囔著說道。
「嗯,嗯。」
我剛一笑,她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儘管臉朝著別處,仍準確地一腳踢了過來。
如此這般。
「把這頂帽子送給你吧。看,正合適。」
「花的味道很強。所以你是藏不住的。」
「是這傢伙衝出來的!」
「聽好了,活下去。不管發生什麼。」
「快打開!快打開!快打開!」
「快點起來啊。」
啊——確實有過那些事呢,我心想。和往常一樣,醒來時身上濕漉漉的。這次睡醒就是這麼憂鬱,甚至讓我覺得身體要是能溶化消失就好了。
在黑暗中,我剝下毛巾毯,打開隔扇。時間還早,太陽才剛露出頭來。而天空泛白,感覺不到群青的氣息,我呆愣地望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這是好事。我朝右胳膊看去,發現藤蔓生長的模樣和昨天比沒有變化。它似乎並沒有幹什麼壞事。
胳膊沒有被植物奪走控制,而且我仍然必須自己動腦思考才行。
我不慌不忙地想,說不定這植物真的僅僅是在生長而已。另一方面,如果所有事物都有意義,那麼這也是告知我某件事的徵兆吧。
或許差不多是時候了。
「……唔。」
她仍然在被子裡一動不動。我安靜地待在壁櫥里等待天亮,免得吵醒她。
等待的時候,我回想起她的眼淚,就嘿嘿地傻笑起來。
到她起來還要很久,但那份記憶足夠用來打發時間了。
她睜開眼皮,仿佛隨著房間中光線的變化做出反應,半睜著眼睛朦朧地盯著天花板,然後再次發出睡著似的呼吸聲,看來腦子幾乎還在睡。那表情很有意思,於是我繼續欣賞下去。
然後,我算準她一下子睜開眼睛的時機,從壁櫥里出來打招呼。
「早。」
她把嘴彎成「へ」字形,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早上好。」
我跳過去在她面前著地。她非常不愉快地用力閉上眼。
「可以在你眼皮上畫烤豬不?」
「你傻不傻。」
她一臉不情願爬起來,嫌礙事似地撩起長發。
「你起那麼早能幹嘛。」
「上年紀的人的早上很早哦。」
究其原因,要睡得久也必須要有相應的體力。
我也不止一次變成老太婆,切身體會過這件事。
她疊起被子收拾好,然後看著窗戶的方向,淡淡笑了。
天空把厚重的灰雲穿在身上。據說下午會久違地下雨。
「天氣真不湊巧啊,是不是誰心術不正呢?」
「不湊巧是說?」
怎麼回事?我歪頭納悶。她驚訝地眯起左眼,擺出左右不對稱的面孔。
「不是要去玩嗎?
「咦?不出門啊。」
我雖然說了要玩,但沒說出去玩。
「我又不能帶著你出去結果讓你不愉快嘛。」
她討厭和我一起出門,而且我只有二百元。
她鬧脾氣似地撅起嘴。哪裡有讓她擺出這幅態度的因素啊?
「是呢。」
話里不知為什麼帶著刺。她總是一副對什麼感到不滿的樣子。但,那說不定是她還有許多能改變的餘地,以及想要改變的東西。
而這樣的事,對於每天的日子已經像多次泡過的茶葉一般乏味的我來說,已經在久遠的過去就遺失了。
「於是,就在這裡玩吧。」
「能幹什麼啊,這兒什麼也沒有啊。」
「還真是。」
閒的時候我在屋子裡找過,但沒發現娛樂用品。連撲克都沒有。
看書不算娛樂。至少對我來說不算。
「所以不用特地做
什麼。」
「啊?」
「我想聽你說話。那就是最開心的事了。」
她像是疑惑似地頓了一拍,但很快變得冷淡。
「你不是說,人生沒什麼開心的事嗎?」
「誒——我說過這話——?不知道呀——」
聽到我裝傻,她一句「你想想自己都多少歲了」朝我使出毒辣的一擊。
「昨天那個——你和那個某某小妹妹去玩了吧?」
「七里。」
「對,小七里。」
我賴著她要她講那時的事。「倒是沒幹什麼。」她先是這麼鋪墊了一句,可接下來卻一點一點地說起社團活動之後的事。聲音和語調帶著濕意,仿佛預先沾上了雨珠。不對,這種時候,應該用水靈靈,或是溫潤這樣的形容吧。
比如她帶七里熟悉了鎮上的什麼地方,比如她們去哪裡轉了一下,還有被擠在遊客的人群里大聲叫出來很丟臉之類的事。對發生的這些事,她掩飾不住自己開心的樣子,態度坦率,整理好心情,看著未來。她沒有混亂,而是將這些事情全部接受。
這樣啊——感受到她這樣並不乖僻的部分,我心想。
……這樣啊。嗯,我明白了。
可以確信,以紅色果實為開端的她的故事,已經迎來了結局。
我不由得產生一種踩在又粗又白的線上,而後跨線邁出一步的心情。
「麻煩你也說點什麼呀。」
說完後,雖然沒有定這樣的規矩,她卻像換班制一樣把話頭拋了過來。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嗎?我想著眼神飄來飄去。畢竟,我沒有什麼活動。
因為我身上完全不存在所謂生產能力這樣的東西。
「啊,對了。我知道我這次誕生時許的願望了。」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這是自己的事。自己決定是這樣,那就一定是正確答案了。
「我許的願望,肯定是回憶。」
這,就是我的結論。
「回憶?」
「嗯。最近,我想起了各種過去的事情。」
而且腦子並沒有被撐壞。不過,偶爾一口氣冒出來的回憶會讓我眼花繚亂就是了。
這是因為我在快死的時候,對自己為什麼存在而感到不安嗎?
說不定我是想理解自己為什麼會活到現在,才會尋找理由。而隨著那陣餘波,記憶也像整理舊照片一樣回到復活的我身邊。
「噢——有美好的回憶嗎?」
「幾乎沒有呀。」
不知是不是因為壽命超越常人而受到懲罰,我幾乎不曾得到溫柔的對待。
要說能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那就是今後的事了。
「我像現在這樣是最幸福的。所以,今天早晚會變成美好的回憶。」
我咧嘴一笑,簡單地總結出想告訴她的事。「好假。」她用冷冰冰的聲音說著害羞起來。
「我沒害羞。」
「能陪我玩我很高興喔。」
我只是想和她一起度過時間。不用做特別的事,只是想與她共享人生中的一天。對方的人生,會成為自己的回憶。
反之亦然……我覺得正因為這樣,人才會和其他人打交道。
聽了我滿懷感謝的話,她像是斟酌言語般向我詢問: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來到這兒以後,這個問題不知道被她問過多少次,我已經懶得數了。
而每當這時,我都會裝傻似地講出真心話:
「你問為什麼,因為我最喜歡你了啊。」
被我出其不意地拋過直線球,她像是不會說話了一樣沉默。於是我繼續追擊。
「你喜歡我不?」
「討」
她正要立即回答,但嘴唇中途就停下了,像是上面沾上苦水一樣皺起眉頭。她閉上眼睛,垂下肩膀,吐出一口氣,仔細地處理好什麼以後,冷淡地把臉朝向旁邊改口:
「一般般。」
這回答和過去的某物重疊,貼合。
我禁不住大笑。
「啊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很好。一般般嗎,一般般就好。」
這樣的我並不有趣,她的態度越來越嚴厲而冷淡。
這一風味,便是最為滋潤內心的娛樂。
我簡單地講述過去發生的事情,她稍稍有點興致勃勃地做起聽者。
而她說起學校里瑣碎的事,我便熱衷地側耳傾聽。
夏季,普普通通的一天,氣溫稍稍平和下來的時候。
隨著漫長的時間海洋隨波逐流,其中,我懷抱起細小、堅硬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我也很早就睜開了眼睛。睡眠很淺,但大腦清醒。
一動不動地睜眼盯著完全的黑暗,眼球就像乾裂般疼痛。我揉了揉眼睛,靜悄悄地打開隔扇離開壁櫥。然後拿起昨晚收拾好的包,把掛在椅子靠背上的帽子戴在頭上。
僅有一次,我遠遠地窺探她睡著的臉。要是靠近可能會吵醒她,於是我屏住呼吸盯著她的臉。直到開始難受為止,我一動不動地看著,但願到死的那個時候都不會忘記。
「我的…………………………………」
一開始呼吸,嘴就差點發出聲音,於是我慌忙後退。我捂住嘴,放輕腳步走到門口,然後慎重地開門,輕輕招手後離開房間。她躺在那兒動也不動,繼續睡得香甜。
光是這樣,我就莫名一下子高興起來。
我在走廊里幽靈般移動,來到另一個房間前停下。
「受你們照顧了。」
隔著房門,我朝裡面的兩人用絕對不會被聽到的聲音道謝。
帶著包含感謝在內的種種心情,我深深低下頭。
解決該做的事,我躡手躡腳地走向玄關。無論潛入,還是悄悄離開,我都習慣了。不然,沒有社會背景的我很難在夾縫中生存。
穿上鞋,打開門,從她的身邊離開。
外面開始天亮了。聲音很遠,城鎮還沒有開始運作。
「如何?植物君,你喜歡天亮的時候嗎?」
我捲起袍子露出右胳膊。勒進皮膚般伸展的藤蔓淡淡地沾染黎明天空的色調。透過縫隙看到葉子細微的搖晃,內心便莫名變得傷感。
我決定要離開這個家。
繼續待在這裡,「我」就又得死一次。
不能讓事情變成那樣。大概不能。這是我的意願。
我走下樓梯。途中遇到一個阿姨,貌似是出來扔垃圾的主婦。超過她時,我叫了聲「早呀——」,有精神地打了個招呼。阿姨驚訝地停下腳步。這樣也不錯,我滿足地打算離開,身後便「早——」地傳來有活力的聲音。
回頭看去,扛著垃圾的阿姨便有點不好意思似地別開視線。
「這打扮真有趣。」
「我偶爾就會被人這麼說。」
「哎呀?」阿姨帶著微笑微微歪頭。
「總覺得,以前在哪裡見過你。」
「幾天前我們倒是錯身而過來著。」
「不不,是比那更……」
噢。
阿姨目不轉睛地探頭朝帽子裡面看。她把眼睛瞪圓了一下,然後「不對不對」地念道,像是否定什麼似地緩緩搖頭。
「……不,果然我可能認錯人了。」
啊哈,我差點忍不住笑。
「是嗎。那我走啦。」
「嗯,好。」
我重新轉向前面。
最近,淨是些開心的事。
「很好很好。」
前進吧!現在就連這樣瑣碎的小事都會助長我前進的意志。
完全走下樓梯。我打開包。
「早〜飯,呦。」
我大把抓起包底剩下的紅色果實,一起扔進嘴裡,不留空隙地緊緊塞滿。直到塞得快要吐出來,再用喉嚨和舌頭一點點將果實擠爛。確保一點點縫隙後,便誇張地活動下巴把果實嚼碎咽下。
十個,還是二十?一百,兩百,還是一千年?
我要繼續活下去,就算身體變成植物,我照活不誤!。
你看,我很幸福嘛。因為開心,非常開心。
和黃昏時相比,被朝霞裹住的城鎮更紅一點點。遠處的大樓被紫煙吞沒般染上顏色,雲海仿佛孵化鳳凰般火紅髮燙。
聽到鳴叫聲,我抬起頭,便看屋頂上停著鳶。
一天的開始,伴隨著些微熱量一同靜靜地高漲。聽到遠處的蟬鳴,身體的中心便「嘩」地一下溢出什麼東西。我大步向前,一步,兩步。
魔女的帽子,充滿朝氣地蹦躂著。
我已經活得足夠了。
然後,「下一個」我或許也能活得心滿意足。
至少,要把活著這一權利寄託下去。
我也有什麼東西可以留下。
所以,我決定再稍稍活一下。
我向在短暫的一生中停留過極長時間的房間,以及她辭別。
而這句話,一般來說近似於感謝:
「我過得很開心哦,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