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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魔女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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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總是在讀書。可我問她是不是喜歡書時,她卻說不是。

「因為沒有別的事可做……」

是這種理由嗎?我吃了一驚。

在那之前,我都覺得打擾姐姐讀書是不行的。要說原因,是我自己不喜歡做什麼事時被打擾。會有人喜歡嗎。

既然是這樣就沒什麼了吧,於是我試著邀請她說:「來玩吧」。

姐姐有點驚訝,但還是說著「倒是可以」,簡單就合上了書。

「玩什麼?」

「我想想——……我想想呀——……在浴室玩吧。」

「為哈?」

「我喜歡浴室。」

我們兩人偷偷去浴室,弄了氣泡浴。我們開大閥門放出熱水,把肥皂攪出泡泡。兩人一同「噢——」地嘩啦嘩啦攪動,搞得渾身是汗,然後正好就這樣直接進浴缸。泡泡貼在皮膚上痒痒的,姐姐也比往常更歡快。能做的事情增加,她顯得很開心。

由於我們自作主張進浴室大鬧特鬧,後來被媽媽罵了一頓。用塊狀肥皂弄氣泡浴的話,清理起來好像很費力氣。作為懲罰,兩人被命令打掃浴室。在其中的間歇,我也時不時和姐姐玩。浴缸滑溜溜的,滑倒會很危險,但我還是很開心。

打掃幾乎都是姐姐做的。

「下次我來做。」

結束後我如此宣布。「真的?」姐姐溫柔地確認道。

「可以誇誇我哦。」

「等你認真做過再說。」

姐姐捏著濕透的袖子,咧嘴一笑。

我喜歡看姐姐這樣的笑臉,而且自己的心情也會變得愉快。我心想,姐姐真是好東西啊。有姐姐真是太好了。

感覺很——久很久以前,我曾有過相同的感想。

今後,我想和姐姐再玩更多東西。

不過那之後過了兩天,我就死了。

我死了多少次呢?

先是被軋死的一次。然後沒能及時醒過來就是痛苦的開始。注意到的時候,全身已經起了火。我是在火葬場復活了。以前從沒被人正經地準備埋葬,真是大意了。火很快就把肉燒焦,然後燒到了骨頭。骨頭好燙。未知的感覺讓我大哭大叫,從棺材內側敲打喊著讓人打開,但不可能有人理會。於是我死了。但又立刻復活。連腦子都燒掉,讓我無法保持理智,只能一味敲打眼前的黑暗。快打開啊。快打開啊,快打開快打開快打開快打開快打開打開快打開快打開快打開快打開打開快打開快打開快打開快打開啊

「激靈」一下,上半身一個哆嗦。

「呼嚕嚕嚕噢——……」

我發出了怪聲。

首先,我擦掉快淌下來的口水。然後,環視屋裡嘆了口氣。

當然,這裡沒有像夢中一樣設施齊備。

差不多該習慣了的霉味也讓我覺得新鮮又嗆鼻,仿佛自己剛剛還待在別的地方。

最後,胃部緊緊縮起,用絞痛聲張著空腹。

小睡時做的夢,恐怕是我的過去。

我似乎對自己有姐姐不抱懷疑。而且那個姐姐,也對我是妹妹一事感到理所當然。我是吃下果實後,換掉了真正的妹妹嗎?自身姑且不論,果實有足以干涉他人的力量嗎?

那時的境遇和心情,我已經無法再清晰地回想出來。想必,那些東西很寶貴吧。我會把好的記憶當作秘密,不讓別人知道。想看也就只有在睡著時稍有鬆懈的時間,而且那時看到的記憶便會和夢境混在一起,很快變得曖昧模糊。

只有被殺一類討厭的記憶會被我放出來共用。

歷代的我,都極其獨善其身。

難得泡的茶也完全溫了。冷掉後就更苦,我做好心理準備喝了下去。苦味在舌頭上游竄,仿佛劃出北斗七星狀的線條,這感覺剛好驅走殘留的睡意。我把茶喝光後起身,腰和膝蓋便吱嘎作響。

我把杯子放到徒具其形的分體廚房的洗碗池裡。現在自來水也不通了。我決定之後再洗杯,拿過小型斧子離開小屋。

「哇噗。」

不知是不是還沒有完全醒,我把草的事給忘了。臉上受到屋頂垂下來的藤蔓們的迎接。可惡。我揮動斧頭,藤蔓纏在我的胳膊上就斷了,和斧刃沒什麼關係。伸手去拂掉纏上來的藤蔓,結果弄得零零碎碎的,有一半左右留在了胳膊上。我把混著枯黃部分的藤蔓在自己的胳膊上摩擦。刷拉刷拉的。一鬆手,就一塊一塊掉了下去。看來這東西不會靠連在我身上增殖。

準備柴火,確保食物。此外修理椅子也在今天的計劃之內。如果有多餘的時間,我還想把小屋周圍的草稍微割一下。夏天草長得很快,真讓人吃不消。冬天也必須面對嚴寒,無論什麼時候都很難熬。

這兒可沒有什麼安寧。

為了活過今天,就必須把當天的時間一點不剩地用來過活。

「啊——好煩……」

我也時不時就會考慮,要不趕快死掉了事,轉移到下一個我算了。

儘管很清楚這做不到,我還是會毫無意義地如此思考。

我住在誰都不會靠近的廢棄山間小屋裡。日式房間的草墊上霉味很厲害,水電也都停了。周圍的草雜亂地長得比小屋的屋頂還高,到處都是飛蟲。屋子可以躲雨,但強風會毫不留情地鑽進來。窗戶玻璃碎了的地方我就放了塊擱板湊合一下,另外還修理了變形後不好開關的窗戶。就算解決一個問題,還是會不停冒出新的來,光是想要應對這些,就會花費大量時間。

但或許光是有事可做,就比至今為止的我強多了。

我輕輕敲了敲寫著小心森林火災的公告牌,和它打招呼。這就像是每天的儀式。感覺要是用力過度,腳下快腐爛的牌子就會搖晃著倒下,控制力度很重要。

外面依舊悶熱。蟲鳴聲比耳鳴更過分,草木鬱鬱蔥蔥,心情也不得重見天日。身處的地方全是比自己高的東西真讓人喘不過氣來。

不過,這點從我離開城鎮就沒有變過。

被遮住的天空遠處傳來了鳥叫。我立刻就聽出是游隼的叫聲。那聲音比其他鳥更尖銳得多,仿佛啄食空氣一般。在開闊的地方,時不時就能看到它們成對飛在天上。

和以往一樣,我沿著算不上路的林間縫隙朝上走,打算去後面的河邊。在看慣的斜坡上,我發現了異物。

「嗯——?

我緊緊抓住斜著生長的樹,凝神朝下觀察。在因土和樹幹緊密貼合而統一成樸素色調的群山中,五顏六色的東西會很顯眼。藍色的。沿著形狀看去就看出是人形,而且不是豎著而是橫著。

有個女孩子倒在林間。

「…………………………………」

這一情況,似曾相識。

一陣不可思議的感覺掛在心上,仿佛乾巴巴的東西在觸碰腦子一樣。

可一旦想用眼睛、大腦追過去看個究竟,那感覺又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是之前的事?還是在那之前?還是在那之前的之前?總之,過去的我的記憶在搗蛋。真礙事。

女孩的腿掛在樹幹上停在那裡,看來是腳下滑了一下。要是沒有支撐的東西就會滾下很遠,最壞的情況就沒救了。想要裝作沒看見的念頭,和想去救她而前傾的身體。兩邊都在表現我的心情。

「看到討厭的東西了。」

我嘀咕著,去把斧頭放回了小屋,然後慎重地從坡上滑下去到達女孩身邊。靠近後我就知道了,藍色的真面目是運動衫。是學校規定的東西嗎?我把手放在她臉前確認,還有呼吸。腳下踩穩後,我慢慢把她抱了起來,順便悄悄伸手放在她胸部。

這不是什麼虧心事。

「…………………………………」

心跳清楚地傳了過來。

我背著她上不去,就只能繞個遠,走平緩的路回到小屋。我一步一步,小心地選擇腳不會被坡度絆住的地方前進。汗珠大顆大顆冒出來淌進眼睛裡,挺討人厭的。

要是一起滾下去的話我就沒力氣把她搬上去了,我打算變成那樣的話就把她扔下自己回去。

注意到的時候,那個女孩的眼睛睜開了一半左右。嘴也一樣半張著。

「你醒了?」

要是她胡鬧起來就糟了,真希望她再昏過去。

「誒嘿~」

「很——好還沒清醒。」

聽到不得要領的回答,我放心了。希望在到達安定的地方前她都能老老實實的。

「媽媽。」

「誰是你媽啊。」

聽到女孩半睡半醒的夢話,我禁不住開口反駁。

儘管滿身是土,我還是完全爬上了坡道,來到平緩的山路。走到這裡以後,帶著她走就單純變成了件累活。好煩——我嘟囔道,乾渴的嗓子喀啦喀啦地響著終於來到

山間小屋。

從半路就被我毫不顧慮地晃來晃去的女孩,用空洞的眼神看著小屋。

「這裡是……」

「My home。」

沒有房租沒有通電也沒人影的獨棟房子。這兒里登山道很遠,本以為暫時還不會被發現才對。不對,與其說是被發現,不如說是因為我多管閒事。

做好人毫無疑問會吃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我把她帶到裡面的臥室,給她脫下鞋,剝下背上的帆布包,手放在屁股和後背抬了起來。好重。最近的小孩發育得好過頭了。

「做好心理準備吧,味道很難聞。」

我把她丟到雙層床的下層,女孩在上面打著滾,最後趴在那兒說夢話一樣抱怨道:

「動作,輕一點。」

「有意見就自己躺下。」

我折起發潮的坐墊當枕頭,塞到她的腦袋下。

「我到外面幹活去,要走也不用打招呼。」

這麼告訴她後,我離開臥室。雖然表面上若無其事,但我的身體也已經在吱嘎作響了,來到小屋入口附近,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稍稍休息了一下。

全身都被不快的感覺罩住,仿佛熱幕降下糾纏不休地貼在身上。身心雙方都在切實地積攢疲勞。

「遇到人了。」

光是這樣就讓我心情沉重,仿佛精神咯吱咯吱地不斷遭到消磨。

明明待在小屋裡,心情卻仿佛看到了烏雲,我怎麼都想休息一下卻無法如願。所謂獨自生活,意味著休息期間一切都會停滯。不會惡化,也不會好轉。所有的事情,都只能自己解決。

今天最多也就只能去打水,沒法在山裡走一圈了,剩下的時間我決定從事椅子的修理。山間小屋裡原本放著一把木雕椅子,不過前幾天靠背被壓斷了,就算沒靠背也不是不能坐,但椅子腿也不穩了,於是我準備順便把靠背也修好。

「啊——不過……已經有人到這邊來了……」

我朝小屋裡面伸頭。這麼一來,就算修理不是也沒意義?

「算了,也好吧。」

把想過要做的事放下不管也會留下遺憾。在這沒有束縛和保證的人生中,我能做到的也就是儘可能減少懊悔了。我從椅子上下來,蹲下。

「不過這還真是老古董了。」

靠背上雕刻著葡萄。是伴隨著藤蔓和葉子結出果實的葡萄。放在這種偏僻的小屋裡顯得可惜的好東西,所以我才想修好。開始幹活,我就想起自己還什麼都沒吃。小屋裡能吃的東西很少。

夏天沒法保存食品讓人頭疼。就算明天有保證,也很難保證一周後的食物。能不能再碰上好運抓到鹿啊。上次我偶然發現腿受傷的鹿才得以獵殺。那種好運能夠持續就好了,不過季節從春天來到夏天,完全沒有持續的跡象。河裡的裝置收穫又如何呢?

我考慮各種事情,三心二意地修補靠背,白費了不少時間,去河邊打水回來時間已經接近傍晚了。

女孩也是在那個傍晚的時候起來的。

我完成折斷的靠背的加固,正在調節椅子腿的長度時,女孩稍稍露了個頭。她一副畏縮的樣子,好像有點警惕,寶貝似地抱著行李。

「那個……」

「你好。」

我坐下來確認椅子腿穩不穩,左右移動重心好像都沒問題。

「是你救了我吧?」

「因為沒能裝作沒看到呀。」

我倒是想那麼裝。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敲了敲靠背說「請」催促她入座。

「非常感謝。」女孩說著坐下後縮起身子。但那樣還是比我大。仔細看去,她額頭和額發的縫隙間有大塊紅色的痕跡若隱若現。估計是撞到樹幹了吧。

「有哪裡疼嗎?」

「到處關節疼。」

要是掉下去時受到衝撞,運動衫下面肯定青一塊紫一塊的吧。

「活動手腳也沒問題?」

「大概。」

她咕嚕嚕地轉動雙臂,上下踢腿,沒有明顯疼痛的樣子。呼吸好像也正常,沒有骨折的話就沒事吧。我不是醫生,健康問題也只能照顧她這麼多。

我從屋子裡面準備了另外的椅子。這把椅子沒正經用過,我用手擦掉上面積的灰塵,然後坐上去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把乾燥過的葉子放在平底鍋里,給壺裡填上水。

「我去把茶煮開。」

「啊,不必張羅……」

「放心吧,我沒張羅。」

只不過我想喝罷了——為了緩解飢餓。河裡抓魚的裝置一無所獲。夏天經常沒有成果,是不是棲息在這裡的魚的種類有關啊?

我在外面開闊一點的地方生火,攢起乾燥過的樹枝,借著樹葉點著火柴的火。聽說現在城市裡已經不用什麼火柴了。我知道只要一擰電氣化產品的開關,就能輕鬆地點火,同時我也感覺,以前在城市的某處生活過。

我一邊看著火,一邊望著傍晚的到來。樹葉在季節中率先染上紅色,風也變得平和。日落像滲入天空般薄薄地延展,遠遠望去也不會難受。

只有星星的周轉和過去相比完全沒有變化,記憶令人懷念。

大概那是僅靠幾百、幾千年是無法改變的超脫常理的存在吧。

若是從天上俯視,就連我也不過是顆有點硬的沙粒。

火安定後,我把茶葉放在平底鍋里炒。這麼泡茶行不行啊?學習正確的方法已經是太過久遠的過去,現在完全不記得了。炒過茶葉後先放在一邊,把壺裡的水煮開,再放進炒過的茶葉,攪拌後放一小會兒。這和正確的做法扯不上關係,但仿製的茶就泡好了。

處理掉火以後,我拿著壺和平底鍋回到小屋。

女孩正在摸放在架子上的帽子。發現我回來,她慌忙把帽子放回原處,不過這應該不是什麼虧心事。我收好平底鍋。

「要茶嗎?雖然有點苦。」

用篝火燒熱的壺上沾滿煤煙子,一片漆黑。我準備兩個茶杯倒上茶。她姑且算是客人,於是我把沒破的杯遞了過去。

遞出去以後我才想到,前段時間用完有沒有洗過啊?

女孩打探著茶杯,沒有立刻喝的意思。

「這是什麼的茶?」

「草。」

上面不是零零碎碎地浮著草嘛。

女孩的鼻子離開茶杯。

「是草喔。」

「就算你說兩遍……」

我先喝了一口告訴她沒問題。和宣布的一樣,確實苦。

「但是身體會暖和起來。就算夏天也意外不錯哦。」

基本上,身體這種東西暖和比冷強……我是這麼想。

女孩小心翼翼地把嘴唇貼上茶杯,結果翻起了白眼,不知是因為燙還是苦。她把茶杯放回桌上埋怨道:

「真的好苦。」

「矮竹葉子的茶。」

是山里要多少有多少的東西。女孩皺起眉頭。

「一開始就這麼說啊。」

「說了你就放心了?那麼輕易相信別人可不行。」

會覺得定居在這種地方的是正經人那可真是天真。

「但是,你不是救了我嗎。」

「你記得啊?」

還以為她當時意識模糊腦子一片混亂呢。

不知女孩是不是沒了自信,她抱起胳膊開始沉思。竟然因為我這種隨便的話煩惱,看來是個直率的孩子。

我心想,今天是星期幾呢?是初中生外表的孩子在山裡閒逛也沒問題的日子嗎?我連天數都沒有好好數過,就更別提星期幾了。我頭疼了一會,便從季節上想到搞不好是暑假。

「是你背著我帶到這裡的。雖然我的記憶到中途就斷了。」

女孩好像終於確信了。所以我試著故意反駁。

我到底在玩什麼啊?

「說不定我是想把你的衣服和行李剝光然後一腳踢走。」

她把帆布包抱得更緊了。不過很快,她似乎一下子反應過來。

「要那麼做的話就不會讓我睡在床上吧?」

「那……呃,那我該說自己是怎麼預謀的好呢……」

我慢慢喝著茶思考。看到這樣子,女孩微微笑了,好像放下了心。

這樣子讓我不由得想讓她動搖。

「我是打算讓你安靜下來再吃了。」

「好怕!」

她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這是完全不信嗎。

但因為食物不足,其實這個可能性最大的。

與其扔掉還不如吃了。

我又喝了一口茶,舌頭和下唇因澀味而顫抖。這時女孩詢問道:

「呃……你的名字是?」

「我?誰知道……我沒有名字。」

很多很多浮上心頭又消失的名字。各種各樣的文字,筆跡黑白分明地湧上心頭。全部都是我的名字嗎?還是說和我相關的人呢?

感覺光是要詳細地將它們羅列,就必須獻上全部的人生。

「你真怪。」

「不是怪人的話就住在城鎮裡了。」

不只城鎮,社會和人的精神都在逐漸成熟。該說是提高了警惕嗎,還是說開始選擇能夠信任的人了吧。我覺得它們是變聰明了。而在這樣逐漸完善的社會裡,像我一樣的存在變得難以生活。

如今情報的交流很輕鬆。都市傳說被看破,幽靈受制於科學,甚至連雪男的腳印都被找著了。最後那個好像有哪裡不對。

「哎,就是這麼回事。」

「哪裡是怎麼回事?」

女孩沒跟上話題,不過立刻對另外的東西產生了興趣。嘶嘶,她嗅起小屋的味道。感覺是要說有霉味之類的話。

「花的香味。」

女孩睜大眼睛說道。……哦?

「不錯的香味,感覺好懷念。」

「是嗎?我倒是覺得這家小屋裡的霉味讓人受不了。」

我主動說了出來。「也有那個味道就是了。」女孩也承認。

「但花香更強。真神奇,明明看不到什麼花。」

「是呀……」

小屋裡有會發出那種味道的東西嗎?茶?也不對。

「這附近也沒有花田,真搞不懂。」

說不定是她把什麼味道錯認為花香了。

只是,我也感受到鼻子深處有什麼放不下的東西。那東西比氣味更硬一點,讓我能想到具體的東西,仿佛和些微記憶相互重疊。

總覺得,以前也曾被人這麼說過。

「不說這個了,喝茶吧。趁熱才好喝。」

我硬推過去一樣勸她喝茶,結果被應了一句「我覺得不會涼那麼快」。這話完全沒錯,不過女孩似乎多少礙於恩義,「嗞嗞——」地小口喝起茶。

「雖然苦……不過自己做茶,總覺得好厲害。」

女孩用浮現出柔和的光的眼眸看著我。羨慕?誒呦,你可誤會了。

「不不完全不厲害。其實誰都能輕易做出來。」

「平時你都做什麼?」

「修理小屋還有確保食物。基本上光是做這些事一天就過去了。」

今天救了人命,一天就結束了,真是少見。

「生存遊戲?」

「不是那麼帥氣的事。」

「你住在這裡,是興趣?」

「怎麼可能。」

要是興趣我就會付錢住個像樣的山間小屋。我只是沒法把這當興趣。我一飲而盡一樣把茶喝光,然後再倒滿。

要是不把飢餓的感覺矇混過去,就沒法睡個好覺。

女孩用手掌包住茶杯,朝斜後面看去,視線前方是我隨手扔在那邊就沒再管過的紅色帽子。是剛剛女孩在擺弄的東西。

「你是魔女嗎?」

看來是從帽子的形狀聯想到的。想法真隨便。

「誰知道……雖然是我的東西,但戴上也用不出魔法……住在山裡那種東西只會礙事呀。」

感覺就算想用來遮陽,帽檐也會被樹掛住,來到小屋後我從來沒戴過,也沒起過用完就扔的念頭,自然而然地,就變成了好像是我在伺候它一樣。搞不好,這是對某一次的我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才會無意識地把它看得很重要。

「那,小姑娘你到這種地方來幹什麼?」

老是被人詢問也很無聊,於是我也試著發問。

女孩重新轉向前面,盯著茶的水面(也可以說是低著頭)回答:

「郊遊而已。」

聲音比剛才更堅硬。

「一個人?」

沒錯,女孩說著點頭。一個人嗎。在連登山路線都沒有的地方,一個人。

「嗬——」

「我發現了一棟小破屋,就想靠近看看,結果腳下滑了一下。」

她向我說明自己會躺在那裡的經過。也就是說,不管怎樣小屋被發現然後我接觸到別人是無法避免的嗎。那樣的話,還好我救了她。

「那個,可以的話,可以讓我住在這裡嗎?」

氣氛上我就感覺她要這麼說,所以不怎麼驚訝。

只不過心想她真是個笨蛋。

「到山腳去的話就有更好一點的小屋喔。」

「這裡才好。」

女孩搖頭道。中長發像撣子一樣「呼啦啦」地飄動。

跑到這種地方來,竟然還有所拘泥,顯然她不單純是來遊山玩水的。

「嘿——」

我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女孩像是做壞事被人責難一樣別開視線。

要是心裡有愧的話,別和素昧平生的人說謊不不就好了。

「隨你喜歡啦。這裡又不是我家,沒權利決定讓不讓你住。」

我小口喝茶。就算有什麼緣由,她還真能想到要住在這兒啊。

就沒有覺得對我不放心嗎?哎,要當壞人已經有點晚了吧。

畢竟,到目前為止我有太多幹壞事的機會,卻人畜無害到這種地步。

「不過今晚沒飯吃哦。」

「啊,我帶了一點所以沒問題。」

她打開帆布包,拿出點心麵包。麵包。甜味。

舌頭上「吸溜」一下滲出口水。上次吃有機物以外的東西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看到女孩毫不在意地開封,大口咬住,我的喉嚨深處發出慘叫。朝洞窟中大叫般的聲音在腦中迴響。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女孩把咬過的麵包微微朝向這邊。

從餡的顏色來看,好像是果醬麵包。

「要吃一點嗎?」

「……不了。」

我差點就要點頭,趕快在桌子下掐了一下腿。

「討厭甜食?」

「我很難認為自己也沒法否認那個因素。」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好好跟上人說話啊!放機靈點兒啊!我在心裡大叫。

管它是不是冷酷無情,女孩大口大口地不斷侵略點心麵包。

「但是要住下的話學校怎麼辦?」

「現在是暑假。」

「啊——果然是這樣……」

明明我都沒去過學校,可不知為什麼有點懷念。

「就算那樣我也覺得應該和家人聯繫一下。」

要是能聯繫上的話。讓家人擔心可不好,我心裡有這樣的印隨。

「聽你的。」

女孩吃完點心麵包後,這麼說著站了起來。

「說的話意外地有大人樣呢……」

女孩嘀嘀咕咕說著什麼,一隻手拿著電話出去了。「哇噗」一聲,她臉撞到了藤蔓。

我目送她的後背,第一次知道一件事。

「這裡,有信號啊……」

本以為我在世界上無依無靠地遭到孤立,原來看不見的電波一直在嗖嗖嗖地穿行,只不過是我無法接收罷了。

不知不覺中,走在外面的人隨身帶著電話已經變成理所當然的事。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兩、三個以前的我活著的時代里還沒看習慣的東西,已經融入生活中的一部分,而我跟不上那一變遷。

如今,住在城鎮裡的人們才更像魔女,也更精通魔法。

女孩很快就回來了,她慢慢關上門。

「我說是來野營。」

「野營啊……」

哎,可能她說得也差不多。

「那,喝過茶就差不多該睡了,你做下準備。」

她一臉「誒,這就要睡了?」的表情睜大眼睛來和我確認。Yes,我點頭肯定。

「就算點燈度過夜晚也是浪費資源嘛。」

點篝火也需要道具。所以太陽落山後,一天的活動就結束了。

「而且在這一帶,就算是夏天氣溫也會驟降,不能勉強。」

我把空了的茶杯放到廚房,前往裡面的房間。我沒什麼睡衣一類的東西。就算每天把被子拿去曬,邊角還是會帶著潮氣。還有嘛,就是蟲子時常出沒。

「能不能睡著呢……」

緊跟在身後的女孩不安地撓撓頭。她剛剛還在睡,沒有睡意的吧。

「再過一會兒就會一片漆黑,除了睡覺以外什麼也做不了,所以沒問題,到時候你就死心了。」

「真是了不得的地方……我睡下面的床可以嗎?」

「請吧,選你喜歡的地方就

好。不過寄宿的傢伙果然還是睡壁櫥……啊?…………………………………呵,呵呵。」

我在說什麼呢。突然就前後不明的。我笑了出來。

女孩說至少要刷牙,於是我把打來的水讓給她一點,而我自己就直接把被子拿到上層的床上,把身子一裹躺下。

我一再把帶著霉味的空氣吸到再吸不下,而後吐出來,就算這樣還是感到平靜。

無論形式如何,一天結束了。

就算腹中的茶空虛地搖晃,我也活了下來。

女孩也很快過來了。自己以外的腳步聲在黑暗中活動,讓我有點緊張。在夜裡遭人襲擊結果斷氣的經驗,我可經歷了不止一次兩次喔。但現在我感受到的東西和那個種類不同,單純是我不習慣旁邊有人而已。

「呃,晚安。」

她咚咚地拍了拍被子後出聲問候。

「……晚安。」

我曾在睡著前對自己如此嘀咕,但這還是第一次正確地使用。

今天,有好多第一次。

下面咯吱咯吱地發出聲響,然後那陣聲音安靜下來後,女孩立刻埋怨道:

「總覺得,聽到刷拉刷拉的聲音了。」

「忘了吧。」

「做不到。」

「只要閉上眼睛,堅持認為那是夜晚的一部分,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更做不到我沒法看得那麼開。」

「真是年輕……」

她比我固執得多,甚至讓我覺得可靠。

而我,「自我」這一方面真是非常單薄。

從下面的床上,她的聲音隨著蟲子聲傳了過來。

「謝謝。」

床的骨架吱嘎作響,估計是她翻了個身吧。

「謝哪裡?」

「所有事情一起。」

「……你這話真廉價。」

竟然把我救了她的命還有請她喝茶混為一談。

儘管如此,被人感謝的感覺也不壞。

想來,自己為了別人做什麼,這還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在剩下兩道呼吸的夜裡,意識陷入朦朧。

「嗚哇。」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砍小屋門口垂下的藤蔓時,門開了。

「早。」

迎面碰上舉起斧子的我,女孩吃了一驚。

「請別揮下來。」

「沒事哦,額頭很硬的。」

而且女孩的額頭上,一塊青斑已經大功告成,腫得就算多了一條也看不出來。估計她本人還沒有發現,因為這間小屋裡沒有鏡子。

「啊啊,昨天撞到臉上的是這個嗎。」

我捏起痛快地被切斷的藤蔓,一邊低頭看它的斷面,一邊搖晃後背。

「啊,吃早飯吃早飯。」

女孩回到小屋。她直接把帆布包整個拿出來了,不知道為什麼要在外面吃。

她今早的飯好像是法式吐司。我凝視那個略顯細長的東西。是褐色的。

和山裡的食物完全扯不上關係的顏色。

女孩和我對上視線,縮著腦袋向我確認。

「你不喜歡甜食所以就不用了吧?」

「不 用 了。」

為什麼我非要撐這種不起眼的門面呢。剛考慮要過無悔的人生就幹這種事。

想一臉冷淡地無視她吃得很香的樣子真是費了一番力氣。心情一片暗黑,但山里是令人愉快般萬里無雲的天氣,清清爽爽的,濕度也不高。

白天和夜裡的溫差很可怕,但就今天來說,感覺還算比較好過。

「那,你怎麼辦?要下山嗎?」

女孩正吃到一半,但我還是問起她的打算。現在連她打算在這裡滯留多久都不清楚。女孩一邊嚼吐司,一邊把眼睛也像是咀嚼一樣眯了起來。

「你要做什麼?」

「我?我想想……今天打算去釣魚。」

「釣魚嗎。天這麼熱,也不失為一個棒注意。」

「還有游泳。」

「棒上加棒了。」

女孩把點心麵包的袋子疊起來收好。她不會是打算跟上來吧。

看到我用視線如此詢問,女孩簡直像是在說「沒錯呀」一樣露出節制的笑容。

「待在這裡也沒事做……我不會打擾你的。」

「倒沒什麼,隨你喜歡就好,而且這座山也不是我的。」

無論去哪裡,發現什麼,被捲入何種災難,都由她本人來決定。

這次她再滾下坡去我也不打算救她。……我做得到嗎?

我老是喜歡莫名其妙地裝好人。

「啊啊對了……要是發現樹上長著紅色的果實,不要吃比較好喔。」

以防萬一,我事先說出忠告。「紅色?」女孩歪過頭納悶。

「有毒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

是劇毒,效果甚至能讓人生支離破碎,不成樣子。

處理完藤蔓,我折回小屋準備釣魚工具。魚餌就到了地方再籌備,此外衣服也要久違地洗一下,於是被我塞進包里。再就是帶個小水桶,基本就這樣吧。

「那個,我可以戴這個嗎?」

女孩正捏在手裡盯著瞧的是尖尖的帽子。說不定她用來遮太陽剛好。要是她倒下我也很頭疼。不管怎麼說,總覺得沒法對她見死不救。

「好啊。」

「謝謝。」

那還把帽子扣在頭上。大大的帽檐帶來的影子,剛好藏住額頭上的青斑。

「和現在的你很搭。」

「是嗎?嗯,現在的?」

我無視女孩的疑問離開小屋,腳步聲立刻追了上來。

離開不存在門鎖一類東西的小屋,我像繞到後面一樣迂迴。聽到兩份腳步聲,我吐出一口氣,心想事情變得真是奇妙。這和嘆氣又有所不同,有點精神疲勞。

我還不習慣和人相處,肩膀好僵。

走在路上,女孩一邊按著帽子,一邊伸出腳尖,把臉靠了過來。

「是從你那邊傳過來的。」

「你指什麼?」

「花香。」

這,是昨天她說小屋裡的味道嗎?我身上?我歪過頭。

花應該還沒有開,我想著低頭朝手腳看去。

「是不是體味啊?」

「這體味還真是好聞。」

自己聞就聞不出來。

我們走了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河邊。女孩渾身大汗,光是聽到水流聲眼睛就閃閃發光。眼前的是上游,水流很快。兩岸被樹林和草圍住,水面閃著綠色。這裡不適合游泳。

沿著河岸朝下,一直來到水流平緩的下游附近,石頭增加,水面也失去了綠色。和其他河流匯合,水量也很充足。來到這裡就行了吧,於是我開始找位置。來到有小塊陰涼的大石頭一帶,我把包給女孩保管。

「我要游泳,你看著東西。」

「你說看東西……誰會來啊?」

「昨天為止我還以為沒人會來。」

「啊。」

我嗎?女孩一臉恍然大悟。沒錯就是你,我朝河轉了過去。

既然有一個人來,那再來兩三個人也沒什麼奇怪的。

所以。

「啊——真喪氣。」

我一邊考慮著幾天後的事嘆氣,一邊在河邊脫下衣服。進河裡之前,胳膊映在平靜的水面上。藤蔓的侵蝕比以前更進了一步,從肘部伸到了肩膀附近,下面也一圈圈地纏上了大腿。

儘管容貌和意志都不斷更替,唯獨這點撇開層層疊起的死亡,接連不斷地繼承下來。

然後,我照了照後背,轉過頭費力地確認。背上也纏上了不少。在床上翻身時有被掛住的觸感,實在討人厭。而且明明長了這麼多,卻不能靠光合作用補充能量,簡直是耍賴。

就在我確認情況的時候,遠處傳來「呀——」的一聲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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