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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魔女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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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確認情況的時候,遠處傳來「呀——」的一聲尖叫。

我狠狠瞪著遠處,視線前方是大石頭,還有我的包。……是我過來的方向。

我理解到是誰的聲音。

是那個女孩,看到了我的身體吧。

「你——看——到——了——吶——」

「咿——」

竟然偷窺女人的裸體,她有這個嗜好嗎?噢噢好可怕,我想起昨夜後怕得發抖。

「要是在傳說里,你就要被滅口了。」

「別,別殺我……」

「色狼。」

「才、才不是咧!」

她慌張地否認,越來越可疑了。

在石頭對面,女孩只露出眼睛來。感覺要

遮住也很麻煩,我繼續蹲著沒動,結果女孩反而害羞得一會兒出來一會兒又躲起來。

「後背上的,那是啥?」

她到底還是藏住身體朝我問道。

「你覺得是什麼?」

「發,發霉?苔蘚?」

看來她視力不太好。不過,這想像還真是不夠幻想。

雪女倒是有幻想的味道,但霉女就是都市傳說的香氣了。

「請再靠近點看。」

嚇!女孩探出來的眼睛劇烈地動搖。

「沒事,這東西無害,也不會傳染。」

大概吧。

不知是不是好奇心在和恐怖交戰,女孩遲遲沒有從岩石後出來。要是沒有想看的意思我就開始游泳了啊你可快點。我正這麼想著,似乎是好奇心更勝一籌,女孩躡手躡腳地靠了過來。沒必要這么小心吧?可見她是有多混亂。

靠近我身邊的女孩,臉上紅到了耳朵。偷窺被發現讓她感到羞恥嗎?還是說這是對裸體的反應?毫無防備地背對這傢伙,不會出事嗎?我心裡生出一抹不安,但話已出口,也只能給她看了。

我把後背轉向她。女孩俯下身,觸碰傷痕一樣摸上後背。

「藤蔓?」

女孩把手放在我背上嘀咕道。

「沒錯。我是植物的妖怪嘛。」

我不以為意地表明剛剛想到的設定,不過也沒差太多吧。

「這……」

「嘎呃!」

她伸手就捏住我背上的藤蔓一扯。藤蔓被噼里啪啦地扯斷,疼得我眼珠都要飛出去了。我轉頭朝她發火。

「我說你啊!」

「對不起。這個,不是纏在皮膚上,而是皮膚本身啊。」

「對啊。不小心斷了的話我哭給你看。」

其實,我曾試著弄斷一次,結果劇痛讓我大哭大叫,在小屋的地上打滾。那疼痛和刮削骨頭的疼痛是一類。

已經行了吧?我揮開女孩的手。她神神秘秘地盯著我的胸口。藤蔓還沒有到達胸部,也就是說那裡還完全露在外面。

「喂喂。」

「不是的,不是不是。」

女孩慌忙搖頭,但是——她嘰嘰咕咕地添了一句:

「但是,什麼?」

她好像難以啟齒,過了一會兒才說出後續。

「那什麼……你是不是人類呢……」

「我覺得是喔,雖說心臟已經停了。」

「誒?」

「我想洗身體,這次可要拜託你放風了。」

留下這句話後,我撥開河水,然後沉下去。

俯下身子連腦袋也浸在清水裡,我便感到蒙在身上的污垢和灰塵不斷被拂拭而去。其中,伴隨著層層纏在身上的歲月被一點不剩地削去般的某種快感。真好啊,我污染著河水的同時滿心喜悅,然後漸漸冷靜下來。

雖然沒考慮太多就告訴她了,但這真的好嗎?

女孩是值得信任的人嗎?嘴巴牢靠嗎?她可是偷窺別人的裸體了啊?

我隨著冷靜變得不安,但又做不到雪女那樣的戲碼。

我咕嘟咕嘟地吐著泡泡感到煩惱。

而會想到「哎,算了」,是因為憋氣的時間已經到了極限。

我一下子站起來,大口吸足新鮮空氣。

冷水的感覺傳到皮膚和藤蔓上,我打了陣寒顫。

「這樣心情就好啦,善哉。」

雖然多虧了飛濺的水才會有這樣的心情,不過我就盡情被錯覺所騙吧。

忽然回過頭去,女孩正紅著臉盯著我。

主要是盯著屁股。

餵。

但是這孩子比起後背的藤蔓那一神秘的東西,她更優先屁股,大概不用我太擔心了吧。

那天的夜裡,我躺在床上後朝下面的傢伙問道:

「我說你,什麼時候回去?」

到她回答為止,過了一小會兒時間。

「明天回去。」

「……這樣。」

有回去的打算就好啦,我閉上眼睛。

我閉著嘴,沉浸於蟲子的鳴叫聲中。露出的肩膀冷得發抖,於是我重新蓋好被子。埋得太深就會受不了霉味。害怕冷氣是因為身體有一半是植物嗎?

「其實——」

女孩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她像是噎住了一樣,頓了一拍。

「其實,我是來找媽媽的。」

女孩嘟囔了一聲,坦白了目的。我想起救她的時候,那半睡半醒的嘀咕聲。

媽媽呀。

「你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我,所以我也說了實話。」

哪裡是我告訴你的,不是你自己偷看的嗎?不過要是這麼說就太不識趣了,於是我裝作沒注意到。

「媽媽是怎樣的老太婆?」

「我不認識的老太婆。」

「這……好像很難找呀。」

「我兩歲的時候她不見了,聽說是死了,我也是這樣想的。」

「……不可能再見到死了的人啊。」

我知道——女孩說道。

「但是總覺得,該說是能感覺的媽媽的氣息……對不起,我不是很清楚。」

「……氣息。」

她在這座山里感覺到了那樣的東西嗎?搞不好那個是——我差點說出突然想起的東西。但她和那個有什麼關係嗎?另外告訴她那個東西的存在真的好嗎?我感到猶豫。

「還有,雖然不是氣息之類的東西。」

「嗯?」

「這陣花一樣的氣味……總覺得好懷念。」

「……………………………」

如果撿起被諸如她省略掉的表現那一類東西,就是說那是她母親的氣味吧。就算聞,自己身上也只有土腥味,但從別人來看說是有花的味道。

恐怕,這和那個不詳的東西發出的氣味性質相同。

竟然覺得這玩意兒懷念,她到底是打哪兒生的嘛。她媽媽也是。

「可能正因為這樣我才能睡著吧……在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還真是抱歉了。

然後,她就沒再發出任何聲音。如她所說是睡著了吧。

我翻了個身轉向牆壁,低估了一聲「老太婆」。

到山裡來以後,我沒遇到過老太婆。非要說的話,我在年齡上已經超過「老太婆」了,但我不記得自己當過母親。過去的我也沒有留下過那樣的東西吧。能留下嗎?這也令人存疑。

無論什麼事,都沒法斷言絕對沒有。

人活著會留下什麼。但是我,會忘記自己留下的東西。

說不定,就連和這個女孩的相遇,也是由於以前的我留下的什麼的指引。只不過我無法感知,無法意識到其中的聯繫。

……言歸正傳。

「明天嗎……」

可以給我猶豫的時間意外地短。怎麼辦呢,我撫摸著胳膊上的藤蔓沉思。

我原打算只要在生命用盡前決定就好,這下可頭疼了。我抱住膝蓋,在被子裡像胎兒一樣團成團,在溫暖中不停思考。

為什麼,女孩到這裡來了呢?

為什麼,她與我相遇了呢?

對於並非個人的關係或動機,而是來自於更上一層的事物推移,我的思緒飛得很遠。

人的相遇一定有意義。

如果沿著其意義所表現的東西追溯,答案恐怕是不變的。

「試試看找下你的媽媽吧。」

聽到我托著下巴提議,正大口吃甜甜圈的女孩睜圓了眼睛。

看來她真的喜歡甜食。此外,「要嘗一口嗎」這一詢問已經被她省略了。

這是發生在第二天的清晨,我正嚼著和糖分無緣的肉乾時的事情。

「找不到啦。」

找不到的找不到的,女孩一開始就表示否定。

「你連試都不試就放棄,讓我難辦耶。」

「不是不可能再見到死了的人嘛。」

「那可不一定。」

明明現在死人就在你面前。女孩繼續吃著,頭朝旁邊轉去。

「可能吧,畢竟還有身上長著植物的人。」

「對對,就該這麼想。」

我拍著手想要推她一把。

「但不管怎樣都做不到的。因為,我不知道媽媽的長相,就算見到了也認不出來。」

看來女孩終歸沒有幹勁,這樣就算在後面推也沒用吧,於是我決定作罷。

「那就不找了吧。」

「瞧瞧這個人呀,不試一下就放棄了呢。」

「那在你回去之前,把找人之類的

事扔到一邊,在山裡散散步吧。」

除了表達方式以外,這個提議里要做的事一丁點都沒變。女孩也立刻察覺。

「你有什麼企圖?」

大概是我熱心的邀請讓她吃驚吧。真是麻煩,高興不就好了。

「並沒有什麼。」

我從椅子上起身,順便先和她說清楚。

「啊,對了對了。可沒有我是那個媽媽這回事哦。」

「哎呀,從本人嘴裡聽到這句話,我可算是放心啦。」

女孩剛好吃完了甜甜圈,爽快地說道。我仍然把手放在桌上,動作停了下來。看到我這個樣子,女孩奇怪地歪過頭。

「開玩笑的哦。」

「這我知道,嗯,哎呀算了。」

不知為什麼,她這帶著挖苦的語氣讓我感覺觸碰到了什麼懷念的東西。僅此而已。

準備完成,我把變重的包背在肩上先離開小屋。外面飄著薄雲,感覺雨水和陽光都很遠,這個狀態適合走在外面。但願能保持到最後吧。

我朝擋住視野的枝葉另一邊眯起眼睛,便看到起飛的游隼。

「你說散步,哪裡有能走的路嗎?」

女孩從小屋裡出來,和我確認。

「要是能選擇那樣的路就好了。」

根據精神和身體的情況,世界的任何地方都可以平穩,充裕。

「我說的不是精神主義。」

明明給她說了令人感恩戴德的話,女孩卻像甩手一樣拒絕。

她今天也戴著尖帽子,是覺得很中意嗎?

就算我拿著也只會成為行李,說不定給她也不錯。

讓這頂帽子和我一起衰敗,會讓我有一點牴觸。

「目的地由你來決定哦。」

「為什麼?」

「隨你喜歡怎麼走。要是真的朝危險的路走時我會忠告的。」

那算啥?女孩一副要這麼說的樣子,不過她漸漸領會我的意思。

「……是你想讓我那麼做吧?」

儘管沒有多問原因,女孩還是察覺我的意願,看到我微微一笑表示肯定,她勉勉強強地說著「算了,行吧。」走了起來。我一言不發地跟在她身旁。

女孩每走一步,尖帽子垂下來的邊緣都會左右跳動。

「我回去的話你就是一個人了,不寂寞嗎?」

在路上,女孩玩笑似地朝我詢問。「並不會。」我淡淡地回答。

有種在模仿誰的感覺,不過樣子還差一點啊。

「我不在意喔。」

「就算今後一直都是一個人?」

沒錯,我仍然面朝前方肯定道。我前往的地方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一個人也不錯哦,這樣就不會受傷,不過我知道悲傷減少的話,喜悅也會減少。如果要追求那種沒有起伏的平淡,一個人生活的方式是最合適的。」

「……所以你才做孤家寡人?」

「就是那樣哦。」

這點我無法退讓。

「我已經是孑然一身的魔女了嘛。」

(譯註:原文的前半句發音與本書標題相同,もう獨りの魔女ですもの→もうひとりの魔女ですもの。)

或許,曾幾何時,我不是孑然一身。

但我只有孑然一身的記憶。

被誰憎恨,被誰畏懼,被誰殺死。

我把死後再誕生的另一個我認作不同的人。

正因如此,我不會把並不孤獨的記憶交給任何人。

我就是如此地害怕寂寞。

我隨著女孩的足跡擺舵,兩人走在山裡。

「這麼做有意義嗎?」

「我就是為了確認有沒有意義,才會和你一起走。」

女孩對我拐彎抹角的措辭搖了搖頭。

「我不明白。」

「嗯,我也不明白。」

儘管活得久,我明白的事真的很少。

女孩選著安全的路前進,可那樣的行動讓我們漸漸接近森林深處。每踏下一步,都會有殘像若隱若現。

在褪色的景色中,從更低位置望到的山的景色,重疊又錯開。

心情變糟了。

女孩似乎感受到了周圍的變化,腦袋的動作變大了。

「感覺鳥叫聲減少了。」

「……真敏銳。」

豈止是鳥,連蟲子的數量都減少了。生物的本能知道這裡不能靠近。但,我越過了那條界線。飢餓連野獸的恐怖都會徹底吞食。

女孩對我眼神的動作和冒出的汗起疑,卻仍然沒打算停下腳步。她明明不餓,去像受到什麼東西的牽引般毫不猶豫地行動。

啊啊,果然。在一旁望著她的我確信了。

看來,就算她接下來閉上眼睛,也會知道要往哪裡走。

然後。

來到混雜在眾多叢林間,卻比任何樹都鮮艷的那東西前,女孩停下腳步。

聽覺和視覺的範圍縮小,我感到影子呈圓形逼近而來般的壓迫。

「這,是什麼樹?」

女孩對那棵樹的異質之處提出疑問。

「這樹搞不好……是你的媽媽。」

在鬱鬱蔥蔥的、封鎖住夏日熱氣的森林中,藏著這棵樹。

樹上帶著紅彤彤的果實,與黑壓壓的景色並不相稱。

沒錯。作為「我」的一切的開端,那棵長著果實的樹就在這裡。

抬頭望去,感覺呼吸都要停止了。

雖然有所預感,但沒想到真的找到了。

「上面的氣味和你一樣。」

女孩像是伸長脖子一樣朝後仰,呼哧呼哧地嗅著。

「你是樹的妖精嗎?」

我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因為是播撒種子般的存在,所以是……花粉?

「我姑且還打算繼續當一個人類哦。」

所以也還相信過去,未來,記憶,還有命運一類的東西。

「我住在這裡,而你不請自來,我覺得這就是命運。」

為這一命運犧牲而存在的重量,勒進我的肩膀。

「在你回去以前,我有件事想讓你幫忙。」

我仰望著大樹,向女孩提出請求。

女孩也沒有把視線從樹上離開,嘀咕著開了句玩笑。

「給這棵樹修枝剪葉之類的?」

「噢,著眼點不錯。」

聽到我的肯定,女孩吃了一驚。

「有可能會弄到中午過後就是了。」

從背上的行李中,我拿出那東西出鞘。由於用處很多,我一直在保養,不過這個真的能割斷巨木嗎?

「鋸?」

「嗯。其實我是想用鏈鋸的。」

光是架起銀色鋸刃靠過去,無以言說的過去便咕嘟咕嘟地噴發出來骨碌碌打轉,讓心情變糟。我在記憶的海中暈頭轉向。

「呵呵呵……感覺要吐了。」

這是偶然?歸巢本能?還是鄉愁?我再一次得以回到這棵樹下。

自從發現它後,我一直在猶豫,不知該怎麼做。現在,手上已經沒有紅色的果實了。

要繼續嗎?還是畫下句號?

我回過頭。

「我想讓你幫忙把這東西鋸倒。」

然後,決定就這麼做。

我們不停鋸著,累了就換班。

儘管樹幹沒有那麼粗,還是費力得教胳膊哆嗦。

每次一點一點削去樹幹,留在記憶中的景色就仿佛被剝下變得粉碎,只有一瞬間化作具體的形狀,然後立刻嘩啦啦落下消失。

在景色中看到的人們,是爸爸?媽媽?還是我最愛的人們呢?

我們讓樹幹上下分家,然後推了一次又一次,最後兩人一起一壓,把樹踢倒。

大樹轟然倒下,衝擊讓遠處的鳥一齊飛走。

感覺自己要脫力了,但又想到還沒有結束,於是走上前。

我低下頭,俯視倒下的樹上灑落的紅色果實。

「這是有毒的果子?」

「別碰。」

我制止要伸出手的女孩,然後,把掉在地上的果實踩爛。

「我一直在猶豫要怎麼辦,不過還是覺得該這麼做。」

噼啪噼啪,我一腳又一腳踩上去,接著,女孩也開始幫忙踩了起來。

我們相視一笑,一邊流汗,一邊破壞紅色的果實。

果實曾有很多,多到讓我覺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但只要重複下去,早晚會有終點。

踩爛所有結出的紅色果實後,兩人癱坐在地上。

我鎮靜不下來。

在錯覺中,我聽到不可能存在的心臟大聲跳動。

「謝謝。」

我向女孩道謝。她上氣不接下氣,回應很遲。

「一個人做起來非常麻煩,讓我提不起幹勁。但就在那個時候你來了,我就覺得那可能就是在說「趕緊做!」。我想要覺得和你相遇是好事,所以行動了。」

我向女孩,以及自己講出下決斷的動機——為了讓自己接受。

這樣一來,就不會再延續壽命了。我的生命,再次變成有限的東西。

我曾煩惱,可不可以靠自己的獨斷來決定這種事。

但至今為止,我一定也是自己決定活到現在的。

活著,然後將自己託付給下一次。

而那份生命在得到的時間中會做什麼,我完全不去干預,說白了就是不關我事。大概,這就是「我」。

「發出媽媽的氣味的樹……是不是說,媽媽也和你一樣呢?」

女孩一邊厭煩地擦著汗,一邊嘟囔道。

「有可能。」

「那我也是?」

「這好像不會。」

要是她的出生來自樹果,那長到這種年齡之前就死了。

女孩所說的母親死後復活成了這孩子……這個可能我也考慮過,不過感覺不會有這回事。要說原因,女孩的身上一丁點花的味道都沒有,而且心跳和脈搏都還健在。

為什麼我能夠否定呢?女孩沒有問。相對地,她如此說:

「剛才說的,是從你來看的觀點吧。那,和你相遇對我來說有沒有意義呢?」

女孩看著我,好像在尋求那份答案。

「啊,那部分你自己去找吧。我嫌煩。」

「過分。」

哈哈哈,我已經習慣被人這麼說,所以能讓她的話從內心表面滑過般輕易擋開。

「結束了呢……」

我把身體擺成「大」字仰倒在地上。

心頭一陣寂寥,胸口有一個窟窿……閉上眼睛,倒下的樹的另一邊便吹來一股微風。是不是踩爛的果實的氣味呢?我聞到了略微沖鼻的花香。

這就是我的氣味嗎?

被那陣風吹過,我便感覺身心都要淡淡地,徹底地消失不見。

這樣以來,現在的我該做的事情大概就結束了吧。

或許,這正是我這次的願望。

我的人生,一直像是無盡地持續的黃昏。

而這樣的植物魔女,也開始看得到夜幕。

預感終有一日會伴隨著「死亡」這一具體的恐怖,從天而降吧。

和說好的一樣,我們中午前就回到小屋,送她走的時候,我順便把拿東西轉讓給她。

「這個,你就帶走吧。」

我拿起路上還回來的尖帽子,戴在女孩頭上。果然,比我更合身。

她摸著帽檐,眼神朝上看過來朝我確認。

「可以嗎?」

「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了。」

而且它單純是很顯眼,以後只會給我添麻煩。

那,我就收下——看到女孩高興地表示接受,我便覺得那裡是帽子該在的地方。

「各種事都謝謝了,我過得很開心。」

被那笑容感染,我差點就說出「我才要道謝」,最後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小心點別弄丟了啊。」

「嗯。」

女孩按著帽子低下頭,然後得意洋洋地走下山去。如果能順利走到登山道那邊,那她不用費什麼力氣就能下山吧。

我目送著,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處,然後立刻轉身。

「接下來,又要換地方才行了……」

為了搬家,我回到小屋裡。我並不是不相信那個女孩。但不可思議的是,這種時候肯定還會有人再來,就好像一旦水道造好,水就會朝那裡流去。所以我只能再找別的地方。

紅色果實已經處理完,我對這裡沒有留戀了,離開也沒有問題。

我撫摸剛修理好的椅子靠背。修修補補的藤蔓和葡萄上塗的漆略微有剝落,卻仍然栩栩如生,我對自己的修理技術心滿意足。

就算我死去,這把椅子也一定會留下。

那或許會產生什麼東西。

你對自己不記得的聯繫不知所措去吧。不知何時、何地的我呦。

「決定帶走什麼,包好行李,下山,找下一個地方……」

我掰著手指,心裡「嗚哇」一聲叫了出來。

「麻煩死了」我嘀咕道。感覺自己好久沒說這話了。

轉過身,我嗅了嗅。

沒什麼花的香氣,而是霉味。然後,還有些微少女的氣味。

我想起了這樣的事。這是回憶,多半是。

嘈雜聲恢復生機,自左而右,雜亂地流淌而去,毫不停留。

我愣愣地,漫不經心地走在城鎮裡。儘管心裡明白精神渙散地混在人群中不是好事,但我拂拭不掉身處夢境般的感覺。眼睛對不上焦點,人和建築這些縱向的東西東倒西歪地搖晃。

記憶中的我,到底是什麼時候的我呢?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清楚地回憶起來。辨別夢境和回憶是非常困難的。

隨處可見的街上充滿魔法。泛濫的聲音、聲音、聲音。不論是誰,都理所當然一樣在外面打著電話,和某處的某人聯繫起來。

在城鎮上邁步走著,不受引力束縛,任誰都不會被牽引而來,就好比置身一人世界。隨著心態不同,認識會發生變化。人群成為熱氣,陌生人成為重要的人,城鎮的吵嚷成為蟬都比不過的喧囂。

城鎮會變化,人也會變化。要說一成不變的,也就只有夏天的悶熱了。

說起來,我為什麼會這麼恍惚呢?稍一思考就很清楚,因為我在夏天的白天裡穿著長袖走。正因為這樣,我才會討厭城鎮,或者說是旁人能看到的地方。我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雖然我對景色沒有印象,但對於空氣的氣味,我稍稍有一點心頭髮癢似的感覺。

噼——啾嚕嚕。聽到鳴叫聲,我抬起頭,便看到鳶從空中橫穿而過。

這次的我,到底是許下什麼願望復活的呢?

感覺我總是對這件事沒有把握。是因為活得太久,全身上下都灰頹了嗎?而相對地,齊整地長在胳膊和腿上的植物生氣勃勃。

說不定那部分正漸漸變成主體。

我曾樂觀地覺得放著不管腦袋的恍惚早晚會治好,可那症狀完全沒有消失。無論對腦袋搖晃還是拍打都沒有用。滲進腦子裡的東西拿不掉,真想過得通體舒暢。但為此,我需要的恐怕是正常的生活,而想要得到這件東西近乎不可能。要是許下這樣的願望就好了嗎?感覺以前我也期盼過這樣的事,但現在,我在本能上禁不住對當時發生的事情感到忌諱。

所以,我才會下意識地不去許會闖進他人的生活的願望嗎?

忽然,我感覺兩側的人仿佛消失了。

稍稍涼快了一點。

咦?我感到哪裡奇怪,但還是打算繼續前進。

咯噔一下,我突然被人從後面拽住,結果姿勢不穩一邊的膝蓋打彎,身體險些倒下。怎麼回事?我大吃一驚,還沒搞清情況時,一輛大型車便從面前跑了過去。討厭的味道和風留下漩渦。

心臟倒不可能劇烈跳動,但呼吸定住了。

好險。危機離開後,我晚了一步才膽戰心驚。

剛才要是繼續往前走,就會被軋爛吧。

「你也、不看看路啊!」

拉住我的手的人或許也又驚又怕,說話的聲音很粗暴。這也難怪,要是被牽扯進去,很可能自己也會遇到事故。儘管如此她還是救了我,想必,是個有勇氣的人吧。

「謝謝。」

拉住我手的女性是個年紀不小的婦人,眼神和握住的手都很有力。儘管那頭黑色長髮扎在一側,還是像瀑布一樣流淌著不住地搖擺。

她的穿扮和年齡相稱,不過我還是「哦?」地一聲感到奇怪,撿起了那個東西。這多半是婦人慌忙拉住我的手時掉下來的吧,真是個和現代城鎮不相稱的裝飾品。

「好古怪的帽子呀。」

聽到我指點那頂惹眼的帽子,她把手放開回答說:「是興趣哦。」帽子軟塌塌又皺巴巴的,帽頂眼看就要塌下,已經沒法稱作尖帽子了。這個樣子,連顏色都和我記憶中的那頂帽子很像。

從帽子的形狀和顏色上,我聯想到了「魔女」。

可眼前的她給人的印象,還不至於有魔女那樣奇異。

她長出一口氣,用手拍了拍帽子,然後像是抱住一樣,沒有立刻戴上。

「不錯的興趣呢。」

「聽你瞎說。」

她微微笑了,然後拿出薄薄的電話。麻利地操作著確認什麼東西的動作,再配上那頂帽子,儼然一個現代的魔女。

大型車捲起的氣味被人流與帶著微弱溫度的風拂去。隨著停滯的空氣的流動,我意識到人流。在人行橫道跟前站住不動,會給周圍添麻煩的吧。

「下次過馬路時我會小心點的。」

「就那麼辦。」

她操作完電話,淡然地留下這樣的對答後越走越遠,目的地的方向和我正相反。哎,我本來也沒什麼目的地就是了。

這次我可是確認過信號燈後才走上人行橫道。冷汗遲了一步從背上冒了出來。

走到一半,迎面吹來一陣強風。一團溫暖的東西從下飛揚而起般在身旁吹過,我仿佛感到很多東西都被帶走。

隨著蓋住脖頸和耳朵般的溫熱,我身體一個哆嗦。

沙沙沙,衣服內側傳來植物摩擦的聲音。

我平安走完了人行橫道。抬頭望去,大樓的另一邊露出很遠處的一座山來,到那邊去吧——正這麼想的時候,我便聽到噼啪聲。噼啪噼啪,脖頸被踢一樣的迴響。

聽到響亮的腳步聲,我忽然回過頭去。

「哇!」

是那位婦人,拼命一樣折了回來,她完全不顧剛才對我的叮囑,全力衝過人行橫道。看那樣子是沖我來的。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疑惑起來。

儘管是這麼短的距離,剛剛離開的她也跑得氣喘吁吁,在我面前停下來。

「呃……怎麼了?」

她無視我的詢問把臉貼過來。看到那副要過來咬我一樣的氣勢,我擺起防備的架勢,結果她毫不顧忌,鼻子「嗤嗤嗤」地響了起來。這是在幹嘛?我翻起白眼。貌似,是在聞氣味。

老實說我覺得一股土腥味。

她的眼睛一直睜著,好像連眨眼都忘了。

然後她抓住我的右手腕。寄宿在指尖的熱量畫出圓形,然後直接把我的袖子朝上拽。我「啊」地一聲,沒來得及阻止。

「果然。」

疊在胳膊上的藤蔓露了出來。本來這是不能為世間所知的東西。但她看了藤蔓後說出這句話,讓我把周圍,還有鎮上之類的事情全都忘在了腦後。

在我心裡,對她的認識發生變化,容姿由不足為道的路人變得端整。

她再次開口,想要說些什麼。

「你是……呃……」

不說出名字,我便也看不到回憶。

是不是剛才回憶中的女高中生啊?不對就算考慮到年歲的增加也是另外的人吧。

想不起來,或許意味著對某個我來說是美好的回憶。

那樣的回憶,我絕不會讓給其他的自己。

但是這名女性,一定認識某時的我。

我們明白了什麼,彼此把話咽了下去。

然後,她把尖帽子戴在我的頭上。

儘管是大白天,大塊影子還是將我吞沒。

「我一直感覺好羞恥啊。」

這明顯是朝我泄恨。

「你還真能戴著這種東西在街上走啊。」

那又哭又笑似的眼睛顫抖著,肩膀僵住不動。這樣一來,她看起來就更小了一圈。紮起的頭髮亂蓬蓬地散開,那陣光澤幾乎奪走了我的視線。

老實說,我還沒有掌握情況。

但她是從什麼時候起就一直把這頂帽子戴在頭上,成了魔女嗎?

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正戴在我的頭上。

救了我的老好人「魔女」再次,深深吸進氣味。

我在眼前看著她靠近,一面為弄髒她感到過意不去,一面牽起了那隻手。

那時,我的世界還被許多高大的東西所包圍。

在那裡,只有令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自己看似自由地跑來跑去,回過神時,卻發現哪裡也去不了。這樣的感覺讓我不安、焦躁,因無法將其從心頭抹去而仰天嘆息。

而就在那時,我與「魔女」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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