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與折原臨也一同喝采 一章 全壘打(1/2)
「聶可,你都不用平板電腦的嗎?」
坐在輪椅上的黑衣男子──折原臨也對坐在稍遠處的少女出聲。
這名硬是要用體育課坐姿,坐在為輪椅使用者家屬所準備的摺疊椅上,然後靈巧使用擺在膝蓋上的筆記型電腦的少女──聶可完全不轉頭朝向臨也那邊,用幾乎要被周圍歡呼給掩蓋的微妙音量回答說:
「那樣會沾上指紋,所以我不是很喜歡直接用手指去滑畫面~如果是手機的話那還無所謂~」
她在哥德蘿莉風的化妝上頭又戴了副眼鏡,耳朵掛著逆十字的鎖鏈耳環。身上穿著以紅黑為底色又充滿裝飾的服裝,使用的筆記型電腦上也貼滿許多骷髏或殭屍,總之就是這類令人不安的貼紙。
「哎呀,沒想到你這麼老派啊,聶可。不過雖然這麼講,筆記型電腦跟平板對於坐先生而言,大概都像是外星人的道具吧。」
於是像是執事的老人──坐傳助把雙手擺在背後並聳聳肩膀。
「這真是太小看人了,鄙人我以前可是很擅長使用微電腦(註:Microcomputer,即個人電腦的古老稱呼法)喔。」
「竟然還稱為微電腦……」
在臨也訝然地搖頭時,球場內也響起巨大的歡呼聲。
人們歡喜的呼喊讓臨也的肌膚隨之顫抖,但他不知為何露出平穩的表情,依然置身於這股轟響之中。
以結果來說,他是在數秒之後才知道產生這股歡呼聲的理由。
「嘿,還挺厲害的嘛。」
當周圍群眾都站起來驚喜歡呼時,坐在輪椅上的這名青年,用沉穩的表情看著催生這道歡呼聲的男子。
稍微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是現在剛打出全壘打的棟象寒四郎。
由於還是接續上一場比賽的連續三打席全壘打,達成壯舉的男性露出謙虛的表情,輕輕舉起手來回應觀眾們的聲援,並繞行四個壘包跑完一圈。
「哎呀,來觀戰真是太棒了。這麼多人一起讓他人沐浴在喝采中的模樣,可是相當難得一見的景象。」
「正是。」
「如果要說些個人一點的任性話,真希望把打者轟出全壘打後滿臉得意的表情,跟投手挨轟之後垂頭喪氣的表情,一起擺在大型電視牆上比較呢。」
「這興趣真是惡劣,選手的悲嘆可不是娛樂喔。」
坐先生毒辣地否決僱主所講的話,臨也則坐在輪椅上聳肩。
「這是娛樂啊。你想想看嘛,如果勝敗雙方都是面無表情又情緒平淡,這種運動真的能讓觀眾狂熱支持到這種地步嗎?感動這個字,就是讓感情動搖的意思。想體會選手們激烈的感情變化,是那麼不自然的事情嗎?」
「鄙人我是不否定選手的感情會有些調味效果。但是把這些情感當成主餐的食材吃掉,鄙人還是覺得您的興趣太惡劣了喔?再說,您對棒球這項運動本身應該完全沒有興趣吧?」
「真失禮耶,竟然對我這個以前是健全棒球少年的人講這種話。」
「您知道右撇子要站在左右兩邊的哪個打擊區里嗎?」
「咦?」
嬉鬧的笑容瞬間從臨也的臉上消失,他用雙手像是握住透明球棒般開始思考著。
「哎呀,臨也閣下您不是左撇子嗎?難道您不太清楚球棒的握法……?」
「……沒這回事,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耶。」
「順帶一提,左撇子或右撇子並不是決定打擊區左打或右打的絕對因素。因為也有很多選手不管自己的慣用手是哪邊,而用離一壘比較近這種理由來決定打擊位置。」
「……這我當然知道。只因為距離一壘比較近就把自己矯正成右打者,我非常喜歡這種對勝利的執著喔。」
臨也立刻掛回笑容,彷佛完全看穿一切般信心十足地回答。
坐對他說聲「那真是失禮了。」並施了一禮後,就接著說道:
「更進一步說明,右打者與左打者是從投手看過去的左右邊,距離一壘比較近的是左打者喔?」
「……」
臨也的笑容就此僵住,坐緩緩地搖頭之後嘆了口氣。
「真是的。臨也閣下雖然宣稱自己是『情報商人』,但有時候遇到某些話題時又會非常無知呢。」
「這也沒辦法呀。我不是需要萬能知識的猜謎王,只是個情報商人。知識會偏往人們向我尋求的方向是很普通的事嘛。」
「這聽起來真不像是剛剛才一臉得意地講『這我當然知道』這種謊話的人所會講的話。」
面對坐這毫不留情的指責,臨也像是要矇混般移開眼神並向聶可問道:
「如何啊?聶可覺得好玩嗎?遙人跟緋鞠感覺好像玩得頗愉快唷。」
稍微遠一點的自由席里,有名大概還是小學生的男孩子正因為棟象的全壘打而興奮到整個人跳起來。
站在旁邊的同齡少女表情雖然冷漠,但還是緩緩拍手讚揚毒蛇隊的主炮棟象。
「雖然我對棒球沒興趣,但球場裡會有各種電波到處穿梭所以我很喜歡喔──尤其這個球場好厲害唷,簡直就像是電波構成的要塞耶──」
聶可在筆電上啟動某種古怪的程式,同時還在椅子底下擺放像是小型無線電的道具並且敲打鍵盤。
「真受不了你,稍微看一下比賽嘛。難得都跑來球場了。」
「我才不想被只看著人類的臉,然後一樣沒在看比賽的『社長』講這種話……」
折原臨也會來觀看這場比賽,完全只是偶然。
由於認識的人跟他說「可以弄到附近球場的門票」來代替情報費用,所以他想說偶爾也來混進人潮裡頭,充分享受假日。
不過從他跟坐還有聶可的對話就知道,這名自稱是「情報商人」的男子其實對比賽本身完全沒興趣。
他在體育館的輪椅席上所享受的,是超過三萬人的眾多觀眾。
也就是人類。
他以像是對都市生活感到疲累,於是跑來人煙稀少的山間享受森林浴的感覺,造訪了這座擠滿了人的棒球場。
從幫忙跑腿的小學生們開始,他雖然也詢問了前往關東進行某項工作的成員們,但是除了遙人與緋鞠以外,就只有負責情報處理的聶可跟擔任護衛的坐一起來。
「富士浦先生也一起來就好了。」
「他才剛出獄啦,說自己會走進人潮里會頭暈。」
折原臨也是情報商人。
但並不是普通人印象中的那種幫黑道跑腿,好賺取一些零用錢的情報販子。
他是代替他人收集並提供對方想要的情報,負責收集情報的代理人。
但是,臨也經常採用跟所謂的偵探完全不同的手法來取得情報。
依照情況不同,也會找聶可用非合法的手段在網路上搜尋情報,視情況還會用更直接的犯罪手段來取得情報。
為了順利進行這些事,折原臨也會雇用人員。
這都是為了在寬廣的世界上拓寬視野,掌握更加強有力的情報,發掘出更深層的真實。
正因為如此,前罪犯跟現役罪犯都經常聚集在他身邊。不過也許是因為沒啥人望,所以像這類觀看棒球賽或是要辦火鍋聚會時,就完全無法湊齊人數。
反過來說,這次還有四個人同行,可說是非常稀奇的好數字。
「早知道就該叫莉莎來的。看到這種人潮後,她一定會很想放把火全部燒掉吧。雖然覺得這太危險好像有點糟糕,不過心情上也想要聽人們四處竄逃的慘叫聲,也想聽聽從絕境生還的人們喜悅的聲音。」
「如果要做出那種行為,就讓鄙人直接在這裡弄給您聽吧。聽聽您的頸骨折斷的聲音。」
「聽來不像是會讓人感到舒服的聲音啊。」
正當他們如此對話時,聶可發出開心的歡呼:
「贊啦贊啦──連上了耶!嘻嘻!」
「?」
於是聶可把筆電稍微給臨也偷瞄一下後開口說:
「不要看太久喔,會被發現的。」
「看什麼?」
「沒有啦──只是覺得這球場有些詭異的無線電波在流竄嘛──調查一下之後嚇了我一跳。除了普通的監視器之外,還有一大堆無線監視器在運作喔──?然後也有發現負責這個位置的監視器。不過沿著視線看過去會被發現,所以我就不講位置了──」
聽到聶可很乾脆地講出如此不得了的事情,臨也像是得知有趣的事情般鬆緩嘴角:
「聶可,記得你應該有辦法破解無線監視器的加密認證吧?」
「認真起來應該是可以,不過要靠現有的筆電可能有點不夠力。不過如果能找到跟這球場獨立網路連結的平板電腦,就能稍微動點手腳讓加
密本身變得毫無意義。嘻嘻!」
聶可美麗端整的臉上,露出略帶扭曲的笑容說出這句話,站在後頭的坐聽完後,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不愧是聶可小姐。」
「坐先生,不用勉強裝懂沒關係啦。這時候要像個老年人,講些『你們是在講那一國話啊?』之類感到困惑的話才比較可愛喔?」
想起剛才的對話,臨也雖然像是要捉弄他般說著──
「不過,聶可小姐。真虧你能夠突破無線的安全防護機制。球場的監視器……而且恐怕還是跟隱藏的攝影機連接的類型。應該不會一直使用WPS這種初步的加密吧?視情況而論,由於這是跟外界隔絕的網路,那是不是有可能使用獨立的加密系統?」
「這個嘛,我到處駭進日本的監視器,可不是為了裝模作樣喔──?只要有充分準備跟時間,不管首相官邸或是美軍基地監視器,我都能駭進去偷看喔──?」
「……」
坐開始流暢地跟聶可對話討論,這讓臨也暫時陷入混亂。
「呃……坐先生?」
「怎麼了?」
「你不是對電腦方面不擅長嗎?」
「鄙人剛才應該說過自己很擅長使用微電腦吧?不過,也的確漸漸跟不上最近幾年的資訊速度。但也因為如此,到了這把年紀還能學到東西也真幸運。」
聶可沒有看向充滿感慨並且點著頭的坐,而是笑嘻嘻地跟臨也說:
「磯坂跟我只要有空就會開教學講座,坐先生學得真的非常快喔──?照這樣下去,臨也先生的網路知識可能馬上就會被追過去了。」
「我啊,只要具有能觀察人類的最低限度技術與知識就好啦。」
「這聽起來只是不肯服輸而已喔──?」
坐打斷聶可的嘻笑聲,用手指整理自己的鬍鬚開口說道:
「不過倫理層面的事情先放一邊,聶可小姐的技術真是令人感到畏懼。可是鄙人還是必須提醒,當你窺探深淵時,深淵也會看著你。請你務必小心,不要讓我們的位置被查出來。」
「嗯,雖然我借用了球場內外許多人的終端裝置來當成中繼……」
很乾脆地講出這種事情後,聶可向坐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坐先生,萬一出狀況時要是你能幫助我逃跑,我會很開心的。嘻嘻!」
♀♂
同一時刻 劉生的辦公室
「……」
體育館的其中一區。這裡是設立在VIP用的專用套房旁邊,可說是劉生私人房間的辦公室。
正在裡頭檢視監視攝影機的珠江,突然面露複雜的表情停下動作。
「珠江,怎麼了?有什麼奇怪的狀況?」
珠江稍微思考一下後,皺著眉頭回答哥哥的問題說:
「……剛才,有人跑進來了。」
「什麼?」
「對方跑進我的平板電腦……或者該說,是跑進跟它連線的球團內部網路裡頭。監視器的影像說不定被偷看了,我立刻把對方趕出去。」
「等等。」
劉生的這句話,讓珠江停下手指。
「這是替換掉地下倉庫的影像檔……也就是犯人幹的?」
「我想這倒不一定……等一下。這個人不但動用匿名化軟體還經由數量異常的基地台連接,所以無法追蹤位置。不過由於確實有經過這球場內的基地台,因此我想躲在球場內某處的可能性很高。」
「這樣啊,那麼對方或許真的打算在這場比賽中挑起事端。不要把對方趕出去,故意裝成我們沒有察覺他侵入。」
「哎呀,我被誤解成是個容易被趁虛而入的膚淺女人也無所謂?」
「監視器早就被動過手腳了吧。」
「……這麼說也是啦。」
微微嘆口氣後,她向劉生詢問:
「不過,照這樣下去我想地下的狀況也會被發現喔?」
「無所謂,反正對方也不打算通報警方吧。只要『那個』的金庫密碼沒泄漏出去就沒問題。」
♀♂
球場內
「所以,有什麼有趣的影像嗎?」
對於臨也的問題,聶可嘻嘻笑著並繼續操作筆電。
本來以為做這種動作會立刻被查出所在位置。但是臨也往周圍環視一下,比想像中還要多的人正在看著筆電、平板或手機。
看來他們在享受棒球同時,似乎還很在意網路上對目前戰況的反應,又或者正在社群網站上發表觀賞球賽的感想。
──哈哈,直接前來看球賽這件事,還是跟網路的連結有直接關聯呢。
──就是因為這樣,人類才如此有趣。
正想著這些事情時,聶可敲打鍵盤的手指突然停下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奇怪……」
「?怎麼了?」
「不是……因為好像有被替換成靜止畫面的地方,我就試著把它解除之後看了一下……」
聶可的畫面上似乎是某個像倉庫的地點,裡頭能看見有好幾名男性在打掃某些東西的模樣。
看了他們的工作內容,臨也略做思考後──露出了他今天最燦爛的笑容。
那是臨也過去看過好幾次的情景。
用特殊紙張把擴散在地面的紅色液體吸附起來,同時在周圍噴灑某種藥物。
這是臨也想起自己還在池袋時,有四名被粟楠會這個非法組織所雇用的老婆婆,也做過相同的『處理』流程。
這是為了消除鑑識時會產生的血跡反應,隱藏大量血痕的前置處理作業。
也就是說,這代表那邊出現過大量血跡。
而且還是一旦被警方調查,結果會很糟糕的血泊。
「臨也閣下?您怎麼了?」
「嗯?沒有,在想一些事情。」
「您露出彷佛是自己擊出全壘打般的滿面笑容喔?」
「哎呀,也許這的確是偶然擊出全壘打時的心情啊。」
臨也歡欣鼓舞地笑完後,壓抑住想拍手喝采的心情,對坐與聶可說出一項推測:
「看來這球場裡,有殺人犯與想掩蓋掉事件的權力存在。」
這一瞬間,折原臨也的確感到歡喜。
所謂的殺人是當人類的感情跨越某一界線,或者說是當人格本身分崩離析時顯現的龐大「能量」,所產生出來的結果。
雖然是很扭曲的想法,但至少折原臨也是這麼想的。
人類往某個方向衝刺的結果,就是當有人跨越界線時,會有人死去。
他完全沒有想過,自己竟然會在這個充滿人群的球場裡遇上這種事件。
臨也打從心底感激那位吝於支付情報費,而改把棒球賽門票拿給他的顧客。
然後,也在內心感謝自己能幸運地遇上事件。
──啊,這也多虧我平常總是做好事。
但是──
彷佛是要嘲笑內心有這種想法的臨也,他的命運在下一瞬間開始轉變。
人類凡事都是塞翁失馬。
有苦有樂。
因禍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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