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六 錯誤的悲劇(1/2)
「…………」
文化節三天前放學後。
話劇要用的大小各式道具各處亂放的部室正中,我坐在桌子旁無言地進行著工作。
其他成員現在還沒有來。
同班的鳩子要負責準備班上的節目。安藤,彩弓和小千冬也沒有來。不過因為我們決定今天要把話劇過一遍,所以大家過一會應該都會到的吧。
不過,乾等著也可惜,我就開始埋頭做起小道具來。
我現在做的是一副面具。
這是羅密歐偷溜進凱普萊特家派對時戴著的東西。
彩弓很明確地為我們定好了大小道具的製作順序,所以必須要有的道具和服裝基本上都已經完成了。
時間只剩下三天,卻還沒完成的這副面具,便是製作優先級比較靠後的東西,就算沒有也不會對劇目的展開和質量造成什麼影響——
「不不不,面具肯定不能少吧!」
因為安藤堅持如上觀點,我們一致決定要是能留出空來做就做一副。
我倒是也不是不懂安藤的心情。
古今中外的假面角色,往往都是充滿了神秘魅力的身手高強的人。而且摘下面具基本上也都是帥哥(除了外印那位)。
以及當時鳩子也站在他那邊興奮了起來。
「啊,我知道我知道。面具很帥呢,壽君。」
「哎呀鳩子!真稀奇啊,你居然能懂我!」
「夜禮服假面什麼的很帥嘛。」
「……呃,嗯。」
當時的對話好像是這樣吧。至於夜禮服假面帥不帥……我不予置評。
「……唉。」
我自然而然地發出了嘆息。心中的不痛快,一不小心就從嘴裡冒了出來。
因為面具怎麼也做不好?——當然不是。
心情憂鬱的原因……怎麼說呢,呃,嗯……就是和安藤的關係啦。
「……完全沒有任何進展嘛。」
夏日祭過去都快有一個月了,我和安藤的關係卻和以前沒有任何不同。
平常得令人吃驚。
我還以為說出初二時的相遇,事情就一定會有很大的改觀——但很遺憾,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
那天之後,我和安藤都沒有再提起初二時的事情。安藤沒有提起這個話題,我當然也沒辦法先開口。
不過我覺得也有最近忙起來的原因就是了。
暑假結束後,我忙著趕作業,緊接著又要做文化節的準備。
每天忙的要死,兩個人都沒什麼說話的機會。
「不如說我不主動一點的話根本不會有什麼近展的啦……」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雖然我心裡明白,我需要更加……展現我自己,但是我卻遲遲不做出行動。
能說是加了把勁的事情——就只有自薦演朱麗葉的事了吧。
我也知道這不符合我性格。在小學時連演大樹都緊張最後放棄角色的自己,居然會有一天自薦演女主角。
我本來沒想演朱麗葉的。
畢竟這不是我的風格,也不適合我的性格。
但是——但是。但是。
都因為小千冬說什麼……親,親,親之類的事情……我腦子就一片混亂,回過神來就已經舉起手了。
才,才不是啦!我,我才不是要和那傢伙親嘴什麼的!也不是說什麼就算是逢場作戲也不元看見他和別人親吻的場面……呃,對,對了!我是不想讓其他成員做出和他親吻這種懲罰遊戲一樣的事情才無可奈何出來當替罪羊——
「…………」
——像這樣對自己掩飾害羞,也只是徒增空虛而已。已經察覺自己感情的現在,我已經沒有辦法再騙自己。
誠實地承認吧。
我……就是……想……和……安藤……親一下……的啦。
「~~!」
……可承認了,又覺得害羞的要死。啊,糟糕了,我感覺我的臉已經變的通紅了。
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真想戴上個什麼面具——
「——哦,哎呀,已經做好了啊。」
或許是一語不發——不如說是悶悶不樂地——專心工作的緣故,羅密歐的面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做完了。
「嗯,效果還蠻不錯的,按畫紙材質來說算是挺帥了。」
我端詳起剛剛做好的面具。面具的形狀是安藤說想要的全臉遮蓋面具。簡單形容的話,就是《烈火之炎》里的紅麗那樣的感覺。
我下意識地想要試著戴一下,把面具貼近臉龐——卻突然察覺到了一個事實。
……這不是安藤之後要戴上的面具嘛?
那我現在先戴上的話……這不是在某種意義上就像間接接吻嗎……?
不。
不不不不,很奇怪好吧。
為什麼我會立刻向那種方向上亂想啦……要是飲料瓶還好說,對這種手工的面具花痴個什麼勁啊。
啊,真是的,自己的腦子裡也太小粉紅了點吧……
什麼面具就戴上就是了。沒錯沒錯,太過糾結反而顯得很傻呢……雖然根本沒什麼必要非要戴上,可這時候要是不戴上又好像自己太過在意一樣反而不好意思。啊,可是一想到之後安藤會帶上這副面具就覺得……不能想不能想,不是說好不能往這方面想的嗎,腦里的小粉紅細胞——
「哦,面具做好了啊?」
「我嘞個去去去去去去————!」
剛戴上面具就聽見有人和我說話,心臟都要嚇得從喉嚨口跳出來了。
「怎,怎麼了,燈代?戴個面具怎麼就發出奇怪的聲音啊,又不是石面具。」
「安,安,安藤……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啊。怎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沒什麼。真的沒事。」
哎呀……嚇死我了。心臟都快停下來了。
我拼命安撫快速的心跳,安藤卻向我伸過了手來。
「面具做完了不是?給我看看。」
「…………」
我一語不發地把面具遞過去,他便立刻戴在臉上,然後去照鏡子。
「哎呀!糟糕,這個好帥啊。謝謝啦,燈代!」
安藤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
他完全沒有一絲猶豫戴上了剛剛在我臉上的面具……我感覺心情複雜。要是他不願意戴上我當然會受打擊,可他一點也沒在意這種事,感覺也……嗯,怎麼說呢,怎麼說呢。
明明這就是間接接吻,不對,應該是間接蹭臉的行為啊。
「燈代,你幫我把『卡特斯特羅非』拿過來!」
我沉默地把用紙殼和鋁箔做成的羅密歐佩劍遞給他。安藤為手工製作的假劍取了名這件事,大家已經懶得吐槽了。
「卡特斯特羅非(Catastrophe)」。我倒是覺得起的蠻好的就是了。
既有「破滅」的意思,同時也指戲劇或小說中的悲劇結局,與我們的戲劇正好契合。
……能這樣對他的思考模式產生同感,我也是夠悲哀的……
「真不愧是燈代,無可挑剔的設計啊。」
開始戴著面具拿著劍擺姿勢的安藤滿足地笑了起來。
「不客氣。」
「好嘞。那麼——現在就弄壞它吧。」
「為啥啊!」
這種冷不丁的發言,我可沒辦法坐視不管。
「哎,你看,面具嘛,果然還是破破爛爛的比較帥吧?有那種身經百戰的強者的感覺啊,還有破面的韻味。」
「雖然不是不能明白但是不要為了追求帥氣就隨便搞破壞啊!我才不想要帶著破爛面具赴宴的羅密歐啦!」
「羅密歐一定是那種帶著面具的最終boss角色吧。主角群合力攻擊才剛剛把面具打碎讓他現出真身,而他的真身居然是主角的親人或者好友!然後因為被發現了真實身份準備暫且撤退——這才跑到了凱普萊特家的派對上。」
「並不需要這種波瀾壯闊的外傳好嗎!」
「咳,說要弄壞是逗你玩的。畢竟是燈代辛辛苦苦做的東西啊,而且光這樣就已經足夠帥氣了。哎呀,怎麼那麼帥呢。」
安藤說著,以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欣賞著面具。
能讓他這麼開心,我辛苦做它也算是值了。
「對了,現在只有燈代你一個人嗎?」
「嗯,不過其他人一會就應該來了吧?」
「也是。畢竟今天要全副武裝,和正式演出一樣過一遍彩排啊。」
「對啊,總算是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我原本還對我們這群戲劇門外漢能演出什麼勞什子來抱有悲觀態度,不過現在看來,總算是能趕上檔期了。
「安藤演羅密歐也熟練起來了嘛。」
不是恭維,是真的這麼想。
安藤的演技意外的好。雖然這個好也只是在業餘水平上講,但他無疑很好地擔起了角色。
「哼哼。過去曾被稱作『無貌之神(Walker Face)』的我怎會被此等小事難倒。正因沒有固定的外貌與身體,才能化身為任何人物的傳說中的暗殺者……沒錯——我誰也不是,因此能成為任何人!」
「啊,我懂了。因為平時就沉醉於那些難堪的妄想里裝出一副做作的樣子,真要演戲必須做作的時候就得心應手咯。」
「才,才沒有什麼做作呢!」
安藤較起了勁來。我倒是也不是不能明白他的心情啦。
正因為是我,才能明白。
對於中二病患者來講「做(zhuang)作(bi)」這個詞某種意義上是禁語。
覺得自己是特殊的存在,言行裝作像特殊的存在一般——實際做出來,就是有意識地在「做作」,但是本人絕不會想承認這一點。
必須要裝作一副是自然而然而行動的「樣子」。
我在初中的時候也……呃,還是不要回憶了吧。嗯。
「說,說到底……說到這種事,大家都會做啊?燈代不也是嘛?在班裡和在我們之前表現的不也不一樣嘛。」
「那……那也不叫做作——」
不,就是的吧。
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察言觀色。實話與場面話。考慮何時偽裝,何時不加粉飾。無論什麼人都會做出的這些行為,廣義上來講,都可以稱作「做作」吧。
「算了,也許你說的對。和他人接觸的時候,有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就做出一副樣子呢。就像……在SNS上發po或者寫日記的時候,也會下意識地去想『自己在這種情況下說這些話合適嗎』之類的問題。」
連在看不見彼此的網絡上,人也會擺出一副樣子。
就更不要說面對現實中的他人了。
「仔細想想也是奇怪,為什麼我們會這麼在意自己的角色呢?」
明明根本不需要粉飾,畢竟自己只能是自己。
「嗯?這沒有什麼奇怪的啊?」
安藤卻很乾脆地解答了我的疑問。
「無論是誰,心中都有一個想要展現給別人的『自己』存在啊。」
「…………」
他的答案讓我恍然大悟。
對,沒錯。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人擺出一副樣子,是給別人看的。
因為人總是在意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想要別人覺得自己是『這樣』的,或者正相反,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是『這樣』的這種心理,人才會帶上假面與他人接觸。
在人際關係之中樹立起自己的角色,並持續表演下去。
「『全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舞台,所有紅塵男女均只是演員罷了。』」
安藤援引了莎翁的名言,然後一一句「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為開場白,繼續說了下去。
「也許每個人都是對所謂別人的觀眾宣示自己的演員吧。」
他以防萬一似的再次強調了「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大概是對莎士比亞的知識不夠,他顯得相當沒底氣。
雖然我也對莎士比亞並不是十分了解——但是,先不論是否正確,這種解釋還是蠻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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