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六 錯誤的悲劇(2/2)
雖然我也對莎士比亞並不是十分了解——但是,先不論是否正確,這種解釋還是蠻有意思的。
「……這樣的話,裝樣子,說大話這種基於虛榮的行為也許也是正常的事情啊。不管是誰,都想在別人面前展現更好的一面啊。」
人想要成為「什麼」的心情,和想要被別人看作是「什麼」的心情,有時是等價的。
就比如說「想要成為土豪」的這種願望,也有著「想要被人覺得是土豪」的側面。
「想要成為帥男美女」的願望,也和「想要被當做帥男美女」同義。
更極端地說——
並不是想學會彈吉他,而是想要別人都以為自己會彈吉他。
並不是喜歡莎士比亞,而是想要別人都以為自己熟稔莎士比亞。
——某位仁兄的這種妄想,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人極為普通的願望。
任何人都在做作。
為了在別人身上尋求自己。
為了讓別人眼中的自己向自己的理想更進一步。
這樣一來——
比起常人更加激進,更加異質,用遠遠超過誇張與虛榮的虛構塑造「自身角色」的中二病患者就是——
「…………」
正因我從中二病畢業,現在才能客觀地回頭去看。
初二時候的我,想要變的「帥氣」——同時也同樣程度地想要被別人覺得「帥氣」。
故意在人前做出一些奇異的舉動——也都是覺得這樣能讓別人對自己另眼相看。
貫徹「與眾不同的我好帥」的原則,卻又想要讓眾人評價「與眾不同」的自己。
將自己無法被他人理解這種事當做驕傲——卻又同樣尋求著他人的理解。
這也是一種無法調和的矛盾。
也許中二病這種東西,就是在成長過程中學習「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的過程之中,不慎脫軌的人會患上的病吧。
那些不慎脫軌——從而學會了某種全然不同東西的人。
「我說,安藤。」
我不由得提出了疑問。
「你是想要變的帥氣,還是想要別人覺得自己帥氣呢?」
向現在進行時的中二病患者,帶著好奇心問道。
「這個嘛……我——」
安藤思忖了半晌,然後回答道。
「身為史上最惡劣的罪犯,臭名昭著而被世界上的人當作瘟神;其實卻有著很深的內情,被知道這個內情,從前一同戰鬥過的同伴,以及曾經拯救過的村莊的居民稱作恩人和英雄……我就想成為這種被世界討厭卻被一部分人覺得帥氣的,帥氣的男人。」
「這種回答方式太遜了!」
☆
不一會,鳩子也到了。剩下兩人還沒來,我們三個人便決定著準備一下大道具再等她們。
「壽君,陽台還不用粘上紙殼吧?」
「對,粘上就沒法拆開搬走了。等明天搬進音樂室,再把外觀搞定。」
「好~」鳩子點了點頭,然後從房間一角放著的陽台布景走開,去準備別的道具了。
「今天要穿上正式戲服過一遍劇目彩排啊。唉,我感覺我好像緊張起來了。」
「哎哎,現在緊張個什麼勁啊,今天就只是單純排練而已。」
「可,可是嘛……」
「這種時候就要在手掌心上寫『人』字——」
「啊,這種小咒語我是知道的哦。」
「——然後捏爆它!」
「後半部分我居然不知道!?」
「以這種方式放棄所有的人性,我們就能化身為冷漠的戰士。」
「好,好可怕啦,這種事情才不要啦!還是好好的咽下去吧!」
「話是這麼說,鳩子。你仔細想想,把『人』咽下去難道不是更可怕?」
「……好,好有道理!」
鳩子瞪圓了眼睛。
在掌心畫「人」字然後吃下去就能緩解緊張這種偏方,冷靜下來想想,是不是有點莫名其妙?都有點食人文化的意味了吧。又不是喰種,吃了人也不會突然變強啊。
之後去問問彩弓這是什麼來由吧——我正這麼想著,正在準備服裝的燈代突然說話了。
「說起來,我們的劇名叫《羅密歐與朱麗葉》就好嗎?」
「嗯?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啊,除了這個還能是什麼?」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們的話劇不是改編了挺多地方嘛?所以我想是不是應該用個能體現這些的標題啊?」
唔,說來也是。
事先把這種信息傳遞給觀眾的話,我們對劇本的改編也許也會變得更加容易接受一點。
「也就是說,你想要類似於《新約·羅密歐與朱麗葉》的這種標題咯?」
「對對對。」
「唔,什麼比較好呢……」
「新約」顯得生硬,而且並非對於內容的總結。可要是起《羅密歐與朱麗葉(大團圓版)》這樣的標題,就是完全的劇透了。
「我們改編內容最重要的核心是……小千冬起頭的那個接吻後復活的套路吧。把這點考慮進去的話——」
「別,別把這個加進去啦,怪
……怪不好意思的。」
「……啊。嗯,也是。」
我和燈代不由得變得尷尬起來。這時,鳩子又開口了。
「對啊……壽君和小千冬,終於要接吻了呢。」
氣氛變得更加尷尬了。
關於最關鍵的接吻那一幕……說實話到今天為止都沒怎麼好好練習,只提過「正式演出的時候要這樣,按照不要讓觀眾看到的那種感覺來」之類口頭的注意事項。
但是——在今天的排練之中,也許真的要練習吻戲了。
對啊,是這樣啊。
我必須要和小千冬演吻戲啊……
「安,安藤你臉紅個什麼勁啦!」
「才,才,才沒有臉紅好嗎!」
「哼,真蠢。明明只是演戲而已居然會這麼記掛啊。哎呀,討厭討厭,所以說青春期的男子真是的。」
燈代說著不爽的話,臉卻和我一樣——不,比我還要通紅。青春期的女子啊。
「……才不會記掛在心上嘞!她還是小學生而已啊。」
「哎,真的是這樣嗎?」
鳩子用仿佛鬧彆扭的口氣說道。
「壽君可是自己選的小千冬啊,而不是我、燈代和彩弓。」
「這個是……」
「對啊,安藤知道要和女主做吻戲,還選了小千冬,還是小學生的她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燈代和鳩子串通了起來。兩個人都露出惡作劇般的眼神,開始責怪似的調戲起我來。
不知道這是出於玩心,還是出於對於女主角的嫉妒呢。
「啊,說起來,安藤還有『蘿莉控騎士』這個光榮的綽號呢。」
「啊,的確是呢,非常適合壽君的綽號。」
「……你們就饒了我吧。」
連小九鬼的那件事都被拉出來示眾的話,我也只能舉手投降了。
「我才不是什麼蘿莉控呢,選擇小千冬只是排除法而已。」
為了洗清蘿莉控的嫌疑,我稍稍加強了語氣。
「我怎麼會對小學生抱有什麼戀愛感情呢。」
這時。
就在我——有些自暴自棄地如此斷言的時候。
格楞一下。
從部室的一角,傳來了物品掉落的聲音。
回過頭去——陽台布景的一塊倒了下來。把課桌和椅子當做支架的布景結構,為了方便明天拆開搬進音樂室,還沒有牢牢固定。
因此,只要些微的振動就能讓它倒塌。
從倒塌的陽台里出現的是——
「小,小千冬……」
是我的,我們的朱麗葉。
「…………」
她一語不發,直接沖這邊走過來。筆直地,一直線地走了過來。絲毫不去管倒下的課桌,放在地上的小道具——甚至無視了擔心她受傷而趕過去的燈代和鳩子。
她一直線地走到我的面前。
「小千冬……呃,沒受傷吧?」
「沒事。」
她低著頭,不帶感情地回答道。
「你……什麼時候在那的?」
「一直在。今天,來得太早了,就一直,在那裡睡覺。」
我突然回想起來。
小千冬最近的睡眠選擇。
故意在狹窄的地方睡才好玩,什麼的。
早早地——大概比燈代還要早到部室的小千冬,之前應該一直睡在陽台布景的狹窄空間裡吧。而我們絲毫都未察覺到——
「安藤……」
小千冬依然低著頭說道。
用微微顫抖的聲音。
「被選中演朱麗葉的時候……千冬,好高興。因為,覺得安藤,想要讓千冬當朱麗葉。所以,才那麼努力,那麼努力的……」
她一直不肯抬起頭,不肯與我視線相交,肩膀顫抖著,說道。
「安藤選了千冬……只是用了排除法嗎?」
「這,這是——」
「安藤……不會喜歡小學生嘛?」
「…………」
「安藤——不是蘿莉控嗎?」
「!」
我說不出話來。我已經不明白,到底我應該說些什麼,回答些什麼。
我——並不是蘿莉控。沒有什麼洛麗塔情結。不會用色色的眼光看待小學生。不會對小學生產生戀愛感情。
所以,我對於小千冬——
「……已經,夠了。」
大約她是終於對連藉口或道歉都遲遲未能說出的我感到厭煩,一下轉身走開。走了幾步,用異能在前方造出了「門」。
她準備穿越到別的地方。
「等,等一下,等一下,小千——!」
我慌忙伸出手去——在看到小千冬回頭一望的表情時,卻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小千冬——她生氣了。
她眼裡帶著淚花,狠狠地瞪著我。臉蛋變得通紅,全身都散發出憤怒來。
我第一次——看到小千冬這麼認真生氣。
「安藤,最討厭了!」
她尖叫似的拋下這句話,然後從我們的眼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