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四章(2/2)
可子彈又再一次脫靶。
「……哎呀,這要是實戰的話肯定就那個了。完全沒有問題的。我的子彈不管瞄準哪裡射擊都會自動跟蹤的,像『斷罪者』一樣。」
※《驅魔少年》庫洛斯·瑪利安的Innocence
他一邊找著藉口,一邊又射了一發。還是脫靶。
「……不,不用小指扣扳機的話狀態就出不來啊。嗯,我平時都是用小指扣扳機的……不如說沒有雙槍的話平衡感會變差,沒有狀態啊……」
※雙槍小指扣扳機,《噬魂師》Death the Kid的風格。
然後又用小指扣扳機射出一發,當然也是脫靶。
這樣五發子彈中就有四發脫靶了。
「…………」
估計是覺得在這麼下去就不妙了,他最後一句話也沒說,普通地開始瞄準。而且還把身體探了出去就近瞄準,幾乎是違反規則的行為。
但是——結果還是沒打中。
木塞的子彈直接穿過了他貌似瞄準了的那個人偶的側面。
安藤壽來,記錄為零。
「……你打的也太爛了吧。」
我一邊低頭看著因為一彈未中的打擊倒地不起的安藤,一邊幽幽地說道。
「爛也沒見過你這麼爛的,你這是從那個戰場回來的啊?」
「其實我……是那個。我專精零距離射擊……」
零距離射擊是什麼鬼哦。
射程也太短了一點。
哪個部隊也不要這種狙擊手啊。
「順便一提,安藤。零距離射擊=近距離把槍口壓在對方身上射擊實際上是誤解,你知道嗎?」
「哎?是這樣嗎?」
「嗯。槍口壓在對象身上進行射擊叫『接觸射擊』,零距離射擊是指大炮在仰角為零與地面成水平狀態下開炮。炮彈會在重力影響下作拋物線運動,所以一般會經過計算調整炮身的角度。但是如果目標在極近距離之下,就可以忽視炮彈的垂直落下,不需調整角度直接水平進行射擊。」
這才是零距離射擊的原本意義。
不過因為虛構作品裡對這個詞的誤用太多,到現在已經也不能說是錯了。語言畢竟是會逐步變化的啊。
「哦,你真清楚啊。」
「哼哼,過獎。我對槍械可是有點了解的。」
「……反正都是從維基百科查來的吧。」
「你,你煩不煩啦!才不是哩!人家可是在夏威夷好好和爸爸學的!」
「你是工藤新一嗎。」
雜學就到此為止,該我上場了。
「看好了,安藤。讓你知道什麼叫射擊的正確姿勢。」
我上前一步,把木塞塞進槍里。然後手動上彈向里補充空氣,再擺出一副正兒八經的姿勢。
「首先,兩手持槍是基本。單手持槍和雙槍基本上都是虛構作品裡才這麼搞。如果有台子的話就靠它支撐,比起自己手腕不穩定的肌肉更加靠得住。槍托要靠在肩上,以防後坐力。然後,使用瞄準器來瞄準。你看,槍身前後有兩個瞄準器對吧?突起的前瞄準,和凹陷的後瞄準。把這兩個瞄準器對準進行瞄準是基本中的基本……」
我屏氣凝神,集中精神在靶子上。
「雙眼瞄準和單眼瞄準其實都是可以的。單眼瞄準有面部肌肉會緊張,閉上的眼睛還會帶動另一隻眼睛瞳孔擴大的缺點,但雙眼瞄準也有視野重疊的短處。要是有單眼遮蓋的狙擊鏡最好……但是既然沒有也就不能指望了。另外就是……風。狙擊的第一大敵就是風。不過今天晚上沒有風,是絕好的狙擊好天氣。」
……雖然我覺得只不過是距離一米多的射擊遊戲,說的這麼煞有介事幹什麼,但是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我逐漸沉浸在了只有槍和自己還有靶子的世界裡。
隨著注意力越來越高,周圍的喧囂也變得越來越遠。我開始感覺槍和我化成了一體,最終世界只剩下了自己和靶子。
這正所謂——Sniper’s High
我感覺我現在都可以一槍打中螞蟻的眉心。
「……就是這裡!」
就是哪裡哦?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扣動扳機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
啪。清脆的射擊音震動著鼓膜。
微麻的反作用力震動了雙手與肩膀。
壓縮空氣所推動的木塞子彈飛速划過空氣——
最後通過了離瞄準的人偶旁邊五十厘米的地方。
木塞彈撞到後面的牆壁,然後掉了下來。
用兩個字形容結果的話,就是「脫靶」,用三個字來形容的話,就是「大脫靶」。
「…………」
我和安藤都陷入了沉默。看攤的大叔也順便陷入了沉默。貌似對我的長篇大論抱有興趣在旁圍觀的幾名路人也陷入了沉默。
我慢慢把手裡的槍放在台子上,向後一轉身。
「……我回去了!」
「等等等等!別回去啊!我明白你不好受可是也別回去啊!」
討厭討厭!
人家要回去了啦!
雖然我害羞的要死,真的想一走了之,但被安藤一通勸說,最後還是留了下來。把剩下的四發子彈打完之後,總算是有一發打中了一個小玩具人偶。
一比零,算我勝利。
雖然結果非常苦澀,但是勝利就是勝利。
「沒辦法,那我就請你吃點啥吧。」
安藤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說道。雖然是他突然說要請客才演變成比賽的,不過到頭來還是他請我。
「燈代,你想吃啥?」
「我隨便啦。」
「隨便最不好應付好嗎。」
「唔……那就要看攤的不是長指甲的女老闆,不是客人來也不願意從報紙里來的大叔,旁邊沒有拴著狗,能時常清理垃圾袋的攤子的東西。」
「……你這樣沒人搭理你啊?」
「你,你多嘴啦!我就是像這樣怎麼著了!」
「明明是B型卻還那麼多要求。」
「什麼?跟血型沒關係吧!明明是巨蟹座還這麼囂張!」
「星座更沒關係好吧!」
「哼。區區巨蟹座還敢跟我射手座較量?」
「唔……呶……該,該死,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法勝過射手座……!」
安藤居然屈服了。
這是懂的人才懂的星座等級制度。
不提。
最後我還是點了普通的章魚燒。我們還買了炒麵、黃油土豆還有可麗餅等等東西,準備坐在旁邊的簡易帳篷里開吃。
「我開動了。」
說完之後,我們開始動筷。
我首先嘗了嘗他請我的章魚燒。
嗯……普通。非常普通。
感覺就連自己都能簡單做出比這個好的多的東西。心裡想著「這東西就值〇〇日元?」的自己,果然還是不適合參加這種慶典吧。
我的心情變得有些複雜——這時,我感到坐在旁邊的安藤在看著我。
糟糕。我是不是心情顯在臉上了啊,明明是他請我吃的……!
「啊,不是的!不是不好吃,只是……呃。」
我慌忙解釋,但安藤搖了搖頭。
「哎呀,味道倒是無所謂啦。祭典的小攤上賣的東西,不圖好吃,就圖個氣氛。」
他話鋒一轉。
「我就是在想,燈代還是會正常吃章魚燒啊。」
「哎?」
「我剛不是說和鳩子去了海邊了嘛?她以前每年都喜歡吃海之家的炒麵,但是今年沒吃。我問她為什麼,她說『不喜歡青海苔粘在牙上』。」
「………………」
「所以我就在想,你會怎樣呢。不過看你毫不客氣地吃著撒著這麼多青海苔的章魚燒,該說是鬆了口氣呢,還是說白擔心了呢……」
「…………!」
我慌忙遮住嘴巴。
不會吧!等,等一下,稍微等一下!我沒聽說,沒聽說啊!普通的女生會在意這種事情嗎!?
我不知道啊,這種事情……章魚燒不就是要配青海苔嗎!?炒麵和御好燒不是都不能缺青海苔的嗎!
挑吃的的時候我沒想太多,該,該不會……在男生面前若無其事地大嚼章魚燒是女子力低的行為嗎?我的女子力已經玩兒完了嗎?
「暫,暫停一下!」
我躲在陰影里,從提包里拿出小鏡子查看牙齒。……好,沒事。根本沒粘上什麼東西嘛,嚇人一跳。
我又悄悄挪回身來,然後努力擺出一副優雅而高女子
力的模樣繼續吃東西。章魚燒……我就儘量不用後牙咬了。
「唉……」
「別這麼沮喪啊,我覺得青海苔這種東西有什麼好掛在心上的啦。」
「……當然會沮喪了啦。我對自己都絕望了,你看……連鳩子都關心起這種事了對吧……?我本來還覺得鳩子對這些東西都不會那麼在意的——」
說到這——我突然茅塞頓開。
我印象里的鳩子,是不會顧慮青海苔對炒麵大快朵頤的人。所以不帶猶豫地把她所顧慮的青海苔給吞下去的自己開始感到了羞恥——但是,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對鳩子印象有差錯了。
鳩子開始顧慮青海苔是在今年去海邊的時候。
那麼理由就很簡單。
因為喜歡的男生就在眼前。
她把安藤當做異性來看待,並正在努力使自己更加具有女人味。她重新看待了至今為止沒有注意過的行為,並進行了改正。
她與我不同——
「啊,對了,說到鳩子,我想起件事來。」
安藤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開了口。
「你們是不是吵架了啊?」
噗通。我感覺我心跳的聲音似乎變大了。
「……哎?」
「不……我也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反正好像鳩子還把這件事掛在心上,說對你使壞還是怎麼的……」
「……沒事的。嗯,不用擔心。也不算是吵架啦。」
「哦,那就好。」
倒不如說——如果真是吵架,那反而比較好。
吵架可以憑和好解決,不知道有多幸福。
那天鳩子所說的話語,所作出的表情,所表達的感情……並非是能在吵架或者使壞層次上討論的東西。
帶著覺悟的銳利眼光——背後卻隱藏著不堪重擊的脆弱。
鳩子把無法承受的苦惱與糾葛深藏心中,然後對我詰問。詰問、質問了我的真心。
——燈代有喜歡的人嗎?
我並沒有能回答這個問題。
我默不作聲,從她的面前逃走了。
我很害怕。
我害怕鳩子。
害怕與平常不同,眼神認真的她,我坐立不安。不敢面對她,最後逃跑了。
那時候,我究竟應該怎麼做呢。
我的心,究竟在思考些什麼呢。
吃完東西之後,我們便隨意到處溜達,好好地體驗了一下夏日祭典的氣氛。
玩玩撈水氣球、挖圖案(順便一說都是我的勝利,我發現安藤手還挺笨的),還發現地方台的攝像機興奮了起來(雖然我們最後都沒敢上鏡),圍觀高中的熟人(倒不如說就只知道名字)打太鼓玩樂隊等等。
半道上,安藤突然露出了略帶悲傷的眼神。
「記得和相模和環那兩個人,也來過這的夏日祭啊。」
他自言自語一般嘀咕道。
「環是那個之前從書店出來時碰到的女生吧?一口福島方言,纖瘦的那個。」
「對。當時我們帶上鳩子四個人到這個夏日祭來玩的。」
據說是相模前女友的森系女孩。
安藤初二時稱作朋友的滿嘴方言的少女。
「當時……我們可開心了。」
安藤雖然笑著,卻顯得有點不自然。他令人揪心的笑容雖然讓我很是在意,但我沒敢深究下去。
時間過得飛快,夏日祭也快要結束了。
隨著部分人心目中的壓軸好戲——盂蘭盆舞的時間臨近,舞台附近的區域人開始越來越多。
「哎呀,糟糕……」
因為還不習慣浴衣和木屐,我差一點被人流推走——這時,我的手被緊緊抓住了。
「喂,你沒事吧?」
「嗯,嗯。謝謝……」
「小心點啊。要是走散了,可就是各自回家路線了哦?」
安藤說著放開了我的手,略作思考之後,然後又開了口。
「……要牽手嗎?」
我嚇了一跳,什麼也說不出來。他辯解著向我伸出手來。
「不,你看,要是走散了就不好了……沒有什麼特殊的意思。」
「我,我知道了啦!」
我感覺我的臉突然間就變紅了。
怎,怎麼辦啊。牽手什麼的,人家好不好意思的……!話說該怎麼牽手啦?正手?反手?還是挽著手?
平常社團活動的時候雖然有牽手和相互接觸的機會,但是在這種場合下牽手,意義完全不一樣……人家真的覺得好害羞啦……!
源源不斷的羞恥心,拒絕著握住向我伸來的手。
而且——
現在的我,沒能回答鳩子質問的我,沒有握住他手的資格。
「……那,那我們這麼辦吧!」
我把手裡拎著的提包的其中一條帶子遞給安藤。這樣,我們就是兩個人提一個提包。
「這樣就不會走散了吧!?嗯,我真聰明!」
「哦,也是。算了,就用這個了。」
提包的帶子雖然很短,但是我們靠著它總算是沒有走散。
……不如說這個方式也蠻讓人羞恥的啊。
「燈代,接下來怎麼辦?去參加盂蘭盆舞嗎?還是說準備就看著他們群魔亂舞啊?」
走在前面的安藤回頭問道——我停下了腳步。
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
現在不說的話,我就再也沒法告訴他了。
「安藤,你跟我來。」
我們在為了參加盂蘭盆舞的人潮之中逆流而上。向人流的反方向行走實在是比較困難,我們只能一點一點向前挪。不過幸虧有提包連著我們,還是沒有被人群衝散。
脫離了人群之後,我們向沒有鋪路的林中走去。
「喂,燈代,你這是要去哪啊?」
「別問那麼多,閉嘴跟我來就是了。」
在昏暗的森林裡走了一會,我們到達了一處開闊的地方。
是神社的後面。
周圍沒有人影,十分安靜。熙熙攘攘的喧囂漸漸遙遠,風吹過樹林的聲音傳入耳中。
「哦,這條路是往這裡來的啊,真虧你知道呢。」
「這是以前全家過來的時候找到的。」
雖然找到路的是一哥就是了。
「……話說,都到這了,就別拉著這個了吧。」
「啊,也是,我都忘了。」
「好嘞。」安藤把提包帶交還給我。「於是你是要幹什麼?怎麼把我帶到這麼個偏僻的地方啊?」
「…………」
看我欲言又止,安藤誇張地用手遮住了身體,說道。
「難道……你是要推倒我嗎!?」
「說,說什麼蠢話,白痴!」
「……開,開玩笑啦,別對我那麼大聲……」
「世界上可是有能開的玩笑和不能開的玩笑。」
「我懂我懂。」
「剛剛是能開的玩笑哦。」
「居然可以嗎!那你罵我幹嘛!」
隨著一通沒有營養的閒聊,我的心情也多少冷靜了下來。
我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輕小說的新人賽,我覆審沒過。」
這種事情或許沒有必要拉別人到這種沒有人影的地方說。
但是,我不想讓別人聽到這件事,就算是陌生的路人也是一樣。我只想讓安藤聽到。
「哎?沒過?新人賽?輕小說?」
安藤顯而易見地慌亂了起來。
唉,畢竟我說的也比較沒來由,也無可厚非。
「覆審落選,第二次沒過。真的,我好不甘心。」
「……啊,對了。新人賽……就是那個初審過了你特別高興的那個……」
「嗯,就是那個。因為被你請客祝賀了,所以我覺得我有必要告訴你。本來請你去泳池玩,也是想說這件事的。」
「……是這樣啊。」
「對不起,我支支吾吾的。」
「哎,沒事。這有什麼可道歉的。」
「你都請我吃蛋糕了,我感覺有些過意不去。」
「這也沒什麼可道歉的。」
然後,我們的對話就中斷了。尷尬的沉默瀰漫在兩人之間,氣氛也變得沉重起來。拉他到這個偏僻的地方,也許是個錯誤的選擇。
啊,果然還是不應該說的吧。
雖然我以為我有報告的義務,但突然對他說這些,他也只會不知如何是好吧。沒準兒他連這件事都忘得乾乾淨淨了……
半晌,安
藤緩緩開了口。
「……實際上我還是挺關心你的投稿作品會怎麼樣的。但我成天跟你扯這個,你肯定覺得煩,所以就儘量不提這個話題……是這樣啊,覆審沒過啊……」
然後,他繼續說道。
「謝謝你特意來向我報告這麼一件難以啟齒的事。」
「…………」
我不禁愣住了。
我沒想到居然會被道謝,反而不知所措起來。
「為,為什麼你要道謝啦……你還有其他話要說的吧?你,你看,我現在很消沉所以你應該安慰我的吧?對了,下次你就請我吃蛋糕當安慰會吧?」
我說著說著,不知怎的就開起玩笑來。
「我不會安慰你的。」
但是安藤的表情依然顯得十分認真。
「因為——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只會不舒服吧?」
真摯的眼神直直的盯著我。
「我知道你努力過了。所以你流出的汗水,留下的遺憾,都是你自己的東西。我不想自以為理解了你,居高臨下地對你施捨同情。我不想要這種廉價的『同感』。『別介意』這種話說出來很簡單,所以我才不想輕易地就說出口。」
「…………」
「燈代你也不是想要得到鼓勵和安慰,才來向我報告的吧?你不是那種會對自己創作飄飄然的人。你只是盡到了自己的義務與責任,所以——我要說謝謝。」
「…………」
啊,真是的。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
他究竟是為什麼。
究竟是為什麼——能夠如此打亂我的心呢。
他知道我不想聽到什麼,想聽到什麼。這證明了他一直在關注著我。不帶任何想當然和偏見,正視著我,正視我神崎燈代這個人。
有人肯關注自己——這個事實比起千萬句安慰,更能安撫我的心靈,更能激發我的鬥志。
啊——我現在感覺如此的歡欣。
高興的已經不能自己了。
「呃,呃……啊,對了,說到小說,我還想起一件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我一語不發,安藤突然改變了話題。
「你純靠興趣寫的那個小說,寫的是什麼啊?」
「…………哎?」
「啊,就是,我從彩弓哪裡聽說,你有純靠興趣寫的小說。」
的確我跟彩弓說過這件事。
那時候我才剛剛進入文藝部。
彩弓那時問我「以前寫過小說嗎?」這種頗具文藝部風格的問題,我當時面對學姐容易緊張,也沒有什麼心思去扯謊,只好把自己當做興趣來寫的小說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但是……彩弓把這件事告訴了安藤嗎?
雖然我並沒有拜託彩弓保密,但彩弓應該不是那種會把別人的私事到處宣揚的人。但是為什麼……
「啊,如果不想說的話就不說嘛,我沒想逼你說的。」
要是平常的話,我絕對不會說的吧。因為那是完全用於自我滿足而寫的小說,並不是給別人看的東西。
而且。
對方是安藤的話,事情就更不一樣了。
因為那篇小說——
「……好啊,我告訴你。」
平常的話我絕對不會說——但是現在的我,心情有些大好的我,開始覺得還是可以一說的。
比起羞恥心,「說了之後會怎樣」的好奇心更勝一籌。
我輕輕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後我抬起頭來,開始講述。
講述我那篇當做興趣來寫的自我滿足小說。
「體裁姑且算是戰鬥,或者該說是冒險故事吧,總之就是這種感覺。舞台是在現代和異世界之間來回穿越的那種。主角是個初中女生……雖然輕小說的確不時興女生當主角,不過都是寫著好玩的,無所謂啦。」
我一口氣往下說。
「女主角簡單來說……就是最強啦。又可愛又厲害,而且人望也高的完美超人。實際上不是人類,而是遠古之神生下的擁有神之血脈的存在。因此能夠使用多種人類無法使用的魔法,但代價是身體的生長停止。」
「嗬……這設定感覺挺不錯嘛。」
他也來勁了。不要這樣啦,會讓我很開心的。
「女主基本上做什麼都很厲害,但最擅長的是——騎馬戰。雖然說是騎馬,但騎乘的不爽馬,而是神機獸(Beast)——利用特殊魔法技術全身義體化的神獸。主角的愛機是神狼型的神機獸。騎在漆黑的狼神獸,飄揚這白銀的頭髮,在戰場上穿梭的身姿,無論是敵是友都十分畏懼。」
「哦哦。」
「女主有一個失散多年的哥哥。對於女主來說他是魔法的導師,也是追趕的目標。實際上那位哥哥因為各種事情反水到了暗黑勢力,最後成了最終Boss……不過這件事不到最終卷前一卷的話是不知道的,現在就先略過。女主的神狼型神機獸,就是從她偉大的哥哥那裡過繼來的。」
「哦哦哦。」
「那個神狼型的神機獸,是擁有著讓所有人戰慄的可怕身體的怪獸,但是實際上是雌性的。對了,神機獸也是分性別的。然後那個神機獸的名字是——『軋姬』。」
「噢噢噢……嗯?」
安藤的表情突然變了,但我毫不在意。
「雖然女主有名字,但是她很討厭在人前用這個名字。應該是討厭被當做英雄吹捧吧。但是她因為功績和人氣,總是會成為話題的中心。不知道何時,人們開始根據她的生存方式和戰鬥方法,這樣稱呼她:『嗤笑於宵暗的二律背反魔女(Endless Paradox)』。」
「哎?哎……哎?等,等一下,等一下……」
不等。
「少女用有一種能燃燒自己生命釋放的禁斷秘奧義。這是只有她在真正發怒的時候才會使用的超必殺技。解放附有三重封印的『軋姬』本來的形態,並對其附加禁咒。能夠雙重裝填魔法是神之血統的特權。這樣『軋姬』就會回歸原本的模樣,變為最終形態『圓桌騎士姬(Knights of Waltz)』。」
「………………」
安藤已經完全愣在了那裡,可我仍然繼續。
「最終形態能夠使用的招式只有一種。僅有一種。少女賭上自己一切所釋放出的禁忌而至高的終焉一擊。」
然後,我高聲叫出了招式名。
就如同三年前一樣。
「最初而最後的一擊(Climax)……『白銀十二翼劍(Blade White)』!」
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我喊出招式名的時候,安藤也發出了同樣的叫聲。
看來他還記得打飛自己的那招的名字。
「……不會吧?」
安藤驚訝得眼睛轉來轉去。
「——嘰嘰。」
看到安藤半信半疑,我便不遜地微笑起來。初中時經常做的那種現在想來都覺得瘮人的笑。雖然好久沒這麼笑過,但效果還是挺不錯的。
這個笑聲推了最後一把,安藤一副天打雷劈的樣子瞪大了眼。
「哎?哎哎哎哎?停停停!等下等下,我不太明白!我腦子轉不過彎來了……」
他抱著腦袋陷入了混亂,但眼睛還一直盯著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審視我的身體。我感覺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配合一下,忍一忍吧……
「該不會……」
安藤終於開了口。
「燈代你……原來是她嗎?」
他的問題說的很含糊,但我點了點頭。
「發現得太晚啦,笨蛋。」
我抱起手臂,哼的一聲扭過頭去。
「真,真的?你真的是那時候干出那種事的那傢伙……?」
「你的代詞太多了,不過大概就是這樣。」
「我幫忙修好車鏈子的那個人?」
「嗯,是呢。」
「幹了一堆不忍直視的蠢事的那個人?」
「是,是啊。」
「騎著車從人身上軋過去的那個人?」
「那個……算是玉石俱焚啦!我也很疼的啦!」
「難道,燈代……你是中二病之神嗎!?」
「我怎麼知道!那是什麼!?」
「呃……抱歉,我有點亂……」
安藤以手扶額,仰起了頭來。看來他的精神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精神上受到衝擊的我也是一樣就是了。畢竟我可是把掩蓋至今的黑歷史像紙牌對對碰玩到最後一樣全都給翻了出來呢。
「也就是說那個嚴重中二的
女生就是燈代……燈代扮作自己寫的移情嚴重的瑪麗蘇小說的主角,穿著一身可疑至極的打扮騎著起了名的自行車到處轉悠還每個月都舉行莫名其妙的儀式……」
「……對,對啦。」
「也就是說那個嚴重中二的女生就是燈代……燈代扮作自己寫的移情嚴重的瑪麗蘇小說的主角,穿著一身可疑至極的打扮騎著起了名的自行車到處轉悠還每個月都舉行莫名其妙的儀式……」
「為什麼要說兩遍!我都明白的好嗎!」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好羞恥啊!
誰來把我弄死得了!
「燈,燈代……一開始就發現我是誰了吧?當時我打扮的也平常……」
「……嗯,我一下子就看出來了,高一在部室前打照面的時候。」
「那你為什麼不說出來啊。」
「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啦!我已經從中二病畢業了!要在高中開啟全新人生的!」
「哦,哦哦,這樣啊……也是啊。唉,可是……所以你才問我認不認識你啊……然後家兄家兄什麼的就是說的是桐生……」
安藤腦中記憶的齒輪開始一個個接合起來。但是整理記憶和平復心情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他獨自陷入了沉思之中——
轟隆。
從空中傳來的巨響振動著鼓膜。我反射性抬起頭來,發現天空中盛開著一朵巨大的煙花。
「不會吧,煙火大會已經開始了……」
話音未落,巨響接連不斷,煙花一個個地在空中綻開。神社後面能看到的天空雖然沒有那麼寬廣,但勉強還是可以打個及格分。
「好漂亮……」
「喂,燈代。你等一下啊,怎麼自顧自地就進入煙花觀賞模式了啊?話還沒說完呢,你繼續往下說啊……」
「你好煩啊,現在可是煙花的時間。」
「唔……你這傢伙,自己說完了倒是清爽……」
我才沒有覺得清爽哩。
只不過……我的心情也已經很混亂了。
不看看煙花轉換心情,我感覺我都要暈倒過去。
安藤一開始還不甘心地握緊了拳頭,最後卻又鬆開了手。
「……唉,算了。在煙花之下說這麼不解風情的話可不是男子漢呢。雖然我還有成堆的事想要問你,不過現在我暫且放過你。」
安藤又話鋒一轉。
「我想對你說一句話。這句話我一定要和你說。」
然後他不知為何和我拉開了幾步距離。
正當我想他要幹什麼的時候——他擺起了姿勢。
一會把右手向前伸出,一會又抬起一隻腳,一會又上下移動嘴角。反覆摸索嘗試,尋找自己的那種帥氣的過程。
最後,他似乎是找到了自己能夠接受的那個姿勢,擺著那個姿勢不動了,然後露出了桀驁不馴的笑容。
「哼哼。女的,就在能聽到我親口說出我真名的愉悅中盡情抽噎吧。」
霎時間——
我的腦海之中,高一時的記憶突然閃回。
在文藝部的門口的那次邂逅。
第二次的相遇。
二次接觸。
「我的名字是——基爾迪亞·希恩·咒雷。」
那是——第二次相遇時聽到的名字。
至今為止的高中生活里,無數次聽到過的名字。
安藤壽來的真名——基爾迪亞·希恩·咒雷。
其實並不是什麼真名,而是自己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名字吧。創造獨創的詞語,把自己的名字放進去。這種事情我也有過經驗,所以我明白。
這只是單純的中二行為,虛假的名字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
我知道,其中蘊含著明確的含義。
——我還沒有名字。
——所以——我會去想一個的。
——為了有朝一日再會之時,我能夠高聲報出名號。
那時的約定,現在得到了履行。
「久違了啊,『嗤笑於宵暗的二律背反魔女(Endless Paradox)』」
明明一直都在一起,卻用與暌違已久的戰友再次相逢一般的口氣說話。
「是啊,好久不見,基爾迪亞·希恩·咒雷。」
而我也開始配合安藤的口氣。雖然從中二病畢業之後,用這種口氣說話實在是讓人太不好意思了,但我卻感受到了在此之上被滿足的感覺。
「哼哼——」
「——嘰嘰」
我們相視而笑。
一開始只是嗤笑,但我們立刻又張開大嘴大笑了起來。我們笑夠了之後,又把視線朝向天空之中。
點綴著夜空的煙火,綻放的如此璀璨奪目。
「燈代。」
安藤望著天空說道。
「謝謝你,讓我度過了一次最棒的夏日祭。」
「…………」
我才要說這句話啦,笨蛋——我如此在內心嘀咕。雖然我的心已經滿滿當當,就連這樣微不足道的話語都有可能不小心說出來。
我看著安藤的側臉,就有一種心裡堵堵的感覺。但是這種感覺並不會令人不愉快,而是痛苦之中帶有難耐,苦味之中又帶有令人心醉的甜美。
我終於察覺到了。
就如同安藤剛剛察覺到我是誰一般,我也在剛剛察覺到了。
就如同安藤至今為止與我見過無數次,都沒能把我和三年前的少女聯繫起來一樣,我至今為止也未能面對自己的感情。
我終於能夠正視那份早已存在的感情。原本游移不定、朦朦朧朧、模稜兩可,只能捕捉到微乎其微氣息的東西,終於找回了自己清晰可見的輪廓。只要伸出手去,就好似能夠觸碰到一般。
我喜歡安藤。
瘋狂地,難耐地,痛切地喜歡著他。
但是——我卻沒有正視這份感情,不敢直面這份感情。我畏懼這種生來初次體驗到的感情,像害怕怪物一般害怕它,固執地緊閉著眼睛。
我覺得,我是害怕自己察覺到這份感情吧。
什麼不能輕易地喜歡上別人,什麼事到如今說喜歡會不好意思,什麼想要經歷過帶著Flag的事件在喜歡上他——之類莫名其妙的感情,迷住了我的眼睛。
但是——現在已經沒關係了。
老媽曾經說過。
——應該沒有那種能夠說到點上的理由吧。沒有那種能讓別人接受的理由。
——各種各樣的事情一點一點的積累起來,最終變得無法承受,才會讓人覺得分開比較好的。
我其實還並沒有明白,離婚究竟是怎樣一件事情。
但是——我覺得戀愛也是一樣的。
人想要分離的時候,還有與之相對,人想要和誰在一起的時候。
他們並不會有明確的理由。並不會有能讓別人接受的那種隻言片語就能解釋完全的理由。
為什麼喜歡,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都是無法解釋清楚的。
就好像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不信聖誕老人一樣——人們無法準確說出,自己是何時墜入愛河的。
也許,是他不嘲笑我的夢想,表示認同的時候。
也許,是他拼命尋找失蹤的鳩子的時候。
也許,是他為了小千冬甘願背上罵名的時候。
也許,是覺醒異能之後,為了我們甚至於彩弓吵起來的時候。
也許,是覺得他和一哥很相似的時候。
也許,是和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又也許——是在所有這些的時候。
各種各樣的事情一點一點地積累起來,最終變得無可救藥——我喜歡上了安藤。
一哥曾經說過。
——一切都只是事後的牽強附會。
——不是有過去才有現在,而是現在需要理由的時候——過去才會產生。
——首先有的是「結果」,然後人才會去為了加上一個自己能夠承認的理由而尋求「過程」。
雖然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世界的真理——但是,它一定是在戀愛之中也通用的。
一切都從「喜歡」這個結果開始。
首先有對對方愛慕的感情,然後才會有從其反推的喜歡對方的理由。對對方的愛屋及烏,會產生一言難盡的複雜心境。
就算拼命尋找藉口和理由——現在這個瞬間明明白白的結果,是無法被推翻的。
我喜歡他——
夏日祭的煙火大會也即將迎來高潮。無數的光芒之花覆蓋了整個夜空,競相綻放。
「我喜歡哦。」
我望著煙火說道。
而安藤也看著煙火回答道。
「喜歡煙火嗎?我也喜歡啊,果然夏天就是要放煙火。」
「……嗯,最喜歡了。」
煙火大會馬上就要結束,而夏日祭也要迎來尾聲。一想到這,我就莫名感到有些留戀——我不由得伸出手來。
我伸手握住了安藤的手。
讓十指緊緊相扣。
安藤驚訝地轉過頭來,但我依然看著天空,祈禱著煙火的光芒,能夠掩蓋臉上的紅潮。
他什麼也沒說,也握住了我的手。
手上傳來對方的體溫,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是又很令人舒服。我甚至想要讓這一刻成為永恆。
雖然在這裡不用擔心走散——雖然剛才猶豫了一下,但是現在的我,一定有著握住他的手的資格——啊,不對。
我又開始找麻煩的理由了。
更簡單,更直白一點吧。
簡而言之,我只是想和喜歡的男生握手而已。
事情真的只有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