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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者之城的少年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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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具體要使用哪一種武器是看布拉德的心情來決定的,但劍那邊要更多一些。按他的話來說,似乎槍是戰場上的武器,而劍是日常攜帶的武器,因此最重視的是劍。

空揮結束後則是長跑與短距離衝刺,再然後就是戰鬥遊戲,這個遊戲的規則是用手中握著的柔軟樹枝想法設法擊中對手。

與無聊的空揮、長跑不同,這個時常會讓我叫痛的遊戲相當的有趣,不過布拉德太強了,害得我總是打不中他。

「你也有八歲了,我稍微加點力道了哦。」

「咦咦咦!?」

「咦咦咦是什麼意思啊,咦咦咦的。」

「布拉德那麼大的力氣,要是再用力打的話會死人的!」

即使現在的「點到為止」規則也很痛了!要是再用力的話……

「沒事沒事。力氣再大,我現在也只有骨頭了,沒關係的……大概。」

「那大概是什麼意思啊!?」

「哈哈哈、要是不想被打痛的話那你就好好努力不要被我打中。」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啊!?」

布拉德一邊笑著,一邊手拿柔軟的樹枝靠上前來。

「嗯,那麼使用魔法也可以哦。你向伽斯老爺子學的那些,總有些料的吧?

不管是火球還是電擊,儘管打過來吧。」

布拉德這麼說著,不斷拉近我們間的距離,距離已經縮得相當小了。

雖然嘴上說著可以用,但卻一點也不打算讓我用。

「太卑鄙了,真是的!」

「哈哈哈,這就是戰鬥哦威爾!」

面對一邊說話一邊靠近的布拉德,我猛然大喊道。

「《加速》!」

這是我從伽斯那裡學到的實戰用的《言靈》。

「呵。」

我全身的速度都得到提升,蹬了地面一腳,宛如被彈開一般拉開了與布拉德之間的距離。

就在布拉德興趣盎然地看著我的這段時間裡,我猛然喊出了秘藏的《言靈》。

「《湧出》《油》!!」

在我喊出這句《言靈》的瞬間,布拉德的腳下就鋪上了一層厚厚的油脂。

「唔!?」

布拉德腳下打滑起來。這層油是由瑪娜創造出來的,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不過足以讓對方摔個大跟頭了!外加……

「《落下》《蜘蛛網》!」

由《言靈》創造出的與黏糊糊的類似蜘蛛巢的網從空中落下。

「啊,你這小子……?」

倒地的布拉德被蜘蛛網給纏住了,他急忙翻滾起來,但越是翻滾,網就纏的越多。

火、雷電等等要是失敗的話就會受重傷,但油脂、蜘蛛絲的魔法即使失敗了也不會出什麼大事。如果很難將魔法一模一樣的再現出來的話,那麼就用不需要多少再現性的方式巧妙地使用出來就好。

伽斯的話來說,沒有必要用華麗的魔法,要巧妙地、精準地使用小型魔法。

「喝!」

我小心地踮起腳以防自己也因為油脂而滑倒,慢慢地靠近不斷翻滾的布拉德,狠狠地用樹枝打了下去。

啪的一聲,擊中骨頭的乾癟聲音響了起來。

「嗚哇!……可惡,我輸了!」

布拉德露出一副不甘心的表情投降了……

「贏、贏了——!!」

我握緊了雙拳發出了歡呼聲。

正可謂是完勝!

「幹得不錯啊……伽斯老爺子教你的?」

「嗯。」

在《蜘蛛絲》和《油》消失後,布拉德用一副佩服的樣子如此問道,聽到我的回答,他眼窩中的鬼火搖曳著笑了起來。

「你啊,真的很能幹!感覺我能明白伽斯老爺子為什麼把你叫做天才了。」

「?」

「嗯,你不想要用那些華麗的火焰、雷什麼的來玩玩嗎?年輕的魔法師都是那樣想的哦?」

「嗯,那一類的我就不用了。伽斯也說了很危險。」

實際上,一個漫不經心就有可能自爆,真的是非常危險。如果附有無法完全控制的風險的話,那力量就不是力量,只是單純的危險品罷了。

……我會這麼想,說不定是受到了前世記憶的影響。

「看來伽斯的薰陶起作用了啊。《火焰之矢》那種程度的魔法,我也能隨意地硬吃下來再切進去。」

「硬、硬吃下來?」

「硬吃下來。該說要是我認真起來的話,雖然有點麻煩,但即使是《蜘蛛絲》和《油》的連續攻擊也不是沒法破解。」

雖然布拉德一副很平常的模樣,但我完全無法想像他要怎麼做。

「……那個,要怎麼做?」

「就只是靠力氣用樹枝把落下的蜘蛛網給捲起來,然後努力保持平衡穿過油膩地帶而已啦?」

還真是不同尋常的強硬突破法啊,話說回來——

「你手下留情了嗎?」

「應該說不手下留情才糟糕吧,畢竟你是孩子,我可是大人啊。」

一直輸的話會變得對失敗沒什麼感覺,積累勝利的經驗可是很重要的,布拉德如此說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認真用出一部分的力量的……當大人必須認真應對小孩的攻擊時,這時候大人就已經輸了。」

嗯,也確實是這樣。要是一個大人在與孩子做體力的競賽時拿出了全力,即使獲得了勝利,在各種各樣的意義上他實際也已經輸掉了。

「威爾……伽斯老爺子他啊,可是被讚譽為《彷徨賢者》的大魔法師哦?他曾經擊敗過可怕的怪物,平息過泛濫的河川、發現了好幾個古代的《言靈》。」

「這樣啊……」

我聽他們說過好幾次伽斯是一個大魔法師,他果然是一個非常厲害的人啊。

「你用的那個,貫徹不用攻擊魔法來妨礙敵人以及操縱戰場的方法……那是伽斯經年累月的嘗試後最終得到的成果。雖然老爺子他很乖僻,但他的能力毫無疑問是頂尖的。他教你的事你要好好記住哦。」

「嗯,沒事。……我是很尊敬伽斯的哦?」

那就好,布拉德這麼說著點了點頭。

「那個,布拉德也是很厲害的戰士吧?」

「是啊。不是我自誇,我可是被人叫做《戰鬼》。」

布拉德一邊說著不是他自誇,一邊擺起了架子。

「然後,瑪麗也被人稱為《地母神的愛女》,那一段時間我們三人……啊呀。」

「怎麼了?」

「……不,說起這些往事的話,結果會變成有些沉重的故事的。」

「…………」

我有聯想到好幾件事情。

為何還是個嬰兒的我會身處這個與人類社會隔絕的廢墟都市的神殿中呢?

為何,似乎強的超乎尋常的三人會變成不死者在這裡生活呢?

這些依舊還是個迷。

但至少,要是結局是HAPPY END的話就不會是現在這樣的情況了吧。瑪麗和布拉德有時會說漏嘴,但絕不會說出更多的信息。

「……總有一天會告訴我的吧?」

「嗯,就像我和你約好的,等你再變得大一點的時候,我們會一點點告訴你的。」

布拉德這麼說著,輕輕伸了個懶腰,握住了樹枝。

「好,再來一回合吧!……下一次不准用魔法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在我抗議之前布拉德就踏步而來,我慌慌張張地揮舞起樹枝。

但是我揮出的樹枝很簡單地就被閃過,彎曲的樹枝迫近至我的眼前。

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傻瓜!不要閉上眼睛!」

樹枝狠狠撞上了我的額頭。

「好痛啊——」

我按著額頭蹲下。樹枝柔軟而彎曲,尺寸挺大的,雖說沒有用多少力氣,但要是被帶著一定速度的樹枝打到的話那也是相當痛的。

「另外因為痛就蹲下可是下下策,會變成這樣。」

我的腳尖被勾住摔倒在地。

要是實戰的話恐怕會被當做足球一樣踢飛吧,弄個不好內臟都會破裂。

「即使臉直接被拳頭打中也不要閉上眼睛。靠訓練來改變這種條件反射吧。」

在一瞬就會分出勝負的戰鬥之中,只有外行才會自己遮住自己的視線,布拉德如此說道。

「然後,要是吃了一擊的話就忍下來繼續向前。」

「明、明明都受傷了還要向前……?」

一般來說,要是被打到了第一個反應都是拉開距離重振旗鼓吧,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威爾,要是一擊得手的話,你的敵人會怎麼想?」

「怎麼想……?」

「剛才的那一下打實了。而且敵人害怕退縮了,那一擊很有效!是我的優勢,現在就決一勝負!會這麼想吧?」

……啊。

「理所當然,這種時候敵方會趁勝追擊,而且我方受傷了,不管是硬接還是逃跑都很不利。打算迴避不利的狀況,但只會讓狀況越來越糟,這就是所謂的膚淺……嗯?怎麼了,表情這麼奇怪。」

在迴避危險、拉開距離的這段時間內,狀況已經變得無可挽回了。

這個道理我早就痛入骨髓地體會過了。

「……但是,繼續向前,要怎麼辦?」

布拉德笑了起來,說道,那很簡單。

「死命衝鋒、胡亂攻擊啦。」

……用蠻力壓過去。

「反正退後也只有死路一條,就捨身攻擊吧捨身攻擊。加快攻擊節奏,不管是劍也好槍也好拳頭也好,全都用力揮出去吧!對方也是,在想著『打中了!贏了!』的那一瞬,全身上下都是空隙。要是此時立刻猛烈地反擊的話,這邊也是能打中一兩下的。如此一來即使我們因為負傷而有所不利,最差也能勢均力敵,也有可能逆轉戰局獲得勝利。」

要是感到疼痛的話,就繼續向前。繼續向前,然後打回去。

「忍住的話,對方也會開始懷疑,想,雖然自己覺得剛剛那一下挺重的,但實際上該不會沒效果?只是讓他生氣了?這樣的攻擊沒有效果?」

感覺布拉德的骸骨臉上露出了笑容。

「對方會退縮、陷入守勢哦?這邊也能喘上一口氣。」

雖然我方仍然居於劣勢,但對方不會察覺到自己擁有優勢。

……不要害怕危險,向著不確定的未來邁出步伐,從對方手中搶過主導權。

「你進攻的直覺很不錯,但整體來說太過畏縮了,首先要從這一點開始。」

聽好了,布拉德如此說道。

「總之只要有經過鍛鍊的肌肉形成的暴力的話,大部分的問題都可以解決哦?」

布拉德做起了展示肌肉的動作,但理所當然地,我能看到的就只有骨頭。

「……這可是重度的自虐啊。」

當我指出這一點後,他露出了一副震驚的表情,失落起來。

幾個月過去了。

天氣由溫暖變成炎熱,現在已經是陽光會帶來酷熱感的時間。

伽斯的授課已經從魔法、神話飛躍到了數學、會計、經濟領域,有時候還會帶上土木工程;與他相比,布拉德的課程總是非常的簡單明快。

「首先是肌肉和體力。這比其他任何事情都來的重要。」

布拉德彎曲手臂,做起強調二頭肌的動作。

不過理所當然

的,我看不到隆起的肌肉,能看到的就只有上臂骨而已。

「但是,不鍛鍊技巧什麼的嗎?」

「技巧的重要性在肌肉之後。」

他立刻乾脆地放棄了技巧。……是那樣的嗎?

大概是因為我已經在漫畫等等作品裡看到過非常多身材矮小的一方打倒身材高大的一方的場景,這般斷言讓我感到很違和。

似乎察覺了我的疑惑了吧,布拉德繼續說道。

「嗯——……那麼,威爾。你能在不用魔法的情況下把我摔倒嗎?」

這麼說著,布拉德穩穩地擺好了架勢;身高將近2米的巨漢的骸骨沉下腰來擺好架勢,散發出相當可怕的壓迫感。這不是一個8歲的孩子能奈何的了的對象。

「……做不到。」

「是吧。即使擁有高超的技巧,在沒有武器的情況下也拿這個體格差距無可奈何。體格的差距、體重差距、氣力的差距會直接關係到你的力量。當然,依靠技巧翻盤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你能擁有這樣的夢想很值得稱讚。」

不知不覺中布拉德拉近了與我的距離,「嘿」地輕輕一下掃向了我的腿。在摔向地上的那個瞬間,我反射性地蜷縮起身體,做出被布拉德反覆訓練的受身的動作。布拉德有時候會進行這樣的突然襲擊來測試我的受身術。如果失敗了,就又得接受受身的基礎訓練,在那個草原上翻滾到不知何時了。

「嗯、很好。……嗯、現實就是這樣了。基本上占優勢的都是體型較大的那一邊。

僅僅身材高大就具有優勢,也相應的強。雖然要是再加上武器和魔法的話也沒法一概而論。」

要是握有殺傷力很強的武器的話,體格產生的差距也會相應的縮小,布拉德如此說道。

確實,如果讓大人和小孩在空手、拿著刀、拿著手槍戰鬥的話,確實彼此差距最小的是拿著手槍戰鬥的情況吧。

「但基本來說,體格和氣力是非常重要的,這一點不會有錯。所以你要好好運動、好好吃飯,長得大一點啊。」

「嗯。」

理所當然地,做了運動之後就要吃下比消耗掉的能量更多的卡路里,否則是肌肉是沒法成長的。

如果沒法增長肌肉的話,運動消耗的能量就會白白浪費,「那就太可惜了」,布拉德總是這麼說道。雖然我前世食量很小還有挑食的不良飲食習慣,但在這一世還是希望能儘量規律的吃飯、吃的儘可能多一點。

「那,回到力氣的話題。……力氣不管在何種情況下都是一種力量。比如說,對了,如果有一個拳術高強的人,一邊跳著小步一邊揍對方的那種。」

布拉德話讓我想到了拳擊。

「如果他一不留神被人抓住,然後扭打在了一起怎麼樣?他的拳擊的技術能發揮多大的用處?」

……雖然在貼身距離之下也還是能老老實實地毆打對方的側腹,但威力會減半。

記得在實際的拳擊之中也有名為Clinch的技術。

「假設相反情況,有一個非常擅長貼身戰、擒拿術很強的傢伙在。……如果碰到一個腳程很快的對手,讓對方維持了一個巧妙的距離,從遠距離不斷攻擊的話,又會怎樣呢?他的技術能派多少用處呢?」

「唔……」

這也是技巧發揮不出來的情況。

「有非常多的情況下會無法用處技巧。……但,幾乎在所有的情況下【強大的肌肉力量】都能發揮用處,很少會有肌肉派不上用處的情況。

即使是扭打在一團的貼身戰、或是沉下腰來互毆,只要有力氣就能壓制住對手,拳頭的力量也更大。使用武器的時候也是如此,力氣大的話揮舞武器會更加輕鬆、揮動武器的時間也能更長、還能將對方的武器推回去。

反過來,關於技巧,我不會說技巧沒有用,但只有在【那種技巧能使用的情況下】才能發揮效果。武器也是如此,趁手的武器並不是隨時都會在我們身邊的。……但是,經常鍛鍊的肌肉是不會離開我們的身體的。」

非常現實的分析。也就是說——肌肉和體格是基礎參數,在此之上再根據情況以技巧來進行修正——這麼一回事了吧。

「這樣的話,哪邊重要就很明顯了吧?首先是肌肉力量、然後再是技巧。明白了吧?」

「嗯、明白了。……布拉德,其實有思考過很多東西啊,真是意外……」

「你啊,是把我當成傻瓜嗎?……好、乖孩子,能來這邊一下吧?」

我故意地「呀」地叫喊著逃了起來,布拉德則是笑著追在我的身後。

……我們就像這般一邊開著玩笑一邊鍛鍊身體,同時學習很多很多的事情。

比如說,投石。

說到投石可不是那種空手扔出碎石來打水漂的遊戲,是更加實戰性的技巧。

我們從城市的反方向走下神殿所在的山丘,穿過墓碑林立的原野,到達了鬱鬱蔥蔥的森林。

在那裡,布拉德彎下腰來靠近我,他的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繩子。這是由一些野草擰結、編制而成的繩子。

繩子的一頭做成了手指大小的、防止滑落的圓環。繩子的中央編織著一個大約能放進桌球的小小的淺淺的兜。

這是名為投石索的武器。……在我的前世記憶中,記得舊約聖經中的大衛、愛爾蘭的英雄庫丘林就是投石索的使用者,日本的話就是「印地」(*注)了。

(*譯註:印地為日本投擲石頭來殺傷對象的戰鬥技術、行為。)

有許多野鳥聚集在森林周邊。

我把中指放進了投石索的圓環中,投石索的另一端裝載著尺寸正好的石頭,我用食指和大拇指輕輕按住了那頭,用力旋轉了兩圈之後,抓住時機鬆開了手指,釋放了收在兜中的石頭。投石索因為圓環的緣故掛在我的手指上、留了下來,只有石頭髮出了破空聲,擊中了在森林旁邊啄著什麼的鵪鶉鳥群中的一隻。

那一瞬間,伴隨著吵雜的振翅聲,野鳥一起飛了起來。

「好、非常好!擊中了!」

布拉德一邊這麼說,一邊用自己的投石索對著飛起的鳥群扔出了石頭,擊落了其中的一隻。

我是沒辦法做到布拉德那樣的程度啦,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走向數十米外的鵪鶉走去。鵪鶉「啪啪」地痙攣著,看來還有一口氣。

它似乎想要從我身邊逃走,但翅膀已經折斷、沒法離開,只能在地上翻滾。

那副悽慘的模樣讓我不由得在一瞬間同情起了它來……

「威爾、不要讓它痛苦!快點折斷它的脖子!」

但被布拉德聲音催促著,我只能用預先準備好的厚布壓住了鵪鶉。

拼命掙扎著的手感透過厚布傳回我的手中,我用厚布壓制了鵪鶉喙和爪子的抵抗,用力對他的脖子使勁。

「…………!」

伴隨著脖子折斷的討厭手感,卡噠一下,手中的鵪鶉不再動彈。

在離我有點距離的位置,布拉德也把鵪鶉給回收了。他那邊似乎是當場死亡,沒有再補上一擊。

鵪鶉的滾圓瞳孔現在已經失去了光芒。

在布拉德走到我身邊的這段時間裡,我按照瑪麗的教誨交叉雙手,為一隻鳥祈禱冥福。

「……習慣殺生的感覺了嗎?」

「還沒有。」

狩獵動物並將其殺死,這也是布拉德教學的一環。

但殺生這件事對於我來說,非常的沉重。沒法習慣。我沒法心平氣和地奪走一個生命。是因為前世的記憶的影響的關係嗎?

「我討厭、殺生。」

這樣的想法,很天真嗎。

「嗯?我也不喜歡啊。」

「……咦?」

布拉德聳了聳肩。

「所以說,仔細想想的話,我也不喜歡啊,不管殺的是鳥還是人。也當然會有抵抗的情緒。只是——」

布拉德頓了一頓,指尖抵住了我的胸口。

「必要的時候,要將這樣的感情放置一邊,要能夠條件反射地進行殺戮,我想要教你的就是這樣的戰士的生存方式,因為這在戰鬥之中攸關你的生死。」

「…………」

然後布拉德從我的手中接過鵪鶉的屍體。

他將鵪鶉的腳扎在一起,掛在自己的肩上。

「……好了。還要再多抓幾隻哦!」

「嗯。」

從他語言和動作之中傳來了對我的深切關心。

果然布拉德真的很厲害啊,我如此想道。

那麼,結果了鳥之後,當然會把它端上餐桌。

我被布拉德和伽斯折騰的奄奄一息,筋疲力盡地回來時,瑪麗已經在餐桌上準備好了食物。

盤子裡盛著剝掉羽毛、去掉內臟、拌著鹽以及神殿旁菜園裡的香菜烤過一遍的鵪鶉。鵪鶉還滴著油水,冒著熱氣。肉的味道在四周飄散,香到讓我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

再加上營養豐富、顏色飽滿的粗糧麵包和放入了各種蔬菜的湯。真叫人忍耐不了。

「呵呵、食物是不會逃跑的喲。那麼,就讓我們獻上祈禱吧。」

「好——」

這是瑪麗的教育方針,吃飯前端正地坐好,先獻上祈禱。

我兩手交叉,一如往常,將瑪麗教給我的語句說出口。

「地地母神瑪特爾喲,善良的眾神啊,因諸位的仁慈,我即將享用這些食物。請賜予這裡準備的食物以祝福,成為支撐我們身體與心靈的食糧。」

在這一世,現在我早上起來後會跟著布拉德運動、跟著伽斯學習,並且有規律地吃瑪麗準備的食物。

在前世我是睡到自然醒,隨便地吃些東西、然後一直坐在顯示屏前。沒有規律,節奏混亂的生活使得我的身體逐漸逐漸衰弱了。

感覺在轉生之後我終於有所了解那到底是多麼糟糕的事情。如果身體衰弱的話,心靈也同樣會衰弱。……這一世,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感謝聖寵。我開動了。」

……捉到的鵪鶉味道濃郁、很有嚼勁,油脂也很多,真的很好吃。雖然骨頭有點多、肉有點少,但這一點我絲毫也不在意。我沉默著,不斷重複從骨頭上咬下肉的動作。

中間我也會咬上幾口麵包,清淡的麵包正好用來調和味道濃郁的肉;把盆子裡的肉汁塗在麵包上又是另一種美味。

湯也鹹的恰到好處,滲透了我疲憊的身體。

真是,幸福的用餐啊。

「非常好吃,瑪麗。」

「呵呵、那就好。」

…………只是,有一個謎團,一個非常大的謎團。

瑪麗、布拉德還有伽斯都是死者。不用吃東西、也吃不了東西。

因此沒有必要生產食材、同樣也沒有儲存的必要,實際上在那巨大的田地里也沒有找到耕作過的痕跡。反倒是小小的菜園在我來到之後被重新打理了一遍,裡面有種蔬菜、香草之類的,但是並沒有種穀物。

另外、這個神殿所在的都市廢墟、很明顯是與人類社會隔絕開來的,所以也不可能從哪裡買進。廢墟里殘留的食物也是,除了像鹽、蜂蜜那樣原本就不會腐敗的食物以外,其他的食材別說是腐爛了,大概都已經變成了地板上的乾燥粉末了吧。

…………那麼、這麵包到底是在哪裡做出來的?穀物是從哪裡來的?爐子又在哪裡?

當然我也考慮過用魔法創造食物的可能性。畢竟能創造出「油」,如果用《創造的言靈》說出「麵包」、「豬肉」的話,魔力不是會變成那樣的形式嗎?

而從結論來說,答案是NO。吃下那樣做出來的東西的話,雖然會感覺「肚子飽了」,但似乎人類的魔法無法形成有營養的食物。

對於這點,伽斯說是「吃自己說的話怎麼可能填飽肚子呢。」,雖然是一種很有趣的形容……但實際上,我覺得是否是這個世界中對於生物的知識以及對《創造的言靈》的理解並不到位?

也就是,因為他們沒有發現蛋白質、維他命等等很細微的營養,所以相關《言靈》的解析也沒有推進,結果即使製作出麵包,也只會創造出「雖然外表看起來是麵包,但實際吃下去不會轉換成卡路里」的超減肥食品吧……這麼一想的話感覺很合理。試圖操縱複雜的人體的醫療系古代語魔法很少有進展這一事實感覺也印證了我的猜想。

話題有些扯遠了,也就是說。

在這個地方存在我每天都能吃到的食材——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可是、實際上,每一天都有一些能吃的食物出現在我的眼前。那也就是說,應該還有其他因素的……

「瑪麗。這個麵包是怎麼準備好的?」

「……這是秘密哦。」

謎團還真是多啊。

——果然、還是找不到答案。

考慮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之後,我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關於3人的來歷是這樣,食材的來源也是,而我的身世更是迷中之迷。

以前有關於出身,我簡單地推理為「不就是棄嬰嗎?」,但感覺這個結論也有問題。……要說為何的話,因為看不到炊煙。

我認為以這個世界的文明進度,要是有人類村莊的話,應該就會有燒飯的炊煙的,因此最近一直有注意周遭,但不管是什麼時候、什麼方向,都看不到升起的炊煙。

當然,我再怎麼說也不知道「多少距離能看到炊煙」。

不過、在我淺薄的知識里翻找的話,確實能找到求自己所在位置到地平線的距離的算法。以一邊(地球的變徑)、另一邊(地球的半徑+眼睛的高度)做出直角三角形,再運用勾股定理。於是,大概能得出距離地平線有4-5千米左右的距離。

當然,要把這個計算方式直接套用到這個世界上有一些問題,但作為參考已經足夠了。

要是視線的位置上升的話,這4-5千米還會更長。就像船隻尋找陸地時,讓視力好的船員站上瞭望台那樣。同樣的,如果地平線那邊有高於地面的事物,自然也能從更遠的地方看見。山峰是這樣,炊煙也是這樣。

所以視力不差的孩子,在山丘上尋找高高升起的炊煙的話,照理來說附近數十千米都應該在搜索範圍之內。但周圍的數十千米的範圍內,並沒有炊煙。也就是說,完全找不到人類生活的痕跡。

那麼,這又要與如何與棄嬰的假設聯繫起來呢?很簡單——即使是棄嬰,也應該有一個沒有養育他的雙親,又或是拋棄他的某人。

當我回憶起前世的記憶的那瞬間,我的身體應該還沒長到1歲。嬰兒的身體是很脆弱的。

既然都要扔了,也沒必要特意扔到很遠的地方去吧。

比如說,他們沒有必要特意跑到這個與人類社會至少隔絕了數十千米的這個位置——不死者居住著的廢墟城市來。

確實普通的成年男性,在有過一定修整的道路上徒步旅行的話,一天大概可以前進30千米。考慮到要丟棄再返回這樣往返,也就是說一天15千米左右。如果再遠的話,就會需要在遠離人煙的場所露宿。

這樣的話,很奇怪。

如果我真的是棄嬰的話,只能說——即使要露宿一天也要到很遠的地方把小孩丟掉,這到底是怎樣的父母啊!

因此,我只能認為自己是棄嬰的可能性很低了。

但,那樣的話我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我反覆思考著其他的可能性,但始終想不到其他的緣由。

我又不可能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在某個地方肯定有生出我的親人在,也應該有來到這個廢墟城市的原因。難道、我是瑪麗和布拉德在變成不死者之前做出的小孩……不可能吧。

那三個人恐怕是和那個都市在同一個時期變成不死者的。他們日常的對話中提到過好幾次那個城市原來是怎樣的話題,所以絕對不會有錯。

而那都市風化的非常厲害,僅僅10年20年是不會變成那副模樣的,所以時期對不上。

不可能在50年甚至100年前變成不死者,又在8年前做出小孩的吧。進一步來說,作為不死者啪啪啪然後懷孕就更不可能了。

這樣子的話,那個三人絕對不可能是我的親生父母,我的身世仍然是一個謎團。

最有可能的是某對旅行中的不負責任的夫妻丟棄了我……應該吧。但要是是那種情況,在這7年間一次也沒有旅行者經過這裡,因此這種假設也叫人懷疑。

不管我怎麼思考,仍然是一頭霧水。

……這個「我」,到底是什麼人?

「威爾?」

「嗚哇!」

我不由得肩膀一跳,不知不覺間就陷入沉思了。

「怎、怎麼了?我看你的手停下來了……」

「對不起,瑪麗,我在想事情……」

我這麼說之後,瑪麗並沒有責備我,而是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如果是生前的話她的笑容一定是非常美麗的,但,那個,現在稍稍叫人有些恐懼。不過、我也已經差不多習慣這種恐怖感就是了。

「想事情嗎……但,天氣真的很熱呢。工作結束後,回家裡再慢慢考慮吧。」

「嗯。」

點了點頭,我再次揚起了鋤頭。所謂的土壤也有相當的重量和硬度。對於孩子的身體來說,耕作是相當沉重的勞動。最初我完全用不好鋤頭,鋤刃只能淺淺地插入泥土,但到了現在,雖然我還是個孩子,卻已經能挖到相當深的地

方了。

這裡是神殿旁的菜園。因為現在是夏天,番茄、茄子等蔬菜正結著鮮艷的果實。

這個菜園似乎被放置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但為了我,瑪麗再次將野生化的蔬菜給收集、管理了起來。

周圍種植著兼具除蟲效果的百里香、檸檬香草、薄荷、薰衣草等香草類植物、獨特、濃厚的香味與土地的味道摻雜在了一起。

現在我正在幫忙瑪麗,對菜園至今為止都沒用過的一塊區域翻土。這是為了以後夏天在這裡播撒胡蘿蔔、秋天則是土豆、洋蔥。

……這些蔬菜和香草的名字、分辨的方法、播種的季節和收貨的方式,全都是瑪麗教我的。

雖然我從伽斯那裡學習學問、布拉德那裡學習武術,但要說到學習,感覺還是瑪麗教我的最多。

從洗臉、上廁所的方法、到禮儀規矩、小孩子慣例的童話、故事。又或者是蔬菜的培育方法、農具的使用方法、布匹的紡織以及洗衣的方法、打掃房間的方法……

只要我問瑪麗,她就會逐一仔細的教我,從來沒有露出過不耐煩的表情。

在便捷的前世中我過了那樣一個失敗的人生,叫人難以啟齒的是,我並沒有什么正經的生活知識。

而在這一點上,瑪麗則是踏踏實實。與感覺有些飄渺的伽斯和有些蠻族風格的布拉德比起來,在「生活力」這一領域中瑪麗應該是最強的吧。

規律的起居,每一天拔除田間的雜草、曬被子、掃除神殿等等,她做了非常多的家事,並且也將這一切都教給了我。

要是瑪麗不在這個神殿裡的話,我可能又會變成一個廢柴也說不定。

……不過、這樣的瑪麗也藏著一個謎團。

一天的時間裡她會偶爾把自己關在神殿的大廳里。說是在祈禱,但是囑咐過我那段時間裡不能進入神殿大廳。

而且、那個時候伽斯和布拉德總會陪在我的身邊,像是為了防止我進入大廳一樣。

有可能瑪麗真的只是在默默地祈禱,想要集中精神。但直覺在告訴我,在這重重謎團之中,說不定有哪裡是彼此關聯的。

……去確認一下吧。

一邊反覆的揮舞著鋤頭,我一邊如此思考。

或許,能找到什麼解開謎團的線頭也說不定。

我的大腦已經被尋找解開謎團的手段這一想法給填滿了。

……總之,我先試著裝病。

在與布拉德訓練的時候裝出狀態很不好的樣子,說「想要休息一下」。

也許是因為平常一直很認真的關係吧,布拉德並沒有懷疑、相信了我的說法,讓我在房間裡的床上休息。

他在床邊照看了我一會,沒過多久,就說著「我去打一些能補充精力的獵物來。」出發前往森林了。從性格來判斷,我覺得布拉德是不會一直呆在床邊待機的,看來是猜對了。

在那之後,為了不讓其他人發覺,我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房間,偷偷前往大廳。我輕輕地將門打開一條小縫,窺伺其中……

那一瞬間,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瑪麗她、全身都在燃燒!

神殿大廳的前端放置著一個銀盆。

瑪麗面對刻畫著神明的雕刻,從天窗中投入的淡淡光芒照耀著她。

她跪在地上,雙手交叉。

一副全心全意向神祈禱的模樣。

絲毫也不在意白色的火焰覆蓋了她的全身,兇猛的灰煙不斷從她身上冒出。

——我的大腦變得空白一片。

我一邊大喊著一邊沖了過去,但瑪麗並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

她簡直就像是變成了石像一樣,一動不動地保持著那個姿勢——向神獻上她的祈禱。

我焦躁地思考著。

全身都滲出汗水。

耳邊傳來的噪音實在是煩人!

回過神來我才發覺自己在用快把喉嚨喊破的音量大聲呼喚著瑪麗。

但是不論在她身旁如何叫喊,她也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

我想著一定要做些什麼,對被火焰覆蓋的瑪麗伸出了雙手。

她的身體在熊熊燃燒,因高溫而碳化。

觸碰。我的手掌也燒了起來。

面對猛烈的疼痛,身體條件反射地想要抽回手來。

——誰管你啊!我立刻壓制了這個條件反射。

即使再痛也沒關係!

瑪麗有危險、有危險啊!

灼燒著大腦的焦躁感,讓我一切的感覺都被麻痹了。

「布拉德!伽斯!快來!!!瑪麗她、瑪麗她!!」

我一邊搖晃著瑪麗、一邊嘶吼出聲。

「都說了那麼多次要你們注意了……」

伽斯帶著一副苦澀的表情對布拉德和瑪麗如此抱怨。

「……抱歉。是我大意了」

布拉德擺正坐姿,對著瑪麗和伽斯低下了頭。

「不……是想要繼續隱瞞的我的錯。」

瑪麗露出了一副失落的表情。

她的身體那時候明明燒的那麼嚴重,不知為何現在已經完全回復原狀了。

……我躺在石造小屋的樸素床鋪上。這是我自己的房間。

大腦還感到一陣陣暈眩。手好痛。非常的痛。我唔地發出呻吟聲用力抱住被子,拼命地忍耐著疼痛。

雖然事情經過的記憶有些曖昧,但似乎那之後聽到我喊叫聲的伽斯立刻穿過牆壁跑了過來。當時的我似乎完全沒有在乎自己的雙手在燃燒,一邊拼命地搖晃著一動不動的瑪麗,一邊半發瘋地吼叫著。

雖然伽斯立刻把我從瑪麗身邊拉開,對我使用了包含魔法在內的應急措施……但理所當然,從我的手掌到胳膊都被嚴重燒傷。

雖然聽說過真正的燒傷是很痛,但真的好痛啊!兩隻手臂不斷傳來劇烈的疼痛。有些被大面積燒傷的人在接受治療時,會懇求周圍人說:「請殺了我吧!」,我現在也稍稍能夠理解他們的感覺了。這種痛苦的確是會叫人說出那種話啊。

「威爾的手……能自然痊癒嗎?」

「恐怕很難啊……幸運的是至少手指沒有黏連在一起,但一定會留下疤痕吧。」

很恐怖的話語傳入我的耳朵。

但是、也的確是、會變成那樣吧。

那種觸感像是握住燒著的石炭一樣、而且我還長時間沒有鬆手。雖然現在用一層乾淨的布包裹著雙手,但我還是能感覺到不斷有液體滲透著那塊紗布。

解開紗布的話,一定會是一副讓人忍不住別開視線的慘狀吧。一想到以後可能連握拳這樣的動作都很難做到,我就真的覺得好害怕。

……但是,我不可思議地平靜。

「威爾。……對不起、威爾。我……我……」

「不對喲。說到底,是撒了謊還要偷看的我的錯。」

既然瑪麗現在恢復了原狀,那大概是常有的事,是為了不讓我擔心才瞞著我的吧。

而我,去救了根本不需要幫忙的瑪麗,受了會留下疤痕的重傷。

「不要道歉。……只要瑪麗沒事、就可以了。」

因無知而促成這樣魯莽的行為。說不定會有人說我愚蠢。

但,我還是放心了。

雖然那可能是毫無意義的行為也說不定,但即使如此,瑪麗也平安無事了。

自誕生到這個世界以來,一直溫柔地養育著我的她平安無事。

我,行動了。

為了瑪麗不考慮後果的行動了。絕沒有因為自保和算計而停下自己的腳步。

並沒有像前世那樣,尋找某些藉口、恐懼風險而止步不前。

所以——

「……不要那麼在意啦,好嗎?」

我能夠打從心底,對著瑪麗露出微笑。

根本沒有事情需要你道歉。你能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威爾……」

瑪麗垂下眼睛顫抖起來。

平時從來沒有看到她露出過這樣的表情,以至於我無法很順利地讀懂她的想法。

「謝謝、你……威爾……真的、很謝謝你……」

瑪麗抱住了橫躺著的我的頭部。

她的身上散發著焚燒著的香木的味道。那種味道並不會讓人感到不快,反而會讓人平靜下來——

「……好了。接下來,為何即使裝病,也要偷看瑪麗做禮拜?」

看到瑪麗平靜下來之後,布拉德如此問道。

語氣非常嚴厲。這應該算是訓斥吧。

嗯,這也是當然的。雖然由我自己來說也有點那啥,但不論事情經過,我的確違反了

禁止的事項、還因此受了傷,的確是應該好好訓斥一頓。

「我一直很在意。你們三人為什麼會在這裡?以及,還活著的我又為何會在這裡?於是想到,不讓我看的禮拜里說不定會有什麼線索……」

心理學的卡里古拉效應,神話民間故事裡所謂的觸犯禁忌之事。正因為是被禁止的事情,所以才會在意。

話又說回來,如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話,我本來是打算偷偷地窺視一下瑪麗的禮拜就結束的。如果不是瑪麗變成了那種狀態的話……不,這只是藉口。

「我應該有對你說過,只要等你長大了,會好好地把所有的事情告訴你的吧?」

布拉德嘆了一口氣。

「你以為我們會沒有任何理由就禁止你做某些事情?還是說,覺得我們在騙你?……威爾,你很聰明,所以也應該明白——既然是禁止的事情,當然會有禁止你去做的理由的吧。」

是的,正如您所言。只能說是是我自己的耐力不足。

「那、那個、布拉德。也不用說到這個地步,那個,威爾只是因為小孩子的好奇心才——」

「瑪麗你現在先不要說話。」

制止了畏縮著想要庇護我的瑪麗,布拉德注視著我說道。

「威爾。還有其他的什麼理由或者藉口嗎。」

「……沒有了。對不起。」

我的話音剛落,布拉德就舉起了拳骨,對我的腦袋用力揮了下來。

「乓」地一下,一陣衝擊襲擊了我的腦袋。

「……~~~!」

我頭暈目眩起來。因為生理反射,淚水不禁充滿了眼眶。

「以後要好好來找我或者瑪麗商量。這附近一帶也都是廢墟……嗯,如果出了萬一的話就危險了。太任性妄為的話,我們可吃不消啊。」

我「是」地點了點頭。

我忽地想到,包含前世在內,我究竟有多久沒有被人訓斥過了呢?前世,周圍的人已經完全放棄了我,認為即使訓斥我也沒有意義、將我視作腫瘤。

而現在,布拉德特意扮演了可恨的壞人角色。哪怕是今後可能會被我避開、可能會使我害怕他,他也好好地訓斥了我一番。

……我明明被訓斥了卻還覺得高興,可能讓人覺得有點奇怪吧。

「另外,威爾。」

「……?」

布拉德放開了拳頭,「沙沙」地來回撫弄著我的頭髮。

「為了瑪麗,你相當奮不顧身啊。那個傷痕可是男人的勳章喲?」

「…………」

我的嘴角不由得放鬆了下來。

「因為我是布拉德的弟子啦。」

「呵、這小子!說話真是討喜。」

看著相視而笑、互相嬉鬧的我們兩人,瑪麗似乎也鬆了口氣似的笑了出來,伽斯則是「哎呀哎呀」得聳了聳肩。

「話說回來,瑪麗啊。禮拜的事情,是不是應該告訴威爾了?」

在場面冷卻下來之後,伽斯如此說道。

「至於我們的過往,如果冒冒失失地說出來的話,他可能會不斷推理、去到一些很麻煩的地方,所以還不能對他說……但我可不想再第二次、第三次奉陪這樣的騷動了。」

「我也……嗯,也是。我也覺得那樣做比較好。」

「……嗯。這次的事情已經讓我非常清楚,要是秘密主義過度的話,反而會招致危險。」

聽到伽斯和布拉德這麼說了之後,瑪麗點了點頭。

在那之後,伽斯嚴肅地說道。

「威爾喲。……雖然可能會少許有些離奇,但你還是要好好聽著。」

……離奇?

「關於你的食物。那個,是瑪麗每次渾身著火的時候召喚出來的。」

…………啥?

「你想,不是擺著一個銀盆嗎。禮拜結束以後,食物就會出現在那裡了。」

「……是在開玩笑嗎?」

「我會開這樣的玩笑?」

等一下。稍微、等一下。

我沒法跟上伽斯說的話。

「具、具體是說……」

我勉強擠出了這句話之後,伽斯詳細解釋了起來。

祝禱術……那種術式又經常被稱為加護、奇蹟,似乎是向神靈借取超乎常理的力量的術式。

之前伽斯在授課的時候稍稍講到過一點,那是諸神賜予眷屬的加護。

神話時代,諸神因眾神之戰失去了身體,前往了次元的彼方。祝禱術是以自己的身體為媒介,在地上顯現其中某柱神明的力量的術式。

祝禱術能夠做到古代語魔法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創造出被稱為聖餅、神酒的食物,又或是治療疾病、癒合傷口等等神跡。當那些得到神明加護的人類遇到不確定、未知的情境時,神明還會降下啟示賜予其引導;巔峰等級的祝禱術據說甚至能讓神明本身降臨於世。

但反過來說,祝禱術也有使用《創造的言靈》的古代語魔法沒有的限制。

既然是藉助神明的力量,如果不能與神明相通那自然是無法使用。所以,想要藉助那位神明的力量,使用者就必須擁有讓神明中意的精神、性格以及虔誠的信仰。

另外,也不能去做那些會招致神明厭惡的事情。

也就是說,如果是敵人同樣是善神的眷屬,那就無法使用攻擊性很高的術式,如果犯下多次惡行的話連祝禱術都會被剝奪。祝禱術的使用就是受到了這樣的限制。

要說我為什麼至今為止都不知道那樣利弊並存、與魔法並列的神秘的話……

「是因為我沒有教你,而且將有關的書都藏了起來。要是學到的話,你一定會推斷出瑪麗能夠使用祝禱術吧,因為你很聰明啊。」

確實瑪麗既虔誠、又善良,給人能夠使用祝禱術的感覺。

就如同伽斯所言,我絕對會如此推斷的吧。

「閱讀我的書籍不斷推理的話,就會知道瑪麗渾身著火的情況了。……你應該會說,『我不要那種瑪麗著火才能做出來的食物。』吧,即使告訴你我們是上位的不死者、渾身著火這種程度身體馬上就可以復原,你也仍會如此吧。」

「當然不會吃那種食物的吧……說到底,為什麼會渾身著火啊?」

「那是……」

「那是因為、我變成了不死者。……因為我背叛了地母神瑪特爾。」

「瑪麗……」

瑪麗垂下了眼睛。她低下頭,露出了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

「我們與不淨的不死神絲塔古內特締結了契約、變成了不死者。而地母神瑪特爾是不死神的敵人。接觸到她的神氣之後,不淨的不死者就會燃燒起來。」

我想起了神像的雕刻。地母神瑪特爾,那是一位以長滿了成熟稻穗的土地為背景,抱著孩子、露出慈祥微笑的有些發福的女性。

「……我並不打算請求她的寬恕。」

既然背叛了,理所應當受到懲罰,瑪麗如此說道。

但,那樣的話,仍然堅持祈禱是因為……

「…………為了我嗎?」

為了我。為了創造出每一天的麵包,瑪麗才會祈禱的吧。

為了我而被全身焚燒。如果是那樣的話——

「我、我、會更努力地去種地、也會去打獵。所以……」

「不是那樣的喲,威爾。」

瑪麗溫柔地笑了起來,否定了我的想法。

那是非常柔和的,如同將我擁入在懷中般的聲音。

「在遇到威爾之前,早晚向地母神祈禱就已經是我每天必做的日課。」

……瑪麗並沒有撒謊。

露出這樣的笑容、這樣的聲音,瑪麗是不可能會說謊的。

正因為我們在一起度過了7年的時光,所以我才能知道。

「地母神瑪特爾是孩子們的守護神。雖然在遇到威爾之後,我也會祈禱『能否賜予一些食物?』……但根本上來說,祈禱這個習慣本身並沒有改變。」

「……瑪麗並沒有騙你。我也向你保證。」

「……雖然我們也對她說過好幾次『已經可以了吧』。」

伽斯平靜地點了點頭。布拉德則露出了稍許苦澀的表情。

「為什麼?」

即使我擁有前世的記憶,也無法理解那樣的行為。

也就說,瑪麗在我來到之前,就不求任何回報地,每天被火焰焚燒。

「……不痛嗎?」

「很痛喲。痛的都想要哭了。」

雖然已經沒法流淚了,瑪麗微笑著如此說道。

她如此說道。

即使已經背叛了,因此而遭到了沉痛的報應也好…

「即使如此,我也,仍然仰慕著地母神。」

……真是美麗啊。我如此想到。

始終微笑著的瑪麗,讓我覺得非常的美麗。

瑪麗是像枯木一般的、又或者說是即身佛般的木乃伊。如果是第一次看到,不管怎麼看,都會先入為主地產生厭惡、恐懼的想法吧。

但是、映照在我眼裡的瑪麗,非常的美麗。

違背了自己的心意,迫不得已背叛了敬慕的對象;被其拒絕;想要接觸的話就會被火焰焚燒……不管嘗試多少次,得到的都只有劇烈的疼痛。

這到底是、何等痛苦的事情啊。包含前世在內,人生經驗淺薄又沒有信仰的我是沒辦法體會那份痛苦的。

只是覺得,真的非常的辛酸,非常的痛苦。在這種情況下,變得想要咒罵一切、想要憎恨一切也不會奇怪。

如果是前世的我的話,絕對會變成那樣的吧。

但是、瑪麗平靜地接受了那樣的苦痛。我從沒有見過瑪麗咒罵某人亦或是憎恨某人的情景。

那樣的瑪麗,在我看來無比的美麗。

「即使地母神不會接受這樣的祈禱……」

威爾,瑪麗溫柔地呼喚了我的名字。

「即便如此,我也相信,祈禱是有意義的。」

……是、那樣嗎?我如此想到。

……那樣的話,真是美妙啊。我如此想到。

「而且,雖然瑪特爾什麼都沒有說……但自遇到威爾之後,她每日都會降下聖餅的恩惠。」

在雕刻之中,地母神瑪特爾抱著嬰兒。

她也是孩子們的守護神,瑪麗如此說道。

「即使她並不原諒我……僅僅如此,對我來說也已經是足夠的救贖了。」

這是多虧了你哦,威爾。瑪麗用惡作劇的口吻如此說道。

「一直瞞著你,真的很對不起。……但是,如果接下來你還願意繼續吃麵包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雙手的燒傷。瑪麗全身都被火焰焚燒。

作為不咽下那些麵包的理由,這些應該非常充足了吧。

但是……

「嗯、我會吃的。」

大概,我會吃下去。我這麼覺得。

「但是,我有一個請求。」

「?是什麼呢?」

如果是能做到的事情——

「從今以後,請讓我一起祈禱。」

我覺得,這樣的話我也能稍稍理解一些,瑪麗所注視著的事物。瑪麗所感受到的事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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