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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者之城的少年 第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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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低頭等待著。

【……汝、布拉德與瑪麗之子,威廉,超越世界而來的靈魂啊】

「是。」

【確確實實地理解了、生命的沉重了啊】

「是。」

【儘管如此,你仍然懷有接受死亡的覺悟嗎】

「是。」

【確實地理解了、死亡的絕望了啊】

「是。」

【儘管如此,你仍然愛著所有即將消逝的生命嗎】

「是。」

我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回答神明大人道。

「……是的。我終於,理解了這一點——多虧了、您的恩寵。」

【…………】

正因為在這樣一個特殊的場所,所以我才不由自主地明白了。

轉生的靈魂一般會失去前世的記憶。我也失去了有關這個場所的記憶。

這大概是為了不讓靈魂被前世影響、在現世確立全新的自我、努力生存下去而設置的必要措施。

所以,雖然非常朦朧,但我會擁有些許前世的記憶,是因為——這位神明大人將慈悲賜給了內心充滿後悔與自責的悲哀靈魂吧。

「……感謝您!司掌著生命的流轉,無比仁慈的燈火之神啊。」

我不知道我的感激之意有多少傳遞給了神明大人。

但我還是發自內心最深處地感謝您!

感謝您給了我機會。感謝您讓我成為了布拉德和瑪麗的孩子。感謝您讓我成為了伽斯的孫子。

真的、非常感謝您。

對您的感激之情,無論多少次也無法道盡。

【汝的心意,余確實收到了。……抬起頭來,人之子喲】

聽從女神的話語,我抬起頭來,睜開眼睛。

【汝、威廉喲】

雙膝跪地的我所看到的,在那真身不明的燈火之神的風帽下……是一名看起來十分安詳的、黑髮的少女的臉龐。

【只要不忘記那份覺悟、你就擁有資格】

少女、古蕾絲菲露毫無起伏的表情產生了變化,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一隻白皙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來、甦醒吧。立下誓言、共同前進吧】

我握住了那隻手。

【直到汝的生命終結、再次由余指引之前……】

在我想要站起來的同時、意識變得模糊了。

【——余、將成為汝的守護者】

意識還有些朦朧不清,我睜開了雙眼。

我仰面倒在地上,陰暗的夜空映入我的視野。

有一條蛇正咬著我的胳膊。不死神的血液從手甲的縫隙處流了進來。手腕很痛。很痛。很燙。

不死化的英雄們包圍了我。他們圍了十層二十層,毫不大意地拿著武器對準了我。

而在我的對面,不死神露出了笑容。那是確信自己獲得了勝利的笑容。

「…………」

不管怎麼想,都已經無能為力了。

將軍了;勝負已定。但是……

「咚」的一聲,我能感覺到心臟的跳動。

脈搏不斷地起伏,我的心臟仍然在跳動。

沒關係。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沒關係。

我的胸口深處、某種就像是岩漿一般的熱量,慢慢地、伴隨著心臟的跳動傳遍全身。

我慢慢地交叉起有些遲鈍的雙手。

這是瑪麗給我的教誨,在這個世界之中是這般祈禱的。

「……司掌生命流轉的女神,古蕾絲菲露喲。」

嶄新的力量像是吹拂的清風一般在我體內循環。

最初我就自然而然地明白了要如何使用這股力量。

「還請與我、共同前進。」

我選出了守護神、並且立下誓言。

今天是冬至,是孩子獨立、值得慶祝的日子。

——也是、神明賜予加護的日子。

【…………祝禱術?】

察覺到異常的不死神表情變化了。

那並不是驚訝,而是對徒勞抵抗的嘲諷。

【哼、即使你用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半吊子的術式、可是無法把我流入你體內的血給】

碰地一聲,以手臂為起點,我的雙手燃起了白色的火焰。

那火焰並不燙,反倒感覺那火焰將我身體內流動的某種不淨給一掃而空。

沒關係、能行。

【……居然是、聖痕?】

這是在撞破瑪麗的祈禱秘密時留下的勳章,殘留於前臂上的燒傷疤痕,我那雙曾經被神明的火焰所灼燒的手臂。

不僅如此。

【這麼一看,你的身體……你到底吃了多少聖餐啊!】

明明自己已經變成了不死者、瑪麗仍然每天都為了我向地母神祈禱食糧。

瑪麗每一天的祈禱,那不會屈服的心靈,完全顛覆了不死神的預料。

「向吾神起誓。」

我想起了布拉德的話語——立下越沉重的誓言也越容易得到神明的加護,但與之相對命運也會變得崎嶇坎坷,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我硬是翹起了自己的嘴角。

苦難的命運?再好不過!

如果,能在這裡打倒不死神的話——這種程度的代價,實在是太便宜了!

「我向您獻上、我的一生!

我會作為您的劍驅散邪惡之物、我會作為您的手拯救不幸之人!」

順應內心的想法,我立下了沉重的誓言。

燈火的神明大人仍舊是那麼沉默寡言,但我似乎聽到了輕輕的笑聲。

「……在流轉的女神【古蕾絲菲露】的燈火指引下!」

像是證明似的,在我的身邊碰地一聲燃起了一道小小的火光;那小小的燈火散發出明亮而又溫暖、柔和的光芒。

……並不是只有在逝去後才會得到指引。

一切擁有靈魂之物,從出生開始、直至死亡的那一瞬間為止,都一定都處於她的照耀之下。

即使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也好。

不會厭倦。不會膩煩。帶著深沉的愛與慈悲。

【……得到古蕾絲菲露的加護了嗎】

不死神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可惜。可惜啊……本想要你一定加入我的陣營的。但既然被那傢伙給拉攏了,那就沒辦法了】

殺意噴涌而來。

……至今為止,不死神想的是「讓我的心靈屈服,將我拉攏入自己的陣營」,並依此來處理我。

但從現在開始、他的目標變成了將我殺死。敵人也開始動真格了。

雖然之間一直在迴避,但現在我們已經站在了對等的互相廝殺的舞台上。我終於站了上來。

不過。……不過、我已經、不會再輸了!

「不死神絲塔古內特!我會把你打倒,履行我的誓約!」

【年輕的英雄喲……在誓言實現前你就會迎來你的死亡】

怒吼聲交錯,最後的戰鬥開始了。

「殺了他!」

首先發動攻勢的是不死神。

在他的一聲號令之下,不死化的英雄們紛紛亮出了刀刃。

那些在我四周舉起的武器已經是名副其實的「鋼之壁」了。

無法逃脫。沒有可以切入的空隙。

……所以,我將從身體的最深處湧出的力量全方位地釋放了出去。

空間以我為中心產生了些許的歪曲,無色透明的清淨波動噴涌而出。

「——————……!」

無聲的吶喊迴響在這個墓地之中。

那並非是痛苦的尖叫,而是舒暢的、安詳的,因為得到解放而高聲吶喊的喜悅之聲。

骸骨們化為塵埃,鋼鐵的城壁像是砂礫一樣崩潰了。陳舊的武器、盔甲一個又一個掉落在地,發出了嘈雜的聲響。雖然我並沒有抬頭仰望,但能感覺到在半空中亮起的那盞燈火忽地向上飄動消失於夜空中。

過去三人告訴過我——古蕾絲菲露的固有祝禱術,是賜予死者的靈魂以安寧。

《神聖燈火的指引》(Dvine • Torch)的祝禱。

作為貴重的醫療資源,祝禱術的使用者直接上前線與不死者戰鬥並沒有多少好處,因此這個祝禱術並沒有獲得太多人的關注。但在這種狀況下它就是一個非常強力的術式。

……不死神再次聚集了迷惘的靈魂,想要在墓地喚醒沉睡的骸骨們。

與此相對,我再次向燈火之神獻上祈禱。

無色透明的波動擴散開來,引領周邊所有的靈魂安詳地踏上旅途,回歸神明的膝下。

【區區一個新任神官,竟然!】

大概是因為祝禱術的速度又或是規模遠超不死神的預料,他憤怒了起來。

確實我才剛剛成為神官。

但是,我非常清楚祈禱的方法。我一直看著瑪麗、以她為範本,祈禱了無數次。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再對祈禱抱有任何的疑惑。

「《加速》」

接著我愚笨地、筆直地向前衝去,已經不需要再使用迂迴的計策了。

【唔……】

至今為止的攻防戰讓我明白了不死神並不擅長劍術和體術。

不然的話,哪怕是被我抓住了大意的空隙,也不可能吃下我整整兩劍的。

我不再使用任何小花招,一心一意地拉近彼此的距離。

只要進到他身邊我就贏了。這次一定要讓他甚至沒有反擊的時間,用魔劍的連擊把他給消滅!

【《破壞喲》】

當聽到這句詠唱時、我立刻寒毛炸立。

在加速的狀態下,我硬是蹬向地面,雙腳一邊與地面摩擦一邊向一旁跳去。

【《顯現吧》!!】

是【破壞的言靈】。比伽斯更強的破壞力將整個地面都炸飛了。雖然避開

了直擊,但我還是被四濺的砂石與狂暴衝擊的餘波掀翻,在地上滾動著。

不死神在自己也會被捲入的位置上釋放了破壞魔法炸裂了地面。

對了,我應該是知道的。

只有極為強力的魔法或魔劍才可能傷到神的《木靈》。

也就是說,不同於一般人使用魔法的規矩,他們沒有害怕魔法餘波的必要,即使自身也被捲入也並沒什麼關係。

……我明白不死神不精通劍術、體術的理由了,如果在肉搏戰的距離里也能使用如此兇惡的魔法的話,那麼原本就不需要刀劍或拳頭。

對於那些切近自己身邊的人,只要全部用魔法打飛就好。

至今為止不死神沒有如此做的原因只有一個。……他想要使我的內心屈服,將我拉入他的陣營,僅僅是因為他自己想這樣做罷了。

「!」

不愧是最終BOSS。

神明的《木靈》。

那不是稍微覺醒了一點新的力量就能簡單戰勝的對手。

但我依舊不覺得自己會輸。

只要知曉了對方使用魔法的方式產生變化,那就能進行應對。

不管怎樣也要在這裡打敗他。我下定決心後,使用【治癒傷口】的祝禱術治療了一下輕傷,再次跳了起來。

因為被粉碎的砂石漂浮在空中,周圍揚起了一陣煙塵。

「……」

……會從哪裡過來?

這些煙塵使得視野很差,魯莽的行動就只會暴露自己的空隙。

我將觸覺向外延伸,擴張自己的知覺感知瑪娜的流動。如果有大動作——也就是廣範圍轟炸攻擊——的預兆的話,就必須立刻轉移位置。

相反,如果發現對手做出魯莽的行動,我就會一口氣縮短距離給他致命一擊。

我緊張地等待著時間的流逝……

「…………!?」

腦海中忽地閃過了某種不詳的預感。

守護神古蕾絲菲露對我現在的行動下達了警戒的啟示。

我迷惘了一瞬。

不死神正在與我戰鬥,他很明顯非常想要殺掉我。

現在的形勢是勢均力敵,這樣戰鬥下去的話……

不。

不對。該不會!

該不會……如果他的殺意,並不強烈的話?

「不妙!」

神殿!

是神殿!趕緊!

「《加速》!」

奔跑!

奔跑奔跑奔跑!

我使勁全力跑上了山丘。

不死神的那些言行、全部都是演戲!

他做出一副驚訝、殺意高漲、憤怒的模樣,是想要讓我以為他正專心致志地與我戰鬥!在此基礎上揚起煙塵、讓戰況陷入膠著……

「可惡!」

目的是為了將礙事的我,從戰局中驅逐出去!

「……畜生!!」

那傢伙的目的——是瑪麗和布拉德!

奔跑!奔跑!

我一次又一次地詠唱《加速》的《言靈》、蹬開草木枯萎的山丘、在冰冷的空氣中全力奔走著。

我雖然打算去理解,但我還是沒能理解。

神明是度過了超乎人類想像的漫長歲月的,並非此世的存在,是超越人類尺度的存在。

我原本想要對那樣的存在進行想像,但得到的結果並不完整。

如果相信不死神所說的,那說不定我是一個多多少少值得不死神關注、警戒的存在。

但,對於不死神絲塔古內特來說,這在現在並不多麼重要。

經過10年、20年,我面對危機之時。經過30年、40年,對現在的活法產生疑惑之時。經過50年、60年,對於衰老的痛苦第一次產生實感之時。

在那個時候出現,再來對付我,或是誘惑我改變心意就好。

即使能殺死【木靈】,但位於次元盡頭的神明的本體,人類是再怎樣也無能為力的。對於超越了人類的長度的不死神來說,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比起我,對於不死神來說真正的難點是布拉德、瑪麗、以及伽斯。

既然我已經獲得了燈火之神的祝禱的話,那麼我就可以將這三人送入輪迴,從旁搶走他一直在關注,幾乎唾手可得的英雄們。

但是如果想要用現在這具被伽斯破壞了一半的分身直接殺死我的話也會有不安,稱不上十全的把握。

恐怕不死神極其冷靜地斟酌著這些風險和利益……

然後在此基礎上,演了一齣戲。

不死神做出一副誇張的表情、就如同故事裡那些廉價的反派角色一樣又是吃驚、又是憤怒,讓我一時沒想到更多的可能性。

——這不就是,我最初做的事情嗎!

我打算讓不死神的精力集中到我身上,讓他忘掉那三人的存在,但最後卻是不死神讓我忘掉了那三人的存在!

如果沒有燈火的神明大人一瞬間的警告的話,就整個完蛋了。

這是何等讓人一絲警惕也無法放鬆的恐怖存在啊!

「…………!!」

給我趕上、給我趕上!一定要……!

我懷著這樣的念頭奔跑著。

登上山丘,只見神殿的正門已敞開無阻。

「瑪麗、布拉德……!!」

不死神,就位於神殿的深處。

他面對著滿身創傷的瑪麗和布拉德、正打算伸出手去。

三人肯定嘗試抵抗過了吧。伽斯被黑色的霧氣釘在牆角,宛如要保護瑪麗般站著的布拉德也已經損壞地不成樣子了。

「……啊。」

看到這幅情景,我理解了。

不得不理解。

這個距離、這個時機……我是絕對趕不上的。

不管是瑪麗、布拉德、還是伽斯,都已經無法抵抗了。

……全身的血液猛地衝上了我的大腦。

怎麼會。怎麼可以這樣!都戰鬥到這個地步了!

甚至連神明大人也借給了我力量!

好不容易能夠勢均力敵地戰鬥了……

明明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卻因為我的疏忽、中了那種騙術!

就這樣結束了、為什麼……

【哈哈哈……!】

確信了自己勝利的不死神,對著布拉德的頭骨伸出了手。他的動作此時此刻看起來非常的緩慢——

下一個瞬間、那隻手被彈開了。

「……咦?」

不是我。

也不是伽斯、不是布拉德、不是瑪麗。

彈開了不死神的手的,是一位穿著柔軟衣飾的女性。

她像是要保護布拉德和瑪麗一樣,攔在了不死神的面前。

我並沒有、見過這名女性。應該是、沒有的。

但我卻有種、知道那個人的感覺……

「啊……」

瑪麗瞪大了她那空虛的雙眼。

「啊、啊啊……」

她的聲音在顫抖。

本應無法流出的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女性的身子,如果幻影一般,很快就淡淡地溶解在了空氣中、消失了。

她對著瑪麗、露出了慈祥的微笑,就像是要擁抱瑪麗一樣。

這樣就,足夠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經不言而喻。

……從一開始,瑪麗就得到了原諒。她並沒有、憎恨過瑪麗。

因為瑪麗並沒有尋求饒恕,並沒有渴求姑息。

所以她才始終守望著瑪麗、如同瑪麗所期望的,始終斥責著瑪麗。

但她絕沒有,將加護從瑪麗的身上剝奪。在這整整的兩百年間裡,一直、一直庇護著瑪麗。

直到瑪麗她原諒自己為止。

……當一心一意仰慕著自己的女兒陷入危機時,怎麼可能會有母親不去保護她呢。

她是,瑪麗始終信仰著的神靈——地母神瑪特爾、一位偉大的女神。

醒悟了一切後,瑪麗流著眼淚坐倒在地。

與唾手可得的勝利失之交臂的不死神陷入了僵硬。

——然後,我和布拉德一邊由衷感謝地母神伸出的援手,一邊抓住這從天而降的機會開始了行動。

「燈火之神古蕾絲菲露啊!請引導其安息!」

我立刻、使用了祝禱術。

目標是——瑪麗與布拉德。

【什……!?】

不死神瞪大了眼睛,明顯地露出了一副驚愕的表情。

他完全不可

能預料到,我居然會對應該守護的對象釋放祝禱術吧。

我放出的是《神聖燈火的指引》(Dvine• Torch),指引靈魂進入輪迴的,無色透明的清淨波動。

【……嘖!輪迴啊、給我停滯吧!指引啊、給我迷惘吧!!】

理解了我意圖的不死神釋放出相反性質的不淨波動,兩者相互抵消。

他像是要保護瑪麗和布拉德一樣站在兩人的面前。

……雖然看起來很奇怪,但既然不死神的目標是瑪麗與布拉德,那就不得不保護他們。如果我是對著不死神放出攻擊的話,不死神會依靠作為神明分身的耐久力撐過去,然後在兩敗俱傷的情況下收穫兩人的靈魂的吧。

雖然降臨會耗費時間以及勞力,但對於不死神來說《木靈》不過是一次性的棋子,如果用木靈的毀滅能換來兩人的靈魂,那是相當划算的交易。

但是、如果《神聖燈火的指引》擊中了兩人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們兩人一定不會抵抗我的術式,從不死神的手中逃脫,回歸輪迴。

要是事情演變成那種結局的話,對不死神來說,特地將分身降臨到這個次元的目的就會消失了,完全就是白費力氣。

為了避免那種局面,只要我祝禱術的目標是瑪麗和布拉德,不死神就不得不保護他們兩人。

有些諷刺的是,不死神的狀況就與在反派的攻擊下守護市民的正義的英雄一樣。他唯一的選擇,就只有撐開身體,不能漏過任何一道餘波,守護瑪麗和布拉德。

然後,在不死神為了完全抵消我的祝禱術而注意力分散之際……

「喝……啊!!」

滿身瘡痍的布拉德絞出了剩餘的所有力量,舉起慣用的雙手劍一揮而下。

雖然沒有達到《噬盡一切之物》那種等級,但布拉德的武器理所當然是與他的劍技相匹配的強大魔劍。不死神無法無視。

不死神用於迴避的那僅僅不到一秒的時間,

「【加速】!」

對於想要衝進神殿的我來說已經是綽綽有餘了。

【——《破壞喲》】

不死神想要詠唱《破壞的言靈》。

「《沉默》、《口》!!」

他的那張嘴在一瞬間被迫關上了。

是伽斯。他在被黑霧釘在牆角的狀態下,露出了一副「成功了」的笑容。

明明現在伽斯能使用的力量相當有限,但他卻在最合適的一瞬間裡,完成了最強力的妨礙。

——總之、要巧妙地、精準地使用小型魔法。

我想起了他以前教導我的這句話。比起《抹消存在的言靈》那樣的大魔法,現在的《沉默的言靈》才是更像伽斯風格的、爽快的一擊。

一步。二步。三步。左右的牆壁像箭一樣向後流動。

我像是子彈一樣拉近距離——

「喝啊啊啊——!!」

衝擊。手感傳了回來。

《噬盡一切之物》插在了不死神的胸口之上。

【唔……!】

我將劍拔了出來、再次斬下!

斬下!斬下!

雖然不死神還想要進行防禦和迴避,但處於這個距離內,他已經完全被我壓制住了。

【可、惡啊……可惡啊啊……!!】

斬下!斬下!斬下!

赤紅的荊棘在魔劍之上疾馳著,不死神的全身不斷遭到鞭撻。

【……威爾。瑪麗與布拉德的兒子、古蕾絲菲露的使徒、威爾!】

不死神用那充滿憎恨的渾濁雙眼狠狠地瞪著我。

他現在的這份憎恨以及殺意都不再是演戲了,這是真正的憎恨、殺意。

【你的名字,我絕不會忘記!只要你一天不歸屬於我的陣營,你就別想有一天能睡的安穩!】

完全被盯上了。但是,

「……只有三流的反派才會說那種台詞哦。神明大人。「

我只出了這樣一句話,然後引出了古蕾絲菲露賜予的所有的淨化之力、擊向了被鮮紅的荊棘包裹著的不死神。

——終於,不死神的《木靈》瓦解了。

如果害怕被盯上的話,最初我就不會挑戰神明了。

「在古蕾絲菲露燈火的見證下……」

向著即將消散的不死神,我刺出了魔劍的劍尖。

「我不會成為你的所有物。我會好好地活著、然後死去。」

這既是我的宣戰布告,也是對即將消失的不死神分身的餞別。

不死神的《木靈》帶著充滿恨意的視線瞪著我,化為了塵土。

……我、始終看著這一幕、直到最後。

不死神的《木靈》毀滅了。

我姑且還是警戒了一下是否還有第三隻或是其他敵人襲來。

之後,終於能夠確信自己獲得勝利時,首先湧上我心頭的並非是喜悅,而是幾近渾身虛脫的安心感。

我坐在因為戰鬥而變得坑坑窪窪的地板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不死神的《木靈》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強敵。

不可思議地,我並沒有多少「成功了!」的成就感。

因為不管怎麼想,能獲得這場勝利的原因大多都並不在於我。

布拉德給我的高位魔劍,《噬盡一切之物》的存在;伽斯打倒了對方的王牌,《木靈》的一具分身;燈火的神明大人成為我的守護神,賜予了我加護;還有瑪麗的守護神地母神瑪特爾在最關鍵的時刻爭取了時間。

進一步來說,還有三人至今為止傳授於我的劍、魔法、祈禱的技巧,以及比戰鬥能力更加重要的,作為一個人的信念。

這些因素不斷堆砌,最終才險之又險地將不死神擊退。即使我在此期間死掉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少掉了其中任何一個因素我都沒有勝算。

因為有神明大人的加護,更因為有瑪麗、布拉德和伽斯他們的存在。

我實在是受到太多的幫助了。在我回味這份幸運時,忽地被緊緊地抱住了。

「威爾……威爾,幸好你平安無事……」

焚香的溫柔味道將我包裹在內。

「……威爾,做的很好。」

儘是骨頭,一點也不柔軟的手粗暴的撫弄著我的頭髮。

「嗯。雖說沒有血緣關係,但好歹是瑪麗和布拉德的兒子。走到這一步也是理所當然。」

那還是一如既往彆扭的語氣。

「瑪麗、布拉德、伽斯……!」

聽到三人的聲音,我的眼淚滲出了眼眶,內心在顫抖,至此成就感終於湧上我心頭。

是的,我不是像故事中的英雄那般打倒了強敵嗎?

我僅僅是想要保護他們三人,保護我重要的家人,不想再蜷縮不前。

我僅僅是如此祈願著,拼上了自己的性命與不死神戰鬥。

「嗯,我做到了……做到了哦……」

保護住了。

我好好地站了起來,並且進行了戰鬥,沒有蜷縮不前。

三人都在這裡。……我守護住了他們。

「太好了……太好了……」

湧上心頭的諸多思緒充斥我的胸口,讓我的眼淚不停落下。

「大家都沒事,太好了……」

我回抱瑪麗。

看向布拉德和伽斯。

他們露出了笑容,大家都露出了笑容。就像是受到他們的影響一般,我也破涕而笑。

「好,那麼也算是祝賀威爾成人,開場慶功宴吧!」

布拉德用力地揮舞著拳頭。

「是呢,等到後天再收拾殘局也可以。」

「嗯。此時就應該拿出兩百年的矮人火酒了。」

「火酒!?伽斯老爺子,你還藏著那種好東西啊!」

「這酒給小孩子喝都覺得浪費啊,對吧!」

「矮人火酒?很好喝嗎?」

「嗯,要是有實體的話連我都想要喝了。」

「哪怕只是做做樣子不也挺好的嗎!畢竟是慶功宴!」

「是啊是啊,伽斯也一起來喝吧!」

「威爾……不可以喝過頭哦?要是再發生之前那種事的話這次我可不會原諒你了哦?」

「是、是的!」

「你要是睜開眼認真地盯著別人的話,真的超恐怖的啊……」

「呵呵,還沒有布拉德你恐怖。」

「哈哈,沒錯。」

「那麼伽斯老爺子,火酒放在哪裡……」

就在我們這般嬉鬧著對話,準備移動的時候——

瑪麗和布拉德的雙膝倒地。

一瞬之間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瑪、麗?布拉德?」

自己的發言有種格外不合時宜的感覺。

「啊……果然還是,不行嗎。」

「似乎是不行呢。」

兩人一次又一次嘗試著起身,但因為雙腳不受控制,最後只能死了心坐在原地。

「這也是沒辦法的。執念已經消失了,也拒絕將靈魂賣給不死神,這樣的話是不可能身兼善神的信徒及不死者兩個身份的。」

「嗯,這也是當然的……但說真心的,還希望在慶功宴結束之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來的。」

「古蕾絲菲露已經賜予了我們非常多的仁慈,本來的話就算當場消失也不奇怪。」

我不能理解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也不想理解。

「啊,威爾。……我和瑪麗就到此為止了。」

「你,你是在開玩笑吧?」

我不想接受這一事實,反射性的說道。

「你,你們兩個只是在戲弄我,對吧?」

我的聲音在顫抖。

「明明是難得的慶功宴,太過分了,真是的……」

「威爾……你很聰明,所以應該明白的吧?」

但是,果然。

我大腦中的某處清楚會變成現在這個狀況。

在他們的勸誡下,我被迫正視現實,已經無法在裝傻了。

「…………不要突然,就說這種事情啊。即使是惡作劇,揭開謎底以後也應該是讓人發笑的才對啊。」

我拒絕的意志在逐步逐步地萎縮。

我呼了一口氣。內心中剩下的就只有混雜著認命的空虛、寂寞感。

「抱歉。」

「對不起……」

布拉德和瑪麗說不定也和我懷著相似的心情。

「……不能想想辦法嗎?」

「不能哦。即使真的能做到,也不可以去做。」

瑪麗搖了搖頭。

「你也說過吧?所謂地『好好地活著,然後死去』。」

雖然途中迷路了兩百年,但也勉勉強強還在繞遠路的範圍內啦,布拉德嬉笑著說道。

「而且,父母會比孩子先離世,這是自然的,大地的天命。」

瑪麗說出的話語真是非常符合地母神神官的身份。

「嗯,是嗎。是這樣啊。」

這才是應有的規律。燈火的神明大人也說過同樣的話語。

但是。

「……只有這一次,我要說些不該說的話。」

但是。

「即使如此,我也不想看到瑪麗和布拉德死掉。」

不要!絕對不要!我不想看到!

我一點也不想看到瑪麗和布拉德死掉!

不管是作為即將逝去的父母的孩子,還是司掌輪迴的神明的神官,這都是絕對不可以說出口的話,這完全推翻了我自己對不死神說出的那些耍帥的宣言。

但是,我還是禁不住地說出口了。

「在未來的某一天再次回到這裡的時候,我還想要再見到瑪麗和布拉德。想要再和布拉德比試,這次一定會互有勝負,和你再聊些傻事。我還想要和瑪麗一起做家務,希望瑪麗能誇獎我進步了很多。希望以後能讓你們看到我的孩子、我的孫子,像教育我一般教授那些孩子知識。」

那是,我的夢。是我自己也明白大概無法實現的,天真的夢。

「明明如此,你們卻現在就要消失了。太過分了!我不要!我無法接受!要是沒有了你們的話,我接下去到底要怎麼活下去才好啊……!」

我的聲音在顫抖。

淚水不斷地湧出。

「不要走啊……不要……即使耍滑頭也沒關係,留下來吧……」

我的模樣一定非常丟人吧。

哭泣著,大聲喊叫著,耍著賴;宛若是個孩子一般。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想要告訴你們。

「……瑪麗。」

「嗯。」

看著這樣的我,瑪麗和布拉德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然後兩人各自握拳敲打我的腦袋。

那兩拳並不痛,就像是輕輕地戳了戳我一般。

「不行,不可以任性。」

「就像布拉德說的,聽話。」

他們用溫柔的話語呵斥著我。

「嗚……」

但即使如此,我也沒能忍耐住湧上心頭的感情。

「嗚、哇啊啊啊啊啊……」

淚水溢了出來。

我的臉扭做一團,視野因淚水而一片模糊,一次又一次地抽泣著。

上一次這般大哭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湧上我心頭的感情無法匯成言語。

「哈哈哈,久違做了一次父親該做的事情啊。」

「因為威爾真的是一個不怎麼需要操心的孩子啊。」

兩人相視而笑。

「……威爾。為了你的話,我們什麼事情都可以做。但是,這樣是不行的。」

布拉德看向我,如此說道。

「你問我們消失之後,要怎麼活下去?……即使如此,你也會活下去。即使想著我已經活不下去了!但所謂的人類啊,意外地只要好吃好睡就不會死,而且也會再找到其他重要的事物。」

布拉德唰地一聲拽過了我,抱住了我,這是我長大以來他第一次抱我。如同預料的,他的身體一點也不溫暖,只有到處都在漏風的堅硬骨頭的感觸。

他用與過去一模一樣的手法摸著我的腦袋。

面對這一點也不舒服的感觸,我的眼淚又溢了出來。

「去到外面以後,你要交到很多朋友,去找兩三個漂亮姐姐做些快活的事情哦。」

「布拉德,不可以讓威爾去做不誠實的事情……威爾,戀愛和結婚必須要誠實,知道了嗎!」

真是的,瑪麗帶著說教的語氣如此說道。

那之後……對話仍在繼續。

「威爾。你向燈火的神明立下了重誓,弒殺了神明。這是英雄的偉業,你接下來的命運將充滿崎嶇坎坷。」

端正坐姿說出這番話的瑪麗,就宛如傳達神諭的神官一般充滿威嚴。

「可能有時候你不得不無私奉獻,可能有時候你必須承擔不合理的責任。

說不定你幫助過的人會背叛你,說不定你的善行會被人遺忘,說不定你構築的事物會坍台殆盡,只留下眾多的敵人。」

但是,那樣嚴肅的氣氛也很快就變得柔和。

她招手讓我靠近她的身邊,然後用力地抱住了我。

「即使如此,你也要去愛人,去做善事,不要害怕損失,不要破壞,更多地去創造,去原諒他人的罪孽,去為絕望帶來希望,去為悲傷帶來喜悅。

然後,從一切邪惡之下守護弱小之人……就如同為了我們而挑戰不死神一樣。」

這,大概是我們最後的擁抱了吧。

「威爾,威廉……我的孩子,布拉德與我的,可愛的孩子。」

瑪麗抱著我的手臂在顫抖。

我的手臂也在顫抖。

「……願勇氣的聖靈與善神的加護,常伴汝身。」

忽地,瑪麗的臉龐上模模糊糊地重疊上了另一張臉,那並非是因為我淚眼朦朧的關係。

大概是因為靈體分離了吧。

豐艷的金髮,略略低垂的眼帘之下是一對祖母綠般的眼瞳,身材纖細。

……那是我賢淑、溫柔的母親的身姿。

「聽好了。相信未來,向前邁進。只要人有決心,一切都會開始。……雖然你有很多的想法,但可不要因為過多的煩惱而停下腳步啊。」

布拉德的身上也重疊了另一個人影。

他有著一頭獅子般的紅髮,戰士特有的銳利眼神,久經鍛鍊的身體肌肉隆起。

……那是我充滿野性的,開朗的父親的身姿。

我將兩人的身姿以及留給我的話語牢牢的銘刻在心中,這一切,我一定一生都不會忘記。

因為這一定就如同神明大人的燈火一般,將會照亮我的一生。

在那之後我們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忽地,某個咳嗽聲響了起來。

回頭望去,是伽斯。他不知從哪裡翻出了高價的火酒酒瓶以及四個杯子,漂浮著拿了過來。

他站在那裡的模樣看起來有些孤零零的。

不知為何總覺的有些好笑,於是大家都笑了起來。

在那之後我們四人都喝下了火酒。

我們第一次四人交杯喝下的酒烈得幾乎要讓我的喉嚨燒起來,並且非常的香醇。

——那一晚,在神聖燈火的引導下,我將我的雙親送入了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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