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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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可以遙望湖泊與廢墟都市的高丘山腳。
我和布拉德面對面站在一座小水泉旁。
「好,揮劍練習和跑步訓練都結束了,就來打一場吧。」
布拉德平常總是會用模仿單手劍的棒子或模仿長槍的棒子,做揮舞或突刺的動作來代替熱身運動。
雖然選擇用劍或用槍是根據他當時的心情,不過用劍的次數稍微比較多一點。據他的講法,長槍是戰場上使用的武器,而劍是隨身攜帶的武器,所以他會比較重視用劍的樣子。
揮劍練習之後,接著就是長距離跑步或短距離衝刺,等這些練習都結束後,就是武打遊戲。也就是拿比較柔軟的樹枝之類的東西比賽擊中對手的遊戲。
不同於枯燥乏味的揮劍練習或長距離跑步,這遊戲雖然有時候會被打得很痛但非常有趣。不過布拉德的技術實在很好,我總是很難擊中他。
「畢竟你也快要八歲了,我就稍微再用力一點吧。」
「什麼!」
「什麼叫什麼啦?」
「布拉德的力氣那麼大,被你用力打到可是會死的啊!」
光是之前『近乎點到為止』的規則就常常打得我很痛了說!要是他再用力……
「放心放心,說力氣大,現在的我全身也只有骨頭而已,沒問題啦……大概。」
「什什什什什麼叫『大概』啦!」
「哈哈哈!不想死的話就加把勁別讓我打到吧!」
「住手!住手!」
布拉德笑著,手握軟樹枝逼近過來。
「啊,要不然你也可以用魔法啊。你總有跟古斯老頭學到些什麼吧?
看你是要用火球還是雷擊都行喔?」
邊說邊接近的他,早已大幅縮短了雙方的距離。
他嘴上說可以用魔法,但其實根本沒讓我用的打算嘛。
「太奸詐了吧,真是的……!」
「呵哈哈,威爾,這就是戰鬥啊!」
面對如此說著又繼續逼近的布拉德,我情急之下大叫出來:
「《加速(acceleratio)》!」
這是古斯教過我的實戰用《話語》。
「哦?」
我全身頓時加速,一個箭步朝後方拉開距離。
就在布拉德深感興趣地看著我的時候,我接著又叫出準備好的《話語》。
「《奔跑(currere)》《油(oleum)》。」
我叫出這些《話語》的瞬間,布拉德腳下的草地便出了一層厚厚的油脂(grease)。
「嗚喔!」
結果布拉德當場滑了一跤。雖然那是用瑪那創造出來、沒過多久就會消失的東西,但也足夠讓對手失去平衡了!緊接著……
「《落下(cadere)》《蜘蛛網(araneum)》!」
我又進一步用《話語》創造出黏答答的蜘蛛網落到布拉德身上。
「啊、餵……!」
倒在地上的布拉德立刻被蜘蛛網纏住。而且他越是掙扎,網絲就會越纏繞在他的骨頭上。
如果是火焰或雷擊的魔法,萬一失敗就會受到嚴重的傷。不過油脂或蜘蛛絲的魔法就算失敗也不會有多嚴重的影響。既然魔法的再現性很低,我只要懂得如何巧妙運用就行了。
古斯說得一點也沒錯,其實根本不需要使用什麼華麗的魔法,而是要巧妙地、精密地施展小魔法才對。
「嘿!」
趁著布拉德在掙扎的時候,我在油脂上小心翼翼不讓自己也滑倒、並慢慢靠近到他身邊,然後用力揮下樹枝。
啪!樹枝打在骨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嗚哇……可惡,我認輸!」
聽到布拉德很不甘心的投降宣告……
「成、成功啦──!」
我忍不住緊握起雙拳,大聲歡呼。
沒想到我竟然完封勝利了。
◆
「真了不起……是古斯老頭教你的?」
「嗯。」
《蜘蛛絲(web)》和《油脂(grease)》消失後,露出一副佩服模樣的布拉德聽到我這麼回應,便搖曳著眼窩中的鬼火笑了起來。
「你這傢伙真的不簡單!這下我也明白古斯老頭為什麼會說你是天才啦。」
「?」
「因為通常應該會想用比較華麗的火焰或閃電之類的大玩一場吧?年輕的魔法師都是那樣的。」
「嗯~我不太想用那類的魔法,畢竟古斯也說過那很危險的。」
我也覺得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傷到自己的魔法的確非常危險。自己無法完全控制又帶有風險的力量根本不能稱為力量,單純只是危險物而已。
……我之所以會這樣想,搞不好也有一部分是受到前世記憶的影響吧?
「薰陶得真是徹底。如果你是用《火焰箭矢》程度的東西,我就能輕鬆閃過然後逼到你眼前的說。」
「你、你閃得過?」
「閃得過啊。話說只要我拿出真本事,像剛才那個《蜘蛛絲》和《油脂》的連續技,雖然不容易但我也不是無法應付啦。」
布拉德講得一副很平常的樣子,可是我怎麼也無法想像要怎麼做。
「……呃,怎麼應付啊?」
「就用手上的樹枝硬是把掉下來的蜘蛛絲纏起來,然後儘量保持平衡從油脂地帶走出來就好啦。」
還真是有夠硬來的突破手段。話說回來……
「原來你有對我放水嗎?」
「不放點水才糟糕吧?我們可是大人和小孩子啊。」
要是一直輸就會養成輸掉的習慣,有時候累積勝利經驗也是很重要的。布拉德如此說道。
「不過我還是有拿出幾分的實力……要是大人面對小孩子的攻擊不拿出全力就無法應付,在那個當下就算是輸啦。」
呃,這樣講好像也對。一個大人跟小孩子比賽體力時就算拿出全力獲勝,在各種意義上也等於是實質落敗了。
「我說,威爾……古斯老頭他啊,可是被人尊稱為《仿徨賢者(Wandering Sage)》,是個貨真價實的大魔法師喔。他曾經又是討伐怪物,又是平息泛濫河川,還重新發掘出了好幾個古老的《話語》。」
「是喔……」
關於古斯是個大魔法師的事情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不過看來他果然是個非常厲害的人物。
「你剛才那個不使用火力系的魔法,而是專注於妨礙敵人以及操控戰場狀況的做法……就是古斯長年來歷經各種嘗試,最後得出的一項結論。那傢伙雖然是個乖僻的老頭了,但能力上毫無疑問是首屈一指的。所以他教過的東西你可要好好記住。」
「嗯,沒問題……我很尊敬古斯的喔。」
那就好。布拉德如此點點頭。
「話說,布拉德也是個很厲害的戰士對吧?」
「是啊,不是我在自誇,我可是被人稱為《戰鬼(War Ogre)》哩。」
嘴上說不是在自誇卻得意挺起胸膛的樣子,實在很符合布拉德的個性。
「然後瑪利也被稱為《地母神(Mater)的愛女》,有一段時期我們三個人……噢。」
「怎麼了?」
「……沒事,只是這段故事講起來太陰暗,到最後會有點沉重啦。」
「…………」
聽他這樣一說,我也頓時想到了一些可能有關的事情。
為什麼像我當時那樣的一個嬰兒,會在一座與世隔絕的廢墟都市神殿中?
為什麼曾經似乎實力相當高強的這三人,會化為不死族在這種地方生活?
關於這些事情,至今在我心中依然充滿疑惑。
不過至少可以確定,現在的狀況想必不是什麼完美結局所造成的結果。雖然瑪利和布拉德偶爾會對我說溜嘴,可是他們始終絕口不提那些隻字片語以上的內容。
「……你以後總有一天會告訴我吧?」
「沒錯。我一定遵照約定,等你再長大一點就循序漸進告訴你。」
布拉德說完後,輕輕伸展了一下身體,並重新握起樹枝。
「好,再來比一場吧……這次不准用魔法!」
「什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
抗議的話還沒講完,布拉德便朝我逼近過來,於是我趕緊揮動手中的樹枝。
可是我的攻擊卻被他輕易閃開,緊接著他的樹枝便甩到我眼前。
我忍不住當場閉起眼睛……
「笨蛋,別把眼睛閉上!」
結果我的額頭就這樣被樹枝打到。
「痛啊~!」
我頓時摀著額頭縮起身子。雖然我們使用的是很柔軟又有彈性的樹枝,而且布拉德也沒有特別用力,但是在那麼快的速度下被打到還是很痛的。
「另外,因為痛就縮起身子更是下下策。就像這樣。」
布拉德伸出腳尖一勾,就把我絆倒。
如果是在實戰中,我搞不好會被對手當足球一樣踢飛吧。甚至可能連內臟都會被踹破。
「就算被拳頭擊中臉部,也絕對不要把眼睛閉上。靠訓練克服你的反射動作。」
在一轉眼就會分出勝負的戰鬥中,自己遮蔽自己的視覺根本是外行人才做的事情。布拉德對我如此說道。
「然後就算被擊中也要忍耐下來,往前踏出一步。」
「都、都已經受傷了還要往前進嗎……?」
正常來講要是吃了對手的攻擊,應該要先想辦法拉開距離重整戰局才對吧?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威爾,要是吃了一擊就往後退下,你覺得對手會怎麼想?」
「怎麼想……」
「剛才這一擊打得漂亮!而且對方還退下了,可見一定很痛!這下自己占有優勢,要趁勝追擊──對手應該會這麼想吧?」
……啊。
「那麼對手為了解決你,當然就會展開進一步攻擊。而且你還受了傷,不論要擋要逃都會變得不利。你本來是為了迴避糟糕的狀況,但其實單純只是把自己逼進死胡同而已。那是相當膚淺的做法……嗯?你怎麼啦?露出那樣奇怪的表情。」
為了迴避風險而拉開距離,卻讓狀況變得越來越難挽回。
那樣的經驗我有過太多次了。
「……可是就算往前進,又該怎麼做?」
很簡單啊。布拉德笑著說道:
「不顧一切往前沖,不管三七二十一拚命攻擊就對了。」
……根本就是硬碰硬嘛。
「反正退後也是死路一條,還不如豁出去放手一搏。提升反覆攻擊的速度,管他用劍也好槍也好拳頭也好,總之就是要不斷攻擊。對手在那瞬間肯定也在想『剛才那一擊打得漂亮!我贏了!』所以心理上自然會露出破綻。只要趁那時候立刻拚命反攻,你就有機會也命中對方一、兩記漂亮的攻擊。這樣一來就算把你的傷勢算進去,少說也能讓狀況變得勢均力敵,甚至搞不好可以逆轉獲勝。」
吃了苦頭後要往前進。挺身往前,還以顏色。
「就算反擊行動被對手撐過,對手也會心生懷疑:剛才那一擊明明很漂亮的,難道其實一點都不痛嗎?只是惹對方生氣了而嗎?自己的攻擊難道無效嗎?你只要讓對手有了這些想法……」
布拉德的骷髏頭感覺好像咧嘴笑了一下。
「就反而會是對手往後退下,轉攻為守。這樣一來你也能歇一口氣啦。」
原本戰況是對我方不利,卻能讓對手無法察覺自己占有優勢。
……面對不確定的未來,選擇不畏風險挺身往前,把主導權從對方手中搶奪過來。
「你在攻擊上雖然直覺不錯,但整體來說太過畏縮了。首先要從這點開始改進。」
聽好囉。布拉德如此說道。
「只要靠徹底鍛鍊出來的肌肉與暴力,大致上的狀況都有辦法解決喔。」
布拉德彎起手臂擺出擠起肌肉的動作,但是在我眼中當然只看得到骨頭而已。
「……好強烈的自虐行為啊。」
聽到我這麼吐槽,布拉德頓時一臉鉛愕,沮喪起來。
◆
過了幾個月後。
溫暖的天氣漸漸變得炎熱,連日來陽光都非常強烈。
古斯的課程內容包含從魔法和神話一路到算數、簿記或經濟,有時甚至還會跳去講法律或土木,可說沒個主軸。不過布拉德的上課內容就總是相當單純清楚。
「首先就是鍛鍊肌力和體力,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得多啦。」
布拉德彎起手臂,擺出強調上臂肌肉的動作。
但是他當然沒擠出什麼肌肉,我只看得到他的肱骨而已。
「不過像招式之類的就不重要嗎?」
「想使用招式的前提還是要先有肌肉啊。」
布拉德二話不說就否定了我的疑惑……但真的是這樣嗎?
或許是因為我上輩子在漫畫之類的作品中習慣看到以小搏大的情節,所以聽到布拉德這樣斷言難免感到有點奇怪。
布拉德大概是察覺出我心中的疑惑,而繼續說道:
「嗯~……不然我問你,你如果不使用魔法有辦法把我扳倒嗎?」
他說著,站穩下盤。身高將近兩公尺的巨漢骨骼放低腰部穩住下盤的樣子,充滿驚人的魄力,絕不是虛歲八歲左右的小孩子能夠隨便推倒的。
「……不可能。」
「對吧?即使擁有再厲害的招式,沒武器的狀況下要對付體格差距這麼大的對手也太勉強了。所謂體格差距、體重差距、肌力差距等等,會直接反映在力量上。當然如果會使用什麼招式或許就有讓戰況翻盤的『可能性』,但那種東西是因為充滿夢想所以才容易讓人憧憬啊。」
布拉德不知不覺間縮短和我的距離,輕輕一個動作便把我的腳絆倒。就在我當場跌到草地上的瞬間,我反射性地把身體縮起來,做出被徹底鍛錬出來的護身倒法動作。布拉德偶爾會像這樣偷襲測驗我的護身技術,要是我沒做好,就又要在草地上跌跌滾滾,鍛鍊護身倒法的基礎了。
「好,做得不錯……那麼言歸正傳,在現實狀況中通常都像這樣,總是比較巨大的一方占有優勢。
畢竟光是『巨大』就很有利、很強。雖然如果有武器或魔法就沒辦法一概而論就是了。」
只要手握殺傷力強大的武器,便能縮短體格要素上的差距。布拉德如此說道。
的確,當小孩子和大人在雙方徒手、持刀或握槍的狀況下交手時,最能夠讓戰況接近勢均力敵的應該就是握槍的狀況吧。
「然而基本上,體格與肌力的重要性依然不會變。所以你必須多吃、多運動,讓自己長大才行。」
「嗯。」
當然,透過運動消耗了熱量之後,就要吃得更多才能轉換為肌力。
如果沒能轉換為肌力,運動所消耗的份就會白費。布拉德經常都說「這樣太浪費啦」。上輩子的我不但食量很小又偏食,而且用餐很不規律。希望我這輩子能夠儘量規律用餐,儘量吃多吃飽一點。
「回到肌力的話題上……所謂的『肌力』強就強在不需要挑選狀況。舉個例子來說,假設有個很強的拳術師,也就是透過輕盈的腳步與銳利的拳擊戰鬥的人。」
聽布拉德這麼一說,我便聯想到拳擊選手。
「要是戰況不小心演變成雙方糾纏扭打,你覺得那些拳擊招式能有效到什麼程度?」
……在極近的距離下當然還是可以毆打對手的側腹之類,但威力應該會減半吧。
我記得在實際拳擊比賽中,也有一種叫『扭抱(clinch)』的技術。
「相反地,假設有個很擅長纏鬥招式,投摔或固定對手的技術很高超的傢伙……但要是遇到步法靈巧的對手,總是被巧妙地拉開距離從遠處毆打時又怎麼樣?他擁有的招式能有效到什麼程度?」
「唔……」
這同樣也是招式無法活用的狀況。
「招式沒辦法使用的狀況比比皆是……然而幾乎在所有狀況中,『肌力強大』都會是很有效的優勢,不太容易形成不利。
管他是雙方纏在一起扭打,還是拉開距離互相毆打,只要有肌力就能壓制對手,拳頭威力也會很高。拿武器的狀況也是一樣,有肌力就能輕鬆揮舞而且能連續揮動好幾次,也能壓制對手的武器。
相對地,所謂的『招式』,我雖然不會說沒有用處,但那只有在『可以使用招式的狀況下』才能發揮效果。武器技術也是一樣,你無法保證身上隨時都有攜帶自己習慣使用的武器……但肌肉只要好好鍛錬,就不會離開自己的身體。」
真是非常現實的一段分析。換言之,所謂肌力或體格是一個人的基礎能力值,而招式終究只是視狀況可以達到加分效果的東西。
「綜合以上觀點,究竟該優先加強哪一邊就很淸楚了吧?首先要鍛鍊肌肉,然後才學招式。懂了嗎?」
「嗯,我懂了。布拉德其實也有考慮很多事呢,真意外……」
「你原本都以為我是個笨蛋對吧……好,你這好孩子,給我過來。」
哇~!我很故意地尖叫逃跑,於是布拉德也笑著追了上來。
……就像這樣,在嬉鬧玩耍中布拉德也會鍛鍊我的身體,同時教導我許多事情。
例如擲石子。
不是徒手丟石頭讓它在水上彈跳的那種遊戲,而是更適用於實戰的東西。
「…………」
從神殿所在的山丘往街道的反方向走下坡,穿過墓碑林立的草原後,便能看到一片茂密的森林。
彎著身子接近那片森林的我和布拉德,手中各自握有一條長長的繩子,是用好幾根草搓揉編織成的草繩。
繩子的一端有可以套在手指上防止鬆脫的圈圈,繩子中央則是編有大約可以塞下一顆桌球的小囊。
這是稱為投石索的武器……在前世的記憶中,我記得像舊約聖經中的大衛還有愛爾蘭的英雄庫胡林都使用過這東西。在日本來講就是「印地」了。
在森林附近經常會有野鳥群聚。
我將中指套進投石索的圈圈,把一顆大小適中的石子放進小囊,然後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捏住繩子的另一端。揮甩大約兩圈加速後,看準時機放開手指,裝在小囊中的石頭便順勢飛了出去。繩子本身則因為有套在中指上的關係還留在我手中,只有石子「咻!」一聲飛向在森林旁不知道啄著什麼東西的一群鵪鶉,打到其中一隻。
剎那,伴隨吵雜的拍翅聲響,鳥群一起飛起。
「很~好,表現不錯!去抓起來!」
布拉德說著,自己也用投石索朝飛向空中的鳥群擲出石子,當場又擊落一隻。
他那招我可學不來啊。我這麼想著,同時奔向幾十公尺前方的鵪鶉。鵪鶉全身痙攣抽搐著,看來還有一口氣的樣子。
它雖然想逃離我面前,但翅膀大概是被打斷而無法拍動,只能不斷掙扎。
那可憐的模樣讓人不禁一瞬間感到同情……
「威爾,不要讓它受苦!快折斷它的脖子!」
但是在布拉德的出聲指示下,
我還是用預先準備好的厚布壓住了鵪鶉的身體。
隔著布可以感受到鵪鶉在底下掙扎的觸感。我壓制著鳥喙與爪子的抵抗,並用力一折。
「…………!」
隨著折斷脖子的討厭手感,鵪鶉頓時在我手中變得癱軟無力。
在稍隔一點距離的地方,布拉德也回收了他擊落的鵪鶉。那邊似乎是當場死亡的樣子,我沒看到布拉德對鵪鶉下最後一手的動作。
鵪鶉原本水汪汪的眼睛,如今已失去光彩。
在布拉德走過來的時候,我按照瑪利所教的交握雙手,為我眼前的這隻鳥祈禱冥福。
「……你差不多也習慣殺生的感覺了吧?」
「還沒。」
狩獵、殺死動物。這也是布拉德上課的一環。
然而「殺生」對我來說實在太沉重了,遲遲無法適應。我沒辦法不為所動地輕易殺死生命。或許是因為我上輩子的記憶作祟。
「我不喜歡殺生。」
會有這樣的想法可能太天真了吧。
「嗯?我也不喜歡啊。」
「……咦?」
布拉德很乾脆地對我聳聳肩膀。
「我是說,如果深入去思考,我也不喜歡啊。不管殺鳥還是殺人,我當然也會感到抵抗。但是……」
他說著,把指尖抵在我的胸口上。
「遇到必要的時候就得把那種感情放到一邊,靠反射殺害對手。我就是想教你身為戰士那樣的觀念。畢竟在戰場上,那會攸關自己的生與死。」
「…………」
布拉德從我手中接過鵪鶉的屍體。
然後和他打下的鵪鶉從腳部綁在一起,並掛到自己肩膀上。
「……好,那就再去獵個幾隻吧。」
「嗯。」
從話語和動作中,可以感受到他希望讓我放鬆心情的想法。
布拉德果然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我不禁這樣覺得。
◆
好啦,既然有獵到鳥,自然就會被端上餐桌了。
就在我上完布拉德和古斯的課程,精疲力盡地回來時,瑪利已經為我準備好了餐食。
盤子上裝的是羽毛被拔光,內臟也被挖掉,並抹上鹽巴與神殿旁菜園摘來的香草後烤過的鵪鶉。看起來肉汁豐富,還冒著熱煙。飄散在四周的烤肉香氣聞起來美味得讓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另外還有顏色濃艷漂亮的雜糧麵包以及放了各種蔬菜的湯。讓人都快忍不住了。
「呵呵,食物不會跑掉的。先來禱告之後再好好享用吧。」
「好~!」
按照瑪利的教育方針,我用餐時都必須好好坐到位子上,先禱告之後才能開動。
於是我交握雙手,念出瑪利教過我的禱告內容。
「地母瑪蒂爾以及善良的神明們,在禰們的慈愛之下,我們將享用這頓餐食。願眼前的食物能獲得祝福,化為我們身心的食糧。」
我這輩子目前的生活就是每天早上起來後跟著布拉德運動,向古斯學習,然後很規律地享用瑪利準備的餐食。
至於上輩子則是每天在隨便的時間起床,隨便用餐,整天都坐在電腦螢幕前。
生活步調自然變得很不規律,而凌亂的生活也讓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投胎轉世之後我才總算明白,那樣的生活究竟有多糟糕。一個人只要身體虛弱,連帶地心靈也會變得虛弱……我這輩子絕對不要再重蹈覆轍了。
「感謝眾神的聖寵。我要開動了。」
……我獵到的鵪鶉不但味道濃郁又有咬勁,而且帶有油脂吃起來非常美味。雖然感覺肉有點少、骨頭有點多,但實在好吃到讓人根本不會在意那種事情。我始終一句話也不說,只顧著埋頭剝肉。
途中偶爾也會吃幾口麵包,而味道清淡的麵包剛好可以調整鳥肉濃厚的味道。另外用麵包沾著盤子上的肉汁來吃也相當美味。
湯的鹹味則是恰到好處,讓疲憊的身體感到無比舒服。
真是一頓幸福的餐食。
「瑪利,這太好吃了。」
「呵呵,那就好。」
……不過我心中有個謎團。很大的謎團。
無論瑪利、古斯或布拉德都是不死族,不但不用吃飯,也沒辦法吃飯。
因此他們根本沒有生產或儲備糧食的需要,而實際上我也沒看過他們耕耘那樣大片的田地。或者說,就連那塊小菜園也似乎是我來到這裡之後才重新整理的,雖然種植了蔬菜和香料,但並沒有栽培穀類。
另外,這座神殿所在的都市廢墟很明顯與人類社會隔絕,沒有地方可以購買東西。留在廢墟的食物除了鹽巴或蜂蜜之類不會腐敗的東西之外,想必都不只是腐爛而已,根本就已經化為地板的污漬或乾燥的粉末了吧。
……那麼我在吃的麵包究竟是從哪裡來的?穀類的來源是什麼?又是在哪裡窯烤的?
當然,我有想過靠魔法造出食物的可能性。既然都可以變出『油脂』了,用《創造的話語》說出『麵包』或『豬肉』是不是就可以讓瑪那變成那樣的形狀呢?
從結論來說,答案是『No』。雖然創造出類似的東西並吃下去會有『好像有吃飽』的感覺,但是靠人類的力量似乎沒辦法構築出帶有營養價值的食物。
古斯針對這點,曾經說過「吃下自己的《話語》當然也不可能撐飽肚子」這樣風趣的看法……不過我想實際上的原因,應該是這個世界的人類對於生物的知識以及對《創造的話語》的理解還不足夠的緣故吧。
換言之,就是因為像蛋白質或維他命等等較細微的營養物質還沒被發現的關係,所以與其相關的《話語》也還沒被解析出來,結果就算想創造麵包,也只會造出「外觀像麵包但吃下去也不會化為熱量」這種超級減肥食品……這樣想起來總覺得就很合理了。另外對複雜的人體動手腳的醫療類古語魔法,據說在發展上也很緩慢,屬於相當困難的領域,感覺也可以佐證我前述的看法。
好像有點扯遠了,總之……
……這地方會有充分的糧食讓我每天不愁吃的這件事本身就很異常。
然而在我眼前的確每天都有餐食可以吃,可見應該還有什麼其他我不知道的要素……
「我說瑪利,這麵包你是從哪裡準備來的啊?」
「……那是秘密喔。」
真是神秘。
◆
──果然太奇怪了。
我經過左思右想,最後還是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包括那三個人的來歷也是,食材的出處也是,更不用說關於我自己本身就是個謎團。
雖然我以前對於自己的出身做過『可能是棄嬰吧』這樣簡單直接的推理,可是到最近我卻漸漸覺得這推論有點可疑了……至於原因嘛,因為我根本看不到炊煙。
根據山腳下那城鎮的文化水準來推斷,我認為這世界有村落的地方應該就能看到煮飯時升起的炊煙才對。因此我最近都會注意觀察四周一帶的狀況,但是不管什麼時間、什麼方位,我都看不到那樣的煙。
當然,就算是我也不可能知道關於『炊煙究竟可以從多遠的地方看到』這樣的知識。
不過在我記憶模糊的知識里,印象中有一種計算所在地到水平線之間距離的方法。就是將直角三角形的一邊定為「地球半徑」,另外一邊定為「地球半徑+眼睛高度」然後套入勾股定理。而最後我計算出來大約是四~五公里左右。
當然我不確定在這世界是否也能直接套用這方法,但至少足夠給我當個參考。
這個四~五公里的距離只要把視線位置提高就能拉得更長。就好像船隻要尋找陸地的時候,會讓視力比較好的船員爬到船桅上的瞭望台去找一樣。同樣地,如果在地平線的另一側有比地面更高的東西,就能看得更遠。例如高山,還有炊煙也是。
因此一個視力不算差的小孩子站在山丘上尋找高高升起的煙,應該至少可以看到方圓幾十公里範圍內的煙才對。然而我在周圍幾十公里圈內都沒看過炊煙,換言之就是完全沒發現有人在生活的跡象。
至於這件事和「棄嬰說」究竟有什麼關聯性?答案很簡單。既然說是棄嬰,應該就有沒能養育小孩的父母親之類的人物把我丟掉才對。
而我從前世的記憶醒過來的那時,我的身體應該還不滿周歲。小嬰兒的身體是相當脆弱的,就算要丟棄應該也不會特地跑到遠方去丟吧。
更沒有必要特地長途跋涉到這座明顯與人類社會至少隔絕幾十公里,而且還有不死族居住的廢墟都市。
普通的成年男性如果在最基本鋪設的道路上徒步旅行,我記得平均一天可以走大約三十公里。考慮到丟棄之後還要
走回去,一天可以往返的距離就是十五公里。
再遠就必須在沒有村莊的野地過夜了。
那樣實在很奇怪。
假設我真的是棄嬰,就代表我的父母不惜花上一整天的時間甚至在野地過夜,也想把嬰兒丟棄到遠方去,那到底是怎麼樣的父母啊!
這樣考慮起來,我就不得不開始懷疑:我是棄嬰的可能性其實很低吧?
然而,那我究竟又是從哪裡來的?即使我絞盡腦汁思考別的可能性,也想不出什麼合理的想法。
畢竟我總不可能是從木頭裡蹦出來的,所以我應該有一對親生父母,然後他們有什麼理由來到這座廢墟都市才對。難道其實是瑪利和布拉德在變成不死族前生下的小孩嗎……應該不是吧。
我想那三人恐怕是和這座都市同時期變成不死族的。囚為他們有幾次在日常對話中不經意提到那座都市還是完好時期的事情,所以應該不會錯。
而那座都市看起來經過了長年累月的腐朽,不只是十年二十年而已,因此時期算起來不吻合。
在五十、一百年前變成不死族,然後在八年前生下小孩子,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不用說是在不死族的狀態下性交然後懷孕……也太講不通了。
換言之,那三人毫無疑問並非我的親生父母,所以關於我的來歷還是得不出個結論。
或許是什麼行旅天下又個性隨便的夫妻把我遺棄在這裡的可能性是最講得通……的吧?然而這七年來從沒有什麼旅人行經這裡,因此我還是覺得很奇怪。
不管我怎麼想,都想不出個所以然。
…………現在的『我』到底是什麼人?
「威爾?」
「嗚哇!」
我嚇得肩膀抖了一下。看來我剛才陷入沉思了。
「你、你是怎麼啦?手好像停下來了呢。」
「對不起,瑪利,我在想事情……」
聽到我這麼說,瑪利不但沒有責備我,還對我露出微笑。
雖然她生前想必長得很漂亮,但現在那樣子該怎麼說呢,有點會讓人心生恐懼的感覺。唉呀,雖然那份恐懼感我也已經習以為常就是了。
「想事情嗎……不過天氣這麼熱,你還是趕快做完手上的事情,進到屋裡再想吧。」
「嗯。」
我點頭回應後,重新高舉起手中的鋤頭。土壤其實是一種又重又硬的東西,靠小孩子的身體耕耘可說是相當費力的工作。我剛開始的時候連鋤頭都不太會使用,刀刃頂多只能挖到很淺的地面,不過現在已經可以鏟到以一個小孩子來說算是很深的地方了。
這裡是神殿的菜園。因為現在季節是夏天,可以看到顏色鮮艷的番茄與茄子。
這菜園似乎原本荒廢了很長一段時間,是為了我才重新翻土施肥並種植各種蔬菜加以管理的。
周圍還種植有同時可以發揮驅蟲效果的百里香、檸檬香草、薄荷以及薰衣草等等香草類植物,獨特的濃郁香氣和泥土的氣味互相融合。
而我現在正在幫忙瑪利將菜園中目前還沒使用過的一塊土地翻鬆。據說她打算用來在夏天種植胡蘿蔔,秋天種植馬鈴薯與洋蔥的樣子。
……關於這些蔬菜或香草類的名稱、分辨方法、種植季節與採收方式等等,全部都是瑪利教我的。
我雖然有向古斯學習學問,向布拉德學習武術,不過要講到『學習』,總覺得我向瑪利學習的東西是最多的。
從穿著打扮與廁所的使用方式,乃至禮儀禮節或典型的童謠、故事。還有蔬菜的種植方式、農具的保養、織布、洗滌布料、房間的打掃方法……
只要我跟在瑪利身邊,她總是會很有耐心地從頭仔細教導我。
講起來很丟臉的是,我因為上輩子的世界實在太便利,又過著失敗而靠人養的日子,所以相當缺乏各種生活上的知識。
而在這點上,瑪利就很腳踏實地了。相較於有點遠離世俗的古斯或是有點像野蠻人的布拉德,論生活能力的話想必瑪利是最強的吧。
她總是作息規律,每天又是在菜園拔草又是曬被子又是打掃神殿的,處理各種家事。然後同時也會將這些知識傳授給我。
要是這座神殿中沒有瑪利,我搞不好現在又會變成一個廢人了。
……不過關於那樣的瑪利,也存在著一個謎團。
她一天裡總會窩到神殿大廳中好幾次。雖然她說是在裡面禱告,可是又會交代我那段時間中不可以進去大廳。
而且古斯或布拉德也總會若無其事地守在我身邊,讓我不會進去大廳。
也許瑪利真的只是希望能在安靜的環境中專心禱告而已,然而在各種謎團交疊之中,我也忍不住會懷疑那可能和什麼謎團有所關聯。
……就去確認看看吧。
用鋤頭翻動地面的同時,我如此盤算著。
或許有什麼方法可以解開這個謎題也說不定。
我變得滿腦子都在思考解開謎團的方法,沒能去考慮其他事情。
◆
……總之,我決定先裝病看看。
跟著布拉德訓練的時候假裝身體狀況不好,然後提出「我想休息一下」的要求。
大概是我平日都很認真的關係,布拉德毫不懷疑就相信了我,要我回房間躺到床上休息。
他雖然也陪在床邊照顧了我一段時間,不過後來又說要去抓些可以滋補身體的東西就跑到森林去了。我本來就推測布拉德在個性上應該沒辦法一直待在床邊,看來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接著為了不被發現而小心翼翼放輕腳步走出房間,偷偷摸摸走向大廳,不發出聲音地一點一點慢慢打開門,探頭往裡面一瞧……
結果瞬間被嚇得倒抽了一口氣。
──瑪利竟然全身著火了。
在神殿大廳中,瑪利面前擺有一個銀色的盆子。
而朝著神像雕刻,被天窗灑下來的微弱光柱照耀的她,跪在地上交握著雙手。
那模樣看起來一心不亂地在禱告著。
明明她全身都被白色的火焰包覆,不斷冒出強烈的濃煙。
──我的腦袋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接著開口大叫的同時奔進大廳,但瑪利卻一點都沒有察覺我的跡象。
她簡直就像化成了石像一樣,始終保持姿勢不動,繼續禱告。
焦急感燃燒著我的思緒。
汗水不斷滲出。
耳邊一直聽到吵雜的聲音。
遲了一拍後我才發現,那是我自己扯著嗓門在大叫的聲音。
然而不管我在旁邊怎麼叫喚,瑪利都沒有反應。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手伸向被火包覆的瑪利。
她的身體已經被燒爛,化為熾熱的黑炭。
觸碰到她的同時,我的手心也燃燒起來。
強烈的疼痛讓我反射性地想要把手縮回來。
──誰管你會痛啊!我立刻壓抑了反射動作。
就算再怎麼痛也沒關係。
瑪利現在可是面臨危險啊!
燃燒思緒的焦躁感使我的一切都麻痹了。
「布拉德!古斯!快來啊!瑪利她、瑪利她!」
搖晃著瑪利身體的同時,我不斷發出刺耳的叫吼。
◆
「老夫都那樣千交代萬提醒,要你們小心了……」
古斯一臉苦澀地責備著布拉德與瑪利。
「……抱歉,我太粗心了。」
布拉德端正姿勢,對瑪利與古斯鞠躬賠罪。
「不……是我不對,我不應該一直保持秘密的。」
瑪利則是一副很沮喪地垂著頭。
她剛才明明被燒得那麼嚴重的身體,現在卻不知道為什麼已經恢復原狀。
……我在一間石造的房間中躺在一張樸素的床鋪上。是我的房間。
總覺得腦袋好暈。手好痛,痛到不行。我不禁一邊呻吟一邊抱緊棉被,拚命忍耐疼痛。
雖然前後的記憶有點模糊,不過剛才似乎是古斯聽到我的叫聲而穿牆趕過來的。據說我當時也不顧自己的手臂被燒,一直搖著動也不動的瑪利,近乎抓狂地不斷在吼叫的樣子。
而古斯立刻就把我拉開,並且為我施予包含魔法在內的各種緊急處理……可是想當然,我的手掌到手臂還是被燒傷了。
我有聽說過真的燙傷是很痛的,但沒想到居然會這麼痛。兩隻手臂不斷傳來劇烈的疼痛。據說大範圍重度燙傷的患者在治療中甚至會向周圍的人懇求「乾脆把我殺了吧」這種話,而我現在也能理解那份感受。當然會想那麼講了。
「關於威爾的手……會自然痊癒嗎?」
「很難
……雖然手指之間幸好沒有黏合,但不可避免會留下燙傷痕跡吧。」
我好像聽到很恐怖的話。
不過,想想也對。
畢竟我當時的感覺就像抓住了正在燃燒的煤塊,而且還死也不鬆手。現在雖然有用清潔的布料包住,但可以感覺得到體液正一點一滴滲進布中。
要是把布拆開來,那模樣絕對可怕到不堪入目吧。一想到自己以後搞不好連張握手掌都會有問題,就不禁覺得恐怖。
……然而,我心中卻很不可思議地感到平靜。
「威爾……對不起,威爾。都是我……都是我……」
「不對啦。歸根究柢,是撒謊跑去偷看的我不對。」
既然瑪利會恢復原貌,表示剛才那現象大概平常就是那樣,只是怕我會擔心所以才對我隱瞞的吧。
而我明明沒有必要卻想要拯救瑪利,結果害自己受了嚴重到會留下疤痕的傷。
「瑪利沒有必要道歉的……看到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那是因為我的無知而做出的魯莽行動。可能也會有人覺得我很愚蠢吧。
不過我還是不禁鬆了一口氣。
或許我那是完全沒有意義的行動,但至少瑪利現在平安無事。
自從出生在這個世界之後,一路來溫柔養育我的瑪利平安無事。
我做出行勤了。
我為了瑪利不顧一切地做出了行動,沒有為了自保或算計而裹足不前。
沒有像上輩子那樣遇到什麼事都只會找藉口,害怕承擔風險而故步自封。
因此……
「……你不要那麼在意了,好嗎?」
我可以打從心底對瑪利露出微笑。
你沒有必要道歉的。能看到你平安真的是太好了。
「威爾……」
瑪利沉下眼皮,全身顫抖起來。
因為我平常從沒見過她那樣的表情,看不出她現在內心在想什麼。
「謝謝、你……威爾……真的、謝謝你……」
瑪利抱起我躺在床上的頭。
燃香的味道頓時撲鼻而來。不會讓人感到不快,而是可以讓心靈平靜下來──
「……好啦,話說你為什麼要裝病去偷看瑪利禮拜?」
等瑪利情緒冷靜下來後,布拉德對我如此問道。
他的口氣很嚴厲,看來是打算斥責我的樣子。
嗯,那也是當然的。雖然自己講這話也有點奇怪,但姑且不論原委,既然犯了禁止事項又因此受了傷,的確應該要好好罵一頓才對。
「……因為我一直很在意,你們三人究竟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身為活人的我又是為什麼會在這裡。所以我想說你們要我別看的禮拜行為中或許會有什麼線索……」
心理學所說的「禁果效應」也好,民俗故事中常見的禁忌也好,越是被禁止的事情,有時候反而會越讓人在意。
不過我本來的打算是如果沒什麼大事,我只要偷看一下就好的。要不是瑪利變成那樣的狀態……不,這是藉口啊。
「我應該有講過,等你長大之後總有一天會告訴你吧?」
布拉德做出嘆了一口氣的動作。
「你覺得我們會毫無緣由就禁止你做什麼事嗎?或者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騙子……威爾,你腦袋那麼聰明,總該知道我們會禁止就有禁止的理由吧?」
是,說得一點都沒錯。這全都是我自己忍耐力太差了。
「呃、那個、布拉德,你也沒必要講到那種地步嘛。這是威爾出自小孩子的好奇心……」
「瑪利暫時先安靜點。」
讓戰戰兢兢幫我講話的瑪利退下後,布拉德又低頭望著我說道:
「威爾,你有什麼其他理由或藉口想說嗎?」
「……沒有。對不起。」
我的話才剛說完,布拉德就高舉起他的拳頭,用力敲在我頭上。
磅!衝擊力道當場貫穿我全身。
「~~~~!」
頭好暈。生理上的反射現象讓淚水滲出我的眼眶。
「以後你有什麼事就要找我或瑪利好好商量。畢竟這一帶都是廢墟……總之很危險就是了。要是讓你隨便行動,我可受不了。」
我「是」的一聲點頭回應後……腦中不經意想到:包含前世在內,我究竟多久沒有被人罵過了?上輩子我周圍的人都對我徹底放棄,認為罵了也沒有意義,總是對我能不碰就不碰。
而現在布拉德則是為了我故意扮黑臉,抱著今後搞不好會被我迴避、被我恐懼的覺悟,好好教訓了我一頓。
……挨罵了卻會感到開心,總覺得有點奇怪呢。
「另外,威爾。」
「……?」
布拉德接著鬆開拳頭,粗魯地來回摸我的頭。
「你為了拯救瑪利挺身而出的勇氣可嘉。那燒傷就是你身為男人的勳章喔。」
「…………」
我的嘴角忍不住揚起來。
「畢竟我可是布拉德的徒弟啊。」
「哦,你這傢伙還真會講話!」
看著互相嘻笑玩鬧的我們,瑪利鬆了一口氣似地笑了,古斯則是一副無奈地聳聳肩膀。
「話說回來,瑪利,關於你禮拜的行為,乾脆就告訴威爾了吧。」
等現場氣氛平靜下來後,古斯如此開口說道。
「雖然關於咱們的來歷要是隨便告訴他又講得不夠清楚,這小鬼搞不好會推理再推理,最後得出什麼很要不得的結論……不過老夫也不想要一次又一次被卷進像今天這種騷動啦。」
「說得也對……我也覺得告訴他比較好。」
「……這麼說也是。這次的事情讓我明白了,太過於保密其實反而會很危險。」
聽到古斯與布拉德的意見,瑪利也點頭同意。
接著,古斯一臉嚴肅地對我說道:
「威爾,該怎麼說……這事情你聽了可能會覺得有點恐怖,不過還是聽咱們說吧。」
……恐怖?
「關於你吃的食物,那些其實是瑪利每次被火燃燒中喚出來的……」
…………啥?
「你回想一下,瑪利面前不是擺了一個銀盆子嗎?食材就是禮拜結束的時候會出現在那裡的。」
「……你開玩笑的吧?」
「老夫怎麼可能拿這種事跟你開玩笑。」
等等。呃,等一下。
我的腦袋有點跟不上了。
「可、可以說明得詳細一點嗎……」
對於好不容易才講出這句話的我,古斯又進一步詳細解釋了。
所謂「祝禱術」……有時也被稱為「保佑」或「奇蹟」,似乎是一種藉助神明超自然力量的方法。
也就是以前古斯為我上課時曾稍微提過的,神明給予眷屬的保佑。
在神話時代的眾神戰役中,神明們紛紛失去了肉體,退到次元的另一方。而祝禱術就是透過施術者自己的身體,讓特定神明的力量降臨世界的術法。
神明的奇蹟能夠辦到各種古代語魔法做不到的事情,例如創造出被稱為聖餅或神酒的食物飲品,或是治療傷病。據說神明有時候會在不確定的狀況下給予啟示,引導其保佑的人類。再強一點的施術者甚至可以讓神明降臨到自己身上。
然而相對地,這術法也會受到透過《創造的話語》使用的魔法所沒有的限制。
既然要藉助於神明的力量,沒有和神明心靈相通自然就無法辦到。因此施術者必須在精神上與信仰上能夠讓希望藉助力量的神明感到中意。
另外,也不可以做出讓那尊神明討厭的事情。
換言之就是像面對同樣是善良神明的眷屬就無法使用攻擊性高的術法,或是壞事做多了甚至連使用祝禱術的能力本身都會被剝奪。諸如此類的限制。
像這樣有一好也有一壞的祝禱術,可說是與魔法並列的神秘。至於我為什麼至今都不知道這樣的東西嘛……
「因為老夫沒教過你,相關的書籍老夫也都藏起來了。畢竟你腦袋那麼靈光,要是讓你知道了,你搞不好就會推測出瑪利會使用祝禱術啦。」
的確,瑪利感覺很虔誠又善良,看起來就是會使用的樣子。
正如古斯所說,我想必也會這樣推測吧。
「如果你讀了老夫的書再推理一番,遲早會知道瑪利被火燒的事情……然後你肯定就會說出不希望瑪利為了幫你準備食材必須被火燒之類的話。即便告訴你咱們是高等的不死族,區區被火燒的程度很快就能復原,你想必還是會那樣講。」
「我當然是不希望瑪利那樣了……再說,為什麼瑪利會被火燒!」
「那是……」
「是因為我變成了不死族……背叛了地母神瑪蒂爾的關係。」
「瑪利……」
瑪利沉著眼皮,微微垂下頭,露出沉痛的表情。
「我們和不淨的不死之神斯塔古內特訂下契約,讓自己化為了不死族。而地母神瑪蒂爾與不死神是敵對關係。所以只要接觸到祂的神氣,不淨的不死族就會燃燒起來。」
我回想起神殿中地母神瑪蒂爾的雕像。以結實系系的稻田為背景,懷中抱著一個嬰孩,露出慈愛笑容的女性。
「……那是不可能被原諒的事情。」
因為背叛了,所以要遭受懲罰。瑪利如此說道。
然而,她即便如此還是要繼續禱告的原因……
「…………是為了我嗎?」
為了我。為了讓我每天有麵包吃,所以瑪利才會禱告的嗎?甚至不畏被烈火燃燒。
既然這樣──
「我、我會更努力耕作,也會去打獵!所以你……」
「不是那樣的,威爾。」
瑪利用一臉溫和的笑臉否定了我的疑慮。
她柔和的聲音彷佛輕輕包覆了我全身。
「在與威爾相遇之前,早晚向地母神禱告本來就是我每天的例行工作了。」
……她並沒有在騙我。
瑪利不會用這樣的笑臉、這樣的聲音向我撒謊。
這七年來一起生活,讓我很清楚這點。
「地母神瑪蒂爾是小孩子的守護神。自從和威爾相遇後,我便開始會祈禱能否賜予一點食物……不過禱告的習慣本身並沒有改變。」
「……瑪利說的都是真的,老夫可以作證。」
「雖然我有勸吿過很多次,要她別再那樣了。」
古斯一臉平靜地對我點點頭,布拉德則是表現得有點難受。
「為什麼?」
即使我有前世的記憶,我還是無法理解瑪利的行為。
簡單來講,瑪利在我來到這裡之前,是不求任何回報地讓自己每天被火燒的。
「……你不會痛嗎?」
「會痛呀。痛到想哭呢。」
雖然沒有眼淚可以流就是了。瑪利微笑著說道。
就算自己背叛了,就算因此要遭受疼痛的懲罰……
「即便如此,我還是仰慕著地母神瑪蒂爾。」
……好美麗。
我頓時覺得總是一臉微笑的瑪利看起來好美麗。
雖然她是個外表像枯樹,或者說像即身佛的木乃伊,不管怎麼看,第一眼肯定都會先湧起「毛骨悚然」或「恐怖」之類的感想吧。
然而在我眼中看起來,瑪利非常美麗。
她恐怕是在不得已之下背叛了自己仰慕的對象,因此遭到拒絕,每當想要接近就會被烈火燒身……無論靠近多少次,得到的回報都是劇烈的疼痛。
那究竟是多難受的一件事。我包含前世在內的人生經驗都膚淺無比,心中也沒有任何信仰,所以無法理解她的苦痛。
不過我還是認為她肯定很難受,肯定很痛苦。就算因此想找個對象遷怒、憎恨也一點都不奇怪才對。
如果換作是上輩子的我,絕對就會那樣做。
但瑪利卻是心平靜氣地接受了那份痛苦。我從沒看過她怒罵或憎恨任何對象。
就是那樣的瑪利,讓我覺得無比美麗。
「假使就算我的禱告無法被接受……」
威爾。瑪利輕輕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依然深信,我的禱告肯定會有意義的。」
……真的是那樣嗎?我不禁懷疑。
……若真是那樣就好了。但我也同時這麼認為。
「而且,瑪蒂爾雖然什麼話也沒說……但自從我與威爾相遇後,祂便每天都會賜予我聖餅,也就是麵包。」
地母神瑪蒂爾的雕像也抱著一個嬰孩。
瑪利說過,祂同時也是小孩子的守護神。
「即便無法得到原諒……光是如此,我就非常得到救贖了。」
這都多虧有你喔,威爾。瑪利口氣有點淘氣地如此說道。
「關於我一直隱瞞你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然後,如果你今後還願意繼續吃麵包,我會很高興的……」
手臂的燙傷。被火燃燒的瑪利。
光是這些理由,就足夠讓人無法吞下那些麵包了吧。
可是……
「嗯,我會吃的。」
我認為自己應該還是可以吃得下去。
「不過,我有個請求。」
「什麼請求?」
如果可以……
「以後讓我也跟你一起禱告吧。」
對於瑪利所看到的東西,以及她感受到的東西……
我希望自己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