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鐵鏽山之王 上 第四章(2/2)
「唔……」
呻吟聲從我嘴裡漏出。
前世的記憶瞬間在我腦里閃過。
昏暗的房間。
顯示器的光亮。
無法邁進的自己。
任由時間無所作為地流逝。
任由時間無所作為地流逝。
在胸口燃燒的焦躁感。
我呻吟著。
落下眼淚。
即使如此,仍然任由時間,無所作為地流逝。
無法邁進。
無法邁進。
我一次又一次擠出勇氣,即使如此仍然無法邁進。
就那樣一步也無法邁出,沉浸在維持現狀的安逸中。
接著悲慘的結局慢慢逼近——
「嗚嗚……」
自那以來,我究竟改變了多少呢。
不同的世界。
不同的環境。
千錘百鍊的身體。
不可思議的魔法之力。
神明大人給予的奇蹟之力。
我被賜予能夠了與故事中的英雄比肩的能力。我獲得了那樣的力量。
我一直如同英雄般行動著,於是——
——於是,我有什麼改變嗎?
變得強大了,能夠做的事變多了,那又怎麼樣?
面對挫折,變得能夠站起來了嗎?
面對絕望,變得能夠改變什麼
了嗎?
……到最後,我的性格還不是和前世一樣,窩囊至極嗎?
在我的心底深處。
漆黑的淤泥之中,渾濁的聲音響了起來。
……與絕對能夠勝利的對手戰鬥、獲得勝利,很愉快吧?
作為英雄被讚揚,表現出一副謙遜的態度,感覺一定非常不錯吧?
你是不是偶爾想著,在這個世界的話自己就能成為一個成功人士?
接受家人的愛情發育成長。
獲得了非同小可的力量。
成為了夥伴們的中心。
被尊敬,被認可。
很快樂吧?
——但是,遇到無法打贏的戰鬥,就是這幅模樣了。
在內心深處,黑泥之中,那個聲音低沉地訴說著。
位於那淤泥深處的,是前世的我。
「我」笑了。
就像是在無言地訴說,你明白的吧?
——因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猛地按住了胸口。
我明白的。
我自己也明白。
我非常清楚,這只是單純的膽怯。
這就是那時被瑪麗嚴厲斥責的,自己自卑的那一面。
但現在,會斥責我的母親,已經不在了。
已經不在了啊。
必須要自己站起來。
——但是。
要怎樣才能,自己站起來?
前世我,一直就匍匐在地。
今世也是,大概,如果沒有瑪麗的話我仍舊會匍匐在地。
我並不知道究竟要怎樣才能站起來。
思考來回地轉著圈子。
我知道自己現在正處於很糟糕的狀態,但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知道我究竟苦思冥想了多少時間。
敲門聲響了起來。我抬起頭來。
「我進來了哦。」
梅內爾毫無顧忌地推開了門,走了進來。
看到昏暗的室內,他皺了皺眉,小聲地呼喚光的妖精照亮了室內。
「你還在煩惱啊。」
「……嗯。」
聽到我這麼回答之後,梅內爾嘆了口氣。
「所以才沒有察覺嗎。……看看外面,變成稍微有點麻煩的事態了哦。」
「……?」
被他這麼一說之後,我才發覺外面好像有些吵鬧。
我將百葉窗稍稍打開了一些,看向窗外。
——只見有許多矮人集結在了宅邸的前方。
◆
「我們想要詢問聖騎士閣下的意向!」
「有沒有討伐龍的打算!」
古蘭迪魯先生在場。
古魯雷茲先生也在場。
還有許多其他我曾見過的人。大家都是年老的矮人。
他們背著粗糙的武器,口中發出叫喊。
「問了那個以後,你們想要怎樣!」
與他們面對面的,是盧。
他獨自一人,面對著眾多矮人。
——與那天不一樣,他沒有絲毫顫抖。
「如果打算討伐龍的話,那麼我們也結伴同行!」
「如果聖騎士閣下被膽怯的妖精附身的話,那麼我們就自己前往山脈!」
「沒有成功將龍討伐是我等矮人的過錯!」
「矮人必須流血!」
「必須用鮮血洗刷過去的恥辱!」
眾人大聲地怒吼著。
「別這樣!你們是打算自殺嗎!」
盧出聲制止他們。
「龍是強敵!聖騎士閣下正在考慮對策,不要給他添麻煩!」
面對張開雙手喊叫的盧——
「雖然不知道聖騎士對您下了什麼命令,但還請不要拖延時間了!」
「我沒有收到任何命令!我是讓你們不要自暴自棄!」
「你說我們自暴自棄?」
「即使你們所有人一起去挑戰龍,也無法給龍留下一道傷痕!」
「你說什——!」
我們只是去詢問聖騎士閣下的意志!請讓我們通過!一個矮人說著靠近盧——
「我說了別這樣了吧!」
下一個瞬間,盧抓住了矮人將他扔了出去。
盧抓住老矮人的手腕,流暢地將其抗了起來,再將其背部狠狠摔向大地。
靠近盧的矮人們因為盧展現出的力量而騷動起來。
「大家已經——大家已經老得,甚至連我都無法戰勝了!住手吧!我不希望大家白白死去!」
盧挺起了背脊。聽到盧凜然的喊聲,每一個矮人都保持了沉默——
然後,古蘭迪魯先生走了出來,慢慢地開口說道。
「少主……」
「古蘭迪魯。」
兩人的視線交匯了。
「少主,非常漂亮。……您成長了許多。但是,但是,正因如此。吾等,吾等——」
古蘭迪魯先生的臉龐,扭曲的亂七八糟。
「吾等,死了也沒關係了……」
他用擠出來的聲音如此說道。
「吾等,想與吾等的王共同死去,在那一天,在那座山的那場戰爭中。」
「…………」
「然而那一天,吾等沒有被允許死去。又活了兩百年……捨去了驕傲……落魄流浪的這兩百年,真的是非常、非常的漫長……」
盧沉默地看著古蘭迪魯先生。
「已經可以了吧……已經可以了吧……已經足夠,老夫已經做得足夠多了,已經,可以了吧……就在我們不斷這麼想著,不斷這麼想著的時候——接著,知道了那條可恨的龍還活著!
希望繼續那一天的戰鬥,希望能夠戰死,您說有什麼錯!!」
古蘭迪魯先生一邊說著一邊抓住了盧。
盧承受了他的動作,兩人糾纏在一起。
「請讓我們通過——讓我們去詢問聖騎士閣下的意向!」
「不會讓你們通過的!」
古蘭迪魯先生衰老而又發達的身體飛到了空中,然後摔到了庭院裡。
就像是以這一動作為信號一般,老矮人們全都向盧壓了上來。
而盧將他們全部一一擊垮,扔飛,打趴。
吼叫聲和呻吟聲交錯的混戰持續了數分鐘——最後站著的,是盧。
「你問有什麼錯,古蘭迪魯。」
盧抬頭挺胸地站在原地,對著趴到在庭院裡呻吟著的矮人們說道。
「你們大家現在就只想著死,而沒有想要勝利。
這是,不行的。這是,不行的啊。
……驕傲的山之戰士捨棄性命之時,只會為了勝利。」
他的眼神非常率直。
他的聲音非常溫柔。
「教會我這一點,不就是大家嗎?」
——平日裡,他們就在思考。
——思考,足以讓自己豁出性命去戰鬥的理由。
布拉德的話語在我的腦海中復甦。
「沒關係。別擔心,我和大家約定。」
——然後,當找到那個理由之時。
「聖騎士閣下,必定會做出決斷。那時我必將與其同行,再次取回矮人的榮耀!」
——他們會燃燒自己的靈魂,點起勇氣之炎面對戰鬥,並且絕不會畏懼死亡。
「在《黑鐵之國》最後的君主、奧古魯梵谷魯的名諱下!其孫,我溫達魯夫,必將取回祖先的山脈!」
他的怒吼在矮人心中響起,同時也在我的心中響起。
……咚地一聲,我的心臟用力地跳動起來。
在我的胸口裡,有一股熱量慢慢地涌了出來。
是啊。他,盧,就是這樣的人啊。
在酒館遇到他的時候也是,成為從者、大吼出聲的那時候也是。
一直,是一個勇氣非凡的人。
——然後,我起誓,要用我的雙手保護他獻上的《誠心》。
「……那傢伙,可真帥啊。」
「嗯。」
「可不能輸給他哦。」
「嗯。」
聽到梅內爾輕輕說出口的話語,我點了點頭。
「你還記得嗎?」
「什麼?」
「你的誓言啦。」
聽到他這麼說了之後,我露出了小小的苦笑。
「抱歉,稍稍忘記了一下。」
「唉,我就這麼覺得。」
——我向您獻上、我的一生!
——我會作為您的劍驅散邪惡之物、我會作為您的雙手拯救不幸之人!
「你啊,姑且是會計算哪邊得哪邊失,能不能贏會不會輸,但到最後,那些東西一直都是被你拋諸腦後的吧。」
要是計算得失的話。
說到底就不該管這片《獸之森》,隨便去個其他地方就可以了。
「你啊,是因為應該這麼做,所以才這麼做的吧。」
這次也這麼做就好了吧,梅內爾笑了起來。
我也回以笑容。
已經沒有必要去考慮,要怎樣才能站起來、要怎樣才能鼓起勇氣了。
為了想要守護的某人,為了想要相信的某物。
——就在拼命想要邁步的時候,勇氣什麼的,之後自然就會從內心湧出了。
◆
只要下定決心,之後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我和跟在我身後的梅內爾一起,走向玄關。
感覺,自己和梅內爾都露出了笑容。
推開了門——
「去討伐龍吧!」
然後我在盧以及倒在地上渾身是泥的矮人先生們面前如此宣言道。
所有人都因為驚訝而停止了動作。
我擺正姿勢和表情,再次說道。
「我已經決定要去討伐龍。盧。溫達魯布,你取回祖先山脈的話語,非常出色。——能和我一起來嗎?」
聽到我這麼說了之後,盧瞪圓了眼睛。
那之後他赤楊色的眼瞳閃閃發亮,笑了起來。
「我相信您會對我這麼說的。——非常樂意!」
梅內爾聳了聳肩。
「這樣好嗎?這麼簡單的就答應下來。」
「梅內爾閣下才是,明明就打算跟過來的,還要裝模作樣!」
「呵,還真敢說啊。」
梅內爾笑著點了點頭。
「對手是龍,即使聚集再多數量也是沒有意義的。各村莊的防禦也需要人手,並不能分出太多戰力。成員就由我,你,盧——再來,需要一個知道兩百年前山路的領路人。」
「老夫……」
「不,我來。」
制止了自薦的古蘭迪魯先生,臉上有傷的矮人、古魯雷茲先生自報了姓名。
「餵、古魯雷茲。」
「不能交給想死的人。而且你有統領同胞的責任吧。」
「…………」
仔細一看古魯雷茲先生的衣服並沒有弄髒。
似乎並沒有被那陣狂躁吞沒、向盧挑戰。
「請讓我來帶路。」
「那就拜託你了。」
有一位頭腦冷靜的人的話是再好不過了。
這樣的話,我,梅內爾,盧,再加上古魯雷茲先生——
「再算我一個吧。旅行的準備已經完成了哦。」
雷斯托夫先生突然從建築物的陰影之中現出了身姿,如此說道。
還是老樣子,不會放過強敵的人啊,我笑了起來。
「非常歡迎。——這樣的話就決定了。」
「男人五個,要去找惡魔和邪龍的茬嗎。」
這趟旅途會非常邋遢的,梅內爾笑了起來。
「有勝算嗎?」
「沒有哦。」
我如此斷言。
我也並不是因為迷惘而完全白白浪費度過的每一天的。
再次檢查手邊擁有的魔法書,翻開魔法書的每一頁,又或者一邊回憶與布拉德鍛鍊一邊活動身體,我考慮了非常多的手段。
在經過了這般思考的基礎上,迫不得已得出的結論就是——
「沒有能夠,確實殺掉龍的手段。」
對手沒有天真到會被奇策或是特別的道具之類的打倒。
——正因為如此,龍才是龍。
但是,同時,這個世界很現實。
並不是有等級,HP等等設定的電腦遊戲。運氣不好的話會被比弱許多的對手給殺掉,反過來說運氣好的話也有可能殺掉強許多的對手。
說了這麼多,其實我想說的就是——只要擁有肉身,被人劈開脖子,打碎腦袋、貫穿心臟的話,即使是龍,會死的時候還是會死。
不管不死神怎麼說,不管可能性怎麼低,但應該並不是真的一點勝利的可能性都沒有。
當然。
「是劣勢很大的戰鬥。——能跟我一起來嗎?」
我環視大家的臉龐。
「是!」
盧首先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清澈而耿直。
「前方有名譽與榮耀。」
「這是戰士的夙願。」
雷斯托夫先生與古魯雷茲先生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不愧是身經百戰。
「我已經習慣奉陪你亂七八糟的舉動了。」
梅內爾聳了聳肩,這樣的話可以做結論了。
我再次宣言道。
「——出發吧,將龍討伐,取回山脈!」
因為騷動而聚集過來的人,以及矮人們都發出了歡呼聲。
◆
一旦下定決心要行動的時候,就會有意料之外的幸運降臨。
這個時候也是如此。
我們做著出發的準備,寫了信給王弟殿下和神殿長進行諸多事項的說明同時託付後事。
那之後,我在庭院裡檢查裝備,一個赤色的團塊以非常兇猛的勢頭沖向了我。
我抱住了她,然後就這樣手牽著手「咕嚕咕嚕」地轉起圈來。
「哇哈——!!」
吵鬧而又開朗的笑聲。
真是讓人非常懷念的聲音。
「嘿嘿,我來了!」
「好久不見,碧!」
如樹葉般尖尖的耳朵,紅色的捲髮。
她是開朗的小人族流浪詩人——羅碧娜•古德費羅!
「這幾個月里都沒見到你呢,這次去哪裡了?」
「呵呵,我去了北邊的《草原大陸》,從法泰爾王國開始沿海在西邊的諸王國兜了一圈再回來的!」
「真厲害!」
那些地方的情報基本上只在書上見過或者傳聞中聽過。
碧與我——因這片地域還沒有穩定下來,我忙的暈頭轉向,甚至連北大路都沒有去過——的行動半徑完全不同。
「北邊涼快嗎?」
「嗯——比起這種事!」
「比起這種事?」
「龍咆哮了吧!?你要去討伐吧!?」
「嗯,要去討伐喲。」
「那麼,按照約定,由我來做歌可以吧!?」
「當然非常歡迎啦!」
「Yahoo!」
興奮起來的碧拉著我的手跳起了舞來。
我們在庭院裡轉起圈來。
「創作新的屠龍敘事詩(Saga),可是吟遊詩人的夢想哦!」
碧笑了起來。
「我就從前日談開始傳播。……有這個必要吧?」
碧露出了老成的笑容。
「嗯,非常必要。謝謝。」
如果我前去討伐邪龍一事廣為人知的話,人心也會安定下來。
為此,這個時代的媒體——歌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
「小事啦。……但是,我討厭悲傷的結局哦?」
她抬起眼睛望著我如此說道,我點了點頭。
「為了不變成那樣,我會努力的。」
「嗯,加油哦。因為……最近悲劇很不受歡迎啊!」
「是不受聽眾歡迎的問題嗎!」
在我們一邊聊著些傻事,一邊哈哈地笑著的時候,遲了一些的托尼奧先生也到了。
「碧,你跑的太快了。還請不要拋下我。」
「嘿嘿,抱歉抱歉。」
「威爾。——糧草、旅行裝備,山嶽裝備以及其他的我覺得必要的物資都已經全部準備好了。」
不愧是托尼奧先生,動作好快。
該說,快過頭了。
我決定討伐龍明明才是剛剛的事情——
「……托尼奧先生事先就確認了我會出發?」
「嗯。即使如此我還擔心會不會趕不上,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電光火石地出發……」
因為一旦要戰鬥的時候威爾的動作總是很迅速,托尼奧先生說著笑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威爾是在猶豫還是在等待時機,但這可是幫了我大忙了啊。」
「歌里就唱成在等待時機吧!那樣的話
比較帥氣!」
「那樣傳開來的話,威廉卿就會變成神機妙算的粗壯彪形大漢啦!」
前些日子我偶然在《白帆之都》的街道上聽並非是碧的詩人歌唱,只聽詩人將我描述成了《頂天立地的彪形大漢》,《擁有一對蘊藏著無盡智慧的賢者的眼眸》等等。
雖然的確是必須進行一定的潤色,但我還是覺得在我本人生活的地域裡用那樣的說法也太誇張了。
「……我也會迷惘的啊。很普通的。也不想死,也會怕痛。」
「但是你還是要去吧?」
「嗯。因為我向神明大人立下了重要的誓言。」
這麼說了之後,碧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呵呵,那句台詞就讓我用到歌詞裡吧?——侍奉神明的虔誠戰士啊,燈火的勇者喲,運幸運常伴汝身!」
碧這麼說著,彈響了三弦樂器。
托尼奧先生也一日往常地露出了平穩的笑容。
「威爾,我不會讓你不要亂來,因為現在就是應該有所作為的時候。……如果還有其他需要的物資的話,還請直接告訴我。」
我一邊感謝著托尼奧先生,一邊稍稍思考了一下——
「還有一個大型的物件希望您能準備。」
我決心實行事先想好的一個方案之一。
◆
然後,我們決定將出發日期延後一天,在出發前的那個晚上。
進入睡夢的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位於磷光飛舞的星空之下。
腳下是宛如倒映著星空的黑暗水面,在水面之中,大大地倒映著一盞朦朧的燈火。
在我的身後。
回過頭去,站著一個握著長柄提燈一樣燈火的人影。
那是用斗篷帶著的風帽遮住眼睛的某人。
那人的身份,我已經知曉了。
「……久違了,燈火的神明大人。」
一如往常,我輕輕地低下了頭。
【…………】
神明大人沒有對此做任何回應。
她一言不發地佇立了好一段時間,然後——
【……勝利的可能極為微小。】
如此說道。
【如不死神絲塔古內特所言。現在的汝,是無法企及龍的。……但只要再花費數年的時間進行磨練,或許能夠到達觸及龍的領域。】
「那種情況下,索斯馬克大陸會?」
【……人類的生活圈絕大部分都將崩潰。其餘波將會波及北大陸。】
「果然,會變成那樣嗎。」
【……汝要去啊】
我點了點頭,然後再次對著神明大人深深地低下了頭。
「非常感謝您。謝謝您告訴我,逃跑也沒有關係。」
聽到我這句話,像是有些驚訝似的,風帽之下傳來了些微動搖的氣息。
神明大人像是在組織語言一般沉默了下來。
……如果神明大人命令我,那不管我的內心是何種想法,我也一定會前去討伐龍的吧。
這位神明大人對我的恩義,就是厚重到如此程度。
在我迷惘的那段時間裡,神明大人沒有回應我的祈禱,也沒有給我任何啟示——也就是說,一定,是這麼回事吧。
【余……余不期望汝的死亡】
聽到神明大人說出的溫柔話語,我的嘴角鬆弛下來。
「這是我的光榮。非常感謝您。」
【即使如此汝還是要去啊。……為了遵守,向余立下的誓言。】
「是。」
【那麼,余不會說,那與余的意志相違背。】
風帽之下,傳來了微笑的氣息。
【因為那一天的誓言,是屬於余,與汝之間的誓言。】
——請與我共同前行。
那一天,我確實如此說了。
說,我向您獻上、我的一生!
說,我會作為您的劍驅散邪惡之物、我會作為您的雙手拯救不幸之人!
我確實如此起誓。
【跪下。】
聽到這句話,我跪下膝蓋低下頭。
風帽被輕輕摘下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里。
能夠感覺到神明大人走近我的氣息。
【余命令汝,威廉。】
一隻潔白,小小的手放到了我的頭上。
【不要畏懼。余與你同在。
不要退縮。因為余是你的神明。
余會成為你的力量,幫助你,余的燈火,將會守護你。】
神明的《言靈》。
注入其中的感情。
慢慢地,侵染、傳遞至我全身的某一個角落。
【去吧,余的騎士喲,將龍討伐,實現你的誓言。】
我雙膝跪地,抬頭仰望露出平穩微笑的少女神的尊榮。
然後將手放在左胸,立下誓言。
「——在燈火的照耀下。」
◆
醒來的時候,能夠感覺到溫暖的生命力充滿了我的全身,慢慢地在我體內循環。
神明大人的話語與想法,在我的身體中點燃了一盞燈火。
在那之後,做好準備——我們在大家隆重的歡送下,乘著河船離開街道,沿河而下。
為了討伐龍,為了實現誓言。
——然後,那一晚我們下了船。
非常乾脆地,在附近靠近河川的岩石場的陰影里下的船。
「那麼,之後就交給我們吧。」
作為數人的代表,咚咚地拍著胸脯如此說道的那人穿著閃閃發光的鋼製胸甲,腰間掛著鮮艷的赤鞘,胳膊粗大,臉頰通紅,是一名三十上下的冒險者。
他是兩年前,在那個酒館被雷斯托夫先生稱為《紙老虎》(Bluffer)的人。
之後我知曉了他的名字,是馬庫斯先生。
「嗯,就拜託你按照事先說好的那樣做。」
「好。」
點了點頭,馬庫斯先生露出了笑容。
「每次都給我們賺錢的活干,真是太感謝啦。」
「哪裡哪裡。」
「今後也請多多關照啦。」
接著他說著「加油啊!」,拍了拍雷斯托夫先生的肩膀之後,和夥伴們一起沿河而下了。
我和雷斯托夫先生靜靜地目送他們離開。
那麼,我這麼想著回過頭去,只見盧露出了有些發冷的表情,古魯雷茲先生也多少有些驚訝。
梅內爾雖然沒有和他們做出一樣的表情,但也露出了有話想問的表情。
「那個……為什麼在這種地方下船?姑且先不說為了拉近距離而下船的情況——」
聽到盧的問題,我「嗯」地點了點頭。
確實就這樣沿河而下,穿過森林前往西方山脈的話,是正確的道路。但是——
「那樣過去的話,惡魔們也會知道我們的行動。」
盧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臉龐,而古魯雷茲先生也「原來如此」地點了點頭。
是的。山脈之中,擁有智慧的地獄的惡魔們也和沉睡的邪龍在一起,蠢蠢欲動。
——如果做出一些愚蠢的行動被對方預見到的話,那麼主導權就會握在他們手中。
「因為我們是盛大地從起點沿河而下的,大概差不多會有些低級的惡魔或者他們的使魔在遠方監視我們——為了在我們登陸的地方偷襲我們。如果讓指揮官級的惡魔追蹤到我們來的道路的話,會想要快點圍殺我們吧。」
現在還不知道惡魔和邪龍是什麼關係。
和諧共處?互不關心?敵對?就連這些也無從知曉。
但——衝進敵方大本營之後,惡魔會全部交給邪龍,自己會袖手旁觀——這樣主觀期望太大的設想應該排除。
至少他們會各自迎擊,又或者最壞的情況下聯手迎擊,這樣的考慮比較妥當吧。
……我猶豫不決的那段時間裡,在確認手頭擁有的裝備、各種各樣的情報同時,我當然也考慮過攻陷山脈的戰略。
「正因如此——」
我們來到河邊的岩石陰影中,跟在我身後的盧瞪大了眼睛。
在那裡的是我讓托尼奧先生秘密準備的,外形纖細的河船。
最理想的情況是奇襲。但是鐵鏽山脈是沒有踏足過的地域,無法使用妖精的小道。
所以,選擇的方法是,這個。
「沿河而上。」
《鐵鏽山脈》過去被稱為《黑鐵山脈》,存在著繁榮的矮人王國。
以這個時代的技術等級來說,大都市只能建立在大規模水源的旁邊。
那麼,理所當然,附近就會有巨大的水源流過。
我分析附近的地理情報,也和矮人們確認過,那水源就是這條大河的分支。
那是更上游那裡分流出來的流向西邊的支流。
所以我們逆流而上,到上游的分歧點再沿河而下——
從山脈的另一側入侵其中。
「惡魔們在正門擺好了陣勢,我們就踢破他們的後門硬闖進去。」
正因如此,我拜託馬庫斯先生他們當我們的影武者。
他們會分好幾次分散下船,然後反覆再開船這樣的故弄玄虛的行為,最後下到《白帆之都》,攪亂惡魔的視線。
……正如《紙老虎》其名。
順帶一提變裝是由碧監督的。她說著:「必須要是有騎士風範的、習慣實戰的那種!啊,雖然帥哥可以,但花花公子不行哦!另外很瘦弱的也不行!」,幹勁非常足。多虧於此,馬庫斯先生他們變成了正如歌曲印象中的《聖騎士一行人》。
報酬給的非常充足,而且碧宣言,一旦成功,在我的屠龍物語中也會歌頌《影騎士們》的活躍,因此參加的冒險者們士氣都很高昂。同時也選擇了下級惡魔來襲時能夠應對的成員,他們應該會做的很好吧。
剩下的就是在惡魔被他們的佯攻吸引住的時間內,我們要順利地從其他路線衝進山脈的後門——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盧露出了似乎很想說什麼的表情。
而梅內爾「啪」「啪」地拍著那樣的盧的肩膀。
「不要在意。這傢伙有時候就會做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使用這樣的手段哦」
「……雖、雖然我知道威廉閣下智勇雙全,但沒想到連軍事都這般了不起。」
「雖然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
不,盧左右搖著腦袋。
「說到《燈火的河港》的更南面,就是那個《上王》被討伐之地的湖岸都市,是相當危險的區域!面對那魔法之霧的漩渦,據說就連資深的冒險者也無可奈何!要突破那裡,真的是非常出色的想法,同時還需要莫大的勇氣!」
盧這麼說道。
我,該怎麼說呢,看到他的反應,有些困擾地撓起了臉頰,這麼說道。
「…………不,實際上,那裡是我的老家。」
所有人眼睛都瞪得和雞蛋一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