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鐵鏽山之王 上 第四章(1/2)
玄室中並列著數具木製的棺材。
天花板成拱形狀,由鮮艷的紅色描繪出的如同流水般的文字陳列在牆壁上。
雖說是有點深度,但說不上是多麼寬廣的空間。
「……我沒有保護你的餘力,全力逃跑吧。」
我對盧如此說道,同時踏前一步。
接著調整呼吸,將意識集中到魔力的循環上——
【啊呀,稍等一下,燈火的戰士喲。那邊的矮人君也是。】
對方似乎露出了笑容。
【如果要戰鬥的話就是你們的勝利。……要說為何的話今天的我並不是《木靈》。】
這麼一說之後我才察覺到。
他的氣息並不像那時候那般濃郁,那麼具有壓倒性。
雖然氣息強烈到一般的魔獸、惡魔無論如何也無法企及的程度,但反過來說也就這種程度罷了。
這不是那個,超越了常理的絕對者的氣息。
我將《朧月》發光的槍尖伸向前方,只見在玄室的深處,刻有祖靈圖騰、祭祀著獸骨的祭壇之上,站著一隻巨大的烏鴉。
那隻烏鴉擁有一身泛著光澤的漆黑羽毛,紅色的眼瞳非常的不祥。
「……《使者》。」
《使者》比強大的《木靈》要低上一個等級,是顯示神意的諸神的傳令兵。
【正是如此。】
對方的笑意變得越來越濃厚了。
【啊,另外放心吧,我完全沒有對這個玄室中的死者出手。】
它說道,這些死者的靈魂已經歸於輪迴,即使聚集半吊子的兵隊也對你無可奈何吧。
烏鴉眯起了眼睛。
【哎呀哎呀,因為被你狠狠揍了一頓的關係,不管我在那邊怎麼努力,暫時都沒法讓《木靈》降臨到這個地方了。】
盧似乎大吃一驚,倒吸了一口氣。
——但是,暫時,是嗎。
在諸神的感覺里,暫時指的是數年,還是數十年呢。
【因此,我像這般派遣《使者》——】
「來闊氣地釣一下大魚嗎?」
【又說對了。哎呀,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啊。】
不知為何,感覺越是對話,站在我眼前的烏鴉的心情也越是愉悅。
「真是糟糕的興趣。」
【要是這麼說的話,說到底,釣魚本身對魚來說就是非常糟糕的興趣哦。所謂的神就是這樣的存在,不能用人的尺度來衡量。】
獵人在這個《柱之冢》中感覺到了不淨的氣息。
那恐怕是眼前的不死神的使者、這隻烏鴉做的好事吧。
只要串上在這個地域目擊不死者這一魚餌,那我就有一定的概率會上鉤。
如果第一次沒有上鉤的話,那麼只要換個場所重新再來就好。
正可謂是擁有悠久時間的神明的作為。
但是——
「也就是說,目的不是為以前的事情來復仇了?」
【嗯,首先向你道歉。】
「……咦?」
【之前的《木靈》消散之時讓你見到了不成體統的一面,實在感到慚愧,抱歉。】
烏鴉帶著非常認真的口吻如此說道。
【所謂的《木靈》是將我等神明的力量和精神扭曲,塞入聖靈、人類等存在里。誕生的《木靈》多多少少會帶有一些感情,會衝動,傾向於幼稚。……雖說如此,這也沒法當成藉口。】
我目瞪口呆地張大了嘴巴。
神——是貨真價實的、實實在在的《神明大人》!——居然說出了道歉的話語。
「啊、額、啊……」
盧的嘴巴一張一合起來。
……對方是僅僅憑藉氣息,就能讓人確信「這是神明的使者」的存在。
而他卻與我在友好的溝通,會混亂也難怪吧。
【嗯,矮人君。那位燈火的戰士閣下之前曾經與我交鋒過。雖然在此之前就被他的師傅消耗了相當多的力量,不過他真的是一個強敵啊。
被純粹的人類消滅了《木靈》,究竟是暌違了多久啊。在那之後他的本領更上了一層樓,這樣磨練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會與神話中的英雄比肩的吧——】
「絲塔古內特。」
我刻意用帶著威壓的語氣打斷了他的話語。
雖然他似乎並沒有積極地想要和我們戰鬥……但在我們面前的是擁有危險思想的惡神的使徒。
我們並不知道他到底有何企圖。
「我沒有陪你聊天的想法。你來是為了什麼。」
【真是無情呢。只是聊天而已,陪陪我不也挺好嗎?我和你不是老交情了嗎。】
「我和你之間有什麼交情?」
【我們一起度過了那麼火熱的一夜,互相插來插去不是嗎。】
「我不知道神明這麼喜歡開玩笑。」
烏鴉喳喳地鳴叫了起來,展現出自己的笑意。
【今天來,是有話想要對讓我升天的強壯戰士閣下說。】
「折斷你的脖子沒問題吧?」
【別這樣,真是可怕。】
我一邊與不死神進行不痛不癢的對話,一邊在內心咂舌。
像這樣試著認真地和他對話之後,我深切地感受到——不死神絲塔古內特這一神明,雖然其力量也叫人害怕,但除此之外的部分更叫人恐懼。
這位神明,在與人溝通。
和我聊著俏皮話,開著玩笑。
如果向他傾訴煩惱的話,他一定會認真地傾聽吧。說不定還會讓人和他產生共鳴。
他會和對方一起摸索解決煩惱的策略,又或者是以神明的力量將對方引導向好的方向。
——帶著真摯的態度。……是的,真摯到讓人害怕。
正因如此,不死神絲塔古內特是個極其危險的神明。
恐怕——被這位神明吸引的人最終會以自己的意志化為不死者,以自己的意志迫不及待地加入他的旗下,以自己的意志向他宣誓效忠吧。
從剛才開始,我信仰的神明大人古蕾絲菲露就一直在我的腦內敲響警鐘。
……她在拼命地訴說,不可以和不死神親近。
「我不會中你的圈套的。那麼,到底是什麼事?」
【嗯。】
烏鴉唰地拍打了一下翅膀,端正姿勢,說道。
【擊敗我的勇士,燈火的聖騎士喲。】
那是與神之名相稱的,肅穆的動作、肅穆的話語。
【——接受吧,這是我給你的啟示。】
同時,一個強烈的印象衝進了我的腦海。
「……!」
回過神來,我已經身處黑暗之中。
那是深深的地底,連距離感都已經錯亂的深深黑暗之中。
在那黑暗之中,能夠見到的就只有一雙、黃金的眼瞳。
那是縱向纖細地裂開的狹長眼瞳。
「那個存在」的巨大身體蠕動著,鱗片發出了刺耳的響聲。
我仰視著「那個存在」。
沒辦法動彈。
明明想著必須戰鬥,但身體卻沒辦法動彈。
為何。
為什麼。
這麼一想之後,我注意到了。
不能動彈是當然的。
雙手、雙腳都已經被撕碎了,自然是不可能有任何動作的。
——瑪麗、布拉德、伽斯的臉龐浮現在我的眼前。
——明明你們辛苦將我養育成人,對不起。
在那一瞬間,「那個存在」的牙齒鳴響了。
就像是在嘲笑無謀而又愚昧的挑戰者一樣,一次又一次的鳴響著。
接著,光,亮了起來。
那是儲藏在龍腹中的,瘴熱的吐息。
那散發著光芒的熱量的凝結體,從腹部移動到了脖子,然後——
在那吐息照亮帶著讓人恐懼雙瞳的龍的臉龐之時——
我失去了意識。
◆
「……!」
意識從被灼燒的體感中回歸現實。
「呼……呼……」
我急促的呼吸著。
失去意識的只有一瞬間。
但是,那是非常深刻的體驗。
那毫無疑問是「我的死亡」。
極有可能發生的、死亡。
【威廉喲,你帶著燈火的加護挑戰龍——然後,力所不及、敗北死亡。】
那預言意味的話語充滿著真實的味道。
……如果是司掌不死的絲塔古內特的話,是能夠預讀未來的。
【如果不想白白送死的話,就不要與《諸神之鐮》邪龍瓦拉瑟卡戰鬥。】
紅色的眼瞳直直地注視著我。
「…………」
【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就去詢問古蕾絲菲露吧。問她,以我現在的力量以及你的加護去挑戰邪龍,是否能夠獲得勝利。——得到的應該是相同的答案。】
漆黑的烏鴉口中道出了人類的語言,這個光景非常的異常,但正因此他的話語才顯得沉重。
「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展示出了英雄的資質。】
烏鴉非常乾脆地回答了。
【我愛著人類。我關注著英雄,就像你的師傅們一樣。
英雄將攜帶著其閃耀著光芒的靈魂、去超越不可能之事,打破不合理之律,我發自內心地覺得,那身姿極其美麗。我相信,那正是人類,不,是一切存在可能性的體現。】
「…………」
【正因如此,我想要將那些身姿永遠留存。我無法忍受看到那樣的靈魂被凡庸之物拖下地面、陷入絕境,因為痛苦與後悔失去內在的光芒。被瓦拉瑟卡之流的俗物殺掉也是一樣,都快要讓我吐出來了。】
……俗物?
【嗯。你們的調查還沒有涉及嗎。——那傢伙,邪龍瓦拉瑟卡不過是個俗物。】
就像是要吐出來一般如此斷言之後,不死神絲塔古內特開始告訴我們有關邪龍的情報。
【《諸神之鐮》,其名是來源於善惡諸神大戰時期。
——當時我還是屬於被稱為善神的陣營。然後那傢伙,瓦拉瑟卡也在那裡。它的口中溢出灼熱與瘴氣的吐息,壓倒性巨大的身體被赤黑的鱗片覆蓋。在侍奉六大神的龍之中,他也是尤其強大且兇猛的個體。】
瓦拉瑟卡是強大而又殘虐的龍。
它肆無忌憚地說過,會加入善神陣營是因為敵方的龍和巨人很強,並且這邊報酬付的很爽快。
「……真虧善良的諸神會想要僱傭他呢。」
【不僱傭他的話,他就會順勢加入敵方了。就算是那群老好人,也還是會計算一定程度的得失的。】
確實,也有道理。
在戰爭之中,多多少少會使用一些品行惡劣的傭兵的吧。
【那傢伙執著於戰鬥、勝利以及財寶。勝利、然後掠奪,並為此而感到喜悅。……一股野獸的臭味,想法簡單易懂吧?因為這一點,六大神使用他的時候也很小心謹慎。】
投入要衝、獲得勝利,接著無名的龍就開始被稱為《諸神之鐮》(瓦拉瑟卡)了。
【途中,我背叛了善神的陣營。在那之後的細節就略過吧,諸神進行了最終的決戰,基本上善惡陣營都陷入了兩敗俱傷的狀況。很多深受重傷的龍與神都去了彼方的世界。在那之後,諸神對這個世界的直接干涉就受到了限制。】
這就是這個世界流傳的神話。
因為在這個世界中,確確實實會有神明進行干涉,因此只要不是神明刻意要散布錯誤的故事,那麼神話的梗概就會正確地流傳下來。
【瓦拉瑟卡精明地,順利地從最終的大決戰逃跑了——接著陷入了沉睡。】
為了下一次戰鬥以及掠奪。
【龍的睡眠很漫長,待醒來之時,他就會加入戰爭。若是沒有戰爭的話就自己煽動火種。他不挑剔陣營,會隨意選擇一個神明的陣營加入。每當那個時候諸神的計劃就會被攪亂。
——就我知道的範圍內,他最後參加的戰爭,是地獄的惡魔們引起的那場大亂。】
大崩壞。《大聯邦時代》的終結。
【那傢伙遇到了《上王》,加入了《上王》的陣營——為了活用他的那份狡猾以及滿足俗物的欲望。姑且不論刀劍,《上王》並不執著與財寶。
然後瓦拉瑟卡攻陷了《黑鐵之國》,受了非常嚴重的傷勢,為了療傷而陷入沉眠。就這樣脫離了戰局,他又漂亮地逃過了——】
「請、請等一下。」
全身僵硬的盧慌慌張張地喊了出來。
◆
「傷勢?您剛才說非常嚴重的傷勢?我的先祖他——」
【啊,什麼啊,你是山之矮人的子孫啊。】
「是,是的。」
聽到那個回答,烏鴉笑了起來。
非常愉悅地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這可真是,所謂的命運吧!那麼好吧。《黑鐵之國》的淵源者啊!就由我不死神絲塔古內特來向你傳達真實吧!黑鐵山脈的大君、奧魯梵古魯,是真真正正的大英雄!】
那宛如就像是孩子向朋友展示寶物一般。
他用這般天真無邪的聲音如此說道。
【側耳聆聽吧!引以為豪吧!那累代的名劍、《呼喚黎明之物》奪去了自神代就存在的邪龍的一隻眼睛!】
聽到神明驕傲地讚賞自己祖先的話語,盧顫抖不停的手狠狠地握成了拳頭。
「這、這是真的嗎?」
【嗯,毫無虛言。我認可他,他的言行讓人痛快至極,是名偉大的英雄!】
「……唔啊……」
盧的口中無法忍耐地傳出了嗚咽聲。
「太、太好了……太好了……」
身為不死神使者的烏鴉帶著微笑眺望著這樣的盧的身影。
要是只看這一幕的話,實在讓人想不到他會是一名惡神。
——但正是這位神明,因為自己的感情讓許許多多的不死者誕生,扭曲了生死之理,帶來了災禍,這也是事實。
【威廉喲,燈火的戰士喲。或許終有一天,你會超越奧魯梵古魯的偉業,砍下瓦拉瑟卡的頭顱。……但是現在不是時候。避開戰鬥,雌伏起來、繼續鍛鍊吧。】
他的話語,是真的想要引導我吧。
【即使你無法贊同——哪怕,出現了犧牲者。】
「…………」
就在我猶豫著該如何回答的時候。
下一瞬間。
「……!」
一陣寒流竄過我的背部。
【你看,龍的睡眠變淺了。】
玄室之內響起了地鳴聲。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大地在搖動。
一陣仿佛從地底響起的吼聲傳入我們耳中。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那是仿佛連靈魂都被握住的可怕聲音。
我的手在不斷地顫抖。
……究竟是有多久沒有因生物的吼聲感到害怕了呢。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一聲尤其漫長的吼聲響了起來,接著搖動和吼聲都突然停止了。
【龍在示威。對於那傢伙來說,這只不過是快要醒來之際翻個身的程度吧……快回領地去吧,很快就會發生混亂的。】
身為不死神使者的烏鴉有些不高興地如此說道。
——鐵鏽山脈之中,會燃起黑色的災厄之火。
——火將燃燒、擴散,或許、會將這片土地的一切燃燒殆盡。
——龍會來的哦。
——龍會來的!龍會來的!瓦拉瑟卡(Valacirca)!會揮下災厄之鐮的!
不祥的文字再次在我的腦中復甦。
◆
「喝啊啊啊啊啊——!!」
盧的戰斧水平砍向暴走的大蜥蜴的臉頰。
大蜥蜴被沉重的戰斧擊中,變得骨肉模糊。
【嗯,西北偏西也來了四頭。要怎麼辦?】
絲塔古內特的使者在空中發出了刺耳的叫聲。
我一言不發地揮動投石器,直接擊中從西北偏西的灌木叢中跳出來的一頭蜥蜴的頭部。
赤色花朵在空中盛開。
而我幾乎沒有再去看第二眼,立刻投出了下一顆石頭,擊中了緊接著飛出來的兩頭蜥蜴中一頭的眉間。
在另外一頭靠近之際,盧用盾牌擋住了它的牙齒,充滿氣勢的戰斧一閃而過,從正面將敵人給擊潰。
雖然這次首戰超出了預定,屬於意料之外,但盧的動作相當不錯。
「呼、呼……!」
最後的一頭也被不知不覺怒吼起來的盧用在訓練中刻進自己身體的動作給打飛、擊潰。
——即使如此,直到最後一刻大蜥蜴都在掙扎。
【理解了嗎?這就是所謂的《龍嘯》(Dragon Roar)。】
讓活著的生物感到恐慌的,王者的威壓。
伽斯以前曾經告訴過我只有傑出的英雄才有可能擊敗龍的理由。
確實,僅僅是吼
聲就引起了這種程度的恐慌,雜兵什麼的,即使聚集在多也只不過是加速混亂的要素罷了。
——在那龍嘯之後。
我們離開了唰啦唰啦開始掉土的玄室,接著在我們面前出現的就是因為龍的吼聲而暴走的魔獸們。
身為不死神使者的烏鴉也沒有離開,而是很愉快地飛在我的身邊。
那時我們就開始處理沖向我們的、量大到連數都懶得數的魔獸們。
雖然很感激他,但感覺這背後還有某種意圖,因此我也沒法坦率地高興,這樣的感情該用什麼語言來表現呢……
【哎呀,北西,還追加了糟糕的敵人哦。】
地面有規律地震動了起來。
樹木被折斷的聲音「咔擦咔擦」地響了起來。
那並不是四足生物移動的聲音——
【是森林巨人(Forest Giant)。即使是你,要對付那個也有些棘手吧。】
伴隨著扯斷樹木的可怕聲音,一個穿著毛皮,身高超過3米的巨人出現了。
他的手中拿著棍棒,嘴裡冒著白沫,很明顯陷入了恐慌狀態。
盧看到那個之後,一邊喊著「嗚哇」一邊仰起了身子。
【是在疏忽大意的狀態下承受了瓦拉瑟卡的咆哮吧,現在並不是正常狀態哦。】
要怎麼辦,英雄閣下?使者烏鴉這麼說著,從空著俯視著我。
那雙紅瞳看起來真的非常的愉快,讓人火大。
森林巨人居住在森林深處,雖然也會有部族及個體的不同,但就巨人來說個子不算大,大致是個溫順的種族。
【要殺了嗎?】
「怎麼會。」
【那麼要制止?那個?——怎麼做?】
「你不知道嗎?」
我腦海中的布拉德在怒吼。
「只要有經過鍛鍊的肌肉形成的暴力的話,大部分的問題都可以解決哦!」
我扔掉了投石器,向巨人沖了過去。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森林巨人嘴裡一邊冒著白沫,一邊揮舞棍棒橫掃而來。
那棍棒非常厚實,宛如是將樹幹砍伐後原封不動直接使用。
面對那個,我——
「……!」
停下腳步,緊緊地疊起胳膊,用兩手和左肩撐住圓盾,從正面承受了那個攻擊。
一陣強烈的衝擊從盾上傳來。
我被向後推了一段距離,用力扎地的雙腳在地面挖出了兩道軌跡。
但是。
「這、種、程度……!」
我推了回去。
「——!?」
暴走的森林巨人因為這異樣的手感而驚愕起來。
他慌慌張張地翻轉棍棒,揮動胳膊意外靈巧地接連放出亂打。
而他的亂打全都被我用圓盾接了下來。
如果是普通的盾的話恐怕已經因為衝擊而四分五裂了吧,但這塊盾牌在這兩年間被刻上了數重印記,不會那麼簡單就壞掉的。
我一邊將兇猛的打擊全部接下,一邊逐步縮短與巨人間的距離。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人最終用兩手握住了棍棒,從正上方向我揮了下來。
那是利用身高以及體重的優勢從正面放出的攻擊。
我一邊想著,暴走中還能判斷應該做出這樣的攻擊,真是厲害——
「嘿、咻。」
一邊傾斜盾牌,讓那預料中的攻擊劃向我的左手側。
至今為止的攻擊全都是被我正面接下來,但這一擊卻被卸去,巨人因為預料之外的手感失去了平衡。
我抓住這個機會,一邊扎穩腳步一邊扭轉身體,抓住了巨人粗壯的胳膊。
順勢狠狠地翻起了他的胳膊。
「喝!!」
接著奮不顧身地轉動自己的全身。
重心前傾的巨人沒能撐住。
手上傳來了重物漂浮起來的奇妙手感——下一個瞬間,大地猛烈的顫抖起來。
「把、把巨人給、扔出去了——?」
【……扔出去了啊。】
不死神如此回應盧目瞪口呆的話語。
我完全沒有回答他們的空閒,立刻壓制住被我扔飛的巨人的身體,然後向燈火的神明大人獻上祈禱。
祈禱的內容是讓混亂的對象恢復正常的《清醒的奇蹟》(Sanity)。
神明大人的力量經由我發揮作用,確確實實傳回了起效的感覺。
「唔、唔嗯,唔……?」
暴走森林巨人的雙眼恢復了正常。
【……你還是老樣子,總做些叫人傻眼的事情啊。】
「傻眼是什麼啊傻眼。」
因為《清醒的奇蹟》如果不直接接觸的話效果會減弱,要對恐慌的巨人使用的話還需要一些步驟。
要想實現這些步驟力量是必須的,而我只是恰好有這樣的力量罷了。
只要有經過鍛鍊的肌肉形成的暴力的話,大部分的問題都可以解決。
如果再加上技巧、魔法的話那效果就更加卓越了。
布拉德的教誨基本上都是正確的。
◆
「真的,非常抱歉……」
「沒事沒事,啊,回家的路沒問題嗎?」
「總會有辦法的。」
「啊,《我、稍稍、懂一點、巨人語。》」
「哦哦,《這實在是非常感激。》」
這實在是一段非常混亂的對話。
「那個,龍,《龍,咆哮,很危險》……」
「啊,雖然很可怕,《必須回到部族裡。在那之後,我們會移動到稍微安全一點的場所》。」
「啊,那麼,威廉,請報出聖騎士威廉的名字,《如果,遇到,人的話,我的名字,威廉》。」
「威廉。聖騎士、威廉啊。《明白了,感謝你,威廉閣下》。」
我將森林巨人投飛、近距離接觸他施以《清醒的奇蹟》之後,森林巨人恢復了正常。
雖然是恢復了正常,但是就在我們想要溝通的時候遇到了非常大的問題。
我們彼此都不怎麼擅長對方的語言。
這個世界日常用的語言大多數都是從原初的《創造的言靈》中派生出來的,之間的關係類似遠親,但巨人語是一種非常小眾的語言,因此教我的伽斯都記得模模糊糊。
因此,現在像這般我們同時使用雙方的語言,使溝通能夠成立。
「《我是約頓族的剛古》,嗯,約頓族的剛古,威廉。《人類的勇者威廉喲》」
剛古先生那巨大而又粗糙的手掌與我的手掌重合了,這是巨人族的問候。
就像是在比較大人和小孩的手掌一樣。
「《我不會忘記這份恩情。要是在森林中有什麼事的話,呼喚我。》」
「要怎麼呼喚你?」
「《只要這麼呼喊,『約頓族的剛古喲,威廉來了』,樹木就會傳達給我。》」
他們被稱為森林巨人,似乎和聖靈、妖精很親近。
在那之後剛古先生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低頭行禮,然後向著森林內部走去。
「…………我是第一次看到巨人。」
「我也是哦。嚇了我一跳。」
「明明會說巨人語?」
「因為我的師傅是真正達到博聞強記境界的人……」
就在我們這般交流的時候,使者烏鴉從上空落下。
在它泰然自若地想要落到我的胳膊上卻被我閃身躲掉之後,就靈巧地「嘖」的一聲咂了咂後落到了地面上。
【你也看到了吧。那是連地獄的惡魔們都畏懼的古龍的威壓。】
不死神使者的紅瞳閃耀,如此說道。
這是在繼續《災厄之鐮》吼叫之前的那個話題。
【現在這個時代,這片地域中沒有其他英雄能夠超越你。要是那傢伙醒來、再次尋求戰亂的話,也就只有你去打倒他,但你是做不到的。】
「所以就要容忍犧牲出現?那個,雖然說我們是敵人,但這種話一點也不像你的風格。」
我這麼說了之後,使者烏鴉露出了非常苦澀的表情。
【我也感到非常可恨,會有數千生命、甚至數萬生命消失於世吧。但只要你活著,就能拯救更多的生命,我只能如此規勸你。……能夠做到的話我甚至乾脆想要降下《木靈》,由我自己將那傢伙討伐。但遺憾的是,因為某人的原因,我的力量被削弱了大半。因為某人的原因啊。】
不死神非常露骨
地諷刺著我。
「其、其他的神明有行動的跡象嗎?」
【那群傢伙有自己更加遠大的計劃。要說的話,因為渺小之物的悲歡一喜一憂的我和古蕾絲菲露反而是變異種。】
「…………」
【這個提案於我來說也一點都不覺得愉快。但是從現狀來看,已經是最恰當的方法了。——好好考慮一下吧,燈火的傳遞者,世界盡頭的聖騎士喲。】
這麼宣告之後,使者烏鴉唰地展開了翅膀——
【再會了。未來的某一天我們再相見吧。】
他這麼說著向著霧中飛去。
「…………」
「…………」
我露出了非常苦澀的表情。
盧帶著困惑的神色目送著他離開。
「威爾閣下似乎是很受不死之神關注啊。」
「我希望你能說成被他給盯上。」
雖說當事神道歉了,但之前消滅他《木靈》的時候他甚至留下了要殺害我的預告。
「……諸神說他們想要英雄,想要能夠向世人展示神意、在地上執行其意志的代行者。」
「是啊。」
「威爾閣下是象徵著燈火之神的英雄——正因如此。」
「不死神是在向我賣人情吧。」
並非是敵對,而是成為對於對方來說有益的存在。
通過這樣的方式逐漸緩和對方的敵對情緒,以過去的恩義為盾慢慢地,慢慢地瓦解對方。
一瞬之間,成為不死騎士的結局浮現在我的腦海之中,我立刻來回搖頭將這不祥的想像甩出腦袋。
——不死神絲塔古內特真的是很精通鬥爭的奧妙之處啊。
「……接下來,會變成怎麼樣呢。」
盧似乎很不安地如此詢問道。
「不死神說,即使是威爾閣下也……那個,無法戰勝龍……」
「是、啊。」
對於他的問題。
「……要怎麼辦,才好呢。」
我並沒能找到答案。
◆
——因為龍的咆哮,森林的生物都暴走起來。
各處都傳達了受害的報告,急急忙忙回鎮的我不得不進行相應的處理。
向各處派遣冒險者、神官,與《白帆之都》頻繁的信件來往。
「…………」
然後,在那些事務都告一段落的現在。
我身處《燈火的河港》。
即使是現在,龍的咆哮也斷斷續續地持續著。
伴隨著龍的咆哮,雖說沒有像第一次那般暴走,但各種各樣的生物開始改變棲息範圍,引發了諸多衝突。
當然,人類的受害也一點點發生了。
路上來往的人馬車輛減少了,船隻的往返似乎也散發著一股寂寥的氛圍。
「咆哮的是龍」這一傳聞以驚人的速度擴散開來——每個人都在恐懼著位於《鐵鏽山脈》的邪龍。
所謂的龍就是如此可怕的威脅。
如果他醒來,一時心血來潮飛來這邊的話,別說是《燈火的河港》了,就連《白帆之都》都只有毀滅一途。
人總有一天會死。
但要是親耳聽到那代表著自己死亡的咆哮聲的話,究竟有多少人能保持平靜呢。
「…………」
我現在正在緊閉著百葉窗的昏暗辦公室內,借著魔法的光芒閱讀神殿的來信。
這是巴格利神殿長的回信。
信件上的內容證實了不死神帶來的邪龍的情報所言非虛。
《災厄之鐮》瓦拉瑟卡。
自神話時代就誕生的真正的古龍(ElderDrogen)。
其爪能撕裂鋼鐵,其鱗能折斷英雄之劍。
還有那反映著他秉性的,邪毒與狂熱的吐息。
——邪毒與狂熱。
那個性質,我想忘也忘不了。
那是兩年前遭遇的異變飛龍和奇美拉帶有的性質。
自地獄的惡魔的邪惡研究中誕生之物。
惡魔們利用了沉睡的邪龍瀉出的吐息。他們進行了研究,成功地將吐息與魔獸混合併進行馴養了吧。
毫無疑問,邪龍的身邊還有高位的惡魔,巴格利神殿長的信件如此警告。
實在不認為不成熟的我能夠獲得勝利。
他不斷地訴說著,逃跑並不是恥辱。
他是認為我想要去挑戰邪龍才會寫下出這樣的語句吧。
為什麼神殿長會這麼認為呢。
他究竟是,怎麼看我的呢。
——明明我還在這般煩惱。
接下來邪龍即將甦醒吧。
就如同不死神和《柊之王》所說的那般,會出現犧牲者吧。
恐怕醒來的邪龍首先會帶著玩弄的意圖襲擊周圍的村落,造成人類的死亡吧。
然後,事態並不是僅僅這樣就結束了。
在這種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受到龍襲擊的地方,肯定無法形成活躍、協調的物流吧。
物資的流通將會停滯,車馬、船隻不再往來,魔獸再次在人類的領域旁若無人的橫行霸道。
靠著物流支撐的商工業一個接一個破產,再往後就會出現失業者吧。
為食所困的人開始犯罪、治安惡化,行政機關無力管轄,權威顏面掃地。
大概,比起直接死在龍爪下的人,會有多上無數的人死在龍的玩弄而引發的連鎖之中。
一個地域、一個社會,僅僅因為一條龍而崩潰了。
這對我來說是絕對不允許的事態。
我必須行動。
要是等到龍有所動作的話就太遲了。
如果出現直接的犧牲者的話,就無法停止惡劣影響的連鎖擴散開來了。
必須在龍牙撕裂人類之前將這件事情解決。
明明如此,我卻還沒辦法下定決心採取行動。
在河港之中,似乎有人說聖騎士膽怯了。
也並不能完全說他們是胡說。
——【你攜著燈火的加護挑戰龍——然後,力所不及、敗北死亡。】
不死神的話語感覺並不是謊言。
啟示是真實的。
我沒法戰勝龍。
以我現在的力量是無法獲得勝利的。
……就在我產生這樣的自覺的時候,我變得無法向前邁進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合起雙手,開始了祈禱。
◆
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我依賴著燈火的神明大人,向她獻上了祈禱。
但是,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神明大人沒有給我任何的回答。
這也是當然的。
神明大人並非是方便的交易對象,也不是和藹可親的朋友。
但是,現在我希望能夠聽到神明大人的聲音。
希望她告訴我,有取勝的方法。
又或者是命令我,即使無法勝利也要去戰鬥,去宣示正義。
明明神明大人能夠那麼說的話,只要神明那麼說了的話,我一定,能夠投身戰鬥。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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