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靈魂之嘯 第二章 銀甲的赫瑞德瑪(2/2)
果然……是他嗎?
奇力說的那個差點殺死她、感覺很像我的高大男人。
「那傢伙的特徵是什麼?」
我用乾燥的聲音問道。
「那是一個全身包裹著裝甲服,來歷不明的男人。他是在我們要前來這個國家時,洛基少校突然帶來的人——我們雖然一起襲擊奇力,但因為他只聽少校的命令,和我們在現場無法相互配合,結果就被她逃走了。」
約翰恨恨地看著奇力回答。
「那傢伙叫什麼名字?」
我吞下一口唾液,向他做最後的確認。
「——赫瑞德瑪。洛基少校是這麼稱呼他的。」
向約翰問完必要的問題,沒收他的槍枝後,我便放他走。
「隊長……我認為應該在那傢伙來之前,由隊長親手收拾那個女人。」
他瞪著奇力,對我這麼忠告,然後便消失在暗巷的深處。
「你放他逃走了呢。就我來說,我是想殺了他,可是你會阻止我吧?」
「對。」
「真遺憾,我本來想讓他蒸發的說。」
奇力聳了聳肩,嘆一口氣。
「——如果你打算去密得加爾的話,就別再說出那樣的發言。要蒸發就蒸發這個吧。」
我這麼說完,把從約翰那裡沒收的槍和我的涅伽爾交給她。這兩種都是不適合帶回去的危險物品。
「真拿你沒辦法。」
奇力接過兩把槍,接著往空中一拋。
只見槍身受熱膨脹,有如煙火般爆炸四散。
「唔哇!為什麼會爆炸呢?」
艾列拉不知道奇力的『禍炎界』,圓睜著雙眼,感到吃驚。
「啊啊,剛才的是——」
一邊折返回菲莉爾等人所停留的那條大馬路,我一邊對艾列拉說明關於奇力的『禍炎界』,再告訴她事情大致的經過。
為了抹殺奇力,尼福爾有所動作之事;主導作戰的人是我以前的長官;伊莉絲她們沒有和人類對戰的經驗,為了不將她們捲入,我打算只由我和奇力兩人解決——聽我說完這些之後,艾列拉有些生氣地對我說:
「大致經過我知道了,可是你沒有對其他人說明作戰,這點我就不能贊同了。大家絕對在擔心了吧?」
「這個我明白……但是我儘可能不想讓大家牽扯到人類之間的爭執。」
把作戰告訴她們的話,伊莉絲等人一定會想幫忙吧。
固然也是擔心她們的安全,不過更令我感到不安的是,她們為了與龍戰鬥所磨練出的力量太過強大。
如果無法控制力量,不小心殺了人——一想到這裡,我就無法和她們商量。
「可是……或許也有人會像我這樣因擔心而追過來,所以你的做法還是稱不上最好。」
「是啊,我回去後會向大家道歉。」
因為事實上艾列拉就追過來了,所以我無法反駁。
「嗯,那樣最好,那麼——那個、關於剛才那個人,我也有疑問想問。」
「你是說約翰嗎?」
我這麼一問,艾列拉點頭肯定。
「對——約翰是他的姓嗎?」
「是啊。」
「真的嗎?不是暱稱嗎?」
「是啊……不過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皺起眉頭,不明白艾列拉的意圖。
「嗯,有點在意啦……」
艾列拉握了握右手,然後側
著頭感到疑惑。
「……?」
我不知道她到底對什麼感到在意,不禁開始沉思。
「物部同學和那個人感情好嗎?」
「是啊,我想在斯雷普尼爾之中,最景仰我的人就是他。」
「哦,確實,他剛才好像也是為了物部同學,而不惜違反命令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果然……」
「什麼果然?」
看到艾列拉自顧自地想通的樣子,於是我問她。
「嗯……我覺得這件事大概不該由我的口中說出,而且可能是我誤會也說不定。」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看到艾列拉苦笑著揮手,我不禁發出嘆息。
「啊哈哈——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覺得在意,那下次見到那個人時,你就試著問他真正的名字是什麼吧。我想那樣一來就會全都清楚了。」
那也就是說,約翰使用的是假名嗎?可是艾列拉為何會知道那種事?
艾列拉的話只令我感到純然的困惑。
可是在一旁聽我們說話的奇力,卻是興致勃勃地喃喃說道:
「哦……這件事似乎很有趣,或許沒蒸發他是對的。」
看奇力的表情,她似乎是想通了什麼,嘴角露出笑容。
——怎麼回事?
我感覺就像被她們拋下一般,一邊思考艾列拉的話中之意,一邊走路。可是我卻想不出任何與約翰名字有關的事。
一回到大路上,只見這一帶已經恢復平靜。最初的爆炸恐怕也只是煙幕而已吧。儘管冒煙的巷子有看到警察的身影,但是城鎮的人們似乎並不在意,仍在享受祭典的樂趣,布倫希爾德教室的成員們則是聚集在路旁。
「啊,哥哥!」
深月發現我的身影,立刻奔了過來。
在那之後,我說明了事情經過——一如預料,我被狠狠地訓了一頓。
6
受到襲擊的我們,總之先離開現場,回到王宮。
雖然比預定稍微提早,不過從夜晚開始在艾爾利亞城舉行的『送魂祭』,我們要出席開幕典禮,所以本來就打算在傍晚前回來。
城鎮雖然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不過『送魂祭』這個葬禮儀式,似乎是太陽西沉後才正式開始。
我們在房間稍事休息之後,換上與儀式典禮相襯的服裝,前往艾爾利亞城。這次是搭乘高級轎車移動。
大家穿著與昨晚晚餐會時同樣輝煌燦爛的禮服,車內看起來非常華麗。
通過已有許多人大排長龍的城壁正門,高級轎車從貌似相關人員專用的西門進入城的腹地內。
「哇啊……」
蒂亞貼著車窗,發出感嘆的聲音。
城的尖塔被燈光照得十分美麗,籠罩在莊嚴且夢幻的氣氛中。
王宮雖然也很宏偉,但是這裡真的讓人感覺就像是另一個世界一樣,宛如闖進奇幻世界中般。
可是——現在的我無法完全沉浸在那樣的感動中。
大家儘管面帶笑容地談笑,意識中卻仍有一部分時常警戒著周圍情況。
赫瑞德瑪——從約翰口中聽到這個名字的那瞬間起,我一刻也不曾鬆懈。
雖然深月叮嚀我「別再擅自行動了喔」……但是能夠迎戰他的人一定只有我,而這次我也不該尋求奇力的協助。
「各位這邊請,我會帶領各位到特別座。」
我們在海倫小姐的引導下進入城內,石造的城內老實說很寒冷。
但是走上樓梯,被帶進一扇大門內之後,空氣稍微暖和了。
只聽見人們的嘈雜聲傳來,那裡是觀賞用的陽台,能夠俯視寬敞的一樓大廳。
大廳最內側掛著一幅巨大的肖像畫,在其下方則安置著包覆在花朵中的棺柩。
「祖父……」
菲莉爾看著肖像畫和棺柩,小聲地喃喃說道。
那就是阿爾巴特王嗎……
嘴邊蓄著白色鬍子的老人,在畫中以銳利的眼光看著這裡,看起來就是個意志堅強的人。從肖像畫也感覺得出,他具有足以改變國家與世界的某種特質。
當大廳擠滿了人,菲莉爾的父親阿爾弗列德王子便登台問候。
典禮就在比想像中更莊嚴的氣氛之下開始。首先是獻上漫長的默禱,原本嘈雜的城內頓時鴉雀無聲。
菲莉爾也表情肅穆地閉上雙眼,她一定在心中默念著對祖父的思念吧。如果真如艾列拉所說,靈魂真的存在的話,那她的祈禱應該就會傳達給她的祖父吧。
我和其他人也效法她,獻上默禱。
——如果說是多虧了你才有現在的密得加爾,那麼我衷心感謝你,謝謝你為我們打造了一個居身之所。
然而默禱一結束,原本稍暗的大廳照明便突然轉為明亮,早先在一旁待命的樂團也開始演奏柔和的音樂。
大廳轉眼間變成宴會會場,跳舞的人也陸續出現。
城內似乎也有其他會場,原本密集的人群遵從導引逐漸散去。
對於氣氛轉換得如此迅速,我雖然感到有點困惑,不過我已經知道,這就是這個國家為死者送行的獨特方式。
在王棺之前跳舞的人們,看起來似乎也顯得哀傷。
「——只是看著太無聊了,我們也去跳舞吧?」
從陽台眺望大廳的奇力對我們說道。
「我認為應該避免引人注目……有人要你的性命耶?」
然而深月卻是面有難色。
「沒問題啦,王族也在這裡,所以城內戒備森嚴,再加上有那麼多人在看。敵人也沒那麼笨,選在這種地方動手吧。」
奇力樂觀地這麼說完,然後握住我的手。
「來,和我跳舞吧。」
「餵、喂!?」
奇力拉著我,想要走出觀眾席。
「啊!不要把物部帶走!」
「蒂亞也要和悠跳舞!」
伊莉絲和蒂亞追了過來。
「……沒辦法,麗莎同學,我們也過去吧。」
「因為我們必須緊盯著她才行。」
深月和麗莎也嘆一口氣,走了過去。
「蓮,我們也過去吧,而且似乎也有很多美味的料理。」
「嗯。」
艾列拉與蓮也隨後跟上。
「……我會在這裡看著。」
然而,菲莉爾卻與筱宮老師和海倫小姐一同留在觀眾席。
在這個會場內,知道菲莉爾是艾爾利亞公國的公主,同時也是『D』的人應該不在少數吧。如果她出現在晚會上,引起騷動的話,那麼密得加爾派遣『D』前來迎接的事就會曝光。她一定是考慮過這一點,所以才會如此行動吧。
我被奇力牽著手,踏入一樓的大廳。
「我沒有社交舞的經驗喔?」
「沒問題的,我會教你。如果你沒有練到足以引領她們跳舞,那就遜掉了吧?」
奇力看了一下跟在後面來到大廳的伊莉絲她們,然後馬上就開始踏起舞步。
「唔哇……」
我慌張地移動腳步,跟隨著奇力。
「來,右腳、左腳——沒錯,跳得很好,再來就是重複這樣的舞步。」
「喔、喔。」
奇力引導得很好,再加上舞步模式意外地單純,所以我很快就恢復從容的心情。只要把這個想成是體術的套路,其實也不會太難。
習慣跳舞后,我就有餘裕分心去在意別的事情。
「……怎麼了嗎?」
在快要可以親吻到的距離下,奇力面露微笑。隔著黑色的禮服,她柔軟的胸部觸碰到我身上。
那樣的觸感讓我心跳加速。
可能是香水吧——有一股花香從胸前飄然而起,輕搔我的鼻腔。她的唇上添了不致太過醒目的口紅,看起來非常艷麗。
在此之前總是先想到要對她有所防備,因此並沒有特別感覺到,不過搖曳著黑髮跳舞的她,非常地美麗。
「不……沒什麼。」
但是要我坦誠地說出感想,我的心裡又有所抗拒,所以我移開視線,含糊地掩飾過去。
「跳舞的時候只能看著對方,這是禮貌喔。目光別離開我。」
「唔……知、知道了。」
我直視奇力黑色的眼眸,她露出滿足的笑容。
「沒錯,那樣就對了。」
我們配合著音樂,踏著協調的舞步。
「——悠,赫瑞德瑪是什麼?」
奇力一邊跳著舞,一邊輕聲細語地問道。
「就是要取你性命的刺客的名字。」
「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問對你來說,他是怎樣的存在?」
「你問那種事情有什麼用意嗎?」
聽到我這麼問,奇力注視著我的雙眼,點頭說道:
「有,因為我想要更了解你。」
「你自己都隱瞞了許多事情,這樣問難道不覺得太自私了嗎?」
我皺起眉頭說道。
「呵呵——或許吧。那麼,如果你告訴我赫瑞德瑪的事……我也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
聽到她提出比想像中更有利的交換條件,我不禁感到驚訝。如果可以揭開她一個秘密……那我只有答應了吧。
「——我知道了。赫瑞德瑪就好像是我的……範本。」
「範本?也就是你的師父嗎?」
「不,和師徒關係不同。我從未與赫瑞德瑪說過話或是交過手,我只是看過他的戰鬥方式——然後記起來而已。」
其實與其說是記起來,倒不如說是被吸引、被附身還比較合適。可是這種感覺大概只有我能理解吧。
「哦……也就是說,你的強悍是從他那裡得來的嗎?」
「大概就是那樣吧。雖然我也受過許多嚴格的戰鬥訓練,不過我認為會有現在的我,都是因為看過他的關係。」
「簡直就像是污染呢。」
奇力皺起眉頭喃喃說道,而那句話將我刻意不說的真切感覺表露無遺。
「是啊……所以我和赫瑞德瑪擁有相同的特質。奇力會感覺我和他相似,大概就是因為那個部分吧。」
「不,你們不同。雖然我說你們相似,但是我從他的身上,感覺不到像你那樣的魅力存在。」
奇力莫名地以強烈的語氣如此斷定。她看著我的眼神中,充滿了熾熱的感情。
「聽過赫瑞德瑪的事之後,我更是確信了。你吸引我的,是在你更深層的某種特質。寄宿在你身上的『強悍』,對我來說或許……反而是難纏的競爭對手。」
奇力揚起嘴角笑了出來。
「競爭對手?到底是什麼的競爭對手……」
「我也不知道,單純就只是女人的直覺而已。不過除了我之外,大概也已經有其他人盯上你了。」
她這麼說完,一下子將身體朝著我靠了過來。
「所以別掉以輕心……如果你輕易地變成別人的東西……我可不會原諒你。」
被她言語和視線中所蘊藏的激烈感情所吞沒,我一時屏息。
不過隨著音樂的曲調改變,我回過神來,配合新的旋律,將奇力的身體拉了過來。
「——我沒有任何事需要經過你的許可。比起那種事,接下來輪到我發問了。」
「哎呀,強勢的引導呢,不過像這種激烈的引導也不錯。好了,你想問什麼呢?」
奇力表情雖然有些驚訝,但很快又浮現愉快的微笑。
「你是什麼人?如果真的連你自己也不知道的話……那就把不知道的理由告訴我。」
我對她提出已經重複問過很多次的問題,只不過這次不再讓她有退路。
「好呀,這是約定嘛,不過——」
奇力儘管點頭答應,仍是掙脫我的手臂。
「——好像有別的女孩在排隊呢,所以我暫時先失陪了。」
只見在稍遠處,伊莉絲與蒂亞正瞪著這裡,深月也露出非常不悅的神情。
「餵、喂!」
我想要留住離去的奇力,她卻翩然躲開我的手。
「不用焦急我也會遵守約定,晚點我會再和你跳一次。」
奇力妖艷地一笑,接著便往擺放料理的桌子走去。
「悠好像王子喔!」
配合樂團演奏的旋律,我首先和蒂亞一起跳舞。雖然因為身高的差距而有點辛苦,不過學會配合步伐後,就能跳得平順了。
「你現在也戴著那個胸針啊。」
蒂亞身穿珍珠粉紅的禮服,胸前別著我在路邊攤買給她的胸針。
「嗯!蒂亞挑選了搭配這個胸針的禮服喔!」
「你那麼喜歡啊……」
看到蒂亞笑得非常滿足,我也不自覺地綻開笑容。
——伊莉絲也會這樣開心嗎?
我為伊莉絲買的髮夾還沒交給她,現在正放在西裝內側口袋裡。
接著曲子告一段落,與蒂亞跳完舞的我,筆直地走向伊莉絲。
「接著是輪到我嗎?」
伊莉絲紅著臉問我。看她的樣子,明顯還記著白天那件事。她仍誤會我是想要親吻吧。算了,那個誤會就一邊跳舞一邊解開——
「是啊,只不過在跳舞之前,我要先把這個交給你。」
「咦……?」
伊莉絲手上拿著蝴蝶髮夾,露出驚訝的表情。
「那是送你的禮物。」
「為、為什麼?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喔?」
伊莉絲困惑地向我問道。
「不是啦,那並不是什麼生日禮物,單純就是我覺得看起來很適合伊莉絲。如果不合你的喜好,你要退還給我也——」
因為伊莉絲看起來似乎不是很開心,所以我有些慌張地說道。不過她用雙手緊緊包住髮夾,猛力地搖頭否定。
「沒、沒有那種事!這個非常好看……我很高興,謝謝你,物部。」
伊莉絲甚至眼中微微泛淚地向我道謝。
「是嗎,那就好。」
我鬆了一口氣。
「物部,你看如何?會不會很奇怪呢?」
伊莉絲馬上就自己戴上髮夾,讓我觀看。
「不會奇怪,很好看。」
「欸嘿嘿,太好了。」
伊莉絲開心地微笑,然後握住我的手。
「那我們跳舞吧,物部!」
就這樣,我們隨著音樂開始跳舞。
我一邊細心地引導著伊莉絲的舞步,一邊解釋在大瀑布發生的事。
「——這樣啊,物部並不是想要親吻菲莉爾啊。」
「是啊,是伊莉絲誤會了。」
看到誤會終於解開,我安心地點頭肯定。
「那麼,你也不要……和我親吻嗎?」
「咦?那、那是——」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視線游移不定,若要坦率回答實在太過難為情。
「呵呵,物部真是容易明白。」
伊莉絲笑了,她的表情就像是看透我的內心。
「唔……」
我的想法有那麼容易表現在臉上嗎?我感到有點不甘心。
「真是的,別那麼不高興嘛,我會遵守約定的。」
「你說的約定該不會是——」
我想起伊莉絲白天說過的話。
「對……等到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喔,因為我也……想和物部親吻。」
伊莉絲臉頰泛紅,在極近距離輕聲細語道。
這時音樂改變,她好像忍耐不住害羞似地,從我面前逃開了。
「伊莉絲也相當好懂呀。」
我目送她的背影,苦笑著說道。
剩下我一個人,正當我張望四周,思考接下來要怎麼辦的時候,我看到深月朝我這裡接近。
到現在我才想到,這麼說來,要是我也幫深月買個什麼東西就好了。
當我知道只能再買一個飾品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選擇送給伊莉絲的禮物。
如果我沒有喪失記憶的話,可能髮夾就不是送給伊莉絲,而是送給深月了吧——
這樣的想法在我的腦中閃過,我的胸中充滿苦悶的罪惡感。
「那個……哥哥,我也可以和你跳舞嗎?」
所以當深月伸出手時,我一瞬間產生猶豫,我有資格牽起她的手嗎?
「不行……嗎?」
可是當看到深月露出不安的憂鬱表情時,我頓時清醒過來,現在更不該做的事是讓她悲傷。
「沒有那種事,我們跳舞吧。」
我勉強裝出笑容,握住深月的手。
「這種事……我是第一次。」
我將手環過她的腰,深月羞紅了臉頰。
「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體驗。」
我一邊這麼回答,一邊開始引導深月,讓她能自然地跳出舞步。
「以第一次來說,哥哥跳得很好呢。」
「這個嘛,因為我已經和三個人跳過了呀,到了第四個人再怎麼說也習慣了。」
「哼……」
不知為何,深月突然散發出不悅的氣息。
「怎麼了嗎?」
「我覺得哥哥果然不夠體貼。」
在那之後,
深月板著一張臉跳著舞步。在我還不明白原因時,音樂就已改變,深月離我而去。
我無法體會深月生氣的理由,那也是因為失去記憶的關係嗎?可以的話,我希望那單純是我太遲鈍。
我嘆了一口氣,準備要回到大家那裡,然而——
「物部悠!你似乎以為自己學會跳舞了,但是在我看來還差得遠呢!我要讓你知道我們的實力差距,下一個換和我跳!」
麗莎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強行把我再次帶到大廳中央。
「餵、喂!?」
「什麼事?你討厭和我跳舞嗎?」
「不,並不是那樣……反倒是你,不介意我當你的舞伴嗎?」
聽到我這麼反問,麗莎臉頰微微泛紅。
「我、我只是單純想要教你真正的舞蹈而已,才、才不是想和你跳舞喔!」
「是、是嗎,那就拜託你指導了。」
我被麗莎的氣勢所壓倒,開始跳舞。
她的舞蹈確實是——舞技超群。
「你看,動作又變得具強迫性了,你要多替舞伴考慮呀。」
她給的建議也十分精確,讓我獲益匪淺,但是——
(擠壓)(擠壓)
比先前任何舞伴都豐滿的胸部,用力地壓在我身上,讓我完全無法集中精神跳舞。
非常柔軟又豐滿的胸部感觸,讓我的頭腦感到暈眩。
「——你果然還是經驗不足。如果你拜託我,我還會再指導你,你要好好努力精進喔。」
就結果而言,麗莎給我的分數仍是不及格。我感到精神疲憊,身體搖搖晃晃,視線四處游移。
艾列拉與蓮專心地在用餐,似乎不打算跳舞。那麼接下來就依照約定,再和奇力跳一次吧,然後請她回答剛才的問題。
我邊走邊找尋奇力的身影,隨即在大廳牆邊的門前發現了她。
我正要和她說話,她卻是露出微笑,輕輕招手叫我過去。接著她一個轉身,黑髮與禮服也隨之飄飛,並走向門的另一側。
我為了追趕她而穿越那道門,隨即冰冷的夜風輕撫臉頰。
那裡是橫跨城內庭園的長廊,奇力在庭園內一個白花盛開的花壇旁等我。四周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這裡也聽得見微微的音樂聲,就在這裡跳舞如何?」
奇力輕輕向我伸出手,邀請我跳舞。
「是啊……確實是不壞。」
我也從長廊走到庭園,牽起奇力的手。
從大廳流泄出來的音樂,乘著風越過庭園,而我們也配合著音樂的浪潮,開始跳舞。
「——我不知道有什麼存在是和自己相同的。」
奇力注視著我的雙眼,有如呢喃一般地說道。而她的那句話,可能就是在回答我剛才的提問。
「我既不是人類,也不是『D』。真要說的話是龍,可是卻也不是真正的龍,所以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形容自己。這樣的回答——不夠嗎?」
「是啊,不夠。既然你說不同,那請你告訴我是怎樣的不同?」
和奇力一同在繁花盛開的庭園起舞,我這麼向她問道。
「這樣啊……首先,我沒有人類的父母。」
「沒有父母?」
那是難以理解的一句話。如果沒有父母,那她究竟是如何誕生在這個世上的呢?
或許是從我的表情看出我的疑問了吧,奇力有些寂寞地笑了。
「我是憑空誕生的。」
「那種事怎麼可能……」
「哎呀?為什麼你會驚訝呢?明明你也是憑空製造出許多東西的說。」
奇力側著頭,注視我的雙眼。
察覺那句話所代表的意思——明白了奇力想要說的事情,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難道……」
「就如你想的那樣,我是從上位元素中誕生的存在。」
奇力語氣平靜地道出自己的出身。
藉由上位元素的變換而創造生命,對於無法做到生物體變換的『D』來說,那是辦不到的事情。
如果說有什麼存在能做到那種事——
「你是弗栗多的……?」
「對,我是黑龍——『黑』之弗栗多以上位元素做成的某種存在。如何?我是超出你想像的怪物吧?」
奇力自虐地笑著,向我這麼問道。
「不,等等……你先前不是稱呼赫卡同克瑞斯為『母親』嗎?」
「呵呵——我有嗎?我從來沒有明確說過赫卡同克瑞斯是我母親耶。」
「才不是這樣,你確實——」
「是啊,沒錯,我看到你們稱之為赫卡同克瑞斯的存在,稱呼它為母親。不過,就只是那樣而已。」
奇力接著我的話說道,那是非常別有含意的說法。
「那是什麼意思?」
「不懂嗎?只要稍微思考一下,應該就會想通了吧。」
奇力眯起雙眼,像是在挑釁似地說道。
「——可是我不會幫你對答案,因為我只答應告訴你一個秘密。」
奇力說完,將原本疊在我手上的手抽開,拉開與我的距離。從大廳傳出的音樂也正好停止,四周恢復了夜晚的寂靜。
「剛才說的是否要向密得加爾報告,我交給你決定,隨你高興怎麼做。」
「……!」
我握緊拳頭瞪著她,奇力這種說法太狡猾了。
那句話是把自己為何種存在交給我決定。如果我把她的出身報告給密得加爾,那她恐怕會被視為龍;相反地如果不報告,她就會以『D』的身分被迎入密得加爾吧。
她這就是在暗示,要我決定她是何種存在,但是……
『我也相信要過怎樣的生活……比她是怎樣的存在更為重要。』
我腦海中閃過夏洛特學園長說過的話。看到在人類與龍的夾縫間搖擺的蒂亞,她有如祈禱一般地說過這樣的話。
「你想要怎麼做呢?」
「咦?」
奇力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發出疑惑的聲音。
「密得加爾的學園長先前說過——怎樣的生活比怎樣的存在重要。而蒂亞以自己的意志,決定以人類的身分生活,所以你也別交給別人,自己決定吧。」
「我是確實照著自己的決定行動哦。我雖然說隨你高興,但我並沒有說要遵從你決定的結果。」
「那交給我判斷就沒有意義了吧?」
「——那可不是喔,我可以確認你對我是怎樣的想法呀。」
奇力惡作劇般地一笑,視線往上看著我。
雖然沒用,卻不是沒有意義——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我吐了一口氣,放棄掙扎,決定真誠地告訴她我現在的想法。
「我認為奇力是人類喔。」
「哦,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我可以殺死你。我從赫瑞德瑪那裡繼承的是以殺人為目的的技術,我能殺死你,所以你就是人類。」
聽到我從正面這樣對她說,奇力搖晃著肩膀笑了出來。
「呵呵……啊哈哈哈——好過分的理由呢,不過非常像你的作風。」
我對那樣的她繼續說道:
「我不會特意把人類的你視為龍。剛才那些話,我不會對別人說,除非——你選擇成為龍。」
「……總之我先向你道謝吧,謝謝你。」
拭去因為笑過頭而滲出的淚水,奇力開口向我道謝。只是她絕口不提自己要怎麼做,真的是——狡猾的傢伙。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身體開始感覺冷了。」
想從奇力口中探聽出更多事是不可能了吧,我催促她離開冷風吹拂的庭園,回到大廳里去。
「是啊——」
奇力點頭答應,不過這個時候,我們同時發覺——
有某個東西從城牆聳立的庭園深處接近過來。
皎潔月光灑落的庭園中,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我先前說敵人沒那麼笨,不會選在這種地方襲擊,不過看來那句話是錯了呢。」
奇力苦笑著說道。
隱藏在黑暗中,一個身穿黑色連帽大衣的男人,踐踏著花壇的花,逐漸縮短和我們的距離。兜帽下看得到裝甲服帶有硬質感的光輝,沒有錯,這傢伙是——
「——赫瑞德瑪。」
我喃喃念出代表那傢伙的名字。
他沒有回答,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有聽到我的話。
「奇力,你退下吧。如果我可以殺死你,那他一定也能殺你。所以無論狀況如何演變,你都不要參戰。」
「我知道
了,你也不需要掩護吧。」
「對,若是想要幫助我而採取行動,反而會成為致命的破綻。請你保護自己的性命就好了。」
我回答奇力的問題後,腳步向前踏出。
對甲武裝——※恩利爾。(譯註:恩利爾(Enlil)為蘇美神話中的神祇,是戰神和風神。)
我在右手生成上位元素,變換成用來和他戰鬥的武器。
與涅伽爾相比,恩利爾的槍身較長,槍口部分大得不自然。這是為了對射出的子彈附加特殊振動,同時它也是遺失兵器。儘管將技術提供給了尼福爾,但是由於構造太過複雜,所以尼福爾才放棄量產這個武器。
不管對方包裹在多麼堅固的裝甲之下,恩利爾射出的振動彈都能將衝擊傳導至內部。對付穿著裝甲服的他,涅伽爾電擊槍恐怕不管用,所以只能仰賴恩利爾。
由於這不是直接使敵人負傷的武器,所以殺傷力較低。比起使用對物來福槍和虛構武裝,使對方受到致命傷的可能性也較低吧。
「…………」
赫瑞德瑪即使看到我拿起武器,他的步調也依然不變。
他的雙手隱藏在大衣內側,相當棘手,因為不知道他攻擊的手段和範圍。
在這種情況下,讓對方掌握住主導權將會非常危險。必須主動出擊,減少對方行動的選擇才行。
我集中精神,喚醒沉睡在意識底端的『惡龍(法夫納)』。
知覺擴大,仿佛一切了若指——
「!?」
眼前已是死亡。
那是沐浴在月光下的耀眼銳利尖鋒,一把的短刀直指我的眉間。
我反射性地揮起恩利爾,用槍身彈開短刀。
他大概是毫無預備動作就從大衣內側投出短刀吧,我完全無法預測。
我的注意力放在短刀上,在那短短的一瞬間,他的身影已從視野中消失。
「!?」
我頓時背上不寒而慄。只見視野右端,一道銀色光芒閃過。
我往右方一看,在那裡的是手持黑槍的赫瑞德瑪。
深邃的風穴——帶著死亡黑暗的槍口正凝視著我。
隨即子彈隨著槍火射出。
我嘗試用右手的恩利爾防禦,但是卻來不及,右手的手腕被子彈貫穿。不過因為那樣,子彈的軌道微微偏移,從我的耳邊通過。
灼燒一般的熱度與劇痛,從右手襲向我的腦。
「可惡!」
我揮動右手,將噴出的血灑向赫瑞德瑪。從兜帽外露的白銀裝甲,因為我的血而血跡斑斑。
或許是成功遮蔽他的視線了吧,他的動作一瞬間停住,我沒有放過那個空隙,將恩利爾換至左手,連續射擊直到子彈用盡。
只聽見堅硬的撞擊聲響起,他的大衣破碎飛舞。
赫瑞德瑪用右手的裝甲彈開第一發後,剩下的子彈全都靠身體移動一一閃過。
好不容易再度拉開距離後,我用物質變換補充恩利爾的子彈,再將槍口對準他。
赫瑞德瑪的右手,從破洞的大衣內側無力地垂下,原本握著的槍也掉落地面。既然被振動彈打中,他的右手應該會暫時麻痹而不能使用。
雖然吃了他嚴重的一擊,不過這樣雙方條件就平等了。
我這樣的想法才維持不久——只見赫瑞德瑪舉起右手,仿佛確認感覺一般,反覆將手握住又張開。
騙人的吧——那隻手已經能動了嗎?
我難以置信地咬牙切齒。
他恐怕是以最好的角度和時機彈開子彈,將衝擊抑制在最小限度了吧。
別說什麼雙方條件平等了,我單方面地被逼入絕境。從右手流下的鮮血,奪走了我的體溫,我的右手除了痛覺以外,已經沒有其他感覺。
——我和他竟然有這樣的差距。
過去我所著迷的男人,擁有比想像中更強的力量。
再加上我的感覺似乎比以前和奇力戰鬥時更遲鈍。如果是平常的話,我也可以用意志切斷痛覺,但是現在卻辦不到。
或許是我不願變成更甚於赫瑞德瑪的『殺人者』,所以無意識地壓抑住自己的『惡龍(法夫納)』了吧。
恐怕我是討厭自己再繼續變成別的存在吧。
我不容許自己與深月所知的『我』變得更加遙遠。
「…………」
頭部裝甲被我的血弄髒,赫瑞德瑪握起戰鬥刀,取代掉落地面的槍。下次被他奪走的會是我的左手?腳?還是生命呢?
帶著無法揮去的猶豫,我對恩利爾的扳機加強力道。
——嘎啊啊啊……
然而就在我與赫瑞德瑪即將動手的瞬間,天空突然嘈雜起來。
強風吹過庭園,白色花瓣飄飛在空中。
「看來終究還是被發現了呢……」
奇力的低語聲從視線範圍外傳來。
赫瑞德瑪停止攻擊動作,覆蓋著裝甲的臉往上空看去,然後不知他到底看到了什麼——他向後用力一躍,立刻背對著我,朝城牆的方向奔跑離去。
「什麼……」
我的視線一直沒有自他身上移開,愣愣地看著他使用鋼絲之類的東西越過城牆。
恐怕天空上有什麼東西,讓他在壓倒性有利的狀況下,卻仍是選擇撤退。
我將恩利爾夾在腰帶上,左手按住右手腕的傷,仰望強風吹襲的夜空。
只見金色的光,橫越艾爾利亞公國的天空。
「那是——」
我以嘶啞聲音喃喃自語,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那並不是流星,所以沒有直直地墜落大地,而是在夜空中大幅度盤旋著。
飛舞在天空的光,是大鳥的形狀。
只有在資料照片上看到過的形貌就在那裡。
「黃龍——『黃』之赫拉斯瓦爾格爾……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喃喃說出飛翔於天空的怪物之名。
「真正的敵人終於出現了,只是如此而已。」
聽到奇力平靜的聲音,我將視線往下移。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往我這裡接近,然後毫不在乎會沾到鮮血,用雙手包覆我的傷口。
隨即從她的手之間湧出細小的上位元素,痛楚就像是不存在般地消退。
她的手一離開,剛才被赫瑞德瑪擊中的槍傷已經消失得不留痕跡。
「你用生物體變換……治好的嗎?」
「對,接下來又必須請你戰鬥,要是你失血過多而昏倒,那就傷腦筋了。」
奇力語氣嚴肅地回答後,抬頭仰望天空。
赫拉斯瓦爾格爾在夜空中劃出金色的軌跡,在艾爾利亞公國上空盤旋著,而且高度似乎逐漸下降。
「該不會……它是打算降下來——」
「沒錯,赫拉斯瓦爾格爾一邊找尋我的位置,一邊降下來。」
奇力這麼說著,捲起衣服的袖子,將右手展露在夜晚的空氣中。
那裡和昨天同樣,手臂上包著繃帶。
正如剛才治好我的傷一般,能夠使用生物體變換的她,不需要這種方式的傷勢治療。
那麼為什麼——她會包著繃帶呢?
一股接近確信的不祥預感湧起。
是啊……為什麼沒有更早想到這個可能性呢?方才的提問,我首先應該詢問關於繃帶的事才對。
那樣一來,雖不多但至少還有些許的時間思考對策。
「不管是斯雷普尼爾還是赫瑞德瑪,對我來說其實並不是多大的威脅。就算他們擁有足以殺死我的力量,我也只要逃跑就好了。可是……那個就不同了。」
奇力說著解開繃帶。
「只要被發現到就絕對逃不掉,所以我才向密得加爾——不,向你求救。」
只見從繃帶的縫隙間,漏出黃色的光芒。那是奇力的龍紋所發出的光輝。
「悠,你會——保護我嗎?」
她將變色的龍紋給我看,並且向我這麼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