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靈魂之嘯 第三章 『黃』之赫拉斯瓦爾格爾（1/2）

1

對菲莉爾·克雷斯特而言，祖父阿爾巴特·克雷斯特是非常遙遠的存在。

雖然在每個星期日所有家人聚集的晚餐會上可以見到祖父，但是他轉眼間就用餐完畢，然後因為忙碌，很快地就離席。偶爾在王宮見到他時，他大多都在斥責別人，菲莉爾對他莫名地有一種恐懼感。另外她也認為他大概對自己沒有興趣吧。

然而當菲莉爾覺醒為『D』的時候，對於造訪王宮的阿斯嘉職員，他是這樣憤怒大吼。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以把孫女送到那種有如收容所的島上！」

在那之後，他在短短數年內就改變了世界。他呼籲保障『D』的人權，支持密得加爾獨立，在那期間也持續拒絕引渡菲莉爾。

雖然他還是一樣，晚餐會總是匆匆忙忙地離席，和菲莉爾沒說過幾句話，仍是和以前一樣有距離感——

菲莉爾總是在找機會，要把某句話傳達給他。但是對於看起來總是在生氣的祖父，她感到畏懼，即使有機會也不敢和他說話，終於菲莉爾離開國家的時候來臨了。

因為密得加爾作為自治教育機關已經上了軌道，他判斷體制已經足夠完善了。

出發前的晚餐會，祖父由於身體不適而缺席，所以結果到最後，菲莉爾都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口。

「……祖父果然還是很遙遠。」

從觀賞用的陽台，眺望著安置在艾爾利亞城大廳之中的棺木和肖像畫，菲莉爾小聲地喃喃自語。

自己與他的距離，感覺仍是和那時候一樣。

默禱的時候，她在心中重複著一直說不出口的話——但是卻無法感到已經傳達給祖父。

艾列拉說過靈魂是存在的。菲莉爾不認為那是謊言，可是菲莉爾卻不知道他的靈魂在哪裡。

「靈魂——要是看得見就好了。」

那樣菲莉爾就能直接把那句話傳達給他。

不過理所當然，那樣的願望等於是作夢。

當菲莉爾憂鬱地嘆了一口氣時，大廳中突然開始吵鬧起來。

進門的人們指著外面，好像在說著什麼。

——赫拉斯瓦爾格爾。

她似乎聽到了那樣的詞語。

2

「只能——守護了吧！」

我抓住奇力的手奔回大廳，大概是已經得知異變了吧，大廳內有些吵鬧，樂團的音樂也停止了。

我移動視線，找到深月的身影，於是我把奇力帶到她們那裡。

「深月！」

「……哥、哥哥！你的手怎麼了嗎！？」

深月看到我沾滿鮮血的右手，尖聲向我問道。而原本在稍遠處的伊莉絲、麗莎、艾列拉、蓮和蒂亞也集合過來，看看是發生了什麼事。

「啊，我的傷沒問題，已經治好了。現在更重要的是，你看這個。」

我這麼說完，把奇力變色成黃色的龍紋給深月她們看。

「什麼——」

她們凝視著奇力的手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赫拉斯瓦爾格爾來了。」

然後我簡短地告知現狀，深月立刻浮現理解的神色。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深月迅速理解了狀況，向奇力瞪了一眼。

「對，就是這麼一回事。」

奇力滿不在乎地點頭肯定。

「我雖然有話想說……但是現在先擺一邊。」

深月語氣苦澀地說著，然後將視線移向最初我們被帶至的二樓觀賞用陽台。

「筱宮老師，警戒等級A！種類黃！我們前往迎擊，麻煩老師引導一般人避難！」

或許是為了防止混亂向周圍擴大吧，深月以密得加爾的警戒警報用語，將狀況通知筱宮老師。

「——了解。」

在陽台的筱宮老師點頭答應，旁邊的菲莉爾也探出身子。

「我也會馬上過去！」

「不，菲莉爾同學請留在這個大廳里！必須有人保護奇力小姐和這裡的人們。」

「唔……我知道了！」

見到菲莉爾回應之後，深月向我們呼喊。

「各位——我們走吧。首先要到屋外，以目視確認對象。」

我們將奇力留在大廳，奔向屋外。

「咦？咦？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只不過伊莉絲似乎尚未完全掌握狀況，她一邊奔跑，一邊困惑地問道。

「悠，『這麼一回事』是怎麼一回事呀？」

事情進展得太過突然，蒂亞似乎也沒跟上。

「剛才看到龍紋變色了吧？赫拉斯瓦爾格爾的目標是奇力，為了防止奇力龍化——我們現在要迎擊赫拉斯瓦爾格爾。」

「欸欸！？現在要戰鬥嗎？如果弄髒禮服要怎麼辦……」

聽到我說的話，伊莉絲往下看著自己穿的白色禮服。雖然擔憂的方向有偏差，不過既然還有餘裕擔心那種事，那就沒問題了吧。

我在意的反而是一臉心事重重的艾列拉。

「——赫拉斯瓦爾格爾。」

艾列拉好似擠出聲音一般，喃喃念出來襲的龍之名，然後緊緊地咬住牙齒。

穿過通往長廊的門，就這樣再度沖入庭園裡，隨即強風從正面吹襲而來。

我仰望天空，剛好橫越上空的金色大鳥身影映入眼中，它的身軀看起來比剛才更大了。

雖然不太能掌握距離感，但是看來它是從相當高的高度飛降下來。

「那就是赫拉斯瓦爾格爾——儘管它時常通過密得加爾的領海附近，不過我還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

麗莎仰望飛舞在夜空中的巨鳥說道。

「赫拉斯瓦爾格爾是以各種攻擊都對它不管用而聞名的龍。不過我們也不必悲觀，因為我們擁有至今從未試過的——強力的攻擊方法。」

深月這麼說完，隨即對我們下達指示。

「麗莎同學和蓮同學合作發出最大威力的陽電子炮；我要借用伊莉絲同學的上位元素，射出特大的反物質彈；哥哥也請蒂亞同學協助，使用對龍兵裝迎擊！艾列拉同學則是視狀況展開防壁！」

「了解！」

我們齊聲答應，彼此保持某種程度的距離，抬頭仰望天空。

「貫穿神槍（昆古尼爾）！」

麗莎生成槍的虛構武裝，蓮則是使之巨大化。

「五閃神弓（布里歐納克）！」

深月借用伊莉絲的上位元素，生出有平常數倍大的弓型虛構武裝。

「蒂亞，拜託你了。」

我一次能產生的上位元素量非常稀少，為了創造出巨大的對龍兵裝，我必須借用別人的上位元素。

「好！蒂亞的力量全部都給悠。」

蒂亞點頭，握住我的左手。

我高舉右手，舊文明的武器實體化。

「特殊火炮——燒滅境界的蒼炎（米吉多）！」

我藉由從蒂亞那裡流入的上位元素，構築出直指天空的巨炮。

我操縱與意識連結的炮身，瞄準上空的赫拉斯瓦爾格爾。

「——牙之盾（埃癸斯）。」

艾列拉裝備手甲形狀的虛構武裝，防備赫拉斯瓦爾格爾的攻擊。

「現在距離還不到攻擊範圍，請等它接近一點再發動攻擊！如果赫拉斯瓦爾格爾的目的是奇力小姐，那麼它必定會降落在這個城堡。」

深月對準備完畢的我們呼喊，將上位元素的箭矢搭在虛構武裝上。

赫拉斯瓦爾格爾盤旋的範圍逐漸縮小，它大概是一邊搜尋著奇力的位置，一邊降下吧。

由於它的身形接近，我明白了掌握不到距離感的理由。

它的輪廓——在搖晃，沒有一定的大小。

儘管大致上是鳥的形狀，赫拉斯瓦爾格爾卻沒有固定的外形，簡直就像是纏繞著一層金色的蒸氣。

飛舞在夜空中的赫拉斯瓦爾格爾，形貌非常高貴神聖，讓人忘記它是人類之敵的龍。逐漸增強的風中，開始混雜了閃閃發亮的金色粒子。

「它的行動有變化了——各位，預備！」

或許是確信奇力就在艾爾利亞城裡了吧，盤旋的赫拉斯瓦爾格爾開始降落。只見金色的巨鳥筆直地朝我們的方向急速下降。

「為了確認各種攻擊是否有效，我們以波狀攻擊迎擊。麗莎同學，請你發出第一擊！」

「知道了——貫穿吧，閃光！」

貫穿神槍（昆古尼爾）前端發出耀眼閃光，加入蓮的上位元素而極大化的陽電子光輝，一瞬間就到達赫拉斯瓦爾格爾所在之處。

「什麼……」

從麗

莎的口中傳出驚愕的叫聲。

儘管陽電子炮命中，赫拉斯瓦爾格爾卻是撕裂閃光持續下降。速度非但沒有衰減，反而加速了。

深月看到這個情況，拉滿五閃神弓（布里歐納克）的弦。

「接下來換我！終之箭——天落流星！」

深月射出反物質箭，這是密得加爾的王牌。

只見赫拉斯瓦爾格爾一直線迎面而來，並沒有採取迴避行動，從正面接下深月的反物質彈。

爆炸——沒有發生。

深月的箭被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身體表面彈開，就這樣煙消霧散。

「怎麼會……為什麼——」

深月茫然若失，不過她很快回過神，將臉轉向我。

「哥哥，請你射擊！」

「了解！」

我點頭答應，用力緊握蒂亞的手。

我將從她那裡流入的上位元素，變換成炮彈的能量，射出燒滅境界的蒼炎（米吉多）。

「——發射！！」

藍色光球狀的炮彈升上夜空，正確瞄準，直接命中赫拉斯瓦爾格爾，炸開的光芒吞沒了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身體。

由於光輝太過耀眼，天空的星星與月亮也消失了。

——唰！

可是光芒中卻響起振翅聲。

只見金色巨鳥突破誕生在夜空中的藍色太陽，朝我們這裡逼近。

和麗莎的攻擊完全相同，一點也不管用。

「唔……還沒完！」

我牽起蒂亞的手，離開因發射的熱能而逐漸融解的燒滅境界的蒼炎，構築另一個對龍兵裝。

我的頭竄過一陣刺痛，意識變得模糊。連續構築對龍兵裝的負擔很大，但是我也只能放手一搏。

「馬爾杜克，主炮——封天之塔（巴別塔）！」

只見分成兩股的巨大炮身逐漸出現，蒂亞緊閉雙眼，將她所有的上位元素傳送給我。

赫拉斯瓦爾格爾已經降落至能清楚看見身體細微部分的距離。

擁有金色羽毛的赫拉斯瓦爾格爾，全身纏繞著耀眼的光之粒子，輪廓和大小之所以不固定，似乎就是因為那個粒子在搖晃的關係。本體部分大約十公尺左右，與其他龍相比，看起來顯得嬌小。

這次若是不成功就沒有退路了。

「這次絕對要成功————發射！！」

鑲嵌在炮身內側的鏡片狀機器發光，漆黑的光帶朝赫拉斯瓦爾格爾延伸而去。

那是將萬物吞沒、壓潰的超重力空間斷層。除了像利維坦那樣用斥力場中和以外，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抵抗這個攻擊。

這樣最少應該也能阻止它行動。

但是——超重力的光帶在接觸到赫拉斯瓦爾格爾之前，就不自然地停止了。

仿佛赫拉斯瓦爾格爾所在的空間拒絕干涉一般，超重力場無法到達，就這樣只吞沒了夜風就消失不見。

這不是有沒有效的問題，而是不同次元的問題。

恐怕我們的攻擊無法干涉赫拉斯瓦爾格爾。

領悟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以猛烈速度降下的赫拉斯瓦爾格爾，就這樣順勢沖入艾爾利亞城。

「——空壓障壁，展開！」

在聽到艾列拉的叫聲之後，響起了轟然巨響，大地激烈搖晃。

粉塵揚起，歷史悠久的美麗古城崩壞。

大大小小的瓦礫飛散，如雨一般降下。

「悠！」

蒂亞發出尖叫，抱在我身上。

湧來的粉塵與飛來的瓦礫，都被艾列拉張設的風之結界擋住，沒有到達我們身上。

「——謝謝你，得救了。」

我向艾列拉道謝，但是她露出嚴峻的表情，瞪視著赫拉斯瓦爾格爾沖入的場所。她的眼中帶著平常所不曾展現的激烈敵意。

由於城的周圍揚起塵煙，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不過赫拉斯瓦爾格爾沖入大廳一帶這一點是不會有錯的吧。

「……總之我們快趕去奇力小姐那裡！一邊守護她，一邊應戰！」

深月下達指示，帶著伊莉絲飛上空中。通往大廳的門已經崩落，所以她是打算從赫拉斯瓦爾格爾沖入的地方回到城內吧。

「蒂亞帶悠飛行！」

蒂亞使用上位元素，創造出紅翼的虛構武裝，利用空氣的物質變換飄浮起來。我被她的風包覆著飛翔，接著指向在塵煙中開出的大洞。

「從那個地方進入裡面！」

「知道了！」

蒂亞帶著我，沖入粉塵籠罩的城內，其他人也跟隨我們進入。

打通至三樓的廣大大廳內，響徹著尖叫與混亂的聲音。

在充滿蒙蒙粉塵與金色粒子的大廳中央，隱約可見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身影。或許是因為沖入時包覆身體的金色粒子擴散的關係，它的身形似乎比剛才降落時更小了。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是赫拉斯瓦爾格爾停下了動作。

在能見度惡劣的情況下，我凝神細看，找尋奇力和應該護衛著她的菲莉爾。

放眼望去，我才知道大廳內的損害意外地少。說不定是菲莉爾張設防壁，保護眾人不被瓦礫傷害吧。

「悠，在那裡！」

蒂亞比我更早發現奇力她們的蹤影。她們位在大廳的里側——安置阿爾巴特王靈柩的場所。

菲莉爾手持書本形狀的虛構武裝，果然抑止大廳損害的人就是她。

「大家，在這邊！」

我呼喚深月她們，所有人一起前往菲莉爾那裡。

我們一在近處降落，奇力就浮現微帶放棄之色的笑容。

「看你們那個樣子，戰況似乎相當不利。」

「是啊……」

我帶著苦澀的心情回答，然後視線移向菲莉爾。

「菲莉爾沒事吧？」

聽我這麼問，她的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氣，肩膀也放鬆下來。

「沒事，還好你們來了……我一個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赫拉斯瓦爾格爾進入城內後，就一直在那個地方不動嗎？」

麗莎用虛構武裝的槍尖，指著大廳中央的金色巨鳥，向菲莉爾這麼詢問。

「……對，它東張西望，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一樣，不過似乎還沒有發現我們。」

「難道是因為能見度差，所以找不到奇力嗎……」

麗莎露出苦惱的表情喃喃說道，但我卻無法那麼想。

從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行動，可以感覺出先前的龍所沒有的躊躇。

和一看上對象就一直線地追求而來的利維坦與巴西利斯克不同，赫拉斯瓦爾格爾有如試探一般，在上空盤旋好幾次後才沖入城內。

而且現在——也有如猶豫不決般，在大廳的中央，視線徘徊不定。

在那段期間，大廳內的人們都逃到外面去了。

我們也該逃吧，但是附近的入口崩落，無法通行。而且就算到別的地方避難，要逃過擁有翅膀的赫拉斯瓦爾格爾，可能性也很低。

大廳安靜下來後，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視線移向留下來的我們。此時煙塵已散去許多，纏繞著金色粒子的赫拉斯瓦爾格爾，身影也已清晰可見。

「嗚……」

奇力痛苦地皺起眉頭，手按著龍紋，耀眼的光芒從她的指縫中透出。

赫拉斯瓦爾格爾終於將奇力認知為伴侶了吧。

「只能——全力阻止了。總之我們要嘗試所有的攻擊方法，找出突破困境之策！」

我們在深月的指示下拿起虛構武裝，站到奇力的身前。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在我們發動攻擊之前，赫拉斯瓦爾格爾伴隨著尖銳的叫聲張開雙翼。只見金色粒子以赫拉斯瓦爾格爾為中心放出，往我們這裡飄了過來。

「空氣牆！」

菲莉爾瞬間張開風之結界，但是粒子卻無視空氣牆，將我們吞沒。

「唔！？」

受到粒子包覆的瞬間，身體變得無法動彈。意識明明很清醒，肉體卻是不聽從命令，那感覺簡直就像是精神被封閉在肉體之內。

——這是什麼？到底發生什麼——

大家都被金色粒子包覆，停下了動作。由於奇力是位在我的視線死角，所以我不清楚她的情況。

可惡！難道沒辦法了嗎？

只靠意識生出的上位元素，也是一生成就被粒子磨滅了。

赫拉斯瓦爾格爾悠然地朝我們這邊接近。

然而，我已經無能為力，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我以為如果是你，或許可以勝過赫拉斯瓦爾格爾——但果然還是太難

了吧。」

我聽見帶著絕望的聲音。

只見奇力通過動彈不得的我身旁，走到赫拉斯瓦爾格爾的面前。或許是因為我們成為擋箭牌了吧，只有她沒有被粒子包覆。

奇力露出寂寞的笑容，回過頭向我問道：

「還是說『為了守護我』這個理由，無法讓你使出全力嗎？」

由於嘴巴不能動，所以我無法回答。

但我是認真的，而且也準備用全力一戰。

只不過我還有能做的事，沒有試過全部可能性。

我為了不去思考那個選項，而將它擺在最後。然而事到如今，我就連想選擇那個手段都辦不到——因為來不及了。

「算了——不過我還是要向你道謝，謝謝你守護我。還有今天我過得很快樂，這麼快樂的日子，大概是我人生第二次吧。」

奇力這麼說完，轉身面向前方，主動走向赫拉斯瓦爾格爾。

「如果這就是命運的話……那也沒辦法。什麼都不是的我，能夠成為真正的龍，或許我還應該感謝呢。」

奇力語帶自嘲地說著，在赫拉斯瓦爾格爾的面前停下腳步。

只見赫拉斯瓦爾格爾也停步，看著下方的奇力。

「來吧——隨你處置了。」

她高舉龍紋閃耀的右手，等待那一刻的來臨。

赫拉斯瓦爾格爾緩緩彎下身，鳥嘴靠近奇力的手。

住手！

即使我想大叫，聲音卻是出不來。

然而就在即將觸碰到奇力指尖之時，赫拉斯瓦爾格爾的動作停止了。

身上圍繞不可侵的光衣之龍，靜靜注視著奇力閃耀的龍紋，然後就像失去興趣一般地離開她。

「咦……？」

奇力發出沙啞的聲音。

隨即，奇力的龍紋失去光輝。

——變色復原了？

赫拉斯瓦爾格爾通過愣住的她身旁，往我們的方向接近過來。

金色的巨鳥依序注視動彈不得的我們，然後視線固定在菲莉爾的身上。

它要做什麼——

不好的預感湧上。

不知是什麼事物引起它的興趣，只見赫拉斯瓦爾格爾彎曲身子，靠近菲莉爾的臉。

接著充滿這附近的黃金粒子變得更濃了。

但是當粒子覆蓋至阿爾巴特王的靈柩之時，我目睹到難以置信的景象。

粒子之中，模糊地浮現人類的身影。

宛如點畫一般，由細小的金色粒子描繪出輪廓。

我想起艾列拉說過的話，她說赫拉斯瓦爾格爾擁有使靈魂實體化的能力。聽說也有學者主張，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能力，就是產生使靈魂具體化的未確認媒介粒子（以太）。

那麼在阿爾巴特王的靈柩前逐漸成形的人物，該不會——

只見模糊搖晃的金色人影，有如滑行一般，移動到在近處注視菲莉爾的赫拉斯瓦爾格爾面前，揮起用粒子形成的手臂。

——磅！

赫拉斯瓦爾格爾的鳥嘴微微搖晃，構成人影手臂的粒子則受到反作用力而消散。

那行動仿佛就像是想要守護菲莉爾一樣。

由於接近赫拉斯瓦爾格爾，粒子的密度增加，人影的長相也逐漸可以分辨出來。

我所看見的，是一張和掛在大廳的阿爾巴特王肖像相同的臉。

也就是說，這個粒子就是未確認媒介粒子……而那就是阿爾巴特王的靈魂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被金色粒子覆蓋的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身體也是——

我就快要發現赫拉斯瓦爾格爾的真面目，但是思緒卻被尖銳的叫聲所打斷。

——嘎啊啊啊啊啊啊！

赫拉斯瓦爾格爾朝向貌似阿爾巴特王靈魂的粒子群，張開了它的嘴。

頓時颳起強烈的風。充滿大廳內的金色粒子翻騰，受到風的束縛，被吸入赫拉斯瓦爾格爾的口中。

就連形成阿爾巴特王的粒子也不例外。

沙——有如沙堡崩塌一般，以粒子顯現的阿爾巴特王失去輪廓。

吞食靈魂的魔鳥。

正如同傳說一般——赫拉斯瓦爾格爾吞食了靈魂。

就在菲莉爾的眼前，吞食了逐漸磨滅的阿爾巴特王的靈魂。

可是在連聲音也無法發出的狀態下，沒有人能夠阻止事情發生。

就在即將消失的瞬間，阿爾巴特王似乎回頭看向菲莉爾，然而就連他的表情也已無法辨別——他的一切就消失了。

不知是因吃了靈魂得到滿足了，還是有其他的理由，只見赫拉斯瓦爾格爾離開菲莉爾，轉身背對我們。

展開金色的雙翼後，赫拉斯瓦爾格爾飛上空中。

然後它就這樣從大廳牆壁上所開出的大洞，往天空飛行離去。

隨即充斥在四周的金色粒子轉為稀薄，身體變得可以動了。

在鴉雀無聲的城內，只有瓦礫崩落的聲音空虛地響起。

「是嗎——我這個假貨也無法成為龍呢。」

奇力仰望赫拉斯瓦爾格爾離去的大洞，發出乾燥的笑聲。

「呵呵……啊哈哈哈哈！真遺憾啊，母親，看來我比你想像的更沒用呢！」

然後——恢復自由的菲莉爾則是崩潰地在地上哭泣。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莉爾蹲在阿爾巴特王的靈魂站立過的地方，發出悲痛的哭泣聲。

其他的人什麼也說不出口。

危機暫時離去，我們避開了最壞的結局吧。但是赫拉斯瓦爾格爾所留下的傷痕——未免也太深了。

3

過了不久，艾爾利亞公國的警察聚集而來，這附近稍微吵雜了起來。

筱宮老師和阿爾弗列德王子為我們解釋事發經過，因戰鬥而疲憊的我們則是搭乘海倫小姐駕駛的車，被送回到王宮。

菲莉爾即使在車內仍是哭個不停，麗莎將那樣的她抱在胸前，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艾列拉坐在對面的座位，表情沉痛地注視著菲莉爾。奇力則以茫然的神情眺望著窗外。

深月感到有責任而低頭不語。伊莉絲、蒂亞和蓮則是憂心地看著那樣的大家。

我甚至想不出安慰的話語，只能聽著菲莉爾的嗚咽。

到達王宮之後，菲莉爾告訴麗莎：「……我沒事了，謝謝。」然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怎麼可能……沒事。」

麗莎表情懊悔地喃喃說道，但或許是認為該暫時讓她一個人靜靜吧，麗莎也沒有勉強跟去。

「那我回房了……」

房間和我們在不同地方的奇力，以虛弱的語氣說了這句話後，也走回房間去了。

「…………」

深月瞪著奇力的背影，露出一副有話想說的表情，不過最後還是無言地進入自己的房間。

「晚安，物部。」

伊莉絲也露出虛弱的笑容向我道晚安，然後打開自己房間的門。

「好，晚安。」

向她道晚安後，我也回到房間，就這樣往床上倒下去。

菲莉爾的哭泣聲與奇力的乾笑聲，在我的腦中盤旋不去。

——無法讓你使出全力嗎？

奇力的那句話仍殘留在耳中。

「可惡……」

在後悔和些微罪惡感的折磨之下，我仿佛失去意識般地昏睡過去。

——叩叩。

可能是因為即使疲累，身體也還沒脫離戰鬥態勢吧。聽到小聲的敲門聲後，我的意識迅速地覺醒。

用掌上型電腦確認時間，現在剛過午夜。回到王宮是晚上八點的事，所以算起來大概睡了四小時。

「……是誰？」

我坐起沉重的身體，向門外詢問。雖然還殘留些許疲勞感，不過物質變換的影響所造成的頭痛已經好了。

「——是我，艾列拉。可以……打擾一下嗎？」

「艾列拉？好……我現在去開門。」

對於意想不到的訪客，我儘管感到困惑，仍是下床走向房間入口。由於密得加爾的宿舍通常都是不鎖門的，所以其實昨天和今天我都忘了鎖房門。

「晚安——打擾了。」

我一打開門，艾列拉不等我的回應就迅速地進入房內。

「餵、餵。」

「物部同學，過來這邊。」

艾列拉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房間的窗邊。打開窗戶可以通到外頭的陽台，能夠看到中庭的景色。

「到底有什麼事啊？」

「你看那邊。」

艾列拉不管

我的困惑，手指著窗外。

我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發現有個人影，蹲在中庭噴水池的附近。

「那是……菲莉爾嗎？」

我仔細一看，發覺那是身穿禮服的菲莉爾。

「對，我剛才往窗外一看偶然發現——所以我才來通知你。」

「通知我……為什麼是我？」

「我想請你過去她那裡。」

聽艾列拉說得那麼輕鬆，我皺起眉頭。

「既然如此——麗莎應該比我還適合吧？」

結果我什麼也沒做到。既無法守住阿爾巴特王，也想不到任何話語可以安慰崩潰哭泣的她，只是看著而已。

「回到王宮時，菲莉爾在麗莎面前逞強了吧。大概對她而言，麗莎是最要好的朋友，但卻不是求助倚靠的對象。」

「就算是那樣，為什麼找我——」

「是直覺吧。看著來到這個國家之後的情況，我感覺你是最適合的人選。」

艾列拉露出開朗的笑容回答。可是從她的表情我也感覺得出，她似乎是在勉強自己。

「艾列拉沒有想過自己去嗎？」

「我去只能和她互舔傷口而已。即使能夠感同身受，卻無法承受她的悲傷。」

艾列拉語氣苦澀地回答，用閃動著淚光的眼神看著我。

「——我也是，重要人們的靈魂被赫拉斯瓦爾格爾吃掉了。」

「什麼……」

「白天時我也稍微跟你提過，我是在情勢不安定的中東國家長大——每當發生大規模衝突，就會造成許多人死亡。然後每次赫拉斯瓦爾格爾都會過來，盡情地吞食靈魂。」

仰望窗戶另一頭的夜空，艾列拉繼續說道：

「雖然也有人說那是將靈魂運往天堂的使者，但我覺得那只是在進食而已。」

艾列拉用手指順著窗框觸摸，以壓抑住感情的聲音說道：

「不過赫拉斯瓦爾格爾並不是直接殺死人。我心愛的人們之所以會喪失性命，原因也是被捲入恐怖攻擊。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原諒，將他們最後的靈魂也帶走的赫拉斯瓦爾格爾。」

艾列拉說著，用指甲抓著窗戶的玻璃，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注視著蹲在庭園中的菲莉爾。

「因為如果把已經沒有靈魂的事實攤在眼前的話，那我們到底要向什麼存在祈禱才好呢？知道對死者說話是無意義的行為，那是非常令人絕望的事。」

「艾列拉……」

「所以你就過去菲莉爾那裡吧。無法傳達給死者的話語，只能由活著的人傾聽。」

艾列拉憂傷地露出微笑，再次拉起我的手，把我帶到房外。

「那就拜託你了，物部同學。」

艾列拉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準備回去自己的房間。

「艾列拉——你不要緊嗎？」

但是我也擔心她，所以對著離去的背影問道。

「啊，嗯，不用擔心我啦。因為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早就過去了。對我來說，在那之後才艱苦得多呢。」

「在那之後？」

「就是失去依靠之後，來到密得加爾之前的事。如果你關心我的話，以後有時間願意聽我說那時候的事，那我會很高興的。」

艾列拉眼神中透露出些微的柔弱，對我這麼說道。

「好，我答應你。」

「——謝謝你，物部同學，你真溫柔。」

艾列拉開心地雙頰泛紅，向我道謝，她的表情令我心動。

她至今走過的人生，看來是我所無法想像的艱苦吧。

要是能幫上她什麼忙就好了……

我抱持著那樣的想法，前往菲莉爾所在之處。

走下樓梯，找到可以通往中庭的門之後，我將門打開。

瞬間，冰冷的夜風吹來，讓我的身體不禁打顫。長時間待在這種地方會感冒的。

總之，為了把菲莉爾帶回屋內，我往噴水池的方向前進。

噴水池的中央，裝飾著少女和鳥嬉戲的銅像。或許因為現在是深夜吧，噴水池的水並沒有流動。

只見菲莉爾蹲在噴水池旁，肩膀顫抖著。

由於我發出腳步聲接近，她也沒有反應，所以我先脫下身上宴會用的西裝外套，披在菲莉爾的肩上。

「這裡很冷，進去屋裡吧。」

「……物部同學？」

菲莉爾抬起頭，用哭紅的眼睛看著我。

「我知道你很傷心，可是這樣下去你會感冒的。」

我把手放在菲莉爾的肩上說道，但她搖了搖頭。

「沒關係。」

「菲莉爾……」

當我正猶豫該怎麼做的時候，菲莉爾小聲地問我。

「這個噴水的銅像——看起來像什麼？」

「咦？看起來像是女孩子在和小鳥嬉戲呀……」

我儘管困惑，仍是依我所見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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