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靈魂之嘯 第三章 『黃』之赫拉斯瓦爾格爾(2/2)
我儘管困惑,仍是依我所見回答。
「跟你說喔……這個是我呢。這好像是我去密得加爾之後,祖父命人造出來的。呵呵,不太像對吧?」
菲莉爾以沙啞的聲音說著,露出僵硬的笑容。
「不——聽你這麼一說,倒也不會不像。雖然比現在的模樣年幼許多,不過還是隱約看得出來。」
「是嗎?我還是覺得看起來好像別人呢。只不過,我所在意的是……祖父眼中的我是這樣嗎?」
菲莉爾靜靜注視——祖父眼中的自己。
「可是……現在已經無法確認了。不管是要提問,要道別,還是要道謝——什麼都辦不到了。直到最後,我仍然只是被祖父守護著。」
聲音中透露出強烈的懊悔,菲莉爾再次低下頭。
「被守護並不是什麼壞事吧?」
我這麼說著,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也加強了力道。
「咦……?」
「我認為對於保護孫女這件事,他一定是沒有任何理由或算計。只是因為想要守護,所以守護。直到最後——就算變成靈魂仍是貫徹這樣的心情。假如我站在令祖父的立場,一定不會後悔。」
菲莉爾側眼盯著我的臉看之後,小小地吐出一口氣,染成白色的氣息,被風吹散而消失。
「我覺得那樣的說法……好像與我的意願是無關的。」
「是啊,極端來說就是那樣。但是所謂的守護,就某種意義來說,本來就是單方面的行動,不管對方意願如何都能成立。」
「那樣太寂寞了,都沒有考慮到……被守護一方的心情。」
「或許吧,不過也有人是只能用那種方式守護呀。」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內心深處也感到刺痛。
大概我也是那樣。為了守護深月和伊莉絲,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那是——只考慮到對方的自我滿足。那樣的結果就是我欺騙深月,傷害了伊莉絲。
「物部同學好過分。如果祖父感到滿足的話……那我的哭泣就變成只是為了我自己,我只能停止哭泣了呀。」
「不,為自己哭泣並不是什麼壞事。只不過——到更溫暖的地方再哭吧。」
我儘可能以溫柔的語氣,勸她回去屋內。
「……我知道了,那我就在稍微溫暖一點的地方哭泣。」
菲莉爾點頭答應,但是她卻直接抱住了我。
「什麼!?菲、菲莉爾?」
「如果是在物部同學的懷中,這樣的溫暖……大概就可以哭泣了吧?」
菲莉爾的雙手環抱我的腰,額頭壓在我的胸口。
事發突然,我感到吃驚,觸碰到的柔軟隆起物使我心神動搖。不過看到她顫抖的肩膀後,我的心情恢復鎮定。
「——是啊。」
我給予她肯定的回答,將手放在菲莉爾的頭上。
我用手指梳理著她柔順的髮絲,她靜靜地開始流淚。
之前,被學園長撫摸頭部的時候,我感覺到害臊與舒暢——那時的心情就像是被人認同,被人接受了一樣。
所以我也希望能讓菲莉爾安心,於是溫柔地持續撫摸著她的頭。
我由於將外套借給菲莉爾,因此肩膀感到寒冷,不過因為抱著她,所以身體正面很溫暖。
我就這樣被夜風吹拂著,聽著她細微的嗚咽。
過了一會兒,哭泣聲停止,菲莉爾搓著眼睛抬起頭來。
「物部同學……你的鼻尖紅紅的。」
「是啊——因為相當寒冷嘛。菲莉爾則是眼睛很紅哦。」
「這樣我們是一對了?」
「或許吧。」
「呵呵——」
菲莉爾微微一笑,與我分開。
「謝謝你,我稍微平靜下來了。要是物部同學感冒就不好了,我們回去吧。」
菲莉爾冰冷的手指握住我的手,往宮殿的方向走去。
然而——
「……!」
她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手按著左肩附近。
「怎麼了?」
「不知道,感覺突然發燙——」
菲莉爾拉開肩頭的禮服,確認感到異變的部位。看到她的胸口隱約若現,我不禁慌張——但是聽到她「欸……」的聲音,我拉回原本要移開的視線。
在左肩上的是菲莉爾的龍紋,而龍紋邊緣部分稍微變成黃色了。
「該不會……」
我無法相信看到的景象,用嘶啞的聲音發出呻吟。
而就在這時候,一道陰沉的聲音乘著夜風傳來。
「我就在猜想會是那樣了。」
只見奇力從中庭修剪整齊的樹籬陰暗處現身。
「你是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剛到而已,因為從窗戶看到你們在談情說愛,我感到在意所以過來看看情況。」
「我們並沒有談情說愛。」
「……現在不是拘泥這個部分的時候了吧?我想當下重要的應該是她變色的龍紋。」
不需要她特地指謫我也知道,只不過我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下來。
「這個現象的意思,是菲莉爾被龍看上了嗎?」
我看著菲莉爾已有部分變色的龍紋,向奇力這麼問道。
「是啊,就是那樣了吧。而且因為是和我相同的顏色,所以看上她的是赫拉斯瓦爾格爾。大概是赫拉斯瓦爾格爾找到了本來的適合對象,而不是像我這樣的假貨,而且就是在剛才那個地方。」
奇力回答的語氣帶著濃濃的自嘲。
「所謂的假貨是什麼意思?奇力不也是被赫拉斯瓦爾格爾看上了嗎?」
「我的龍紋只是配合赫拉斯瓦爾格爾的波長,被強行改造出來的。」
「被改造出來的?該不會是——」
那種事只有奇力的創造主弗栗多才辦得到吧。可是那種話我不能在菲莉爾的面前提起,所以我說到中途便打住。
「對,大概就如你所想像的。所以我是假貨,在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
奇力語帶嘲諷地說道。
「奇力……」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現在應該同情的,是被赫拉斯瓦爾格爾選為伴侶的她吧?」
奇力敏感地察覺到我所懷著的一絲憐憫,不耐煩地指著菲莉爾說道。
「伴侶……嗎?那麼赫拉斯瓦爾格爾還會再——」
「當她的龍紋完全變色,應該就會再來了吧。蒂亞那時候,龍紋是花了十小時左右變色完畢,在那之後巴西利斯克就馬上開始移動了。我想恐怕是若龍紋沒變色完畢,就不能讓她成為伴侶吧。」
「十小時……」
變色已經在進行了,所以時限可能更短吧。
如果是在剛才的邂逅時看上她的話,最壞的情況就是只剩六小時左右。
儘管對菲莉爾產生了興趣卻仍然飛走,那是因為菲莉爾成為它伴侶的準備還沒有完成的關係吧。
這麼說來,伊莉絲那時候也是。在她最初報告異狀後,直到利維坦開始進擊,中間是有一段間隔。
「我被赫拉斯瓦爾格爾——」
菲莉爾愣愣地注視著自己的龍紋。
「好了,你要怎麼做呢?要和一籌莫展就敗陣的對手再戰一次?還是……」
奇力以冰冷的視線看著我。
「……總而言之,這件事要報告筱宮老師和深月,之後的事就等報告後再說。」
我不去思考最壞的選擇,伴隨著兩人回到屋內。
我們首先去找筱宮老師,不過她似乎尚未回來,所以我就敲了深月房間的門。
「——來了。咦?哥哥?還有菲莉爾同學和奇力小姐?看來是發生什麼事了吧?」
見到我們的氣氛非比尋常,深月露出嚴肅的表情,邀請我們進入房間。她原本是在做事務處理吧,放在房間桌上的平板電腦熒幕上,映出正在製作的文件。
深月穿的是見慣的制服,大概是穿這個服裝會比較平靜吧。
「菲莉爾的龍紋變色了。」
我做出這樣的開頭之後,將包含從奇力那裡聽到的事情,對現況做一個說明。
菲莉爾把外套還給我,讓深月看邊緣已經變色的龍紋。
「……原來是這麼回事,難怪——」
深月表情嚴峻地說道。
「怎麼了嗎?」
「我接到筱宮老師的連絡,說赫拉斯瓦爾格爾還在艾爾利亞公國周邊飛行。因為那個緣故,空路交通完全被截斷了。」
「也就是說打一開始就不可能好好逃脫……而援軍也不能來了吧。」
反正就算密得加爾或尼福爾現在開始採取行動,我也不覺得趕得上。
「對,只能由在這裡的我們應對。」
深月語氣沉重地回答,但是聽到她那樣說,奇力開口了。
「明明不管做什麼都不管用,我想請問到底要怎麼應對呢?」
「確實,我們的攻擊甚至無法傷到赫拉斯瓦爾格爾,不過那場戰鬥我們也有收穫。剛好我正在整理報告書,內容也添加了我自己的分析。」
深月移動至放在桌上的平板電腦之前,然後繼續說道:
「值得特別一提的現象有兩個。我的反物質彈對赫拉斯瓦爾格爾沒有起反應……以及像是顯像化的阿爾巴特王的靈魂,能夠觸碰到赫拉斯瓦爾格爾這一點。」
深月豎起兩根手指,將赫拉斯瓦爾格爾的照片顯示在熒幕上。由於是城內大廳的影像,所以或許是筱宮老師拍攝下來的。
回想起來確實如此,阻擋在菲莉爾前方的阿爾巴特王,對赫拉斯瓦爾格爾進行干涉了。在那之前,我們不管進行多麼強力的攻擊都沒有意義,他卻拍打了赫拉斯瓦爾格爾的鳥嘴,吸引它的注意,阻止了那個怪物的攻擊。
「反物質沒有引起對消滅反應,意思就是說……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身體是由不被定義為物質的東西所形成,而所謂的靈魂正是不存在於物理法則中的概念。就在我調查能夠說明這些現象的假說時,找到一件符合的假說。」
深月這麼說著,切換顯示在熒幕上的資料。
那是題名為『使靈魂顯像化的未知的媒介粒子』之論文,執筆者的名字是……宮澤健也。
「依照這個假說所寫,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能力是產生精神顯像化媒介粒子——定義為『顯靈粒子』。用媒介粒子獲得形體的精神體,由於不是符合這個世界的法則之物,因此各種干涉都不管用。」
深月一邊捲動翻頁,一邊繼續說明,那和從艾列拉那裡聽來的是同一個假說。
「看起來像是金色鳥的赫拉斯瓦爾格爾,它的身體恐怕是顯像化的精神體吧。所以我們的攻擊不管用,而與赫拉斯瓦爾格爾同為精神體的阿爾巴特王,就能夠觸碰到它。」
深月說到這裡,目光離開熒幕,注視著自己的手。
「那時候,我們被金色粒子吞沒,之所以無法動彈,是因為我們擁有肉體吧。」
「那是什麼意思?」
我無法將那些現象連結在一起,側著頭感到不解。
「因為我們的精神是在肉體內側——可以推測出精神即使顯像化,可能仍是處於被封閉在身體內的狀態吧。」
「也就是說……除非離開肉體,成為只有精神的存在,否則無法干涉赫拉斯瓦爾格爾嗎?」
「依照這個理論的話,是那樣沒錯。只不過,我們也可以說是被肉體保護了。若是只以精神迎戰,一定也會像阿爾巴特王那樣——」
或許是顧慮菲莉爾吧,深月說到途中打住。
沒錯,只有靈魂的人類,對赫拉斯瓦爾格爾而言只是餌食。捕食者與被捕食者——兩者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什麼嘛,結果還是無計可施呀。」
奇力像是被打敗似地嘆息。
「嗚……確實,目前還沒有具體的方案。不過只要有假說,應該就能採取對策才對。」
深月瞪著奇力反駁。
但是就在這時,先前一直沉默的菲莉爾開口了。
「那個假說——艾列拉說過……因為無從採取對策,所以不被認同。」
「菲、菲莉爾同學……可是——」
深月儘管為之語塞,仍是想要反駁,但是菲莉爾卻打斷她的話。
「我有覺悟。」
她握緊拳頭,儘管肩膀顫抖著,她仍是準備說出最壞的選擇
。
「如果沒有辦法的話,我——」
「等等!」
我發出尖銳聲音叫道,抓住菲莉爾的雙肩。
「至少我還有一個方法沒試過,深月接下來也可能會想到有效的作戰計劃,所以別急著做結論。」
我以強烈的語氣勸告她,菲莉爾則是嘴唇顫抖著回答。
「那樣的口頭安慰——」
「不是口頭安慰,是真的。還有其他可能性,所以我不會放棄。」
明確地宣告之後,我轉而面向深月。
「這個狀況和利維坦時相似,深月也是,直到最後都別放棄。就算一個對策都想不出來,我也會設法解決。」
「哥哥……」
深月眼眸動搖,露出不安的表情。
奇力則是以有話想說的眼神注視著我們。
4
因為要視龍紋變色的情況訂立作戰,所以深月把菲莉爾留在自己房間,命令我們在有指示之前先去休息。
為了讓其他人也能在赫拉斯瓦爾格爾來襲時,發揮出充足的力量,所以直到作戰決定之前,她似乎不打算叫醒大家。
我和奇力一同來到走廊,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奇力跟在我的一步之後。
「——既然你留有王牌,為什麼在我陷入險境那時候不使用呢?」
我在房間門前停下腳步時,奇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胸中苦澀的罪惡感再度被喚醒。
「對我來說,那是儘可能不想選擇的最後手段。但是在明白沒有其他辦法之前,行動就被封住……即使我想使用那個手段,也辦不到了。」
我自覺就像在找藉口一樣,避開奇力的目光回答道。
「這樣啊,不想選擇的原因是什麼?」
「因為我大概會——變得比現在更不是我。」
「…………」
聽到我簡短的回答,奇力沉默不語。
「抱歉,我並不是在敷衍你,只是我不能說出詳情。」
「……好吧,我相信你。只不過如果是那樣的話——不必勉強使用也可以吧?」
「咦?」
奇力的話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並不是因為已經事不關己才這麼說,而是如果是那樣的手段,那麼不為了保護我而使用也是當然,因為每個人最該保護的就是自己。」
「那是……」
「你們好像認為只有打倒赫拉斯瓦爾格爾,或是殺死那女孩這兩種選項,不過我認為也有以龍的身分活下去這條道路,至少我覺得那樣也不錯。」
「我們和你不同,與其成為龍——」
「還不如死掉嗎?真的嗎?這個世界有比死更悽慘的事嗎?」
奇力的話銳利地刺在我的胸口。
「……或許沒有,不過決定什麼比較重要的人是我們。」
「那也是一種真理啦。抱歉,說了有點壞心眼的話,我果然好像還是有點生氣。那一句『我會設法解決』——可以的話,真希望是在我那時候聽到。」
奇力露出苦笑,語氣轉為柔和。
「你就照你喜歡的方式前進吧。因為不管你選擇怎樣的道路,不管你失去什麼……我相信最後你一定會成為我所希望的存在。」
奇力露出妖艷的微笑,留下謎一般的話語就離去了。
「你還對我存有什麼期待嗎?」
我目送她遠去的背影,小聲地喃喃自語。
如果她是利用我們保護她,不受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襲擊,那她應該沒有再留在這裡的意義了。還是說她打算就這樣,明知會被奪去自由,也要前往密得加爾呢?
她的真實想法讓人猜不透,我一邊思考,一邊等待她消失在走廊的彼端——然後我不是回到自己房間,而是前往隔壁的伊莉絲房間。
如果與赫拉斯瓦爾格爾的戰鬥,要用到最後手段的話,那麼唯有她,我有話必須先和她說。
「伊莉絲。」
我一邊敲門,一邊呼喚她的名字,但是卻沒有回應。我無可奈何地準備要開門,門卻是從裡面被鎖上了。恐怕她因為疲勞正在熟睡吧。
但是若發出太大的聲音就會被其他人發覺。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不開燈,直接走到里側的大窗,從那裡進入陽台。
我站在陽台的邊緣,確認與隔壁陽台的距離,果然離得並不遠。正如昨天試過的那樣,空隙大概是彼此伸出手,指尖可以觸碰到的距離。
於是我暫時向後退,助跑幾步,踩在陽台的柵欄上。
「喝!」
我毫不困難地跳至隔壁的陽台,確認窗戶並沒有上鎖後,我進入室內。就算我從外面小聲呼喚,伊莉絲還是不會醒來吧。
房間裡亮著的是光線微弱的燈泡,伊莉絲在床上熟睡。
我接近窺視她的臉,她似乎正在作好夢,表情格外放鬆。床旁的床頭柜上,擺放著我送她的髮夾。
「嗯嗯……呵呵……」
由於她看起來實在睡得很舒服,要叫醒她讓我感到很過意不去。但是時間有限,於是我做好覺悟,搖動伊莉絲的肩膀。
「伊莉絲,請你起來。伊莉絲——」
「呼啊……?」
伊莉絲微微睜眼,發出睡昏頭的叫聲。
「抱歉勉強叫你起來。」
我注視著她的雙眼,向她道歉。
「……物部?咦?為、為什麼……這裡是我的房間對吧?該不會是……夜、夜襲?」
伊莉絲慌張地張望了房內後,羞得滿臉通紅。
「哇哇,怎麼辦?我、我還沒有心理準備——」
看到伊莉絲的反應,連我也不禁心跳加速,可是我當然不是來夜襲。
「不、不是,你稍微冷靜一點。」
「啊——對了,我答應了……親吻的約定吧。你、你那麼忍不住嗎?」
伊莉絲一副醒悟的表情說道,不過那也猜錯了。然而伊莉絲臉頰泛紅,以楚楚可憐的眼神看著我,我看她看得入迷,沒有辦法馬上回話。
「物部,抱歉讓你久等了,來——你可以親了。」
伊莉絲在床上坐起上半身,閉起雙眼,嘴唇朝上。
我吞了一口唾液,幾乎無意識地靠近伊莉絲的臉——然後突然回神。
「不、不對,所以說不是啦。我來這裡,是有重要的話要和伊莉絲說。」
我以嚴肅的聲音這麼一說,伊莉絲睜開雙眼,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重要的話?」
「對,其實是——」
我把菲莉爾龍紋變色之事,以及深月正在苦思作戰計劃之事告訴她。伊莉絲原本泛紅的臉,轉眼間變得蒼白。
「怎麼這樣……菲莉爾她——」
「當龍紋完全變色時,赫拉斯瓦爾格爾一定會再來。深月固然很努力,但是要在那之前想出對策,我認為很困難。」
「別、那麼要怎麼辦?該不會變成像我那時候那樣吧?我不要再看到物部和深月吵架了哦。」
「別擔心,我有告訴她,我還有辦法。只要有其他方法,深月也不會選擇最壞的選項。」
我這麼一回答,伊莉絲的表情浮現不安之色。
「物部……打算做什麼?」
伊莉絲以顫抖的聲音向我問道,恐怕她也有某種程度的預感了吧。
因為在這個狀況下所能採取的選項,沒有別的了。
「我要再一次藉助尤克特拉希爾的力量。」
「不、不行啦!那樣做的話,物部又會——」
伊莉絲非常慌張地抓住我的手臂。
「我知道,可是我能做的也已經只剩那個了,我不能對菲莉爾見死不救。」
「這、這一點我也是同樣的心情……不過就算做到那種地步,也不一定能打倒赫拉斯瓦爾格爾吧。」
但是我搖了搖頭,腦海中閃過與尤克特拉希爾訂下契約時聽到的話。
『提供的是,力量。要求的是,殲滅。』
然後我問要殲滅什麼,尤克特拉希爾是這麼回答的。
——除了我以外的龍種。
「尤克特拉希爾說過,要我殲滅除了它以外的龍。那麼它打算傳送到我腦中的資訊里,極有可能會有對赫拉斯瓦爾格爾管用的武器。」
尤克特拉希爾傳送給我的力量情報——舊文明的武器資料實在太過龐大,我在傳送途中就喊停了。對龍兵裝馬爾杜克的物質化,也是部分裝備不完全的慘狀。所以只要再進行下載,將馬爾杜克的資料補足,或許就能找到突破點了。
「可是、可
是……」
伊莉絲的眼中溢出淚水。
「餵、餵——」
看到她開始淚如雨下,我不禁慌了起來。
「忘記與深月之間的回憶,物部明明非常痛苦,然而卻又……不可以再忘記更多了。物部該做的明明不是遺忘……而是必須想起來……」
她純粹是為了我著想而哭泣。
把我失去記憶可能會讓她自己傷心的這件事置之於後——
「……!」
我再也看不下去伊莉絲哭泣的表情,於是我緊緊抱住她。聞到伊莉絲甜美的香氣,我的心跳加速,隔著單薄的睡衣,感受到她的溫暖,我心中湧起強烈的愛戀之情。
「物部……?」
「——對不起。」
我撫摸著她的頭,向她道歉。
把記憶的事告訴她,增加她負擔之事;讓她對深月感到過意不去之事;無法正面回應她的感情之事;她這麼地擔心我,我卻不能停手之事——
對這一切事情的歉意,全都付諸這一句話。
「物部已經決定了吧。」
伊莉絲帶著哭聲說道。
「對。」
「物部會……忘記許多事情,不再是現在的物部吧?」
「大概——會是那樣。」
這次會失去什麼,我完全無法預料。或許會像先前那樣,就連自己有所遺忘都沒發覺。
但是——我將不會是現在的我,這是不會錯的。
「那麼…………告訴我。」
伊莉絲緊緊抓著我的衣服,勉強擠出嘶啞的聲音。
「咦?」
我感到我的衣服逐漸被淚水沾濕。
「把物部不想忘記的珍貴回憶告訴我。如果你遺忘也沒關係,因為我會牢牢記住的!」
伊莉絲抬起頭,流著淚,顫抖著纖細的肩膀大喊。她堅強的眼神注視我的雙眼,表達她的決心。
「伊莉絲會記住?」
我的胸中怦然心動,壓抑已久的感情在心底動搖。
「對,我……絕對不會忘記現在的物部。」
伊莉絲的話語,強烈地打動我的心。
「也不會忘記物部不想遺忘的事。」
我感到火熱的感情湧上心頭。那句話讓我既高興——又無比糾結,內心掙扎不已。
「因為——那是我最喜歡的人的記憶呀!」
我的心臟仿佛要停止一般,胸口十分苦悶。愛戀之情滿溢而出,我更用力地緊緊抱住伊莉絲的身體。
「…………謝謝你,伊莉絲。」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別的話語可以回答她。
「嗯——那麼,可以說給我聽嗎?」
伊莉絲溫柔地輕撫我的背,對我這麼問道。
「好。」
接下來,我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對伊莉絲傾吐回憶。
我和她並肩坐在床邊,把我不想遺忘的珍貴記憶傳達給她。
來到密得加爾之後的事,沒有必要特地提起;尼福爾時期的事,也沒有我想記住的記憶。因此我對她說的必然就是比三年前更早的往事。
但是在那個範圍中,我明確記得的全是與深月有關的事。不,正確說來,是與成為家人後的深月之間的回憶。
比如我們一起玩過什麼遊戲,時常去哪裡遊玩,引起吵架的瑣碎原因——我將這些微不足道、卻是珍貴無比的回憶,能想到的全說了出來。
就連我都感到驚訝,自己竟然連這種事都還記得。
每年一起去的夏日祭典,有一年玩射靶得到了貓的玩偶,又有一年撈了許多金魚,所以買了水族箱。
聖誕節互相炫耀放在自己枕邊的禮物。過年將父母給的壓歲錢湊在一起,認真地討論要買什麼遊戲。有時也會吵架。
我還記得那些事,我還有這麼多——尚未失去的記憶。
我愈說愈高興,回憶不斷地滿溢出來。
受到父母責罵,把深月捲入一起離家出走;因為要看流星雨,所以半夜勉強把深月帶出去。
說了再多也說不完。
伊莉絲只是有時點頭回應,之後就是默默傾聽。
然而比起累積已久的記憶,剩下的時間實在太少。
我還沒有全部說完,結束的時間就到來了。
「——伊莉絲同學,請起床了。」
房間響起敲門聲,房門的另一頭傳來深月的聲音。
恐怕是龍紋已將近變色完畢,她打算要告知大家狀況了吧。
「那麼我就從陽台回房間去了。」
雖然還沒說夠,但我仍是從床上站起。
「……好,我全部都記住了,物部你放心吧。」
伊莉絲溫柔地微笑點頭。
「好,這樣我就能非常安心了,謝謝你。」
道謝之後,我朝著陽台走去。
不過在即將開窗之前——伊莉絲從後方抓住我的右手。
「等一下——最後還有一件事。」
「咦?」
回過頭來,一個溫柔的觸感壓在我的唇上,伊莉絲的臉就在眼前。
觸碰到的是——伊莉絲的唇。
雖然事出突然,但是胸中湧起的感情既不是驚訝,也不是困惑,而是強烈的愛戀與溫暖祥和的心情。
經過比以前更長時間的接吻之後,她臉頰泛紅,露出帶著憂愁的微笑。
「……如果物部也記住這個吻,那我就很高興了呢。」
這時伊莉絲才終於說出自己的願望。
那僅僅只是一個小小的任性要求。
「我答應你——無論發生任何事,只有這個吻我絕不會忘記。」
為了喜歡的女孩,我如此發誓。
將誓言深刻地銘記在心。
5
筱宮老師回到王宮後,深月召集包含奇力在內的眾人,在筱宮老師的房間集合,她以僵硬的語氣告知現狀。
菲莉爾的龍紋已有八成以上染成黃色,依照至今的進行速度計算,距離完全變色似乎還剩兩小時左右。
然後深月為提不出作戰計劃之事,向眾人道歉。
「——很抱歉,我雖然嘗試和提出『顯靈粒子』假說的人連繫,結果還是白忙一場。」
深月這麼說著,往蓮的方向瞥了一眼。
這麼說來,提出那個假說的應該是一個叫『宮澤健也』的人物。宮澤是與蓮相同的姓氏,那個人和她有什麼關係嗎?
但是關於這件事,深月完全沒有提及,繼續進行說明。從深月的表情中看得出她有些許顧慮到蓮,看來那並不是能輕率觸及的事情,所以我也謹慎地不做不必要的發言。
「在目前的階段,我提不出對付赫拉斯瓦爾格爾的有效作戰,不過……」
深月仿佛求助一般地注視我。
我知道——我點頭回應她,然後走到眾人前方。
「我還有王牌沒用,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放棄,拯救菲莉爾的可能性還不是零。」
「王牌?那到底是什麼?」
麗莎對我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但是我卻無法回答她。
我還沒有和尤克特拉希爾進行連結。因為資料的下載會對腦部帶來足以塗改記憶與感情的負擔,即使連結之後能夠勉強保持意識,在那之後卻有可能失去意識。所以就算事前不知道資料內容會有其風險,仍是只能在即將戰鬥之前進行下載。
「抱歉,我現在——不能說。」
「什麼……你在開玩笑嗎?」
「我是認真的,沒有在開玩笑,拜託請相信我。我絕對會找出突破的方法——就像拯救伊莉絲那時一樣。」
「唔……」
聽到我說的話,麗莎倒抽了一口氣。
「拜託大家……」
我向眾人低頭拜託,房內一時之間陷入沉默。
只要說明與尤克特拉希爾的契約,大概可以稍微增加可信度,可是我不能在深月面前提起那件事。
再加上筱宮老師也在場,我和龍進行交易之事若是公開,筱宮老師身為密得加爾的司令官,不知道會做出怎樣的判斷。最壞的情況,我有可能會遭到逮捕。
為了迎戰赫拉斯瓦爾格爾,我不能讓自己的行動受到限制。所以我現在能夠做的,只有拜託大家相信我而已。
終於有人嘆了一口氣。
「…………唉,沒辦法,既然你提到那件事,我也沒有話可以回了。若不是有你的力量,我們也無法打倒利維坦,那畢竟是事實。就算沒有根據,我就相信你的實績吧。」
我抬起頭一看,只見麗莎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
表情。
其他人也沒有異議。
「那麼——第二次赫拉斯瓦爾格爾迎擊戰,就以哥哥為中心進行。哥哥,請你下達與作戰內容相關的指示。」
比起知道內情的伊莉絲,深月不知為何露出更為不安的神情,不過她仍是以龍伐隊隊長的身分繼續說道。
說不定深月已經有所預感了吧。
雖然我至今一直告誡自己不可以被她發覺,但是每當我以記憶作為代價戰鬥——一定有哪個部分已經改變了吧。
「首先,我想儘可能在不對周圍造成損害的地方應戰,有沒有合適的場所呢?」
「……如果是那樣的地方,我認為大瀑布附近最好。那附近沒有民家,而現在也還不到黎明,那裡應該不會有人。」
菲莉爾稍微舉起手,說出她的意見。她與剛發現龍紋變色時不同,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
聽到她說的話,深月點頭同意。
「那麼迎擊場所就選在大瀑布周邊吧。筱宮老師,封鎖作戰地區的手續可以拜託您嗎?」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筱宮老師點頭答應深月的要求,立刻開始打起電話。
我看著那樣的情景,告知眾人另一件必須留心的事。
「另外——尼福爾的行動也令人在意。如果他們在作戰行動中對菲莉爾出手,那一切就失敗了。既然還需要一些時間龍紋才會完全變色,那麼我想趁現在對付他們。」
「這一點我認為應該沒問題。菲莉爾同學的事除了我們和奇力小姐之外,應該沒有人知道才對。考慮到會被竊聽,所以就連筱宮老師那邊,我也是剛才才在這裡向她報告。」
深月表示我的擔心是杞人憂天,但是我搖頭否定。
「不……斯雷普尼爾目前正受命監視奇力。而菲莉爾在中庭讓我看到變色的龍紋時,受到監視的奇力也在場。雖說是在王宮的腹地內,卻仍是在屋外,非常有可能也被他們看到了。」
聽到我的發言,奇力也回應「是啊,他們確實不是可以小看的對手。」
「那麼要怎麼辦呢?」
深月表情僵硬地問我。
「作戰開始之前,我要排除來自尼福爾的威脅。」
我簡潔地回答,然後轉頭面向菲莉爾。
「就是因為這樣,菲莉爾——你願意現在和我約會嗎?」
「咦……?」
對於這突然的邀約,她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
仔細想想,這或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邀女孩子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