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黑之女神 第一章 虛構的鄉愁(1/2)
1
宮澤健也一個人走在受到尼福爾部隊封鎖的研究所區域內。
來來往往的士兵,臉上露出緊張的表情,在進行聯絡時則是極度壓低了聲量。
在緊迫的氣氛中,他在研究大樓旁開出的大洞前停下腳步。
洞穴很深,由於是呈斜面的關係,所以看不見底部。
他知道這個洞穴是通到研究所的地下四樓。
大洞的壁面異常光滑,看起來與其說洞穴是被挖掘出來的,倒不如說更像是被斬開來的。
「——真是的,在那個情況下虧我還能有命活下來,我的厄運還真是不得了呢。」
觸摸手臂上的石膏,他語帶自嘲地喃喃自語道。
這時有一個男人接近,從背後拍了他的肩膀。
「你就是這裡的負責人吧?」
「……嗯?我是負責人沒錯,你是……?」
宮澤健也回過頭,看向站在眼前的男人。那個男人給他的第一印象,是有著一對冰冷的眼眸,再來他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和他很相似呢。
宮澤健也想起那個想要讓自己跟女兒和好,多管閒事的少年『D』。
敦厚的少年與冷酷的男人。
兩人的氣質正好相反,容貌也沒有共通之處,但是印象卻沒來由地重疊起來。
「我是洛基·約頓海姆,階級是少校。尼福爾派遣我來處理這次的事件。」
「你的簽運真是不佳呢,我同情你。我是擔任這個研究所所長的宮澤健也,或許只是短暫相處,不過還是請你多指教了。」
宮澤健也好似事不關己一般地伸出手,洛基少校一臉笑容地和他握手。
碰觸到的那隻手,和他的眼神一樣冰冷。
「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任務,不過事態非常嚴重呢。上面拼命想要抹消『那個』的存在。」
「雖說是預料之外的事故,但若是被外界知道阿斯嘉隱匿那樣的東西,還把它解放到世上——那麼對組織將造成無法回復的傷害吧。」
往下窺視洞穴的深處,宮澤健也回應洛基少校的話。
「預料之外嗎……你大概也會被追究管理責任吧,看你還說得滿不在乎,甚至好像很愉快似地。」
「事實上,身為一個研究者,我是很愉快啊。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們能夠生擒。」
宮澤健也的嘴角揚起笑容。
「恕難從辦,我的部隊——斯雷普尼爾會殲滅那個東西。」
「……你們辦得到嗎?」
宮澤健也有如挑釁一般地問道,洛基少校則是傲然地笑著回應。
「假使失敗,我也只要使用他就好了。」
「他?」
看到宮澤健也皺起眉頭,洛基少校以冷靜的語氣說道:
「就是我所培養的最強殺手。他——『惡龍(法夫納)』正造訪這個國家。」
2
「哇——!這裡就是物部和深月以前生活的城鎮呀!」
伊莉絲探出身子,看著窗外的景色,歡喜地呼喊道。
我們搭乘阿斯嘉職員駕駛的大型廂型車,大約過了四小時。
通過漫長的隧道,車子進入位於中部地方的山間城市——七登市。
這裡似乎就是我和深月的故鄉。
一越過漫長的上坡,從窗戶就可以將城鎮一覽無遺,不過左右環山的街景並沒有什麼特色。
雖不算是徹頭徹尾的鄉下地方,卻也稱不上發達的一個地方都市。
這裡和方才途中所經過的城鎮,並沒有多大差異。
散發紅色光輝的夕陽,將流過城鎮中央的河川,照射得閃閃發亮。
「與東京相比,這裡是個寧靜宜人的地方呢!」
聽深月說已經進入我們故鄉所在的城鎮後,伊莉絲感動不已。然而,明明眼前是出生的故鄉,我的心卻是毫無感動情緒。
對於失去三年以前記憶的我而言,這個景色等於是初次見到。本以為實際見過後或許會有懷念的感覺,但目前卻完全沒有那樣的感慨。
我重新體認到——記憶的欠缺,令我產生如此巨大的改變。
以前的自己和現在的我,竟然有這麼大的差距。
「物部同學,你家在哪裡呢?」
菲莉爾指著窗外問道。在這群人之中,她和深月、艾列拉並不知道我喪失記憶之事。
「呃、是在哪邊呢……」
當然,我不可能會知道,只能模糊帶過,目光四處游移。
「太久沒回家,忘記了嗎?」
艾列拉的玩笑話,讓我不禁心跳了一下。
「哥哥你看,就是在那邊呀,有商店街拱廊的那附近。」
隨即深月指著城鎮的一處說道。
「對、對喔——確實是在那裡。」
我生硬地點頭附和後,她懷念地說道:
「呵呵……小時候,我們就是像這樣,從展望台找尋我們的家呢。」
「——是啊。」
我空洞地附和,視線避開深月。
仿佛自己是在假扮『物部悠』的罪惡感,令我的胸口疼痛不已。
「悠……」
只見才剛睡醒的蒂亞看著我,眼神似乎有話想說。
往車內一望,伊莉絲、麗莎、蓮也以擔憂的眼神看著我。
她們知道我喪失記憶的事,因此或許能夠體會我的心境吧。
我撫摸蒂亞的頭,要她不必擔心——對伊莉絲她們則是笑容以對。
「我是時隔兩年,哥哥則是三年沒有返鄉了吧。剛才我和家裡聯絡的時候……媽媽她非常高興哦。要是哥哥也用電話和媽媽說一下話就好了……」
「反正很快就會直接見面了,不講電話也沒關係吧。比起那個——這麼多人突然要住家裡,真的沒關係嗎?」
我儘可能裝得一如往常回應深月,並且提出我在意的問題。
「關於場所,只要連我家也一同使用就沒問題了吧。只不過晚餐食材不足,必須出門去買,讓媽媽稍微慌了一下。」
……我家?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是看深月說得好像理所當然一樣,我也無法開口提問。
我漫無目的地眺望沒有印象的故鄉景色,心想抵達之後應該就可以掌握情況了吧。
下坡之後,車子行駛在河邊道路上,通過拱廊商店街前,將我們送至深月所指定的住址。
車子在讓我們下車之後便調頭離去,聽說回去時筱宮老師會來接我們。
只見眼前是一棟兩層樓的木造房屋,與建造在隔壁的新式住宅相比,從外觀似乎就感覺得出它的歷史。
門牌上記載的姓氏——物部。
輕風吹起,傳來城鎮的氣味。
這時我才第一次湧起懷念的心情。
雖然不管是街道的景色,甚或是老家的景觀,都不存於我的記憶,不過我的身體記得這個空氣的味道。
只要深呼吸一口氣,熟悉的空氣就好像從肺部滲透至全身一般。
「——感覺好像終於來到有日本風格的地方了呢。」
菲莉爾仰望瓦片屋頂的日本住宅,滿懷感動地說道。
「就是說呀……感覺得到日本文化呢。」
麗莎也好奇地眺望著我家,贊同她的意見。
「因為東京和原先想像中的日本,印象完全不同嘛。而且既沒有武士,也沒有忍者。」
伊莉絲滿心期待的樣子,轉頭張望四周。
「不,我想這裡大概也沒有武士或忍者。」
「嗯。」
曾經與宮澤健也一同在日本生活的艾列拉和蓮露出苦笑,訂正伊莉絲的錯誤觀念。
「悠,我聞到很香的氣味!」
蒂亞拉著我的手說道。聽她這麼一說,風中確實傳來令人感到肚子餓的香味。
「——我想應該是媽媽正在準備晚餐。因為沒看到車,所以看來爸爸似乎還沒下班回來。好了,哥哥別愣在那裡,我們趕快進去吧。」
深月催促我之後,也沒有按門鈴,直接進入家中的庭院。因為是自己的家,所以才會這麼毫無顧忌吧。
只聽到卡啦卡啦的響亮聲音響起,深月打開玄關的門,對著家中呼喊:
「媽媽!我們回來了!」
隨即走廊里側傳來「喵~嗚」的叫聲,出現了一隻黑貓。
「啊,是貓咪!」
伊莉絲歡喜地叫道,深月也露出喜悅的表情,撫摸靠近過來的黑貓身體。看來物部家有養貓。
「小萩,看你這麼有精神真令人高興。」
「喵~嗚。」
黑貓——小萩像是回應一般地叫了一聲後,這次則是靠過來,用身體磨蹭我的腳。
「看來它也記得哥哥呢。明明哥哥完全沒有照顧它,對於撿回它的主人,果然待遇就是不同吧。」
深月似乎有些不滿地對我說道。
「我有那麼偷懶沒照顧它嗎?」
由於我沒有記憶,所以只好帶著困惑問道。
「不,並不是哥哥偷懶,而是剛撿回小萩不久,赫卡同克瑞斯就——」
深月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對我這麼說明,不過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她中斷了談話。
「歡迎你們回家。」
從走廊里側出現的,是一名體態豐腴的中年女性。
她大概是我的母親吧,但是我沒什麼感覺,只覺得她似乎是個溫柔的人,心態上仿佛事不關己一樣。
「深月,我等了好久呢。悠也是……你回來了真好。」
似乎是我母親的人,對我露出溫暖的笑容。
「好久不見。」
我緊張之下,不自覺地用敬語回答。
「真是的,幹嘛那麼客氣呢?這裡是你的家哦?小妹妹們也別客氣,快點進來吧。」
女性——母親面露苦笑,催促我們進入。
「打、打擾了。啊——要脫鞋對吧。」
麗莎語氣格外生硬地回答後,脫下鞋子,進來家裡,我們也跟在她後面進入。
「往這邊走。總之我們去客廳吧。」
深月走在前方引領大家,和母親一同前往客廳,小萩也跟著我們一起走。
通過略微嘎嘎作響的走廊,打開紙門,那裡是一間鋪有榻榻米的四坪房間。
大家圍著放置在正中央的桌子,在座墊上坐下。
「哇——是榻榻米,我還是第一次實際觸摸到呢。」
伊莉絲撫摸著榻榻米,開心地說道。
「哥哥……這種時候要正座嗎?」
坐在我旁邊的蓮,小聲地向我詢問。
「不,我認為用輕鬆的坐姿就可以了哦。」
我觀看周圍的情況後回答道。雖然深月是端正的正座姿勢,不過不必特別在意坐姿也沒關係吧。
「……太好了,我很怕正座。」
蓮安心地吐了一口氣,換了輕鬆的坐姿。
「腳好像會麻痹……我也不正座了。」
伊莉絲原本在學深月正座,聽了我和蓮的對話,她也換了坐姿。
「我要努力。」
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中,菲莉爾卻是打直腰杆,持續正座。
「菲莉爾同學,你不要勉強比較好哦?」
同樣是正座的麗莎對菲莉爾忠告道。
「……麗莎你才是呢,別因為是在物部同學的媽媽面前就力求表現。」
「菲、菲莉爾同學你才是那樣吧?我單純只是遵守入鄉隨俗的基本禮節而已。」
麗莎慌張地回嘴,與菲莉爾互相瞪著彼此。
不過她們兩人都表情僵硬,看來維持正座似乎很辛苦。
「之後站不起來我可不管你們哦。」
艾列拉看著她們,一副被她們打敗的表情。
「喵——」
黑貓小萩小碎步地走過來,輕巧地跳到我的膝上。
「它好像真的記得我呢。」
它很親近我,固然令我高興,但是貓記得的事我卻忘記了,這是一種很複雜的心情。我就這樣無意識地撫摸著小萩的背,此時,只見蓮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這裡。
「……哥哥,可以讓我也摸摸它嗎?」
「好啊,可以呀。」
「謝謝哥哥……我是第一次觸摸貓。」
只見蓮開心地伸出手,輕輕撫摸小萩黑色的體毛。小萩一邊的耳朵雖然動了一下,不過並沒有逃走,而是縮著身子,俯臥在我的膝上。
「……好可愛。」
蓮笑容滿面,溫柔地繼續撫摸小萩。
這時母親端了飲料過來,並放在大家的面前後,她在深月的身旁坐下,然後笑眯眯地環視眾人一圈,開口說道:
「雖然在學園祭見過一次面了,不過還是讓我重新自我介紹吧。我是物部良美,是悠和深月的母親哦。」
母親向大家低頭行禮。
物部良美——我將這個名字銘記在心,我甚至不記得父母的名字。
「因為學園祭時哥哥被送到保健室,狀況一團混亂嘛。可以請麗莎同學你們也重新自我介紹嗎?」
「我明白了。」
麗莎點頭同意深月的話,率先開始自我介紹。
「我是麗莎·海渥卡。感謝您對我們冒昧的造訪仍慷慨款待。」
麗莎維持正座的姿勢低頭致謝,然後大家依照座號順序繼續自我介紹。
「我是菲莉爾·克雷斯特。我和物部同學非常地要好。」
不知為何,菲莉爾特別強調『非常』兩字,向母親打招呼。
「我是艾列拉·露。請多指教。」
與鄭重其事的麗莎和菲莉爾正好相反,艾列拉以輕鬆的語氣報上自己的名字。
「……蓮·宮澤。」
蓮停下撫摸小萩的手,小聲簡短地自我介紹。
「我是伊莉絲·芙蕾雅!我和物部是那個……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總是受到他的幫助。」
伊莉絲好像是要和菲莉爾對抗一般,特別加強語氣說道。
「蒂亞總有一天會成為悠的老婆!所以良美就是蒂亞的媽媽!」
但是蒂亞卻不服輸,更大膽地自我介紹,讓我不禁慌了起來。
「喂,蒂亞——」
「呵呵,真是個可愛的未婚妻。我很高興多了一個女兒哦。」
不過母親似乎認為那是玩笑或童言童語吧,只是笑著回應。
「……你被蒂亞搶先了呢,麗莎。」
菲莉爾拍了一下麗莎的肩膀說道,只見她羞紅了臉頰。
「菲、菲莉爾同學你才是那樣吧?我並沒有……」
「哼……」
伊莉絲也不甘心地鼓起臉頰。她刻意說是我的『朋友』,果然還是顧慮到深月吧。
「那麼我去準備晚餐了,你們就好好休息吧。」
母親笑眯眯地看了看我們,起身準備離去。
「啊,媽媽,我也來幫忙。」
深月急忙站起。
「不用了啦,你們兩人難得回來一趟,今天就讓我努力做些事吧。等休息夠了,深月你就帶大家到房間去吧。」
「——知道了。另一個家現在情況如何?」
「我有定期打掃,所以我想應該不會很髒才是。只不過沒水又沒電,大概也只能做為睡覺的場所而已。」
「那樣就足夠了。謝謝你,媽媽。」
在那樣的對話之後,母親便走出房間,艾列拉對留下的深月提出疑問。
「深月,所謂的另一個家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想問卻無法啟齒的問題。聽到這個疑問,深月苦笑著回答:
「呃……其實在我小的時候,我真正的父母就亡故了——在那之後,我被哥哥家收留成為養女。而隔壁的房子,就是我和原本的父母所居住的家……」
深月觀察著大家的反應,好似難以啟齒般為大家說明。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抱歉,我不知道——」
艾列拉尷尬地道歉。而得知我和深月並不是親兄妹,其他人也大為驚訝,只有伊莉絲的表情沒有改變。
我已經對伊莉絲表明,以前的我曾經和小時候的深月訂下結婚的約定,所以她知道我與深月的關係。
——原來小時候的我,和深月是鄰居兼青梅竹馬。
聽完深月的說明,我自己也恍然大悟。然而如果是本來的我,這種事是理所當然應該知道的。照這樣下去,我一定很快就會露出馬腳。
「不、不必道歉啦……我先前之所以刻意不說明,有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擔心若是被知道沒有血緣關係,可能會招致不必要的臆測……那個、所以請不要在意。而且我本來就有打算遲早要告訴大家這件事。」
看著深月慌張地說明,我的內心忐忑不安。要是被問到我已經忘掉的事情,那個時候,或許一切就會敗露了。
「——因為深月同學和物部悠是住在同一間宿舍嘛,那樣的處置也是情非得已吧。而且不管是不是養女,兄妹就是兄妹,沒有差別……深月同學不必放在心上。」
麗莎就像是代大家發聲一般,勸慰慌張的深月。在場沒有人會毫不客氣地說出『原來你們不是真
的兄妹啊』這種話,或是打破砂鍋問到底。
雖然就我而言,當然想知道詳情,可是看到深月的表情,我就無法湧上那種念頭。
「……謝謝大家。」
看到大家的反應,深月露出安心的表情,向大家道謝。
「那麼我們就快點來決定房間的分配吧。要分成這邊的家和那邊的家吧?」
就像是要改變現場變得有些陰暗的氣氛一般,艾列拉語氣開朗地向深月問道。
「啊,對。因為要是我們八人全部睡在這邊的話,我想畢竟是太過擁擠了,所以我們就分開來睡吧。只不過——正如剛才我和媽媽的談話,那邊的家裡沒有電也沒有水,所以廁所和浴室就要請大家使用這邊的了。」
「也就是說,晚上上廁所不方便吧。我是不在意那種事啦,不過害怕晚上上廁所的人,或許還是睡這邊比較好吧?」
艾列拉這麼說完,往年紀最小的蒂亞望去。
「蒂、蒂亞可以一個人上廁所啦!」
蒂亞紅著臉如此主張。
「那麼我們就單純以房間的大小和平時房間的分配為基準來決定吧。那邊的寢室最寬敞,所以麗莎同學、菲莉爾同學和蒂亞同學就一起使用那個房間。艾列拉同學和蓮同學就睡我以前使用的房間。伊莉絲同學則是和我一起睡在我在這邊的房間。」
深月明快俐落決定好各自的房間,環視眾人的反應。
「……我的名字沒有被叫到耶?」
我一提出這個疑問,深月立刻受不了地看著我。
「哥哥就請你一個人睡在自己的房間,還是說……你想和誰睡同一間房嗎?」
「不、不是,沒有那種事,我是開玩笑的。」
被深月冷眼一瞪,我急忙找藉口。仔細一想,我在這裡有自己的房間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沒有記憶的關係,讓我不小心問出奇怪的問題了。
「真是的……其他人似乎也沒有異議吧。那麼在晚餐做好之前,我們就把房間整理到可以睡的狀態吧。因為太陽下山後,那邊的家就會是一片黑暗了。」
深月望向窗外照入的夕陽說道。
眾人點頭答應,從座墊上起身。原本坐在我膝上的小萩則是輕巧地跳下,移動到陽光溫暖的窗邊。
深月到廚房去找母親,手裡拿著鑰匙回來。那大概是隔壁的——深月家的鑰匙吧。
深月引領在前,我們跟在她身後走出玄關,來到隔壁的家門前。
只見信箱投遞口以膠帶封起,門牌也拆下來了,乍看之下完全是間空屋。
不過深月開門後,隨著她進入一看,卻見玄關堆滿紙箱,看來現在或許是做為倉庫使用吧。
外觀固然如此,內部裝潢卻比我家還新。一樓的房間似乎都是西式房間,看不到紙門。
——原來深月小時候就是住在這裡啊。
我一定也有來玩過吧,然而我的腦中卻找不出那樣的記憶。
「寢室在二樓,一樓的房間堆放許多東西,很危險,所以天色暗下來之後請不要進入。」
深月叮嚀過眾人之後,便登上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的台階和扶手都沒什麼磨損的跡象,這也就是說——這個家使用的時間並不長。
「這裡是我父母的寢室,這邊是我以前的房間。」
走上階梯之後,深月指著二樓走廊兩側相對的兩扇門。
進入房內一看,只見深月以前的房間中除了一張床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大概是搬到我家時都一併搬過去了吧。相反地,深月父母所使用的寢室里,家具等物品都保持原狀,裡面有一張大尺寸的雙人床,那樣的大小,就算睡三個人也沒問題吧。
「那麼我們就迅速地整理房間吧。由於這邊的房間寢具不足,所以能請哥哥等一下去另一邊搬棉被過來嗎?」
深月指著自己過去的房間對我說道。
「我明白了,我是負責出力的工作吧。」
身為唯一的男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苦笑著答應。
就這樣,在傍晚昏暗的房間內,大家開始進行簡單的掃除。為了讓空氣流通,我打開窗戶,只見對面就是我家。
「——我們在成為兄妹之前,時常隔著這個窗戶與彼此聊天呢。」
深月靠近我,懷念地說道。
對面被窗簾遮蔽的房間,應該就是我的房間吧。
「是啊……」
什麼也不記得的我,只能帶著苦澀的感情附和她。
「夜晚玩文字接龍到很晚,還被爸媽罵了呢。」
「——也有那樣的事啊。」
每當我做出虛假的回答,內心就會感到刺痛。
「這間房子是由我個人繼承……雖然有人跟我說,不住的話賣掉比較好——但實在是有太多的回憶,我無法放手,而且……」
深月說到這裡打住,抬頭看著我的臉。
「而且?」
「我有個……小小的夢想。雖然那或許是個不會實現的遙遠夢想。」
深月臉頰泛紅,有些害羞地說道。
「是怎樣的夢想呢?」
「——不告訴哥哥。來吧,差不多要請你去搬棉被過來了。床鋪的床單也要替換,所以床單也拜託你囉。」
深月單方面地結束談話,在我的背上一推。
我儘管抱持疑問,仍是乖乖照做。因為若再繼續和深月一起回顧往事,我的心會承受不住的。
我單獨走出房間後,只見伊莉絲從對面的寢室探出頭來。
「啊,物部,你要回去隔壁的家了嗎?」
「是啊,我去搬棉被和床單過來。」
「那麼能不能幫我問一下有沒有手電筒呢?因為晚上沒有照明還是不方便吧。」
「知道了。」
我點頭答應,正準備離開那裡的時候——在中途停下動作。
「……伊莉絲,之後可以占用你一點時間嗎?我有話要和你說。」
我回頭面向她,語氣認真地對她說道。
「現在不能說嗎?」
「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想要兩人單獨談。」
「——我明白了。」
伊莉絲臉上露出認真的表情,點頭答應。
「那今天晚上我們就找時間見面吧。」
說完這句話後,我便走下樓梯。我想要和她談的內容,當然就是關於蒂亞的提案。
但若是商量那件事,伊莉絲會如何回答是再清楚不過了。
所以在對她說出之前,我必須確定自己的想法。
為了不把做出結論的責任推給伊莉絲——
3
「——我是物部棹。悠和深月平時承蒙你們的照顧,今後也請和他們兩人好好相處。」
在我們整理房間的那段時間回到家的父親——物部棹向大家寒暄問候。他是位身形纖細的男性,看起來個性和善。
晚餐已經排列在客廳的桌上,美味的香氣刺激著食慾。只聽見有人的肚子發出聲響,每個人都移開視線,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好像在說不是自己。而黑貓小萩先一步開始吃起貓食,似乎完全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裡。
「啊啊,抱歉,你們肚子餓了吧。來,不必客氣,儘管吃吧。」
父親露出苦笑,說了「開動了」之後,便拿起筷子。
大家也開始用餐,一邊吃,一邊向父親自我介紹。
我聽著她們的自我介紹,默默地吃著飯。
——真美味。
馬鈴薯燉肉、燙菠菜、蛤蠣味噌湯……每一樣都是懷念的味道。就算失去記憶,身體似乎仍記得味道與氣味的樣子。
「哥哥——果然還是媽媽的料理好吃呢。」
「是啊。」
對於深月的話,我第一次能夠毫無虛假地回答。
「這和學校餐廳的日本料理又是不同的味道呢。我不是負面的意思,該說是樸素又令人平靜的味道嗎……」
麗莎一邊吃著馬鈴薯燉肉,一邊發表這樣的感想。
「麗莎,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媽媽的味道』。」
啜著味噌湯的菲莉爾接著說道。
「啊啊,菲莉爾同學持有的漫畫和小說中偶爾會出現呢。登場人物返鄉後,吃了母親的料理而感動落淚……」
麗莎似乎意有所指,將目光移向我這邊。
「不,我是不會哭的哦。」
我基本上還是先聲明一下。
「物部,你不用忍耐哦?」
「要哭的話,可以趴在蒂亞的懷中哭哦!」
然而伊莉絲和蒂亞大概是認為我在強忍淚水吧,她們擔憂地對我說道。
「不,所以說——」
「物部同學,就算你哭了我也不會笑你哦?」
「嗯。」
連艾列拉與蓮也加入談話,我放棄辯駁,嘆了一口氣。
「大家都是好女孩呢。」
母親看著她們,開心地笑著。
晚餐的過程中始終是這樣熱鬧的氣氛,不知不覺間,用餐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洗澡水已經燒好了,你們就輪流去洗吧。」
母親一邊收拾餐具,一邊催促我們入浴。
「那麼就請哥哥先去洗澡吧。」
「欸,可以嗎?」
用男生洗過的洗澡水,女生不是應該會排斥嗎?我向她確認,但是深月卻毫不介意地點頭。
「可以。因為女生這麼多,可能會花很久的時間,所以哥哥就先去洗,早點睡覺吧。在車上休息是無法解除疲勞的吧。」
深月露出溫柔的微笑,表達對我的關心。我強烈地體會到,她真的是我的『家人』。
其他人似乎也沒有異議,所以我便接過母親遞給我的毛巾,前往浴室。雖然不記得在哪裡,不過從房屋的構造,我大概能夠判斷得出位置。
我到達兼具盥洗用的更衣室後,手腳迅速地脫下衣服,進入浴室。與密得加爾的宿舍和研究所的浴室相比,這間家庭浴室雖然大上一號,卻也稱不上寬敞。浴室有經過改建的痕跡,與這個房子相比,顯得格外地新。
麗莎和菲莉爾大概會對不是檜木浴室感到遺憾吧——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衝掉身上的汗水。
然後當我一浸泡在浴缸中,立刻無意識地深深嘆了一口氣。看來正如深月所說,我似乎相當疲勞。
我伸展身體,頭腦放空地看著天花板。正當我客觀地意識到自己逐漸放鬆的時候,我感覺有人進入更衣室。
毛玻璃的另一側,閃過一道嬌小的人影。從那個身形和發色來看,我大概猜到那個人是誰了。
「喂喂……」
我心想「不會吧」,汗水從臉頰滑落。聽到更衣室傳來細微的衣服摩擦聲後,門被輕輕地打開了。
「悠,蒂亞也要一起洗。」
探出頭來的是臉頰羞紅的蒂亞。
「一、一起洗——!?」
我一發出驚叫,蒂亞立刻露出慌張的表情。
「噓——!要安靜才行,不然會被麗莎她們發現的。」
蒂亞豎起食指在嘴前一比,提醒我要安靜,然後她一絲不掛地進入浴室。
儘管體型還像個孩子,但是胸部微微隆起——從腰部到臀部的曲線,強烈地主張蒂亞身為女性的事實。
除此之外,今天蒂亞還害羞地用手遮住重要部位。以前在溫泉撞見時,她還毫不遮掩,像個孩子似地抱住我的說——
那害羞的模樣格外煽情,讓我慌張地把視線從蒂亞身上移開。
「你、你這是在做什麼?」
「因為……蒂亞擔心悠。悠今天看起來一直很難過。」
聽到她說的話,我的視線又回到她身上。蒂亞儘管羞紅了肌膚,卻是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
「——我看起來是那樣嗎?」
聽到我這麼說,蒂亞點頭肯定,然後安靜地進入浴缸。蒂亞用手遮著胸部和下腹部,將身體浸在熱水中,只露出脖子以上。
她抱著雙腳,坐在我讓出的空間,雙眼盯著我看。
「悠,你還好吧?」
「是啊……雖然我確實有許多煩惱,但我會自己解決,你不要擔心。」
我稍微逞強地對蒂亞露出笑容。
「應該說蒂亞才讓我擔心呢。你有沒有因為奪取尤克特拉希爾的中樞,而出現不好的影響?」
在車上睡了一覺後,蒂亞看起來是恢復原樣了,不過——實際上是如何呢?所以我反過來問她。
「已經沒事了。為了讓蒂亞還是蒂亞,所以蒂亞限制了與全知迴路之間流通的情報量。」
蒂亞用略顯大人氣息的表情和語氣回答道。
「全知迴路?」
突然聽到陌生的詞語,我疑惑地皺起眉頭。
「那就是尤克特拉希爾的權能。收集累積情報,加以處理的能力……操縱電力是那個能力的副產物。全知迴路記錄了所有尤克特拉希爾觀測到的情報。」
蒂亞說出平時不會使用的艱深詞語,口齒流利地解釋道。
「那麼……現在的蒂亞沒有不知道的事了?」
「不是,因為了解太多可能會被全知迴路吞沒,所以蒂亞儘可能讓自己不知道。」
蒂亞搖搖頭,紅著臉繼續說道:
「因為……蒂亞想要維持原本的蒂亞,繼續當一個最喜歡悠的……老婆。」
說完那句話後,蒂亞害羞地將臉的下半部沉入熱水中。
她那樣的態度和話語,讓我不禁心跳加速,然後我才理解到,蒂亞是抱持怎樣的感情和覺悟與尤克特拉希爾一戰。
「蒂亞那麼努力——都是為了我吧。真的……謝謝你。」
為了傳達言語所無法表示的感謝,我撫摸蒂亞的頭。蒂亞卻緊緊抓住我的手,從熱水中抬起頭,將身體靠了過來。
「嗯……不過蒂亞沒有自信,自己是否真的還是原本的蒂亞……因為,不管是先前和深月三人一起洗澡時,或者我們一起泡溫泉時……蒂亞的心都沒有跳得這麼快。」
蒂亞握著我的手,就這樣將我的手按在她的左胸上。儘管小巧,我的手掌卻傳來確實存在的隆起觸感。
「什麼——」
突如其來的情況,讓我的思考停止了。手掌傳來的柔軟觸感與心跳,更是使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悠,你有感覺到蒂亞的心跳加速嗎?」
「有、有啊……」
我半反射性地點頭肯定,然後我的手稍微動了一下——蒂亞的身子隨即一震。
「嗯……感覺悠觸摸的地方好奇怪。麻麻的……但是卻很舒服。」
蒂亞紅著臉,主動地將胸部往我的手掌靠過來。
「呀……啊……嗯……」
柔滑隆起的彈力,以及開始展現存在感的稚嫩花蕾的觸感,讓我的思考迴路不禁為之麻痹。
「悠……現在的蒂亞會奇怪嗎?」
蒂亞臉頰泛紅——但卻是不安地對我這麼問道。
「不,我想應該……不奇怪。至少那大概不會是尤克特拉希爾的關係。」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只能做出如此曖昧的回應。
不過蒂亞似乎那樣就安心了,她的表情放鬆下來,像是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那麼如果不奇怪的話……蒂亞應該就可以做想做的事了。」
蒂亞說完之後,從正面往我身上抱過來。
「餵、餵——」
直接接觸的柔軟肌膚使我慌張起來,但是蒂亞卻毫不顧忌地讓身體緊貼著我。
「悠,只要你做好了心理準備,隨時都可以跟蒂亞說哦。」
「咦?」
我一瞬間心跳了一下,稍遲我才明白她是在說記憶的事。
「蒂亞隨時都可以幫助悠,蒂亞一定可以……把重要的回憶還給悠。」
蒂亞用力地擁抱我,從極近距離注視著我的臉。蒂亞真摯的感情打動了我,我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
我們視線相交,彼此帶著熱度的氣息混合在一起。
蒂亞的肢體散發出仿佛令人麻痹的甘甜香氣,她的肌膚也傳來柔滑的觸感。
就在我的思考能力快要被那一切奪走時——從更衣室傳來了聲響。
我吃了一驚,回過神來,蒂亞也滿臉通紅地立刻與我分開。
進入更衣室的那個人和剛才的蒂亞同樣脫下衣服,靜靜地打開浴室的門。
「啊……蒂亞果然在這裡。被搶先一步了……」
身上纏繞毛巾、進入浴室的人是菲莉爾。
她看到一同泡在浴缸里的我和蒂亞,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為、為什麼連菲莉爾都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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