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黑之女神 第一章 虛構的鄉愁(2/2)
「為、為什麼連菲莉爾都進來了!?」
我語氣慌張地問她,菲莉爾卻是側著頭,睜大了雙眼。
「因為人數眾多,一起洗比較有效率。」
「有效率……」
「而且……就像泡溫泉那時一樣,我想這樣能讓物部同學高興。」
菲莉爾臉頰泛紅,露出微笑,腳踏進浴缸,再將身體沉入熱水中。由於三人同時泡在浴缸里,熱水從浴缸邊緣滿溢而出。
因浴缸並不是那麼寬敞的關係,所以受到菲莉爾推擠的蒂亞,再次與我緊貼在一起。
「啊……」
蒂亞將臉靠在我的胸膛,
害羞地縮著身子。
「物部同學,狹窄的浴缸也不壞呢。」
菲莉爾倚靠在我的肩上說道,浮在熱水上的豐滿胸部觸碰到我的手肘,讓我的心跳不由得逐漸加快。
但是就在那個時候,似乎又有人進入更衣室了。
「——物部悠,你在嗎?」
門的另一頭呼喚我的人是麗莎,只見蒂亞急忙用手捂住嘴,菲莉爾也屏息靜氣。
「在、在啊,我在洗澡。」
我假裝平靜地回答道。若是被發現我身處這種情況,事情一定一發不可收拾。
「我沒看到蒂亞同學和菲莉爾同學的身影……她們該不會和你在一起吧?」
然而麗莎的話讓我冷汗直流,看來麗莎似乎是來找她們兩人。由於她沒有從更衣室的情況發現事實,看來可能是菲莉爾巧妙地將自己和蒂亞的衣服藏起來了吧。
「怎、怎麼會呢……不可能有那種事吧。」
我一邊下定決心,等麗莎一出去就要逃離浴室,一邊對她說謊。
「說得也是。對不起,打擾你洗澡了。」
麗莎說完這句話後便離開門。我鬆了一口氣,可是不知為何,麗莎並沒有走出更衣室。
過了一會兒,聽到衣服摩擦的聲音傳來,我感到不好的預感。
「那、那個……為了獎賞你的努力,今天我就破例幫你洗背吧。而且兩人一起洗比較有效率——」
麗莎說著和菲莉爾相同的藉口,面紅耳赤地進入浴室。或許是因為遮掩身體的毛巾有點小的關係,她的胸部和下腹部若隱若現。而她似乎也有自覺,害羞地拉著毛巾,想要遮住重要的部位。
但是——看到蒂亞和菲莉爾與我一同入浴,她的動作停止,話到一半中斷了。
她由羞轉怒,臉紅的原因改變了性質。
「啊!蒂亞同學和菲莉爾同學果然也在!」
「不,這是——」
先前才說了一次謊,現在我無法狡辯,但是菲莉爾卻冷眼注視著麗莎。
「可是……因為麗莎也想和物部同學一起洗,所以你也不能責備我們吧?」
「那、那是……不,我純粹是關心——」
「不用找藉口了,麗莎也一起洗吧。再一個人還擠得下。」
菲莉爾對麗莎招手,邀她進入浴缸。
「那樣才有效率喲!」
蒂亞也一臉笑容,重複麗莎說過的話。
「可、可是……」
麗莎像是在猶豫一般視線游移不定,隨即菲莉爾雙手環過我的脖子,往我身上抱過來。
「麗莎不一起洗的話,那物部同學就由我們獨占囉。」
「唔唔……菲莉爾,這樣有點痛苦。」
被夾在我和菲莉爾中間的蒂亞笑著抱怨。兩人份的柔軟觸感,令我的理性劇烈地搖擺。不——或許單純只是我洗到有點頭暈了。
「等、等等,菲莉爾同學,那樣太不知羞恥了!啊啊,真是的,快點與他分開!」
麗莎羞到連耳根子都紅了,進入浴缸,想要分開我們。
我的視線被麗莎毛巾下露出的雪白大腿吸引過去。
「物、物部悠,你在看哪裡!?」
麗莎急忙按住毛巾的下緣,但是由於身子稍微前傾的關係,這次則是豐滿的雙峰之間展露在我的眼前。
「抱、抱歉……」
我慌張地移開視線,但映入眼中的卻是臉頰泛紅的菲莉爾與蒂亞,我不知到底該往哪看。而由於她們坐在我的腳上,所以我甚至無法起身。
當我進退維谷,快要陷入恐慌狀態的時候——我耳中聽到急促的腳步聲。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才發覺有人進入更衣室,浴室的門就被猛烈地打開。
出現的是穿著衣服、臉頰抽搐的深月。
只見她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環視浸泡在浴缸中的我和蒂亞與菲莉爾——以及腳剛踏入浴缸的麗莎。
「深、深月同學,那個、這是誤會——我是想要勸諫大家……」
麗莎慌慌張張地說著藉口,但是面對深月冰冷的眼神,她說話的聲音愈來愈小。
「……深月也一起洗嗎?」
菲莉爾戰戰兢兢地問道,卻被深月一瞪,嚇得閉上嘴。
「深月……好可怕哦。」
深月的壓迫感令蒂亞感到恐懼,她吐著水泡,將臉的下半部縮入熱水中。
「我想說怎麼那麼吵,所以才過來查看情況……沒想到連麗莎同學也在這。」
深月嘆了一口氣,用手按著額頭。
「深月——怎麼了嗎?」
接著連艾列拉等人也出現了。
「哇哇……物部,你在做什麼!?」
伊莉絲從深月身後探出頭,紅著臉,語氣驚訝地問道。
「唔哇……哥、哥哥?」
目睹到這個狀況的蓮,面紅耳赤地躲在艾列拉的背後。
看過大家的反應後,深月以銳利的目光看向我。
「好了……哥哥,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在那之前——」
「什、什麼?」
我咽下一口唾液,朝她這麼一問,只見深月橫眉豎目地叫道:
「你要光著身子和大家擠在一起到什麼時候!!」
「對、對不起!我馬上出去!」
我陷入忘我狀態,強行把蒂亞她們拉開,從浴缸里起身。
然而,這個沒有考慮後果的行動,讓我先前一直隱藏在水面下的下半身顯現在眾人眼前。
「啊。」
就算後悔也已經太遲。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某一點——然後響起了七道尖叫。
4
物部家二樓,與深月房間比鄰的我的房間。
書架上排列著少年漫畫,小學生用的書桌還掛著書包,桌上的月曆仍在三年前的三月。我宛如事不關己一般地心想:原來我被尼福爾帶走是小學畢業前的事啊。
對於失去三年以前記憶的我而言,就連這個房間都感覺像是別人的房間一樣。
當時我似乎很喜歡足球,牆壁上貼著足球選手的海報。
躺在堅硬的被窩裡,我仰望著那張海報,吐出沉重的嘆息。
嘆氣的理由並不只是關於記憶的事。而是因為浴室那件事,聽過深月漫長的訓話,我現在已經精疲力盡了。
除此之外,還被伊莉絲看到那個現場。想起她發出尖叫逃離的反應,今天要和她單獨談話或許是很困難了。
伊莉絲在深月的房間,隔著一道牆,就近在隔壁。但是在被那樣訓話之後,我沒有勇氣造訪深月的房間。
我靜不下心來,起身靠近窗戶,從窗簾向外窺視,只見對面的房間有微弱的亮光。
那個場所是深月成為我妹妹之前——她還不是家人時所使用的房間,現在則是艾列拉與蓮用來睡覺的場所。那隱約可見的亮光,應該是她們帶過去的手電筒吧。
——確實是只要開窗就能談話的距離。
回想起深月快樂地談論那段回憶時的表情,我的胸口就感到痛楚。
就在這個時候,房間的紙門喀喀地搖晃——稍微被打開了一道縫隙。
「物部……我可以進去嗎?」
從紙門的縫隙,可以看見伊莉絲的臉。
我驚訝地走過去,把紙門打開。換上睡衣的伊莉絲,害羞地表現出忸忸怩怩的樣子,她似乎仍然在意著在浴室發生的事。
「伊莉絲,你來了啊。可是……這樣會惹深月生氣吧?」
深月強烈地警告,不可以在這個家裡做出擾亂風紀的行為。話才剛說完,伊莉絲就到我房間來的話,深月大概又會生氣了吧。
但是伊莉絲卻是毫不慌張,臉上露出苦笑。
「沒問題啦。深月因為罵物部你們罵累了,所以已經睡著了。」
「是嗎……那麼就現在談吧。」
我給深月造成不必要的辛勞了啊——我一邊帶著這樣的罪惡感,一邊邀請伊莉絲進入房間。
「哇~……感覺好像小孩子的房間哦。」
伊莉絲興致勃勃地觀察我的房間,然後一屁股坐在我的棉被上。
「我在這裡生活的時候,實際上就是小孩子呀。話說你為什麼坐那邊?」
「咦?不行嗎?」
伊莉絲側著頭感到不可思議。看到她一身睡衣裝扮坐在棉被上,我不禁有種她像是在誘惑我的感覺,可是伊莉絲似乎沒有那樣的自覺。
「也不是不行啦……不,算了,我們開始談話吧。」
我收拾浮躁的心情,與伊莉絲
面對面,坐在棉被上。
「是非常重要的事吧?」
伊莉絲露出嚴肅的表情向我確認。
「對。」
我點頭肯定,深呼吸一次。雖然她的造訪有點出奇不意,不過我本來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儘管仍有迷惘,但是我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麼。
「其實——蒂亞告訴我,她可以把回憶還我。」
「咦……?」
一瞬間愣住後,驚訝的神色在伊莉絲的臉上擴散開來。
「那、那個意思是蒂亞會恢復物部的記憶嗎!?」
「哇——小、小聲點!」
我慌張地捂住伊莉絲的嘴,窺探隔壁房間的動靜,看來深月並沒有醒來。
「抱、抱歉,不過……太好了呢,物部。真是太好了……」
伊莉絲眼中流出斗大的淚珠,聲音顫抖地祝福我。
從伊莉絲的表情中,看不到任何對於她自己將不再是我『最愛』的恐懼,她只是單純為了我的事情著想而已。
就算我告訴她,我仍在猶豫,她也一定會鼓勵我取回記憶吧。
我現在能夠肯定地確信這一點。
所以我要堅定自己的意志。
「謝謝你為我高興,伊莉絲。不過老實說——我很害怕。」
「害怕?」
「現在的我將會如何?對伊莉絲的感情又會變成怎樣……就好像自己將會被以前的自己蓋過一般,我為此而害怕。」
聽到我這麼說,伊莉絲露出猛然驚覺的表情。
「對喔……我明白物部的心情,但是……可是——」
伊莉絲將手放在睡衣之上,用力按著自己的胸部,臉上表情像是忍耐痛楚一般地注視著我。
「——我知道。即使如此,我仍打算取回記憶。」
在伊莉絲開口說些什麼之前,我把自己的結論告訴她。
「嗯……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因為物部似乎一直都很痛苦……照現在這樣,深月也很可憐。」
把自己的事情放在次要,伊莉絲露出安心的表情。
「這不只是為了我和深月,照現在這樣下去,我也無法面對伊莉絲……所以為了向前進,我要取回自己的過去。」
伊莉絲一直顧慮著深月,而我也對真正的『物部悠』心有愧疚,無法縮短與伊莉絲的距離。就是那種事情懸在半空的感覺,讓我對蒂亞她們的感情也只能曖昧回應。
所以照這樣原地踏步下去,也無法使任何人幸福。
「物部……」
「我想我一定會變得不再是現在的我吧——不過我並不是會因此失去什麼。我應該不會忘記伊莉絲……也不會忘記現在的感情。」
「嗯……」
伊莉絲哽咽地回應,用手指擦去淚水。
「物部——只要一件事就好,可以答應我一個任性的要求嗎?」
「什麼要求?」
感受著胸口像是被束緊一般的痛苦,我向她問道。不管那是怎樣的任性要求,我都打算答應。
「最後……我想和現在的物部單獨約會。」
伊莉絲笑中帶淚,提出這個小小的希望。
「我答應你。」
聽到我立刻回答,伊莉絲開心地笑眯了雙眼。
「——謝謝你。今天已經很晚了,所以就明天早上可以嗎?」
「好。」
「那麼明天我會早起叫你起床。」
說完這句話後,伊莉絲站起來,快步地——而且頭也不回地走出我的房間。
只有她落下的眼淚痕跡殘留下來……
5
隔天早晨——我和伊莉絲並肩走在籠罩著白色晨霧的街上。
太陽才剛升起,空氣沁寒,四周一片寧靜,時而傳來汽車的引擎聲和鳥鳴聲,聽起來格外清晰。
「我們沒有被發現,順利地走出家門了呢。」
「應該說虧你能這麼早起呢。因為會吵醒深月,所以你應該也不能使用鬧鐘……」
早上我不到五點就被叫醒,帶著猶存的睡意對伊莉絲說道。伊莉絲在學校時常睡過頭,沒想到她能這麼早起床。
「啊啊,是啊,那是那個……」
可是伊莉絲尷尬地吞吞吐吐回答,仔細一看,她的眼睛有點紅。
「嗯?該不會——你沒睡嗎?」
「該說是沒睡呢,還是睡不著呢……不、不過沒問題的,因為我昨天在車內睡得很熟!!」
她明顯是在逞強,可是看到笑著回答的伊莉絲,我就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雖說是因疲憊不堪,但是對於熟睡的自己,我覺得很薄情。
「啊,物部!我真的沒事,你不要擔心。來,笑一個,我們難得約會耶!」
見到我的表情,伊莉絲聲音開朗地握住我的手。
纖細的手指傳來堅強的力道,我心中驚覺——立刻對伊莉絲露出笑容。沒錯,我苦著一張臉也只是令伊莉絲悲傷而已。
「是啊——現在就享受約會吧。」
我回握伊莉絲的手,然後向四周張望,看到離住宅區稍遠的旁邊,是商店街的入口。
我們沒有多想地往那裡走去,不過當然每家店都尚未開門,只有看見一輛正在卸貨的車輛,甚至看不到其他的人影。
「不過,是不是更正式的約會比較好呢?這個時間似乎不會有商店開門……」
想到「這樣伊莉絲會快樂嗎」,於是我對她問道。
「沒關係,只是散步我就很快樂了,因為是和物部在一起嘛。只是單純地和我待在一起,物部會覺得枯燥乏味嗎?」
「不,怎麼可能呢。」
「那麼這樣就夠了,我和物部的約會這樣就夠了。」
伊莉絲開心地一笑,身體靠過來,挽起我的手。
雖然有些不方便走路,不過這讓我比剛才更強烈感覺到伊莉絲的存在。確實,或許除此之外就不需要任何東西了。
我和伊莉絲挽著手,緩緩在街上散步。
由於沒有記憶,所以我也無法為她引路或介紹。我們走在早晨的街上,為了不迷失方向,繞了一大圈後便回到我家附近。
不過——一旦回到家裡,這個約會就結束了。我們在路過的公園前停下腳步,彼此視線交錯。
——不想分開。
確認彼此都有相同的心情後,我們進入公園內。設置有孩童用遊樂設施的小公園裡空無一人。
我和伊莉絲挽著手,在靠近單槓的長椅上坐下,眺望宛如被我們包下的公園。
「……我們必須在大家起床之前回去吧。」
伊莉絲寂寞地喃喃說道。
「不——我們就這樣約會一整天也沒關係吧。因為我們就像是在放假期間,只要事先聯絡就沒問題了吧。雖然之後可能會被追問就是了。」
我被耀眼的旭日照得眯著眼,提出這樣的提案。
雖然做出了結論,但我還是害怕,而且我想與伊莉絲有更多相處的時間。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讓『那樣的時間』永遠延續下去。
就算被批評是軟弱,那也是我毫無虛假的真誠心情。
「謝謝你,物部。可是……不行啦,那樣會讓大家……讓深月擔心的。」
然而伊莉絲卻是明確地搖頭拒絕。
她不選擇我所準備的逃避選項,眼神中充滿了覺悟——
「伊莉絲……」
她果然很堅強。在根本的部分,她比我堅強太多了。
「而且不管將這樣的時間延長再久——最後一定還是同樣痛苦吧。」
伊莉絲虛弱地露出微笑,凝視著我的雙眼。
她和我同樣……不,她明明應該比我更痛苦,但是她卻不逃避。
「所以就在這裡——這樣結束就好。這樣結束就可以了……」
她說著抬起下顎,閉上雙眼。
——我好不甘心。
為什麼我如此軟弱?
就算只有現在也好,我想要能夠匹配得上她的堅強。
「……我知道了。」
我簡短地回答後,將臉往伊莉絲靠近。
鼓起最大的勇氣,朝著終點邁進。
我與伊莉絲的距離縮短,終於,眼中除了她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然後——觸碰在一起。
那是柔軟又溫暖,稍帶濕氣的嘴唇觸感。
這是第三次,或許也會是最後一次的接吻。
為了絕不忘記這個瞬間,我與伊莉絲漫長地一吻。
然而,終點還是來到,伊莉絲輕輕將臉與我分開,結束了這個吻。
那實在是太過草率的結束——
「那麼我們回去吧。」
我忍不住想要求繼續,但是聽到那裝作開朗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伊莉絲羞紅著臉,卻是露出寂寞的微笑,放開我的手臂站了起來。
我雖然想要挽留她,緊緊擁抱她,然而那樣的行為只是糟蹋她的覺悟而已。
我緊握拳頭,強忍那樣的衝動,從長椅上站起。但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一道視線。
只見在公園的入口——深月就站在那裡。
她一臉呆若木雞的表情,注視著我和伊莉絲。
「什麼——」
我驚訝地全身僵硬,發出嘶啞的驚叫聲。
為什麼深月會在這裡……不,這個公園就在我們家附近。起床後發現我和伊莉絲不在,她跑出來找我們也不足為奇。
但是,這個時間點實在太不巧了。
「啊……」
深月與我們眼神交會,驚叫一聲,向後退了一步。
可是我一時來不及反應,甚至無法出言制止。
但那個時候,伊莉絲已經奔了過去。
「深月!!」
伊莉絲一把抓住想要逃走的深月的背後。
「放、放開我!對不起——打擾你們了,我並沒有打算偷看——」
「不是的!剛才那是最後了!物部一定會恢復成最喜歡深月的物部——所以不要逃!」
伊莉絲以強烈的語氣勸說掙扎的深月。聽到她那樣說,深月的抵抗稍稍減弱。
「最後?恢復……到底是什麼——」
深月困惑地回過頭,對伊莉絲詢問。
「我會好好對你說明一切。對不起,深月,剛才那是我的任性。」
伊莉絲緊緊抱著深月,肩頭不停顫抖。深月似乎因此冷靜下來,視線往我這裡看過來。
「哥哥……」
我深呼吸一次,冷靜心情之後,朝著深月走去。
如果是在此之前,我大概無論如何都會設法掩飾吧,但是如今情況不同。多虧蒂亞,我取回記憶的可能性已近在眼前,而且若是已決定恢復成原本的物部悠的現在,就算說出真相,也不會讓深月絕望。
「深月你——有察覺到我有事情隱瞞吧。」
我努力平靜地向深月確認。
當我差點被尤克特拉希爾奪取意識的時候,深月也指謫過我應該有其他事情瞞著她。
「是的。而且哥哥也說過,等取回一切後會對我說明。」
深月困惑地點點頭,與我視線相對。
「對……雖然早了一點,不過我要履行那個約定了。」
做好不再後退的覺悟,我對深月表白了一切。
6
「那麼你們稍微等一下,我去叫蒂亞過來。」
伊莉絲把我們留在玄關前,她自己進入深月家。
蒂亞大概還在二樓寢室,和麗莎她們一起睡覺吧。伊莉絲之所以要特地去叫醒她,就是為了拜託她現在就恢復我的記憶。
在公園聽我說明一切之後,深月將背靠在圍籬上,茫然地仰望天空。
「……我的頭腦完全跟不上狀況。」
深月聲音沙啞地說道。
「每次下載新的對龍兵裝的資料,哥哥的記憶也隨之失去……現在甚至不記得在這個城鎮生活過的事……突然告訴我那種事,我也——」
話到途中,深月咬緊牙齒,將銳利的目光移向我。
「除此之外……還說就快取回記憶了,所以沒關係——我要怎麼辦才好呢?我甚至……不知道該悲傷還是該高興。」
深月自嘲地一笑,踢飛腳下的小石頭,石頭飛來打中我的鞋子,停了下來。
「——深月,對不起。」
「那是為了什麼事而道歉呢?」
「為了對深月說謊之事……還有明明沒記憶,卻假裝是『物部悠』,以哥哥的身分自居的事。」
聽到我的回答,深月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說謊——確實是壞事。但對於假裝是『物部悠』那種說法,我很不喜歡。」
「咦?」
「就算有人假扮哥哥——你以為我會看不出來嗎?即使失去記憶,哥哥還是哥哥,這個我能夠分辨得出來。」
深月以強烈的眼神瞪了我一眼,明確地這麼告訴我,但是她的表情馬上籠罩一層陰影。
「所以……說什麼只要取回記憶就沒問題,哥哥會恢復原狀之類的……縱使跟我說那種事,我也沒有感覺。總覺得還有其他重要的事……可是我卻不知道那是什麼事……我該怎麼做才好,完全沒有頭緒。」
深月斷斷續續地說出她的迷惘,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周圍陷入一片寂靜。明明已經坦白秘密,情報共享了,但是我和深月之間,似乎存在巨大的認知差異。
我不懂深月想表達什麼。
「哥哥……你和伊莉絲同學接吻了吧。」
「是、是啊。」
儘管心臟劇烈跳了一下,我仍是點頭承認。
「伊莉絲同學說那是最後了,只要哥哥的記憶恢復,哥哥就會回到最喜歡我的那個哥哥。可是……那樣說的根據是什麼呢?」
「那是……」
腦里閃過的是在巴西利斯克之戰後,我聽深月說過的幼時約定。
「長大之後就要結婚——因為我和哥哥有過那樣的約定是嗎?」
深月仿佛讀取了心思一般地問我。
「……沒錯。」
再掩飾也無濟於事——所以我只好承認。
「伊莉絲同學真是濫好人呢。」
深月嘴角扭曲,喃喃說道,然後乾笑了兩聲。
「呵呵——我仍然不知道,我該喜悅呢,還是該悲傷呢……或者說我該憤怒呢……我一點也不明白……一點也不——」
深月說完低下頭。
沉重的沉默持續,我們什麼也說不出口,任由時間流逝——只聽見玄關的門發出巨大聲響被打開了。
我和深月就像是要逃離緊繃的氛圍一般,往那個方向看去。
伊莉絲仿佛窺視外面情況一般地探出頭來,與我們視線交會後,她露出苦笑。
「物、物部……抱歉,被大家發覺了。」
伊莉絲一副過意不去的樣子,和她一同走出門的人是蒂亞與……另外四人。麗莎、菲莉爾、艾列拉、蓮也一起出來了。
「啊……」
我按著頭,心想我錯了。仔細一想,要悄悄地只把蒂亞帶出來,那是困難度很高的任務,就算驚醒其他人也不奇怪吧。
「好了,你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可要請你好好說明了。」
被麗莎雙手盤胸地瞪著,我與伊莉絲只能再次把事情說明一遍。
「你竟然還有事情隱瞞,你再這樣我也要生氣囉?」
「……我已經生氣了,而且好像又是只有我們被排除在外。」
知道實情後,艾列拉與菲莉爾瞪著我。
由於在家門前吵鬧可能會被雙親發現,所以我們已經移動到剛才的公園。之所以選擇公園而不是屋內,是出於蒂亞的要求。似乎是在長有樹木的公園,較容易操縱管理植物網路的尤克特拉希爾的能力。
「好了好了,你們兩人都冷靜下來。既然記憶會恢復的話,那就儘早來嘗試吧。要抱怨之後再說。」
「嗯,哥哥的記憶最重要。」
麗莎和蓮原本就知道記憶的事,她們為我安撫怒氣沖沖的艾列拉與菲莉爾。
「沒錯——這件事不可以再拖延了。蒂亞,拜託你,把回憶還給物部吧。」
伊莉絲也以認真的表情催促蒂亞。
「……蒂亞知道了。」
蒂亞搓揉著仍有些許睡意的眼睛,搖了搖頭,繃緊了表情。
「哥哥——真的好嗎?」
深月表情中似乎帶有苦澀,她向我確認道。
「對。」
看到我點頭回應,深月將視線也移向伊莉絲。
「深月——我一直等待著這個時刻的來臨哦。」
伊莉絲發現深月的目光,露出開朗無比的笑容回答。雖然有逞強之情,不過她的表情絕沒有說謊。深月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她咬著唇,把話吞了回去。
「那麼悠,蒂亞會加油的。」
在大家的關注之下,蒂亞站在我的面前。
「我要怎麼做才好呢?」
「呃……那個,接下來蒂亞要與悠的腦連線,比起肌膚……觸碰在一起比較容易連接。」
不知為何蒂亞紅著臉,小聲地說道。
「抱歉
,我沒聽見。你說要把什麼觸碰在一起?」
「那個……黏、黏…………總、總之——蒂亞希望悠稍微彎下腰!」
蒂亞話說到途中停下,拉扯我的手臂,我不違抗她,就這樣彎下腰來。
「那、那個……這個還不用當成結婚之吻。」
「咦?」
只見小小的櫻唇靠近,與我的嘴唇觸碰在一起。
什麼——
突來的情況讓我思考停止,其他人也目瞪口呆,看著我與蒂亞接吻。
「嗯……」
蒂亞更用力地把嘴湊過來,舌頭伸入我的口中。就在蒂亞火熱的舌尖與我的舌頭糾纏的瞬間——我的腦中產生像是火花飛散的錯覺。
這恐怕是透過口腔黏膜,對腦部進行電流式的處理。當我明白蒂亞剛才想說的內容時,她的嘴唇已經離開了。
「悠,怎麼樣?」
蒂亞滿臉通紅,溫柔地問我。
「咦……?不,該怎麼說呢,我是有種頭腦變輕的感覺,但——」
我困惑地回答。
如果說這樣就結束的話,未免太過輕易。不,對於蒂亞的吻我是感到驚訝——不過卻沒有劇烈改變的感覺。
原本的想像是——現在的我,將會被本來的『物部悠』覆蓋,不過我的自我意識是連貫的,完全沒有變成別人的感覺。
「蒂亞把尤克特拉希爾送入悠腦中的壞東西全部清除掉了,這樣悠應該就會變得能夠想起以前的事了。」
「變得能夠想起……?不是恢復嗎?」
「對,悠只是記憶被加上蓋子,蒂亞已經把那個蓋子打開,所以之後就可以自然地逐漸想起了。」
也就是說,我現在還沒有要主動想起些什麼的想法,所以才感覺不到劇烈的變化吧。
我環視仍然愣在原地的眾人,視線停在深月的臉上。
「啊……」
腦中閃過過去的影像。若要稱之為回憶,卻又太過曖昧,甚至不明白那是何時的記憶。
但是在這個公園裡,和我一同遊玩的年幼的深月,她當時的臉與現在的她重疊在一起。
「哥、哥哥?」
深月困惑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回過神來才發覺臉頰發熱,一道淚水自眼中滑落。
「抱歉——雖然並沒有明確想起,不過我感覺有效果了。我的記憶還在,還留在腦中……感覺到這一點,我的眼淚就不由自主地……」
我急忙擦去淚水,對擔心我的深月笑容以對。伊莉絲看到我這樣子,或許是受到我的感染了吧,她也流下淚水。
「這樣啊……太好了呢,物部。真的是太好了。」
見到伊莉絲微笑著哭泣,其他人好像也終於從驚訝中清醒過來。
「不過物部同學,你說你無法明確想起……那樣沒問題嗎?」
菲莉爾不安地問我。
「不,菲莉爾同學,我認為記憶無法鮮明地想起,那是很正常的事。所謂的記憶,本來就都是曖昧不明,再加上長期沒有存取,想必會處於難以想起的狀態吧。」
只見麗莎雙手盤胸,一邊思考,一邊陳述自己的見解。
「那麼到這個城鎮的各處走動,或許記憶就會受到刺激而變得容易想起了吧。這裡畢竟是物部同學的故鄉嘛。」
聽到艾列拉那樣的意見,蓮頻頻點頭贊同。
「那是好主意呢。」
「那麼,今天大家就一起參觀物部居住的城鎮吧!」
伊莉絲也露出興奮的表情,同意蓮說的話。伊莉絲看起來就像是真的由衷為我感到喜悅,然而,只要想起伊莉絲最後要求接吻時的表情——我很明白她是在勉強自己。
胸中一陣痛楚。我心中對伊莉絲的感情沒有消失,但愈是取回記憶,這份感情就愈會變得不再是『最愛』嗎?
正當我思考著這種事情的時候,我發覺深月也和我同樣正注視著伊莉絲。
「深月……」
她的側臉看起來非常難過,我儘管猶豫,仍是出聲叫了她,隨即深月轉而面向我,露出了苦笑。
「我果然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哥哥你……高興嗎?」
「我……」
被這麼一問,我說不出話來。深月看到我這個樣子,嘆了一口氣。
「算了,不管怎樣——請你向蒂亞同學道謝吧。她為了哥哥……甚至還親吻了哥哥呢。」
深月露出既像憤怒,又像是受不了的複雜表情,催促我向蒂亞道謝。
「悠……」
蒂亞似乎有些不安地仰望我。由於我並沒有立即回答深月的問題,所以讓她擔心了吧。這是我自己希望的事情,所以不能讓蒂亞露出這樣的表情。
「蒂亞——謝謝你把回憶還給我。」
我把手放在她生有小角的頭上,撫摸著她的頭髮,蒂亞像是鬆了一口氣,表情和緩下來。
「嗯……不過如果有什麼不對勁,希望你說出來,因為蒂亞還無法熟練地使用尤克特拉希爾的力——」
話到途中,蒂亞倒抽了一口氣。她睜大了雙眼,隔著我的肩膀,仰望著某個事物。
「蒂亞?」
我呼喚她的名字,想問她是怎麼回事,此時四周突然暗了下來。
強風吹起,公園的樹木窸窣作響。
「什麼——!?」
我追著蒂亞的視線往天空看去,頓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天空上……飄浮著巨大的怪物。
足以遮蔽天空的巨大翅膀,發出帶有硬質感光輝的漆黑鱗片,在周圍飛舞的黑色細小粒子。
——我對那個怪物有印象。
在密得加爾上課時看過無數次的最初的龍災,引起那場龍災的就是擁有上位元素生成能力的第一隻龍。
「『黑』之弗栗多……」
在我身旁的深月,茫然地念出那個名字。
遮蔽七登市上空的黑龍,以壓倒性的存在感君臨天際。
它的威容正符合其龍之名稱。打倒尤克特拉希爾,取回記憶,原以為一切都已經解決了……但那只是錯覺而已。
什麼都沒有結束。
擁有與『D』相同能力的龍,高高在上地睥睨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