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狙擊者與獵物(2/2)
「欸……?贏得滿輕易的嘛。在蘇迪人這個種族裡,男人不是壓倒性的弱嗎?」
「什麼事都有例外囉。」
庫羅乾脆的說道。
「例外中的例外說這種話,還滿有說服力的呢。」
「不要把別人說的像是珍貴品種好嗎?拉修很強呢。就算是女蘇迪人,也沒幾個人可以贏過那傢伙吧。更何況這裡的人都還只是菜鳥。」
拉修沒有誇耀自己的勝利,跟平常一樣表情平靜地退了下去。輸掉的女學生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望著拉修離去的背影。她應該也很有自信吧,真是可憐。
「男蘇迪人之中也會極少見的出現強者,拉修就是其中一人。只不過蘇迪人有一種奇妙的傳說,她們認為強大的男蘇迪人——」
「強大男人的劍術里寄宿著魔性,沒錯吧?哈哈哈,你居然會相信這種迷信嗎!真是的,實在是受不了人類這種東西吶!」
「……喲。」
庫羅厭煩地回應突然響起的聲音。
弗亞與數名女學生朝庫羅兩人坐著的位置接近。
賽菲也是這樣,這裡有名列前茅的人就會有跟班的慣例嗎?如果自己在淘汰賽中得到優勝,就會得到女生們的侍奉嗎?
庫羅一邊想著這種不正經的念頭,一邊對弗亞提出問題。
「有什麼事嗎?」
「哈,我只是聽見你在說蠢話,所以才過來講一句話的!或許他是四將閣下的兒子,不過那種東西我才不管呢。他是贏不過我們這種貨真價實的劍士的!」
「沒有真貨或是假貨的分別吧。只要擁有認證,不管是誰都是劍士。」
「少開玩笑了!就算是劍士也有強弱之分吧。順帶一提,你的下一名對手就是我!我已經明白你的劍招是無法判讀的。只要曉得這個現象,就能找出無數種應對方式,所以你已經沒有勝算了喔!」
「那麼,如果輸掉的話,你什麼事都肯做嗎?」
「欸……」
庫羅的話讓弗亞夾起尾巴。
雖然是充滿孩子氣的玩笑話,對弗亞卻很有效。
「什,什麼事都肯做是啥意思啊……你,你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呀!」
就算是異世界人,弗亞畢竟還是十五、六歲的少女,所以她也確實地有著貞操觀念。只不過庫羅也不是真心要她做一些色色的事情就是了。
「先賣個關子,等你輸掉後就曉得囉。」
「好,好……好啊!只要不輸就行了!你就把脖子洗乾淨好好等著吧!」
撂下狠話後,弗亞帶著跟班離開了現場。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也要決定庫洛輸掉後要做什麼不是嗎?」
「那個女孩有點笨笨的呢。」
庫羅用同情的眼神望著弗亞離去的背影。
就在此時,弗亞突然轉過身子走了回來。
「怎麼了?還有事嗎?」
「我忘記說了。你似乎在四處打探襲擊事件的情報吧?」
「這是我的工作啊,畢竟我還是塞巴茲部隊的隊員呢。」
其他學生也知道庫羅正在調查賽菲與學年第一名的米古妮的事件。
「你用不著多管閒事。斬殺米古妮的傢伙,我一定會殺掉的……!」
「……你跟那個叫做米古妮的女孩是朋友嗎?」
弗亞以沉著語氣如此說道後,庫羅也認真的提出反問。
「我……沒必要告訴你,我們之間的關係。」
以極冷靜的口吻如此說道後,這次弗亞真的離開了現場。
不管弗亞看起來如何愚蠢,她背上也背負著某種事物。特別是現在的她,看起來似乎背起了相當沉重的負擔。
「庫洛,調查事件的工作要怎麼辦?」
「當然是繼續查下去囉。」
日奈子如此問道後,庫羅立刻做出回答。
調查事件的工作是塞巴茲部隊的任務,而且庫羅也無法對賽菲遇襲一事視而不見。正如瑪娜卡所言,他必須負起難堪責任。
弗亞有弗亞她自己的目的。
然而,這句話也可以用在庫羅身上。庫羅完全不打算拋下任務,這也是為了他自己的光輝未來。
「畢竟對我來說這可是工作吶……嗯?」
放在制服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拿出手機後,熒幕顯示庫羅收到了一封郵件。它的內容是——
「哼。」
庫羅微微一笑。
那是略帶蔑視之意的笑容,不過似乎沒有被日奈子察覺。
把手機放回口袋後,庫羅站了起來。
「怎麼了嗎?庫洛?」
「總算能找個藉口離開了,似乎比在這裡暖座位還有趣呢。」
學院外面有一座巨大的倉庫。
劍術學院蓋在大戰時曾是陸軍基地的場所上面,當時的建築物仍有一些留了下來,倉庫也是其中之一。
如今,倉庫的厚重鐵門打開了足以讓一人通過的空間。
庫羅帶著日奈子通過那道門扉進入內部。雖然有光線從天窗射進倉庫內,裡面卻還是莫名的昏暗。
到處都堆放著老舊的貨櫃與瓦愣紙箱,這裡幾乎沒人整理,地板上也積了許多灰塵。
「喂,有人在吧。時間寶貴,你們就快點出來吧。」
有如回應庫羅的喊話似的,貨櫃陰影處陸續走出數人。那是穿著劍術學院制服的女學生們——不,是庫羅也見過的女孩子們。
其中一個女孩滿不在乎地接近庫羅。
「虧你敢來這裡,我還以為你會更小心一點的說。」
「我很小心啊。我不覺得危險,所以才主動送上門。」
庫羅輕鬆的如此說道後,走到前面的那個女孩子——也就是賽菲留著短髮露出額頭的跟班之一惡狠狠地瞪向這邊。
「居然瞧不起我們……不,沒關係。這麼一說,我還沒做過自我介紹呢。我叫做莉瑪,有事要找你。」
「我想也是呢。不是這樣的話,你也不會用『有跟事件有關的情報』這種鬼話把我叫出來吧。」
庫羅知道郵件的內容全是胡扯,所以他來到了這裡。
她們知道庫羅的電子信箱網址,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因為庫羅為了調查事件而向學生問話時,硬是把電子郵件告訴了她們,並且要她們有情報就通知自己。
「而且你們根本不可能那麼親切提供情報給我嘛。」
聚集在此處的少女們不只賽菲的跟班,剛才在競技場見到的弗亞的跟班也有幾名在這邊。庫羅不知道她們為何聯手,但她們的共通點就是對庫羅都有敵意。
「那個,非常抱歉,對我們來說,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你取得優勝……」
這名眼鏡女孩應該叫做妮娜吧。她怯生生說完,一邊流暢地抽出長劍。態度雖然懦弱,所做所為卻是相當危險。
接著,莉瑪與其他女孩子們也紛紛拔刀。
這些女孩大概是戀上了賽菲與弗亞的劍術。庫羅打倒了賽菲她們的劍術——同時也是淘汰賽中最大的阻礙,所以這些女孩才決定要排除庫羅。
雖然她們畢竟不會殺害庫羅,卻打算帶走他一條胳臂吧。
「先跟我對戰吧。」
莉瑪舉起長劍一步步逼近這邊。
「庫羅,我已經知道你很強了。可是就算我輸了,還會有其他人當你的對手。你也沒辦法無止盡的戰鬥下去吧?」
「在人數上占有優勢,戰法卻這麼消極。明明可以一起上的說。」
「我們是蘇迪人,跟你們人類不同。」
莉瑪清楚地做出斷言。
蘇迪人非常討厭奇襲或多人襲擊一人這一類的行為。先不論戰爭或是塞巴茲部隊進行的治安維持行動,如果是劍士之間的戰鬥,她們無論如何都會拘泥於正攻法。一大批人埋伏在這裡也不是她們的本意吧。
那麼,如何在不造成傷害的情況下打倒這位認真的大小姐呢——
「大家趴下!」
庫羅忽然大吼。
庫羅瞬間沖至日奈子身邊,壓著她的頭讓她趴到地上。
磅——乾燥的聲音響徹在倉庫內。
而且磅,磅——相同的聲音又響了好幾次,女學生們發出驚呼。
接著——
「嗚啊!?」
莉瑪發出悲鳴,腳步踉蹌地退向後方。她用手壓住的肩頭噴出了鮮血。
女學生們大為動搖,舉著劍東張西望的看著四周。
「不准動!所有人都不准動!」
倉庫的物資陰影處躍出數名身穿白袍的人。
人數一共六名,所有人都舉著來福槍,而且槍口對著庫羅兩人跟女學生們。
「太陽教徒……?」
庫羅喃喃低語。
看見身著白袍的身影,就沒什麼好懷疑的了。而且庫羅熟悉的身影也在這群人之中。
「乖乖待在原地就不會被殺!我們的目的不是你們!」
另一名太陽教徒——身穿修女服的少女如此說道,一邊從陰影處走了出來。
唯一一名舉著手槍的太陽教徒——就是以前庫羅放走的明里。
「什麼啊,又是你呀……」
「這是我的台詞!為什麼你每次都要在我面前出現呢!」
被對方雞蛋裡挑骨頭令庫羅感到頭大。這裡是庫羅就讀的學校,明里才是侵入者。
然而,現在不是吐槽這件事的時候。
「妮娜,看一下莉瑪的傷勢。你應該學過緊急救護吧。」
「好,好的。」
眼鏡妹妮娜順從地點點頭,然後跑向莉瑪那邊。之所以對妮娜下指令,是因為女學生之中最沉著冷靜的人就是她的關係。
「真是的,連槍械這種違禁品都拿出來了。這次超認真的嘛,明里。」
「我一直很認真吶!」
明里舉著的是點四五口徑的大型手槍。
其他太陽教徒舉著的來福槍是M14這種使用大口徑子彈的戰鬥步槍。與擁有健壯肉體的蘇迪人為敵時,比起容易貫穿人體的小口徑高速彈,M14專用的七點六二厘米彈這種口徑大,又能對肉體產生巨大破壞力的子彈還比較有效。
「我們只有一個目的,把太陽少女還來。」
「你想回去嗎?太陽少女?」
「不。」
日奈子毫無遲疑地回答了庫羅的問題。
她是為了滿足好奇心而奔向外界的,所以她肯定還沒得到滿足。不,就算得到滿足,也很難想像她會回歸太陽教。
「非常抱歉,這跟你的意願無關。請你跟我們一起走。」
「欸~我不要。」
就算被槍口指著,日奈子仍然不動搖。自我本位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覺得她很爽快。
「事情就是這樣,可以請回嗎?如果是現在的話,我還可以放你們一馬喔。」
「你這種從容態度是怎樣啊,搞不懂狀況嗎!?」
明里激動地大吼。
正如她所言,現在的狀況很不利。對方有六把來福槍,還有一把手槍。女學生們六神無主,看起來好像派不上用場。
蘇迪人在大戰中可以完美地對付拿著來福槍的敵人,可是日本全面禁止擁有槍械,甚至連警用槍與獵槍都包含在內,所以年輕人甚至連槍都沒見過,無法應付也是很正常的事。
「聽說太陽教最近很安分,原來只是打算用少數的精兵救出她嗎?哎,就手法而論還滿普通的呢。可是啊,要得到那些來福槍很辛苦吧?在這種地方失去好不容易取得的武器,不覺得很愚蠢嗎?」
「囉嗦!別管了,快點把太陽少女交過來!是我們要放你一馬才對!」
「啥?」
庫羅咧嘴一笑,然後抽出日本刀。
舉著來福槍的教徒們瞬間一驚,他們沒想到庫羅會突然拔刀吧。
「明里……不,各位太陽教徒還不懂我是怎樣的角色呢。不被斬殺到最後一人,你們就無法理解嗎?」
「你,你是……」
明里舉在手中的手槍微微發顫。她雖然還很年輕,卻也闖過了無數次生死戰場。她已經發現庫羅散發的是貨真價實的殺氣了吧。
「趕快收拾他們唄。情非得已,這邊就由我來接手吧。」
「賽,賽菲大人!」
女學生們一起發出驚呼聲。
在不知不覺間賽菲已站到日奈子身邊,手持星崩進入了戰鬥狀態。
「這把大劍拿來當盾牌剛剛好耶。」
「它不是這樣用的……」
日奈子悠哉的台詞令賽菲露出嫌惡表情。
「雖然不曉得這是在幹麼,不過我被那個黑袍女襲擊時欠了你一份情,所以我想在這邊還你人情。」
「啊,是這樣呀。」
日奈子歪歪頭,茫然地如此說道。
被那個使用術法的女人襲擊時,日奈子的一句話確實改變了戰局。由賽菲覺得那樣算是欠人情這一點來看,她真的很講義氣。
「應該說,賽菲……大人為何在這邊呢?」
「那,那是因為你跟這個女傭女孩不曉得消失到哪裡去了……呃,怎樣都行吧!我只是正好路過而已啦!」
庫羅覺得不善於說謊這一點是賽菲的優點。她雖然愛逞強,其實卻一直很率真。
「是跟著庫洛過來的嗎?」
「才,才不是咧。我怎麼可能偷偷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走來走去呢。」
被日奈子看穿後,賽菲豁出去地說了一個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謊言。莉瑪跟妮娜也在這裡,庫羅可以理解她在這種狀況下無法坦誠以對就是了。
「別管了,快點收拾那些人類吧!你不上的話就由我上!」
「不不不,怎麼可以勞煩公主殿下動手呢。」
庫羅笑著拒絕。事實上由於庫羅面對的是飛行道具,所以他也很在意會不會有流彈。如果賽菲肯保護日奈子的話,那就太好了。還有,再來就是……
「那麼,這邊就交給我吧。專心大幹一場吧,庫羅。」
「……」
拉修也在不知不覺間來到那些學生跟班的旁邊。拉修並沒有跟著庫羅,可見這個男人的鼻子還真敏銳。
「不不不,拉修過來幫個忙吧。為啥要待在後面啊。」
「哈哈,真愛開玩笑呢。這下子庫羅就能毫無顧慮的大展身手了吧?」
「……」
庫羅瞪向拉修的可疑笑容。
這個男人不但鼻子靈,腦筋動得又快。然而,他說的話卻非常有道理。
「哎,這下子讓我有所顧慮的理由就消失了——也用不著放過這些傢伙了呢。」
「喂,你在幹麼!不是說不動就不會挨子彈嗎……!」
明里慌張地如此說道時,庫羅行動了。
庫羅踏出步伐的瞬間,現場幾乎沒人有辦法認知吧。至少舉著來福槍的太陽教徒們沒有半個人有辦法做出反應。
「!」
「……!」
兩名太陽教徒發出不成聲的悲鳴,他們分別從臉龐與脖子噴出血花,一邊重重倒在原地。舉著來福槍的他們,連把手指放上扳機的機會都沒有。
「啊,啊啊……」
「嗚啊啊!」
茫然看著同伴瞬間倒下的教徒們猛然回神,接著把槍口朝向庫羅。庫羅與教徒們之間的距離連三公尺都不到,在這種距離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擊中目標。
「真無趣呢。」
庫羅露出大膽笑容,輕輕跨出步伐閃出長劍。
一名教徒將手指放上扳機的同時,庫羅斬落了他的手腕,接著迴轉刀勢斬斷對
方的頸動脈。
庫羅沒有停止動作,又繼續對一人使出袈裟斬,然後在另一人準備開槍前用劍背擊打槍身讓對方失去平衡,接著使出剌擊貫穿他的心臟。
這段期間連十秒都不到。
庫羅從教徒的身軀內抽出長劍,然後揮動刀身甩去附著在上面的鮮血。
「你們幹麼把槍口排列的這麼整齊啊。而且,為啥要所有人一起跑到前線呢。難得拿著可以射出飛行道具的武器,至少也派一、二個人從遠方射吧。你們是白痴嗎?」
「嗚,咕……」
明里眼眶含淚,一句反駁都說不出的夾起尾巴。
以教團的立場而論,既然給了這些人秘藏的來福槍,就表示他們是精銳部隊吧。可是,從沒保持適當交戰距離這一點判斷,他們的訓練並不夠。庫羅與劍聖一起修行還有在塞巴茲部隊裡進行訓練時,也學到了如何應付槍械,所以這些人根本無法與庫羅為敵。
「應該說……如果你們只是要把她搶回去的話,幹麼要射擊毫不相干的女孩啊。」
庫羅以銳利眼神瞪向明里跟另一名剩下來的太陽教徒。
庫羅並沒有理由袒護莉瑪。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對無辜受傷的人視而不見。
「我、我們本來只想威脅他們,只是不小心射中……不!對我們來說蘇迪人就是敵人!不管對方是誰我們都不會留情的!」
明里將手槍槍口指向庫羅的頭。
「而且,我不記得你有資格用這麼大的口氣對我說教!明明是人類卻站在蘇迪人那一邊……你這個叛徒,怪物!」
「……叛徒,怪物?」
庫羅瞬間瞪大眼露出訝異表情,然後微微一笑。
他早就習慣被別人當成叛徒跟怪物了。
明明是人類卻生活在蘇迪人的社會裡,明明是人類卻擁有擊敗蘇迪人的力量。
原來如此,自己是叛徒,是怪物吧。
然而——
「不准說出這種任性的話。」
庫羅凝視明里,然後搖了搖頭。
就算心裡明白,但難以承認也是事實。
「明里,我已經受夠被你當成叛徒了。事到如今,無論別人怎麼想我都不在乎,不過這裡也有好奇寶寶在場。這是一個好機會,我就告訴你原因吧——為什麼我會站在『這一邊』的原因。」
所有人都文風不動地站著。
恐怕大家都理解了一件事。只要現在做出什麼可疑之舉,就會在那個瞬間被庫羅斬殺。
「我老爸是被人類『處刑』的。」
庫羅如此說道,這句話不是對現場任何一人說的。
他沒放入情感,有如事不關己似地陳述發生在過去的事實。
庫羅的父親是研究蘇迪人的學者。
他的專業主要是研究蘇迪人的生物習性,還有以這一點為基礎所產生的文化。庫羅也不太曉得細節,畢竟庫羅才七歲就跟父親死別了。
即使如此,庫羅還是知道父親經常前往中央特別區(center)。他會靠關係跟蘇迪人見面,然後訪問他們。
在庫羅記憶中,父親總是在家裡的書房裡被書本所包圍,一邊快樂地找著文獻。他不太搭理兒子,也沒說明為何庫羅懂事時就沒有了母親。他並不是在隱瞞這件事,或許只是不感興趣而已吧。
「不過,基本上我們還是過著普通的生活。可是,和平的日子在一天內就消失了。就是那起——突然發生的暴動害的。」
八年前,庫羅他們居住的街道上遭受政府直屬特殊部隊襲擊。
街道上有一棟雜居大樓,政府似乎得到反蘇迪人組織的幹部在其中一個房間裡集會的情報。包含劍姬在內的數名精銳成員所展開的襲擊,應該可以輕而易舉收拾他們才對。
然而,當時街道上聚集了許多包含現役軍人與警官在內的反蘇迪人組織成員,而且據說人數甚至有二、三千人。
更糟糕的是,剛從海外走私進來的大量槍械正堆積如山地存放在他們的秘密基地內。寥寥數名的襲擊部隊遭到了始料未及的反擊。
反抗組織包圍了人數不多的襲擊部隊,並且對她們展開攻擊。政府雖然立刻派出增援部隊,情勢卻陷入泥沼,演變成無法收拾的狀態。
「那是騷動發生二、三個小時後的事吧。就在我跟父親收拾行李準備逃走時,家裡的門突然開啟——
接著全副武裝的人類沖了進來。」
當時的情境庫羅記得相當清楚。
父親只是一名學者,所以他完全沒有危機處理能力。衝進家中的武裝士兵用槍抵住父親,然後用拖的將他帶至屋外。
「家裡的門沒關上,所以我透過門縫看見,不小心看見了老爸的頭被手槍抵住,然後頭被轟爆的瞬間。」
刻意將父親帶到屋外處刑應該是要殺雞儆猴,告訴大家跟蘇迪人扯上關係的人就會變成這樣吧。
當然,庫羅當時還沒有明白到這個地步。
他只是瞬間做出判斷。
父親已經不在了。而且,繼續待在家裡連自己也會陷入危險。庫羅抓起幾本父親很重視的書,將它們塞進準備好的背包里,然後從家裡的窗戶一躍而出逃離現場。
一邊在槍聲轟隆作響的街道上奔跑——年幼的庫羅明白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了。他理解到可說是殘酷的地步。
「我並不是蘇迪人的同伴。不過吶,我也沒理由站在『人類』這一邊啊。」
八年前的暴亂,庫羅連一次也沒忘記。
不過庫羅也沒單純到父親被人類所殺,就把所有人類一起恨上去的地步。
「只有這樣子的話,我或許只會變成一個不屬於任何一方的人類吧。可是,事情不是只有這樣而已吶……」
沒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庫羅遇見了對方。
那個—既恐怖又美麗的劍舞者。
「劍聖冰華……我記得鎮壓八年前那場暴亂的人,就是那個女人吧。」
咕嚕吞下口水後,明里如此說道。
「正是如此。果然很清楚呢,畢竟在那場暴亂活下來的人類,現在幾乎都待在太陽教呢。」
庫羅雖然知道這件事,對太陽教本身卻沒有恨意。就算他發現槍殺父親的兇手,只要不是任務的目標,他也不會想要斬殺對方吧。
「我看見了真正的怪物。遇見那個人後,我心裡的許多念頭都被吹散了。不——感覺上應該是被斬成碎片才對吧。」
年幼的庫羅打算逃離槍聲,實際上卻因為迷路而不小心接近了戰鬥的中心處。
「最初目睹那幅光景時,我以為自己看到地獄。滿地都是渾身鮮血的人類屍體…………可是,我立刻就被迷住了。被那個人——劍聖冰華揮舞長劍的姿態給迷住了。」
那個女人甩動著藍色長髮,身穿露出手腳的黑色洋裝,手握長劍悠然地邁著步伐。數十名武裝士兵朝她射出上百發子彈。
足以破壞聽覺的槍聲響徹現場,子彈在地面與周圍的建築物上刻下痕跡。然而,子彈連她的一根寒毛都沒能傷害到,簡直就像子彈從她身邊穿過似的。
她毫不在意槍擊,有如工廠作業員般不經意地來回走動,一邊斬殺士兵們。他們甚至沒時間發出慘叫聲,就這樣一個接著一個的斷送性命。
就算目睹生命接二連三消逝的光景,庫羅卻一點也不覺得殘酷。他甚至覺得很美麗。
無論斬殺多少人,不管斬殺多少人,她都沒有停下動作。
甚至讓人浮現她會把這世界的人類全部斬殺殆盡的想法。
「我打從心底感到可怕呢。」
直到今天為止,庫羅也沒見過比當天的她還厲害的劍術。
「那才是真正的怪物。超越人類還是蘇迪人這種界線的存在,就是劍聖冰華。」
「你,你就是……那個劍聖的弟子吧。我知道你的事情喔。」
明里雖然害怕,卻還是拼命擠出聲音如此說道。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成為怪物的弟子呢?為什麼要到『那一邊』去呢?」
「因為我不想被劍聖砍啊。」
庫羅立刻回答。
「我強烈地覺得只要活著,總有一天自己會被那個女人斬殺。劍聖只是過來鎮壓暴亂而已,根本不會把我這種小鬼看在眼裡吧。所以,或許這只是我反應過度。我不想被劍聖殺死,為了戰勝劍聖,我走到了她身邊。當時我心裡大概就有某種東西壞掉了吧。」
「……瘋了。」
這種事用不著明里說出口,庫羅自己也曉得。
劍聖那天的姿態,要破壞幼童的心靈可說是綽綽有餘。如今回想起來,就連庫羅自己也覺得為何當初要當劍聖的弟子。甚至可以說他應該要逃跑才對。
結果劍聖斬盡了阻擋在她面前的反政府組織成員。雖然她畢竟沒有將數百名敵人全部斬殺,但至少是她的劍阻止了組織成員的攻勢。
「明里,你們就這樣撤退吧。這次真的放你們一馬。」
庫羅面無表情的說道,因莉瑪中槍而燃起的怒火也已經平息了。
「突,突然說這什麼話啊…………都走到這個地步了,怎麼可以空手回去呢!」
「你不一樣唷。你跟我這種腦袋有病的傢伙不同。明里,擊中無辜之人會讓你感到內疚,這就是你擁有人心的證明喔。」
如此說道後,庫羅指向日奈子。
「看看她吧。這傢伙什麼都不曉得,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才靠自己的意志來到這種地方。你能肯定的說把她帶回去是正確的做法嗎?」
「……正,正不正確這種事又怎樣啊!」
「我不會讓任何人追捕你們的。不管多少次,太陽教都有辦法捲土重來吧。『太陽還會升起』是你們的教義對吧。總而言之,在這種情況下你們毫無勝算。還有,我有話要你轉告太陽教的大人物們。」
「什,什麼話…………?」
「只要有我在,我就不會把她還給太陽教。如果有自信贏過怪物的弟子,那就隨時放馬過來。」
庫羅將劍尖指向明里。
之所以孤身一人面對太陽教徒,並不只是因為對莉瑪中槍一事感到憤怒。
把這件事交給拉修或賽菲的話,他們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斬殺所有人吧。
庫羅也不打算對教徒手下留情。然而,這個叫做明里的修女服少女,看起來果然還是無法在某方面下定決心。
如果可能的話,他並不想殺害這種敵人。
所以,庫羅一邊瞪著明里一邊暗中祈禱。
請你就這樣撤退吧——
庫羅直勾勾地凝視明里的眼眸,等待著她的行動。她撲簌簌地流下眼淚,明里真的是一個很愛哭的女孩。
他一邊等待,一邊如此心想。
自己還不是怪物呢。
如果是怪物的話,應該不會想要保護日奈子吧。
當然更不可能放過明里。
庫羅不是怪物,也不是蘇迪人,而且他或許也不是人類。
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對明里已失去興趣的庫羅,受困於不合時宜的疑問——
夕陽的天空下吹著寒風。
現在雖是四月天,不過只要太陽西落就很容易變冷。特別是今天,氣溫似乎驟降了許多。
庫羅帶著日奈子準備回家。
「想不到那些人那麼乾脆就撤退了呢。」
日奈子忽然如此低喃。
被庫羅那麼一說後,明里與殘存下來的另一名太陽教徒立刻離開了現場。校內並未發生騷動,看樣子他們似乎是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成功脫逃了。
「那些傢伙也不是笨蛋吧。在那種情況就算死纏爛打,也只是白白送命而已。」
「逃回去後能平安無事嗎……」
「擔心這種事就是偽善了。說得白一點,只要你不逃出來,今天死掉的那些太陽教徒就還能普通的活著喔。」
「……真的說得很白呢。」
日奈子看起來並沒有受到打擊。
雖然她並不是毫無想法,不過這種程度的事她也有所自覺吧。
「或許我對死掉的人做了不好的事吧。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後悔自己來到了外面。」
「畢竟沒理由叫你一輩子被關在裡面嘛。就算是我斬殺的傢伙們也都拿著來福槍,他們也明白這是一個賭命的工作吧。」
「……這麼一說,我第一次看到庫洛砍人的模樣呢。」
「如果我繼續擔任你的護衛,以後要看幾次都行。因為你對太陽教來說,似乎是一名很重要的人物呢。」
庫羅對斬殺太陽教徒一事也不感到後悔,因為不斬殺他們的話,被殺的或許就是自己。而且,守護日奈子也是庫羅的工作,他完全沒有需要後悔的地方。
拉修一手包辦了處理太陽教徒屍首,以及送莉瑪去醫院的相關手續。別看拉修那樣,他可是出身於四將家的人。準備雜工這點小事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不過呢,今天的事件結果還不錯……啊啊,結果不好嗎?不過真虧那些
傢伙有辦法侵入這座學院呢。應該有內應指引他們才對吧?」
受到前陣子襲擊事件的影響,校方強化了校內的警備。雖然漏洞要多少就有多少,不過也讓他們潛入的太輕易了,或許有必要對學院裡的人類進行身家調查。
「事情還沒結束呢。」
「那當然囉。」
「至少我要見證到最後一刻……如果庫洛肯保護我的話。」
「就算這樣好了,也不曉得能持續到何時呢。畢竟我這種人可能明天就會掛點,所以沒辦法說出要一直守護你這種沒責任的話呢。」
「……是嗎?」
日奈子的臉龐罩上淡淡陰霾。
她看起來雖然不是很想被保護,不過這種反應表示她對庫羅產生了一點依賴心態嗎?或許應該回應她的期待讓她安心才對吧。
然而,庫羅無法斷言「我會守護你」也是事實。
雖然遺憾,但庫羅並不是真正的怪物。
他跟那個好像可以與全世界為敵、不停斬殺下去的怪物不同。庫羅仰望開始微微變暗的天空。
除了謎樣襲擊者外,太陽教果然也不可能默不作聲的收手。
既非怪物,也什麼都不是的庫羅,似乎不缺揮劍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