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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死神的聖誕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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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他的聲音,我才明白自己被近藤踢飛了。近藤的力道不小,我往後跌落三個台階。血的味道在口中不斷散開,到底是近藤的血?還是我的?我再次接近近藤,拚命對四肢用力,但已經完全不聽我的指揮,光是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腳爬上樓梯,就耗盡我的力氣。我精疲力盡地倒在樓梯和走廊的交界處。

「李奧!」

菜穗下意識地想要衝向我,其他人一臉茫然地呆站原地。喂喂,你們看到我咬住近藤,都不會過來幫忙嗎?

「不許動!」近藤蹲下去撿起槍,他單膝跪地地怒吼著。菜穗硬生生地停下腳步。「你們居然敢小看我,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把你們所有人碎屍萬段!」

近藤將准心瞄準菜穗,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菜穗!」

「菜穗!」

我的言靈和另一把聲音同時響起,名城飛身擋在菜穗前面。

近藤扣下扳機,走廊槍聲大作,名城向後彈開。

然而,比起受到槍擊的名城,我被其他東西吸引。彈匣飛濺而出的火花閃爍著落在近藤腳邊那灘汽油上的光景,如慢動作播放的底片般,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接著……世界變成一片紅海。(吐槽:你們這幫沒人性的傢伙,乖乖開槍打死他多好,非要活活燒死他)

我注視著眼前的畫面,發不出聲音。已經看不見近藤的身影了,取而代之是出現在我面前的巨大火柱。汽油因為火花引爆,蓄勢待發的熱量化為紅蓮火蛇,不斷昂首吐信。

火柱中隱隱約約一道人影。人影張開嘴巴,不曉得在咆哮什麼,火蛇毫不留情地竄進他的口腔。化為一團火球,近藤彷佛跳著別腳的舞蹈,搖搖晃晃地靠過來,嚇得我連忙閃開。因為我身上也沾到少許燃料,受到池魚之殃就太倒楣了。近藤從我旁邊晃過,一腳在台階上踩空,一團巨大的火球從樓梯上滾下。近藤一路滾到地下室才停止,已經再也不能動了,現在的他還算是一個人類嗎?我不是很確定。

近藤像地下室的柴火,照亮長年棄置著少年遺體的陰暗地下室。

「名城醫生,你沒事吧?」

耳邊傳來菜穗高八度的尖叫。定晴一看,菜穗正把雙手繞到名城脖子後面,把他扶起來。這真是太沒意思了……我也受了重傷!比那個男人還嚴重的傷。

「還好,我沒事。」果然跟我說得一樣,名城掀起白袍,底下是藍色肚兜似的玩意。那是病人拍「X光」時穿的,裡頭灌鉛的防護衣。他胸口位置卡著一顆子彈。這也是我的建議,感謝我吧!

「這件防護衣比想像中還堅固,不止x光,子彈也打不穿。」名城半開玩笑地說,然後「唔!」地捂著胸口。誰叫你得意忘形。子彈的衝擊讓肋骨斷個一兩根也不足為奇。算了,就當是英雄式的受傷。

南拿起放在走廊上的滅火器,眼明手快地撲滅延燒到地毯的火苗。直到最後,這個男人還是所有人當中最冷靜的……

等到火撲滅,菜穗和名城以外的人全沖向我這邊,注視還在燃燒的近藤。每個人都浮現交織著放心、憎恨、憐憫的表情,只是比例不同。近藤死狀的確悽慘,但他作惡多端,居然還能讓人產生憐憫的情緒,人類這種生物果然難以理解。

不過算了,這一切就結束了。

我仰望天花板鬆一口氣。同事早神不知鬼不覺地飄在天花板上,還跟著那三個魂魄。

「你是來帶這個名叫近藤的魂魄去吾主的身邊嗎?」

「你認為有可能嗎?My friend。」同事事不關己地搖頭。

我瞥一眼還在燃燒的近藤,跟著搖頭。

「不,應該不可能。」

「沒錯,已經沒有我們出手的餘地了。」

火焰威力逐漸減弱,終至消失。死神的視覺捕捉到彷佛從燒成焦炭的近藤身體裡爭相湧出的球狀靈體,不禁眉頭深鎖。近藤的魂魄……太醜陋了。原本應該散發著淡淡光芒的表面,沾滿黝黑暗沉的黏性液體,發出作嘔的油光。內部則宛如內臟般蠕動。要花多少年的時間?做多少壞事?魂魄才會敗壞成這樣呢?

脫離肉體的魂魄似乎還不明白,自己為何出現在多年來保護著自己的體外,輕飄飄地在原地遊蕩著。如果是一般情況,魂魄會留在遺體附近,直到我們將其引導到吾主的身邊。沒錯,如果是在一般情況……

近藤的魂魄顫抖一下,似乎想逃離什麼似地開始上升。

發現了嗎?我用力地抿緊雙唇,不然實在很想把視線移開。即使在我還是死神,從事引路人工作的時候,也儘量不去看接下來的悲慘畫面。然而,這次不容許我逃避。雖說不是我直接下手,但近藤的「死」確實和我脫不了關係。

近藤的魂魄上升到樓梯一半的高度,就再也沒動靜了。不對,正確的說法是不能動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後方拉住他,把他往後拉。魂魄一寸一寸地下降,有時會掙扎著往上跑,明顯地看出下降並非出自他的意願。然而,拉扯的力量強大許多,不知不覺,他的魂魄已經被拉回到屍體附近。

然後……「他們」出現了。

無數條細細長長的黑影出現在近藤的屍體底下,宛如軟體動物般的觸手蠕動著伸向他的魂魄。像是植物的藤蔓,又像是爬蟲類的舌頭,同時也像嬰兒的手。我固定住自己的脖子,如果不這麼做,就會忍不住轉過頭,避而不看眼前的光景。

當魂魄脫離失去生命的肉體,原本應該在死神的引領下,前往吾主的身邊。不過,偶爾會出現無法到吾主身邊的魂魄。例如生前作惡多端,充滿暴戾之氣,我們這種高貴的存在也無法靠近的魂魄。我們不能接觸這樣的魂魄,因為一個不好,可能連我們死神也會被魂魄毒性所傷。就像剛才我想要干預近藤的魂魄時差點被反噬。

至於身為引路人的我們都無法觸及的污穢魂魄會有什麼下場?這時他們會來幫忙處理。沒錯,「處理」。

包圍著近藤魂魄的黑影逐漸脹大,靜止一下,然後下一瞬間,緩慢的動作就像騙術,迅雷不及掩耳地襲擊近藤的魂魄……啃食起來。原本像是三叉葉又像是手的部分,如今化為一張嘴。他們興高采烈地用小小的嘴啃咬、啄食、撕裂、吞咽近藤的魂魄。

我不清楚魂魄是否有痛覺,恐怕沒有。但我清楚地感受到近藤的魂魄正承受著相當劇烈的痛苦。他痛苦得滿地打滾,掙扎著想要逃,但每次都被他們狠狠咬住,硬拖回去。我不曉得他們究竟是什麼。並不是我對他們沒興趣,而是不想知道。我儘可能不想讓他們出現在我的意識里。

看著看著,持續受到啃食的魂魄愈來愈小,直到原來的三分之一。這時,幾十條觸手狀的他們開始合體,融成一團,最後變成巨大蟒蛇。蟒蛇把嘴巴張開到將近一百八十度,下巴靠近近藤的魂魄。他發出垂死掙扎的吶喊。

那聲音充滿痛苦,讓人想要捂住耳朵。

他們一口吞下近藤的魂魄,心滿意足地咀嚼。

花了幾十秒,享用完近藤的魂魄以後,「他們」的身影就像朝霧般地消失。只剩下會是人類的焦炭,孤零零地躺在那裡。結束了。全部結束了。我虛軟無力地倒在地上,因為亢奮而暫時忘記的痛苦跟著回來。

「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My friend。不過你咬住那男的手臂時還挺帥的呦!」

同事丟來風涼話。這麼野蠻行為受到讚揚也沒什麼好高興。

「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嗎?」死神應該可以看到一部分的未來,知道結局也不奇怪。不對,想必他早就知道一切。

「當然知道啊!My friend。當我告訴你這裡的人類會被殺的瞬間,我看到的未來就一直在改變,當時真是嚇到我了呢!」

原來如此,同事驚慌到有些過度的反應原來是這個緣故,和我隨口閒聊,沒想到未來就產生巨大改變,難怪他嚇到啞口無言。

「既然如此,你幹麼還特地過來?既然這家醫院的人都不會死,你不就白跑一趟了嗎?那個男人的魂魄也被吃掉了。你是有這麼閒嗎?」

我揶揄地說道,同事卻樂不可支地搖晃著。

「你在說什麼呀?不是還有需要我帶路的魂魄嗎?就在你旁邊。」

這麼一說,三個魂魄會幾何時已經圍在身邊,他們渾身發出晶燦耀眼的光芒,一開始要死不活的模樣簡直像騙人。我不由得放鬆肌肉。原來如此,殺害自己的兇手受到懲罰,他們終於擺脫依戀的桎梏了嗎?

「好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了。My friend,So long。」

同事還是老樣子,丟下意味不明、令人渾身發癢的告別後融入天花板,消失蹤影。三個魂魄也追隨同事上升,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我胸中充滿溫暖的滿足感,目送他們離開,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天花板。

「李奧!」一股強烈的衝擊從旁邊撞上仰望著天花板的我。我痛得全身快要散開,忍不住發出「嗚」的一聲。

「李奧!你沒事吧?痛不痛?有沒有受傷?」

菜穗緊緊地摟著我。對名城的關心告一段落,終於輪到我了。

「好痛!菜穗摟得我好痛!快放開我!」

「啊、抱歉!」聽見我悲痛的言靈,菜穗連忙放開我。

好不容易從恐怖攻擊下撿回一條命,我放下心中大石地呼出一口氣,再度仰望天花板。同事和魂魄們的痕跡皆消失得一乾二淨。菜穗看著我,再也撐不住,雙眼皮下的大眼睛盈滿淚水。

「謝謝你……真的很感謝你。」

菜穗的雙手再次繞到我身後,回想起幾秒鐘前的痛不欲生,我下意識地繃緊身體,不過她這次不再那麼用力,而是輕輕環抱住我。絲綢般的觸感非常舒服。菜穗的臉埋在我的頸項,嚶嚶啜泣。我原本想說:「會被我身上的汽油弄髒啊。」但那樣太不解風情了,就任由她抱著。

耳邊傅來菜穩壓低聲音的哽咽,我抬起頭。

我在人世間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了。

3

紅光映入眼帘,我不穩地走進籠罩在毫無風情可言的紅光庭院,每踏出一步就感受到椎心刺痛,但還在忍受範圍。事情落幕至今已經過好幾個小時。當時,我們即刻停止近藤等人車上堆積如山的無線電干擾器材,又打電話報警,目前醫院四周被無數警車塞得水泄不通。

我以外的人都在接受警方問話,近藤的兩個同夥也馬上被警方帶走。

我仰望庭院中央的櫻花樹,那裡有一道明顯異於紅色燈光的光芒。

「辛苦你了。」上司慰勞我他說。

「累死我了。」這是我真實無偽的心聲。

「這樣啊?這也是寶貴的經驗。像我就不僅人類『累死了』是什麼感覺?」

「你不妨也變成狗試試?馬上就能體會到。」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再考慮看看。」上司的回答擺明沒那個意思。

夠了,再這樣東扯西扯,天都要亮了。

「所以?我會受到什麼處分?」

「處分?什麼處分?」上司居然裝傻。

「你不用再顧左右而舌言了,我打破規定,影響人類的壽命。我甘於受罰。」

「哦,你是指這件事啊?」

上司一副好像他壓根兒忘記處分的樣子。

到底在裝什麼瘋啊?他不就是處罰我才來嗎?

「與其說是規定,更像是習慣。我們和人類接觸的方法只有出現在夢裡、或是用言靈對話。在這種情況下,絕大部分的人類都會認為想太多了地一笑置之。更何況,幾乎沒有死神願意大費周章地與人類接觸。」

習慣?這種含糊不清的說法算什麼?

「採納你的意見,讓你從生前就與人類接觸的那刻起,就會對未來造成某種影響。你現在在人世間都有實體了,稍微影響一下人類的壽命又有何妨呢?」

上司說著非常不負責任的話。我一陣虛脫。我玉石俱焚的決心到底算什麼?

「那你到底為什麼特地降臨人世的?」

吃飽太閒嗎?

「有人像你這樣說話嗎?部下都努力成這樣,我當然有點關心啊!」

果然是吃飽太閒。可是真的沒問題嗎?吾主不會生氣嗎?正當我想問個明白時,上司突然發出「請等一下」的言靈,停止一切動作,接收吾主的意旨。我一陣緊張。我果然還是觸怒吾主,他正在向上司交代對我的處分。沒辦法,這是我的決定,但我也救了菜穗他們,我不後悔。

「……謹遵吾主的意旨。」上司看著我,緩緩說出以上的言靈。那股輕佻完全不見了。「以下轉達吾主的處分。由於你做出超乎權限的行為,必須承擔責任,因此……」

我乖順地低著頭,靜待吾主的懲罰。上司繼續發出書靈。

「接下來的日子,罰你繼續封印在棲息人世的動物體內,與人類共同生活,拯救即將變成地縛靈的人類。」

噢……多麼嚴厲的處罰啊!把這麼高貴的我封印在動物體內,貶至人世間。

真是太殘酷了——咦?

「那個……我現在好像就已經處於處罰狀態了……」

我摸不著頭腦地反問。

「好像是。簡單地說,就是要你保持現狀,繼續努力。有什麼不滿嗎?」

「呃……這樣就好嗎?」

「好不好只有天知道。這是吾主的命令。你應該不會抗命吧?」

我大大鬆口氣,仰望著漆黑天空。啊……吾主果然慈悲為懷,而且有點隨便——當然是指好的方面。

吾主既然都這麼說,我無權選擇。只好再待上一陣子。真是的,心情好沉重。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嘴角不受控制地勾出微笑形狀。尾巴也左右搖擺。我抬頭挺胸,拋出精神抖擻的書靈。

「謹遵吾主的意旨。」

「加油。」上司似乎頗為滿意地搖晃著,身影慢慢變淡,融化般地消失了。

我目送上司離去,回頭一看警方還是那麼多,但菜穗他們已經陸續回屋。可能因為大家都累了,有話改天再問。我也累了,被近藤亂踢一通的身體痛得不得了。我現在只想拋開一切,好好睡一覺。

「李奧,你在哪裡?傷口要包紮才行哦!」

耳邊傳來菜穗從醫院門口呼喚的聲音。我拖著快散開的身體往前,走向我的家。

沒錯,我的家。

4

「Merry Christmas!」

雖然我不是很懂菜穗的意思,而且尚未反應過來,名為拉炮的西洋爆竹又響了。

裝飾著五彩燈泡的樅樹下,火藥的刺鼻臭味令我敬謝不敏,但熱鬧非凡的慶祝氣氛和擺滿一桌子的豐盛料理,還有堆得像山一樣高的泡芙,都讓我跟著變得亢奮。

受到襲擊後約過十天,今天好像是人稱「聖誕節」的西洋節日。

話說前幾天的事情還有後續發展。我原本以為近藤一死,整件事就落幕,沒想到大錯特錯。事發隔天,菜穗帶我去一趟地獄。

名為「寵物醫院」的地獄。

當我抵達她口口聲聲說要檢查有沒有受傷才帶我去的地方,一瞬間,原本坐在名城駕駛的汽車后座,枕在菜穗膝蓋上打盹的我,突然全身打一個冷顫。狗的本能在頭蓋骨里發出最大的音量警告著危險。當時我應該還有「快逃!」的選項。但身為死神的驕傲,還有對「醫院」的熟悉感,讓我失去正確的判斷力。

我踏進迴蕩著其他狗同伴們鬼哭神號的室內,終於發現自己判斷錯誤,但一切都來不及了。名為「獸醫」的地獄使者,把我的身體翻過來又翻過去,還綁在莫名其妙的機器上,用繃帶把我包得密不透風。最過分的是,他居然對我做出非常不人道的行為……把針刺進我體內,亦即俗稱的打針。

回家路上,我在車上不住發抖,棻穗問我:「那麼可怕嗎?」我是因為冷才發抖的,絕不是因為害怕。沒對,絕不是。經歷過那樣的悲劇,又過十天左右,我的傷勢痊癒大半,只要別做劇烈運動,已經不太會痛了。與其說是獸醫的功勞,不如說是拜如果不趕快治好,又會被帶去那個地獄的恐懼所賜。

我環視屋裡一遍。菜穗、南、金村、內海、院長、名城、還有其他護士們,不到十個人,在裝飾得漂漂亮亮的交誼廳里享受著聖誕節。

三名患者和菜穗看起來打從心底享受這段時光。這是他們四人最後的聖誕節。一年後,全世界再度慶祝時,他們已經不在世界上。

南和金村的病情在那一夜後急遽惡化。就連現在,他們看著滿桌食物也幾乎沒動過筷子,頂多喝幾口飲料。然而,兩人完全沒面對死亡的悲愴感。想必他們非常平靜。自己在這個世界上該做的事都已經完成,可以開始慢慢、靜靜地準備迎接最後一刻。

這麼說來,被警方逮捕的水木和佐山似乎都沒有向警方供出金村。可能擔心一個搞不好,七年前的強盜殺人案跟自己有關的事也會被扯出來。不過我早就知道了,金村已經把七年前的真相寫下來交給律師,交代他在死後交給警方。

內海和南、金村相反,比案發前更有活力,他此刻正把盤裡堆得小山高的食物塞進嘴。內海還有任務尚未完成,須在人生的最後畫出最完美的作品。

「李奧。」背後的聲音打斷我的沉思。

回頭一看棻穗把雙手藏在背後,笑臉盈盈地低頭看我。

「你背後藏了什麼?」

我提高警覺地往後退。前幾天才去過寵物醫院,菜穗可能是從寵物醫院拿了什麼又苦又難喝的藥。

「你有必要怕成那樣嗎?我只是要給你聖誕禮物。」

「聖誕禮物?」

「沒錯,大家會在聖誕節交換禮物。你的項圈沒了,我又買了新的給你。」棻穗的手繞過我的脖子,心情大好地說:「嗯,很適合。」我從擱在房間角落的鏡子裡看見自己。跟上次華麗的項圈不一樣,這次是咖啡色皮製項圈,上頭只有一個雕刻成睡蓮形狀的手工金屬墜子。

她開竅了鳴?這比上次好看多了。上次是被雷打到才買那種誇張得嚇死人的項圈給我嗎?還是菜穗的品味突然變好呢?

「名城醫生陪我買的,他說這個應該比較適合李奧。」

幹得好,名城。

我從各個角度欣賞自己戴上項圈的模樣。原來如此,還要交

換禮物啊!真是個風雅的習慣。可是我現在才曉得這個習慣,根本沒有準備禮物給菜穗,真傷腦筋。我原本搖擺的尾巴不禁垂下來。

「你不喜歡嗎?」

「不是,我非常喜歡。只是……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你。」

「你在說什麼呀?這種事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李奧可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呢!」

棻穗一如往常地撫摸我的頭。

「菜穗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雖然我知道世界之大,幾乎沒有身為狗的我可以準備的禮物,但還是忍不住問她。

「這個啊……我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不過我希望這家醫院一直開下去。」

「……這家醫院果然還是要關門嗎?」

「我沒問過爸爸,但大概還是要關門。雖然發生那件事以後,他似乎有想過要把醫院繼續下去,可還是卡在錢的問題……錢的問題真的無能為力。」

菜穗哀傷地環視整間屋子。對菜穗而書,這家醫院是她實現護士夢想的地方,也是和夥伴們並肩作戰的地方,甚至將成為她最終的歸所。雖然她最多在這裡再待上幾個月,但一想到自己離開,房子就會易主,肯定難以忍受。

我好想完成她這個心愿。我多麼希望把菜穗充滿回憶的地方原封不動地永遠保留。我原本是高貴的死神,如今在這個世界上只是一隻狗。荒涼的人世里,並不存在狗也能賺錢的方法。我又再一次被自己的無能為力擊倒。

「啊,抱歉,我幹麼講這些掃興的話。我準備很多泡芙,只有今天,你愛吃幾個就吃幾個。」棻穗輕輕地拍拍我的頭,拿著裝一堆小盒子的提籃走開。大概是去分禮物給其他人。我目送她的背影,無奈地嘆氣。連最愛的泡芙,現在也吸引不了我。

五顏六色的燈光在視線一角閃爍。我看著裝飾在樅樹上的燈泡,如同天上的星星般閃亮。原本放在三樓儲藏室里的樅樹,為了這一天特地搬到房內。

我看著樅樹,低落的心情得到一點安慰。明明只是在植物上加各式各樣的裝飾而已。真不可思議。我盯著那棵樅樹好一陣子。突然,內心深處有一陣騷動。怎麼回事?我探究著這股不對勁的感覺從何而來。然而,源頭就像海市蜃樓,輕易就從指縫溜走。當我看著矗立在眼前的樅樹,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愈來愈強烈。

……啊!我驚訝地張大嘴巴。

「菜穗!」我看著樅樹,送出強勁的言靈。或許被我的強硬態度嚇到,正要把鋼筆送給院長的棻穗抖一下。聽不見言靈的院長則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驚嚇的菜穗。

「怎麼了,李奧?突然這麼大聲,想嚇死我嗎?」菜穗快步過來。

「不是聲音,是言靈。」

「什麼不是重點,真是的,好不容易看到感人的一幕,平常都是一號表情的爸爸笑了,差一點就要哭了。」

笑了?差一點就要哭了?那個院長嗎?我偷偷望一眼院長,他的臉看起來一點變化也沒有,還是跟平常一樣死板。難道是女兒特有的觀察力嗎?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啊!不過我找到比院長的笑容更稀奇的東西了。」

「比爸爸的笑容還稀奇的東西?你發現槌子蛇(註:日本傳說中的生物。)了嗎?」

那個院長的笑容有這麼稀奇嗎?

「不是,雖然不像槌子蛇那麼稀奇……但我想應該會比槌子蛇有用。」

我重新打起精神地努努下巴,指著樅樹。

「你看那個。」

「什麼?聖誕樹上有什麼嗎?」

「我要給你的禮物……你說的『聖誕禮物』。」

「咦?禮物?」菜穗挑挑眉,訝異地反問。

「那棵樅樹從那家人住在這裡時就在吧?」

「是又如何呢?」

「那棵樹上有各式各樣的裝飾呢。」

「嗯,因為是聖誕樹嘛……」

我自顧自地釋放言靈,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菜穩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可是你不覺得裝飾得太孩子氣了嗎?」

樹枝上除了燈泡,還裝飾著玩偶和玩具。

「因為是小孩子的聖誕樹。小朋友可以把自己喜歡的東西裝飾在樹上,我小時候也裝飾過洋娃娃……」

「就是這個!」我又送出強勁的言靈。

「什麼啦?嚇我一跳……」菜穗的雙手貼在自己的胸口。

「啊……不好意思。話說回來,最後還是沒有找到寶石呢。」

我依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逕自轉移話題。

「咦?嗯,這樣沒錯。李奧,沒事吧?你從剛才就一道牛頭不對馬嘴。是不是頭痛?還是老年痴呆症了?」

沒禮貌,居然對聰明絕頂的我講出這麼沒禮貌的話。

我不理她,繼續說:

「對少年來說,在地下室偶然發現的寶石是他的寶貝。其中一顆雖然走到哪裡帶到哪裡,但畢竟無法將所有寶石都貼身帶著。你認為少年怎麼處理剩下的寶石?」

「咦?」菜穗歪著脖子,眯起眼睛,終於明白我的言下之意,她瞪大已經很圓的雙眼,慢慢地看向樅樹,僵硬得像忘記上油的玩偶。

菜穗面前的樅木樹枝上,閃爍著幾個耀眼奪目的光點。

「以玻璃珠來說,你不覺得太漂亮了嗎?」

「騙人……怎麼可能……」菜穗呆在原地。這時就要請專家出馬了。

「金村。」我用言靈呼喚正在小口小口地啜飲著蘋果汁的金村。

金村回過頭,有些吃力地起身走來。

「什麼事?」為了不讓其他人聽見,金村特地到我身邊蹲下來。他的語氣四平八穩,和我剛過到他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不再惡言相向當然是一件好事,但對於已經互相拍板叫囂過好幾次的交情來說,總是少了些什麼。

「你看那邊那棵樅樹。」

「嗯?這棵樅樹怎麼了嗎?」金村隨手摸摸樅樹的樹枝。

「你的眼睛長在屁股上嗎?仔細一點。」

金村有些不高興地瞪我一眼。很好很好,這傢伙就是要這樣凶神惡煞。

「這棵聖誕樹到底有什麼問題?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金村說到這裡就再也說不出話,匪夷所思地湊近樅樹,浮腫的眼皮愈張愈大。「啊啊啊啊啊!」金村張大嘴巴,發出驚叫,引來交誼廳里所有人的側目。

「怎麼了?」附近的名城連忙趕來。

「鑽、鑽、鑽……」

金村指著樅樹,正確來說是掛在樅木樹枝上的小玻璃珠,繼續發出怪聲。

「金村先生,你冷靜一點,躺下來再說。護理長,麻煩你量一下脈搏……

「不是的,醫生,不是的。」金村嘶啞地喊叫,顫抖地指向樅樹。「鑽石,鑽石就在這裡。」

金村叫著伸向樹枝上的玻璃珠。玻璃珠宛如吸收日光燈的光線,綻放出超越燈光數倍的強力光芒,又帶著一碰就會碎的夢幻感。

「院長,就是這個!那群人不擇一切手段都要找到的鑽石,居然藏在這裡。難怪怎麼找都找不到,真是大快人心。」金村大笑。

「鑽石……」

菜穗一臉茫然,白皙的手指伸向濃縮著世界之光的結晶。指尖碰到結晶時,七彩的炫光灑落一地,美得令菜穗屏息。

「這裡也有,這裡也有。這是一棵寶石樹啊!」

金村陸續找到樹枝上的鑽石,剛才那股了悟生死的氛圍一掃而空,聲音里充滿蓬勃朝氣。算了,這才是這個男人的風格,沒什麼不好。

「這些寶石可不是你的東西。是我送給菜穩的『聖誕禮物』。」

我想他應該不會把寶石塞進自己的口袋,不過還是提醒他一下。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而且事到如今,我據為己有又能怎樣?你以為我還能活多久啊?」金村瞪我一眼。

「誰叫你高興成那樣。」

「有什麼辦法,再怎麼說我也是珠寶商,這又是和我有因緣的鑽石。」

「是嗎?樂夠就趕快交給菜穗。」

「知道了。」金村不情願地把滿滿一手的寶石交給菜穗,菜穩不曉得該拿手上閃閃發光的結晶怎麼辦,求救地看著周圍。

「你幹麼鬼鬼祟祟啊?」

棻穗驚惶的態度害我跟著不安,用言靈問她。她於是在我身邊蹲下來,附耳輕問:

「這個……該怎麼處理?」

「該怎麼處理?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你安心收下不就好了嗎?」

「這麼貴重的禮物我不能收。」

「又不是叫你中飽私囊。這些寶石應該有更好的用途吧?」

「更好的用途?」

菜穗六神無主,一時無法反應地苦著臉。真

是的,有夠不靈光的少女。

「這些寶石很有價值吧?至少可以重建一家周轉不靈的小醫院。」

這時,菜穗不再茫然失措,似乎在掌心裡看見未來的可能性。

「可是,這種事……這明明不是我們的東西……」

「院長買下這家醫院的時候,連家具一起買下吧?我不清楚人類規則怎麼訂的,但院長至少有所有權吧。更何況,這些寶石真正的主人早就死於戰爭,事到如今應該不會再有人抗議了。」

「真的可以嗎……」

「可以。用這些寶石完成你最後的心愿。」

儘管如此,棻穗還是彷徨一會,可見她的心裡多糾結。過一會,她低眉斂眼地咬緊下唇,似乎在思考。不久,她再度抬起眼,瞳孔已不復見迷惘,散發出與寶石不相上下的強韌光芒。

「爸!」菜穗站起來,昂首闊步地走到院長面前。

「什麼事?」女兒沒頭沒腦地表現出強大意志,院長也有些卻步。

「拜託你,我不要醫院關門,請你用這些鑽石讓醫院繼續下去。」棻穗交出寶石。

「讓醫院繼續下去?」院長難得有所動搖,他一臉困惑。

「原本是外科醫生的爸爸開始學緩和治療,又開了這家醫院,我知道這都是為了我。可是,爸爸現在已經成為非常優秀的緩和治療醫生了,這裡也變成很溫暖的醫院。我不希望這一切消失,即使我已經不在……」

菜穗直視著父親的雙眼。院長的嘴唇緊緊抿成一線,不發一語。

「如果是錢的問題,鑽石應該就可以解決了。接下來只有爸爸你的心情了……我知道你不是隨便決定要把醫院收掉。我也知道我一旦……不在了,要在這裡繼續工作很痛苦。如果可以,我也好想永遠在這裡工作。可是,我辦不到了,希望至少能留下這家充滿回憶的醫院……」

棻穗拚命說個不停,不時夾雜哽咽,晶瑩淚水不斷流下,絲毫不比她手上的寶石遜色。「爸爸,求求你……」菜穗把沾滿眼淚的手放在父親的手上。

幾秒鐘的沉默後,南從圍著院長的眾人中往前跨出一步,他站在菜穗身邊,深深向院長低頭懇求。「醫生,我知道這裡沒有我說話的份,但……我也拜託你。這真的是一家很棒的醫院,這家醫院救了我。」

金村和內海也仿效南,兩人站在南的身邊,懇切地低頭。

「我也是!醫生。失去所有希望,變得自暴自棄的我,怕死怕得不得了,把氣出在所有人身上。可是住進這家醫院裡,我變了。不再充滿怨恨,可以平靜迎接生命最後一刻。」

「我也是。多虧這家醫院,我又能作畫了。要是沒有住進這裡,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提起畫筆。我打算把完成的畫捐給醫院。醫生,請不要把醫院收起來,好讓我的畫繼續掛在這裡。」

金村和內海全低頭請求,同時悄悄望向我這邊。看我做什麼?我只是製造一些機會。你們自己拯救了自己。感謝我是無妨,但不要那麼明目張胆地看著我。要是被院長他們發現,醫院就算繼續下去,我的工作也會綁手綁腳好嗎?

我惶惶不安的同時,院長緊皺眉頭,陷入長考。孕育出的緊張沉默充斥在明亮溫馨的房裡。終於,院長一臉嚴肅地打破沉默。

「這太卑鄙了……」

「卑鄙?」菜穗顫抖地回問。

「我總是訓誡工作人員,儘可能達成患者的期待。如今所有住院患者都要求我讓醫院繼續下去。」院長輕輕嘆氣,微微提起一邊嘴角。「這麼一來……我不就不能讓這家醫院關門了嗎?」

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不一會便匯集成足以掀掉屋頂的歡聲雷動。棻穗沖向院長,削瘦的院長差點被她撲倒。患者和醫療人員無不歡天喜地地抓著彼此的手,笑逐顏開。

我滿意地看著這群高興得抱在一起的人類。這麼一來,我的工作就真的大功告成了。包含菜穗在內,醫院四個患者心中的依戀全都解決。醫院也會開下去,我暫時可以繼續留在這裡為吾主工作,免於失業危機。我將視線從抓著名城的手,高興得像個孩子的菜穗身上移開,望向樅樹根部。

樹根還掛著一顆金村沒找到的寶石,我下意識地用鼻尖輕觸。用線吊著的寶石靜靜搖晃,蘊藏在裡頭的絢爛流光灑落一地。我滿足地眯起雙眼。雖然歷經波折,但總算順利落幕。棻穗、南、金村、內海和我,少任何一個人(或者是一隻狗)就不可能成功。

我不由得陷入沉思。仔細想想,這一切會不會太順利了?解決三個患者時,也解開錯縱複雜的真相,讓七年前的案件水落石出。結果不僅解救三名患者、菜穗、甚至連那三個魂魄都一併拯救了。簡直就像冥冥中有股意志在操縱一切,將我們全眾集在這裡。如果說,誰可以做到這個地步……

我仰天苦笑。倘若我的想像正確,那麼到底從哪裡開始就在您的計畫之中呢?那位偉大的推手果然深不可測,不是區區在下我能望其項背。無論如何,今天就盡情享受這股歡慶的氣氛。

我用力吸氣,鼻腔充滿向日葵般開朗快樂的香氣。

原來如此,雖然我不喜歡太吵太熱鬧,但這樣剛剛好。也許是我的腦袋太古板了。雖然不用像同事那樣凡事都向西方靠攏,但只要多一點彈性,外來文化也別有一番風味。這時,一雙溫暖的掌心放在我欣賞寶石的頭上。會幾何時,菜穗蹲在我旁邊,和我從同樣的高度看著那顆寶石。

「你撇下名城不管沒關係嗎?」

「怎麼?你嫉妒了?」菜穩臉上浮現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別說傻話了。」我惱羞成怒地把臉轉開。

「呵呵,好可愛。」

我又和菜穗並肩注視著搖曳的寶石一會。

「好漂亮。」

「嗯,好漂亮啊。」

菜穗輕聲呢喃,我也小聲地以言靈回答。

她把手繞到我毛茸茸的脖子上,在我耳邊低語:

「李奧,Merry Christmas。」

我也試著模仿同事,用不太流暢的發音回答:

「菜穗,Merry Christ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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