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飼養溫柔死神的方法 > 第一卷 第一章 死神的第一份工作

第一卷 第一章 死神的第一份工作(1/2)

目錄

1

我將碗裡的狗食盡數吞下肚,舔舔嘴角,回味殘留舌上的牛肉香甜。我原以為禁錮在狗狗肉體的命運只有痛苦二字,沒想到所謂的「用餐」還不賴。啊,高貴的我可不會像下賤的人類那樣化為快感的俘虜,只是合理享受一下狗生。

「吃得好乾淨,還要來點餅乾當飯後點心嗎?」

菜穗笑著看我吃飯。她拿著三個咖啡色的固體,散發出刺激食慾的香味……嗯,那我就收下吧!我坐正身體,前腳伸向半空,擺出「握手」的動作。我的嘴裡不禁流出唾液,完全不受意志控制。

「真聰明。」

棻穗將餅乾放進碗。我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別誤會,我絕不是成了食慾的俘虜。這是不讓對方察覺出我的特別,故意表現出狗狗的行為。沒錯,只是這樣。

「好吃嗎?」菜穗蹲下來,觀察我的表情。還不賴。我「汪」地叫一聲。聰明如我,住進這家醫院的三天內就學會自然表現出狗的情感反應。

「太好了。」菜穗摸摸我的頭,接著將碗拿進食堂。她應該是要在食堂後的廚房清洗。我目送著她白袍底下的纖細背影離去。

下賤的人類中,她算是好女孩。

工作忙得要死,還硬擠出空檔來照顧在世上不過是只流浪狗的我。三天前,菜穗拜託個性古怪的院長,好不容易讓奄奄一息的我留在醫院。若菜穗當時並未用盡全力說服院長……不對,更早以前,若菜穗並未在檢察醫院門窗鎖好之餘,發現埋沒在大雪中的我,這具黃金獵犬的軀殼也許早就失去生命跡象,而現在的我大概會一面承受吾主的叱責,同時拚命將責任推到上司頭上。

到世上短短几十小時,已經欠下菜穗以狗的身分來說根本還不清的恩情。這份恩情究竟要如何償還呢?有了,過幾十年,菜穗逝世時,我再親自將她的魂魄引領到吾主的身邊好了。下定決心後,我打一個大大的哈欠。一填飽肚子,身體就會渴求睡眠。倘若我只是普通的狗,大概會睡起懶覺。

但我帶著崇高的使命來到此處。

我輕輕搖頭,將睡意搖出頭蓋骨,沿著走廊前行。狗狗的肉球陷進走廊柔軟的地毯中,非常舒服。我左右張望著,優雅地在又長又寬敞的走廊上前進。這條走廊梢嫌陳舊,但置放高級家具。尤其是走廊盡頭的巨大壁鍾,雖然不再背負報時這項職責,但光坐落於此,便散發肅然起敬的莊嚴氛圍。

我看遍走廊,其中一側有兩扇偌大的門屝,分別通往食堂和飼主們的交誼廳,兩間房都大到足以舉辦舞會。再往前走,壁鍾前有一扇小門通往廚房。走廊另一側的牆壁則是四扇巨窗,明媚陽光從中灑落。

我作為魂魄的引路人,看過太多醫院這類場所。然而,這家醫院和我見過的明顯不同。一般醫院,絕不可能將可能帶有病菌的動物留在裡頭。

事實上,菜穗最初將我帶回洋屋時,胖胖的中年護理長就瞪大眼睛說:「馬上帶它離開。」菜穗難得強硬地堅持著,「這麼做,它就太可憐了。找到別的飼主前,請讓它留在這裡。」

一時間,兩位護士劍拔弩張。在菜穗絕不屈服的眼神中,護理長嘆一口氣地敗下陣。「院長同意的話,我就沒話說了。」

雖然菜穗在護理長前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強硬,但當她帶著慢慢回溫,體力也逐步恢復的我拜訪醫院的老大——也就是和院長談判時,心情還是十分緊張。她敲響醫院三樓,掛著「院長室」門牌的那扇門時,手還微微顫抖。我並未錯過這一幕。

「……進來。」

門的另一邊傳來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菜穗帶我進房。殺風景的單調室內放著上年紀的桌子和塞滿醫學專業書籍的巨大書櫃。

「什麼事?」

「那個……呃……院長,這孩子迷路了,可以讓它留在這裡嗎……」

瘦削中年男子抬起頭,目光從粗框眼鏡後方上上下下打量著我。

「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知道。」

菜穗縮著身體,以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回答。

「知道還要把狗留在這裡?」

「……」

菜穗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只能低著頭。我無意識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吼。棻穗跪在地上,摟著我的脖子,撫摸我的頭。她該不會以為我會撲向院長吧?

這怎麼可能,高貴的我才不會做出那麼野蠻低俗的事。

「那個……我會把它養在外面,這麼一來就不會對患者們……」

「不可以。」

院長一句話就否決掉提議。

怎麼會有這麼無情的男人。我對院長的厭惡感湧上心頭。等這個男人死去時,我先把他的魂魄放在海底泡上幾天。我提高低吼的音量,下定決心。然而如今得先改變院長的心意才行。這家醫院是我的新工作地點,須在這裡住下來,完成上頭交代的使命,往後才可以回到引路人的正職。

沒辦法了。

我集中精神。死神的能力並未因為封印在黃金獵犬中就消失。我的存在比人類還高好幾個等級,干預人類靈魂,暫時操縱他們的書行舉止,倒不是不可能的任務。

不過,干預受肉體保護的靈魂並不容易,但如今我擁有肉體,很快就能讓人類察覺到我。一旦引起注意,干預靈魂就簡單多了,只要對上眼就行了。目光和意識連結。視線相交,我就觸碰得到人類藏在靈魂之窗深處的魂魄。

這就類似人類說的「催眠術」,但催眠術無法跟死神的能力相提並論。我不僅可在某一限度內操縱人類行為,要讀取人類的心思也不成問題。他們處於睡眠狀態時,我甚至可以進入對方的夢鄉。

但我打算使出這招的前一刻,院長開口:

「你要養就養在屋裡。」

意料外的回答害我忽然茫然不已,瞪目結舌地愣住。

「咦?可以嗎?」

菜穗也不遑多讓,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動物可以為患者精神帶來正面影響。要養的話,就養在接觸得到患者的室內。」

「啊,這樣,那個……」

菜穗一時語塞,似乎不曉得怎麼回答。

「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了,謝謝您。」

棻穗深深低下頭,我也跟著點頭致意。院長有些訝異地看著跟著行禮的我,沒好氣丟下「你要負責照顧它。」就將視線從我們身上移到桌上文件。

事情如此發展著。

三天前,本人無法抵擋的魅力受到認可,甚至遠勝過散播病菌的危險性,在這家醫院建立療愈大家心靈的穩固地位。人類好像把我當成「吉祥物」或「寵物」。問題是,不管我神聖莊嚴的氣質再怎麼撫慰患者的心靈,倘若這裡是普通醫院,還是不會讓我在屋裡走來走去。

我在走廊上集中精神,嗅到空氣摻著一股甜膩腐敗的嘔心氣味,並往味道的來源前進。接近走廊盡頭前,出現一座通往樓上的巨大樓梯。

我知道這股味道。雖然狗的嗅覺很靈敏,但一般的狗兒應該聞不到。我察覺得到氣味,並非因為我身為犬輩,而是死神的本質。一旦領悟到大限將至,人類會散發出一股獨特的氣味,而這隻有地位崇高的靈體集中精神時才感知得到。

如果人類對自己的人生心滿意足,平靜坦然地接受死亡,就會發出宛如嫩葉般的清香。擁有這種香味的死者,將會毫不戀棧地順從我們的指示,前往吾主的身邊。比較麻煩的是散發出果實瘸敗般,過於甜熱氣味的死者。他們對自己的一生遺留強烈悔恨,不願接受步步逼近的死期。我們死神稱這種人發出的噁心氣味為「腐臭」。

人類死前發出的「腐臭」愈濃烈,受到「依戀」束縛而成為地縛靈的機率就愈高。如今,樓梯上傳來的陣陣腐臭濃得令人忍不住皺眉。

沒錯。這裡並非普通醫院,而是臨終關懷醫院,也稱「安寧療護病院」。

這是罹患不治之症的人們臨終之處,他們在這裡緩和肉體和精神的痛苦,度過人生最後一段時光。

我抬頭望向樓梯,伸個大懶腰。藉著黃金獵犬的軀體到世間已三天,我習慣這具肉體,也習慣這家醫院了,再不開始工作,囉哩叭嗦的上司肯定要碎碎念。

吾主賦予我的使命,正是接觸醫院中可能成為地縛靈的患者,讓他們從「依戀」中解脫。雖然這份工作並非我的本意,但只能全力以赴。我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梯,往瀰漫著「腐臭」的二樓走。

接下來,就是住在黃金獵犬中的我第一份工作。

2

我爬到二樓還剩三個台階的位置,眼前就是護士眾一起工作的場所。好像叫做「護理站」。我伏低身體,小心別讓護士發現。話說回來,護理站這稱呼到底打哪來的?國外來的名詞嗎?

我無在理解人

類為何要使用這種外來語。

我在這個國家擔任多年引路人,雖然對低俗的人類沒什麼興趣,但工作中漸漸對人類創造出來的音樂、繪畫、藝術和文化產生濃厚興趣。或許因為相處久,難免偏心,但我始終認為日本創造出來的「和、敬、清、寂」是至高無上的文化。這股文化的內蘊,最能將人的精神打磨得寧靜、莊嚴與美好。然而,最近海外文化大舉入侵,將如散落的櫻花瓣般無常卻美麗的文化驅逐出境。我常心痛不已,對舶來文化敬謝不敏。要我積極使用外來語,光想就要吐了。

啊……不是高談闊論文化的時候。

我彎著身子,轉動眼睛窺探護理站,兩名護士正在忙進忙出,其中一名就是菜穗。她們檢查著記錄和藥品,沒注意到我。我獲准住在這棟房裡,但活動範圍僅限一樓。若被抓到溜進設有病房的二樓,最糟的後果是掃地出門。

我不禁口乾舌燥:心跳加速。

就是現在!我四腿使力地一口氣跳上三個台階,迅雷不及掩耳地穿越護理站,衝進二樓走廊,藏身在盆栽的後方,同時觀察身後。護士似乎並未探頭察看這兒,顯然沒被發現,我鬆一口氣。還沒被封印在黃金獵犬的身體前,別說不用在意人類的眼光了,地心引力和牆壁也限制不住我,現在有夠麻煩的。

我看遍走廊。

寬敞的長走廊與一樓幾無二致,兩側各設五間不同的房間。

在菜穗這三天來告訴我的事情中,我收集到資訊,這裡的病房僅共十間,都是單人房。也就是說,最多十個人同時住院。問題是,收這麼少的病人,這家醫院撐得下去嗎?現在別說十個人,一半的病房都住不滿。

我湊著鼻子猛聞。洋房不僅寬敞,挑高也高,但窮奢極侈的走廊充塞令人窒息的甜膩腐臭。究竟哪些患者會變成地縛靈?我尋著瀰漫整條走廊上的強烈來源。

……怎麼回事?我聞了十幾秒,不解地歪起脖子。

一……二……三……四……

走廊充斥四種腐臭。

每個人的腐臭都有些不同。只有幾個患者,居然有四種腐臭。換句話說,這裡的患者幾乎都是地縛靈的預備軍,我須解決所有人的難題。一想到這裡,眼前一陣黑。在這樣的時代和國家,地縛靈出現頻率再怎麼高,幾十人頂多一個。要是心中沒有強烈的「依戀」,人類不會輕易變成地縛靈。當人的靈魂脫離軀殼,獨自兀立世間時,就宛如赤身裸體地暴露在寒風中,苦痛萬分。

但這裡多數患者都散發出腐臭,不太尋常了。

難道正因此處有這問題才派我來嗎?這下事情難辦了。

我回頭張望,確定到處都見不到護士,迅速跑進最近一間傳出腐臭的門屝,並用前腳的肉球勾住門縫,把往旁開的門推開一小道空隙,身體再滑進門縫。

我潛入約五坪的房間。

我提高警覺地看一遍室內。一如走廊的印象,這和一般病房大異其趣。此時,門在背後靜靜關上,宛如有生命一般。

歐式家具為空間妝點出古老高貴的氣質。牆面設著一扇大窗,前方則擺著一張稱為「床」的西式臥鋪。一名男人躺在裝飾著雕刻,優雅厚重的床鋪上。

「……狗?」

床上的男人注意到我,一時目瞪口呆。

槁木死灰——這是男人的第一印象。乾燥枯黃的皮膚包裹著從病人服袖口露出來的手骨。他的雙頰凹陷,眼睛周圍烙著深深陰影,而看著我的雙眼眼白呈現出蛋黃的暈黃。我長年擔任引路人的經驗告訴我,這是肝臟無法正常運作的黃疸症狀。

一般人看見他這副德性,想必輕易領悟男人的大限將至。

「啊……我記得菜穗說她養了一隻狗。」

男人自言自語。

菜穗似乎跟患者們提過我,這麼一來事情好辦多了。真是能幹的少女。一想到菜穗,我的尾巴便不由自主地左右擺動,這種生理反應代表什麼?

不知從我的尾巴擺動聯想到什麼,男人的表情變得比較柔和,還對我招手。原來如此,這就是「寵物」的工作嗎?利用與生俱來的可愛讓人類放鬆。這或許是非常有意義的職業。不過和我的本業「引路人」比起來倒不算什麼就是了。

我靠近床,男人的手有氣無力地伸向我,撫摸我的頭。他的掌心比菜穗堅硬粗糙多了。不過,我不討厭。人類這麼低等的生物居然敢摸我這顆高貴的頭,原是無禮至極的行為,但這副狗狗的身體似乎很樂意受人撫摸。

又是一個臨時軀殼的新發現,我一時陷入沉思。接下來怎麼做?我由吾主創造出來,是「為魂魄帶路的死神」,從未做過其他工作。不對,就算不是我,其他死神應該也不知道接下來怎麼做吧?這種事過去沒發生過,我們這種高貴的存在居然紆尊降貴地降臨世間,直接和還活著的人類接觸。

總之只能先從辦得到的事情做起。我吐出一口氣,眾精會神地凝視撫摸著我的老人,幾乎要把他的身體看出一個洞來。不久,我的雙眼看見男人體內的器官。我繼續注視著男人的內臟。

「那個」就在右邊腹部,那是幾乎有小嬰兒頭那麼大的腫瘤,而且已經深入肝臟,宛如融解般地擴散到四周,一路侵蝕到膽管,阻礙膽汁的流通。

大概剩下一個月。我估量著男人所剩無幾的時間。

死神無法左右人類的壽命,但完成引路的工作,還是得具備各式各樣的能力,看穿人類病徵就是必要之一。假設男人只剩一個月,我就須在一個月內幫助男人從「依戀」中解脫才行。

「你叫什麼名字?」男人問我。

我不假思索回答:「我叫『李奧』。」

口中卻發出「汪」 一聲。

「這樣啊,你叫李奧啊。」

這下換我瞠目結舌。他如何從剛才的叫聲聽出我的名字?不過,疑問隨即消失。

「菜穗好像有說過。」

這男人肯定知道狗不會說話,那又為何要問我呢?人類的思考邏輯很難懂。我歪著脖子等待他下一句話。既然問我的名字,禮貌性該報上名來。可是,左等右等,男人心事重重地望著窗外,同時輕撫著我的頭。

男人太沒禮貌?還是這種禮貌不適用於狗呢?我無計可施地從男人骨瘦如柴的手臂間望向點滴袋,上頭寫著「南龍夫」,這就是男人的名字吧。

陽光從窗口流泄,照在南的側臉上,但他的臉色還是很蒼白,毫無生氣。南將窗緣的黑色物體拿在手裡並舉至面前,一臉愛憐地看著。

那是什麼?只是塊黑石頭,實在不值得他小心翼冀地捧著。

南盯著那塊宛如木炭般又小又髒的石頭一會,接著緩慢轉頭看我。他微微張開乾裂的嘴,安靜地說:

「我啊……就快死了。」

我知道啊。

這男人沉默多久呢?我讓南繼續撫摸我的頭,心不在焉地思考著。

說完「我就快死了」這句話,南就反覆看著手中的小小黑石頭,以及窗外湛藍得不見雲彩的天空,三天前的暴風雪宛如一場騙局。我以為他講完「我就快死了」就會侃侃而談自己的「依戀」。但等到地老天荒,他還是沒開口的意思。

我的頭被摸太久,好像要磨擦生熱。再這樣下去,美麗的金黃色毛髮會不會只有頭頂變得稀疏?唉……有完沒完啊?我嘆出一口帶著狗食味的氣,「汪」 一聲。

南微微顫抖一下,他與我的視線交會。下一瞬間,我掌握住南的意識。南注視著我的目光逐漸失去焦點。對付他這種軟弱的人根本不費吹灰之力。死亡的恐懼和對過往人生的悔恨已讓他的靈魂虛弱不堪,我輕易干預對方的靈魂。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請你把前因後果告訴我吧。這對身體不會有壞處的。告訴我,什麼樣的「依戀」捆綁住你的靈魂?

我催促著南的意識。

「那是二戰結束前不久的事……」

南彷佛被什麼東西附身地娓娓道來——當然是在被我附身的情況下。不過,光是聽片面之詞,不足以得到正確的情報。我再次集中精神,意識與南同步。染成模糊暗褐色的影像逐漸流進腦海。

這是刻在南靈魂深處的記憶,捆綁住他的回憶鎖鏈。雖然有點不厚道,但這是工作的一環。讓我瞧瞧你的過去吧!

我閉上眼睛,將意識交給記憶的洪流。

3

這是真的嗎?南龍夫坐在雜草叢生的河堤自問。他眼前的世界驀然扭曲,渾濁得宛如隔著骯髒又皺巴巴的膜,迫使他產生質疑的念頭。時間之流逐漸變得黏稠滯悶,自己好像在河堤坐上數十小時。然而,時間剛過中午,太陽雖然染上淡淡紅暈,但位置離地平線還很遙遠。

他衝出家門到現在,頂多只過兩、三個小時。

不過兩、三個小時,但他感覺自己已將目前

十八年的人生全回顧一遞,如臨終前的人生走馬燈。當他茫然地眺望水面時,背後傳來踩在草地上的腳步聲。

「你在這裡做什麼?」

頭上傳來好整以暇的嗓音,撕去龍夫與現實間的薄膜。

「沒什麼……」

龍夫頭也不回地答。不用回頭,他也知道聲音的主人。

「才不是沒什麼好嗎?沉思這種事一點都不適合你呢。」

對方半開玩笑的口吻讓龍夫將嘴巴抿成一條線。自己都這麼痛苦了,居然還有人說風涼話,讓他的氣不打一處來。

「不用你管!」脫口而出的語氣尖銳到連自己也嚇一跳。背後的人並未答腔。她是被口沒遮攔的話氣得跑回家嗎?後悔和恐懼緊揪著胸口。龍夫急著想回頭,但他感受到附近的氣氛微微改變,一道人影在身邊的草堆坐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說給姊姊聽。」

檜山葉子穿著一身紫色和服,眯起細長鳳眼,溫柔微笑著。她僅僅這樣笑著,龍夫就覺得四周明亮起來。龍夫反射性地低下頭,不想讓大自己一歲的青梅竹馬,同時也是他的心上人,瞧見自己喪家犬般的窩囊表情。

「跟葉子姊無關……。」

低著頭的龍夫小聲地說。

「咦?話不是這麼說哦,不久前我們還是一起玩的好朋友呢。」

「什麼不久前?都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這樣呀?時間過得好快啊。」

「肯定是東京太好玩了,你才會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吧。」

一年前,葉子拋下在故鄉工廠上班的自己,到東京的女校念書。

「東京那種地方無聊得很。大家都端著架子,沒一個會爬樹的。」

「在東京根本不需要爬樹。」

「不會爬樹,怎麼摘橘子?」

「不過是橘子,買的不就好了?反正葉子姊家有的是錢。」

忍不住說出夾槍帶棍的話,龍夫的臉因為自厭而扭曲。

「橘子還是要自己摘比較好吃。」

葉子不以為意。

「……你可以這樣出來嗎?之前不是才惹叔叔生氣嗎?」

龍夫望向遠處的山丘上。走路約三十分鐘的山丘矗立著巨大的洋房,那就是葉子的家。明明沒有約好,但葉子從可能遭受空襲的東京回來後,幾乎每天都來河堤報到。龍夫也一樣。在材料不足、產能變差的工廠工作到一個段落後,總會一直線地奔向這裡。

「來的時候倒不辛苦,畢竟是下坡。回去就累了點。」

「你為什麼每天都要到這裡?」

龍夫的語氣活像鬧彆扭的孩子。

「當然是為了來見你呀。」葉子平常地道,她從束口袋拿出一顆糖果,用食指捻起塞進龍夫的嘴。「給你,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很好吃。」

龍夫不曉得怎麼回應葉子的坦白,無言舔著口中的糖果。入口即化的甜味裹著舌尖。戰爭開打至今逾四年,物資缺乏愈來愈嚴重,糖果這種奢侈品很不容易取得,尤其對龍夫這種一窮二白的人來說。

葉子的話只是在尋他開心嗎?

龍夫細細嘗著久違的甘甜,皺起眉頭。

葉子和龍夫小時後進同一所學校,回家又同一方向,經常玩在一起。地點正是這個河堤。當兩人逐漸成長,葉子開始常常請龍夫去自己家玩,那時龍夫也逐漸察覺葉子和自己不在同一個世界。在葉子家見到她的父親時,不管穿著打扮,言行舉止,抑或言談中流露出來的知性,他都和鎮上男人截然不同。

龍夫很崇拜葉子的父親,但對方對這個和女兒過從甚密的少年沒什麼好感。兩個人進入青春期時,葉子的父親禁止她和龍夫見面。那時也是龍夫對葉子的感情從友情轉成愛情的時期。

葉子的父親十分繁忙,常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戰爭開打後更是如此。因此,兩人要避開父親的監視偷偷見面不難。而且,愈受阻止,兩位年輕人愈不聽話地頻繁在河堤幽會,互相傾訴見不到面的日子中的點點滴滴。一年前,葉子前往東京的前一天,兩人臨別之際,她將柔軟的唇印上龍夫的臉頰。到東京後,兩人依舊透過書信連絡。只是,龍夫的不滿悄悄萌芽。自己愛著葉子,可是他完全猜不透葉子怎麼看自己。她認為自己僅僅是青梅竹馬般的弟弟嗎?還是跟自己抱持同樣的心情呢?

時光流逝,龍夫發覺得自己不過是在工廠出賣勞力的人,和葉子隔著一條深不可測的鴻溝。

「話說回來,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沒精神?」

葉子自己也含著一顆糖果。

「都說跟葉子姊無關了。」

「……是嗎?既然無關也沒辦法,我不會再問了。」

葉子冷淡的反應讓龍夫忍不住抬起頭。他已經顧不得自己臉上什麼表情,深怕被身旁的女性拋棄。

葉子看著龍夫,嫣然一笑,臉上的表情就像看著孩子。

「做為交換,你試著自言自語看看。」

「自言自語?」龍夫不明白她的意思。

「沒錯,自言自語。這麼一來,心情可能會變輕鬆也說不定。」

龍夫咬緊牙關。不這麼做的話,鬱積在內心深處的情緒就會爆發。告訴葉子也沒用。沒錯。說了只會變成吐苦水。男人——尤其是大日本帝國的男子漢,絕不可以向女人訴苦。龍夫咬緊牙關,試圖吞回話。然而,落進胃裡的話伴隨著強烈的反胃感逆流回口中。

「……我收到……紅紙(注一))了。」近似嗚咽的聲音從理當咬得死緊,毫無縫隙的牙齒間溢出。下一瞬間,龍夫潰堤似地吶喊:「我收到紅紙了!我要出征了!我很快就會死了!」

(注一:日本徵兵的召集令。)

雙腿抖得不像自己,那股顫抖隨即擴散到全身。心裡其實已經有覺悟。戰況愈來愈激烈,徵兵年齡從去年的十九歲下修到十七歲,從小就在深山老林里跑來跑去的龍夫是甲種體格。雖然免於即刻入伍,但隨時可能接獲徵召。儘管如此,當召集令真正送達,上戰場一事迫在眉睫時,龍夫第一次近距離感受到死亡的威脅。

葉子靠近龍夫,手臂繞在他的頸上。不可思議地,龍夫立刻平靜下來。

「很害怕吧。」

葉子溫暖的勸慰環抱著龍夫的身軀。

「才沒這回事。」龍夫不甘示弱地仰起頭。「為了國家,我死不足惜。我一點都不害怕,只要是為了日本帝國的勝利而戰……」

「不會勝利的。」

葉子的低語,輕輕掩過好不容易從聲帶里擠出聲音的龍夫。

「什麼意思?」

龍夫目瞪口呆,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

「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了。這個國家……不會勝利的。爸爸是這麼說的。」

葉子寂寞地微笑,並用欲言又止的緩慢語調再次重申。

龍夫緊張地環視周圍。憲兵應該不會出現在這種窮鄉僻壤的河堤上,但他無法壓抑確認剛才的話有沒被誰聽到。

「別擔心,這裡只有我們。」

葉子道,仿佛看穿龍夫的心。

「你憑什麼這麼說……日本怎麼可能會輸……」

他一句話講得七零八落。

「我爸的朋友全都知道日本沒勝算了。政府好像也有意透過『蘇維埃』與美國交涉(注二)……」

(注二: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日本海軍實際上已無法繼續執行作戰任務,雖然以軍事參議官會議為首的日本政府公開表示打算繼續堅持與同盟國作戰,然而日本高層也開始私下拜託保持中立國立場的蘇聯(即蘇維埃)就和平一事進行談判。)

「怎麼可能……」

日本是崇拜天皇的神之國

只要人民團結一致,神風就會吹響勝利的號角

這些口號從小就在父母及老師的灌輸下,深植在龍夫的意識里。若這句話並非出自葉子的父親之口,想必他會一笑置之:「日本不可能戰敗。」然而,葉子父親的話要比父母和老師的話來得真實多了。葉子的父親是這裡的王者。單槍匹馬從窮鄉僻壤進軍東京,成立貿易公司,成為富甲一方的名士。後來擴展事業版圖,他在鎮上也開設工廠,為家鄉貢獻許許多多。

「父親打算近期內就帶我們離開日本,他已經開始準備了。」

「怎麼會……你騙人吧……」他滿心期待葉子接著說出:「騙你的呢,你還真的信啦?」可是葉子一臉憂心忡忡地盯著龍夫。

他聽見土崩瓦解的聲響。

日本會輸,而且葉子要捨棄這個國家。滅頂在負面的情緒中,龍夫感受到比最初強烈百倍、甚至千倍的顫慄侵襲全身。前一刻,他倍感害怕,阻想要保護國家、保護心愛女性的使命感勉強壓抑住死亡來臨的狂暴恐懼。如今,這股力道消失無蹤,要將暴動的猛獸再度關回籠里,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逃避死亡是生物本能。

龍夫的心思全集中在此,眼前逐漸蒙上一層鮮血般的紅黑色。

「……沒事的。」溫軟的雙手依然環著他的頸項,鼻尖縈繞著一股綠草般的清香。「冷靜下來,沒事的。」

熱到要沸騰的腦漿終於逐漸冷卻。

「我也有件事非告訴你不可,你願意聽嗎?」

葉子抱著龍夫的頸子,在他耳邊低喃。非告訴我不可的事?心中雖然有不祥的預感,但龍夫逆來順受地點頭。葉子有些支吾其詞地續道:

「不久……我就得嫁人了。」

「什麼?」龍夫錯愕地驚呼。葉子的意思慢慢滲進腦中,眼前一片雪白。與接獲紅紙時不相上下的衝擊竄過四肢百骸。龍夫從聲帶擠出毫不像自己的聲音,「跟……跟誰結婚?為什麼?」他氣若遊絲又尖細地問。葉子鬆開手,凝視著河面。

「我爸認識的貿易公司董事長兒子。聽說是華族(注)世家。不過,雖說是華族出身,但不過是不會做生意、為錢所苦的貧窮華族。他從東京逃來這裡,現在在我們家吃閒飯。」

(註:日本於明治維新後至《日本國憲法》頒布前(一八六九年~一九四七年)的貴族階層。)

明明是自己的未婚夫,葉子卻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你喜歡……那個人嗎?」

龍夫的聲音還是一樣尖銳。

「怎麼可能喜歡那種像扁青蛙般的男人,靠近他就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葉子撿起腳邊的小石頭,朝河面水平擲出。石頭在水面上彈跳幾下。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和那種男人……」

「父親決定的。對方想要父親的財產,白手起家的父親則想要有個『華族』親戚。實在荒謬。日本一旦戰敗,華族就會一文不值。」

龍夫不知道該說什麼。葉子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自己呢?

「龍夫,」葉子的嘴唇湊近龍夫的耳邊,呢喃似的口吻蘊含強大的決心。「要不要和我遠走高飛?」葉子的氣息撩撥著他。

「……咦?什麼?你說什麼……」龍夫的舌頭不聽使喚。他一定聽錯了。這一定是收到紅紙以及葉子要嫁人一事,讓自己陷入混亂而產生的幻聽。龍夫打算說服自己。然而,葉子彷佛要阻止他的逃避,斬釘截鐵地繼續道:

「我們一起逃走,逃到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兩人一起生活。忘了紅紙的事,忘了我結婚的事。」

「這……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龍夫的表情硬硬。從為國奮戰的使命中逃開——怎麼做得出來這麼可怕的事。

「為什麼不可能?」

葉子繞到龍夫的正面,注視著他的雙眼。龍夫一下答不上。

「你又沒家人,逃兵也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不是嗎?」

葉子的話刺傷龍夫,他血色盡失。自己的確沒家人,母親在懂事前就過世了,父親也在幾個月前的工廠意外中喪命。目前收留他的叔父一家人,對於家裡平白多出一人吃飯的事表現出赤裸裸的不滿。當他收到紅紙時,叔父壓抑不住滿臉的笑容。自己沒有家人了——這是龍夫胸口下永遠的痛。

父親死後,他花費數月才讓傷口結痂,如今又被狠狠撕裂,血肉模糊。就算對方是朝思暮想的女子,他也無法聽聽就算。正想開口反駁時,葉子將自己的額頭貼在龍夫的額上,發出「咚」 一聲小小悶響。

葉子呢喃地道:

「我願意成為你的家人。」

一瞬間,怒氣在龍夫的口中煙消雲散。

「我願成為你的家人,永遠在你的身邊。所以請保護我……不是保護這個國家。」

「葉子姊……」

思緒捆成一團結,他找不到話。

葉子退開後起身,臉上浮現向日葵般明燦的笑容。

「還有很多準備工作,明天午夜十二點在這裡碰頭。不管你來不來,我都要離開這裡。不過,如果可以,兩個人總好過一個人……我會等你的。」

葉子輕盈地翻過身子,爬上河堤。龍夫無言地目送她的背影。

葉子消失後十幾分鐘,龍夫還坐在河堤,盯著水面煩惱。

葉子是認真的嗎?自己又該怎麼做?

背後傳來腳步聲,龍夫以為葉子又回來了,他連忙回頭。然而,眼前是素昧平生的男人。年紀約四十出頭,天氣明明不怎麼熱,一臉橫肉的臉龐卻泛著油汗,上好的西裝也圈不住突出下垂的肚腹。男人後方停著一輛黑頭車,虎背熊腰的壯漢坐在駕駛座上。

才看一眼,龍夫就沒來由地討厭起這個男人。不止是他醜陋的外表,還有明明望著自己,卻像在看路邊石頭的眼神。他心裡冒出負面情緒。

「你們說了些什麼?」男人抖著雙下巴,沒好氣地問他。

「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我問你和葉子說了些什麼?」

醜陋的男人直呼葉子名諱,龍夫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你是誰?不關你的事吧?」

「當然有關。葉子是我的妻子。」

男人臉上浮出露骨的優越感。龍夫領悟男人的身分。他就是葉子的未婚夫。

「不准你再接近葉子。你和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男人的措辭十分妄自尊大,刺激起龍夫的自尊心。他產生強烈的反彈感。

「誰要你來多管閒事!我是……」

「南龍夫。你是葉子的青梅竹馬吧!」

龍夫被指名道姓,一時無言。

「調查妻子的交友狀況有什麼不對。我還知道葉子自從回到這裡,每天都會和你見面。不過,你也別太得意志形,那女人是我的。」

男人眼裡閃爍著赤裸的欲望。龍夫對男人的厭惡,進一步化成想吐的衝動。

「葉子姊才不是你的妻子!」

「那女人很快就要嫁給我了。你就想著那女人被我抱在懷裡,滾一邊涼快。」

龍夫怒氣高漲,憤怒將眼前染成一片血紅。他掄起拳頭揮向男人的臉。快觸及時,旁邊猛然伸出一隻手抓住龍夫的手腕。往旁一看,黑頭車的司機會幾何時站在他們身邊,朝他伸出如樹幹般粗壯的手臂,接著,對方猝不及防地提起穿皮鞋的腳,踹在龍夫的肚子上。幾乎要被踢出洞來的強烈衝擊流竄全身,他的嘴裡湧出黃色的胃酸。

葉子的未婚夫抖著雙下巴,樂不可支地腑瞰趴倒在地的龍夫。龍夫從咬緊牙關的齒縫間擠出一句話:

「……你不過是個窮華族。」

原本還在哈哈大笑的男人臉色大變,噘起嘴唇,露出牙齦,朝司機使一個眼色。司機面無表情地點頭,再度踢龍夫幾腳。龍夫蜷縮著身體,忍受對方的暴力相向。葉子的未婚夫朝他吐一口口水。龍夫痛到動彈不得,只能任由口水吐在自己臉上。

「葉子無法從我身邊逃走。你真的為葉子著想,就不要輕舉妄動。嫁給我才是那傢伙最幸福的歸宿。和你這種窮小子私奔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氣得印堂發黑的男人撂下狠話,又吐一口口水。

這人發現他們私奔的計畫了嗎?龍夫有氣無力地抬起頭。

「走。」男人催促司機走人,晃動著一身肥肉地爬上河堤。

載著兩人的車子排出廢氣,惡臭掠過龍夫的鼻尖。

該怎麼做才好?月明星稀的夜路上,龍夫心中不停自問自答。

與葉子約定的時間就快要到了。

一整天,他都在想這個問題。該和葉子逃走嗎?還是上戰場呢?答案每隔幾分鐘就變一次,根本得不到結論。入伍的話,明天下午就得出發。眼看吃閒飯的人就要滾了,叔父表現出前所未見的愉悅,一再說:

「為了國家,你就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什麼呢?叔父的弦外之音再清楚不過。

全力以赴地去赴死吧!

今天,龍夫再三地體認到,自己是不必要的存在。如今在這個世上,只有一人還願意把自己當成必要。對葉子的感情不斷在胸中滋長。然而,正因如此,龍夫才感到迷惘。他不確定對葉子而言,跟自己逃走是不是幸福的選擇。

心頭懷著幾乎要讓頭痛起來的迷惘,龍夫來到河堤下。翻過河堤就是約定之處了。龍夫爬上河堤,腳步自然地加快。

爬上河堤的瞬

間,龍夫情不自禁地叫喚。

「葉子姊!」

夜風吹散他的聲音。河邊沒半個人影。他呆立原地。

「哈、哈哈哈……」他發出乾澀的笑聲。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她只是尋我開心。龍夫乾澀地笑著,雙手捂住臉,指甲劃破太陽穴的皮膚,滲出血來。

明天還是老老實實地當兵。

遂了叔父的心愿,為這國家死在戰場上吧!

「你為什麼這樣笑著呢?」

聲音從背後傳來,龍夫倒抽一口涼氣,慢吞吞地回頭。

「對不起,我遲到了。」

葉子穿著洋裝,雙手提著一個大手提包。她娉娉婷婷地站在正後方。幽藍的月光灑在她含羞帶怯的臉龐。龍夫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用盡全身力氣抱緊葉子纖細的身體。

「怎麼了呢?」

龍夫遲遲未能開口,深怕一開口就會尖叫。他不再迷惘了,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懷裡深愛的女人。龍夫咬緊牙關,在心裡起誓。

花了幾分鐘平靜狂亂的情緒,龍夫慢慢放開葉子。

「你真的來了……」

「這是當然的,當初也是我先提這件事的。」葉子堆滿笑容。

「……這身衣服很適合你。」

「是吧,平常的和服不方便活動。」

「你竟然出得來,沒被叔叔和那個華族發現嗎?」

「費了我好大一番力氣。那個男人好像察覺到我打算逃,白天一直監視我。甚至還趁我不在的時候,偷偷溜進我的房間裡,真是太噁心了。所以我只好等到夜幕低垂,才從窗戶爬到樹上逃出來的。」葉子誇張地聳了聳肩。

「會爬樹果然很重要呢。」

兩人異口同聲地笑了。好一會,不安逐漸湧上龍夫的心頭。

「跟我這種人在一起真的好嗎?我既沒有錢,又丟下紅紙逃亡……」

葉子用食指抵住龍夫的嘴,打斷他要說的話。

「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

葉子從看來頗沉重的皮包里拿出束口袋。那是昨天裝糖果的袋子。她從中拿出昨天見過的圓形糖果。糖果有什麼好看的?龍夫不可思議地盯著砂糖制的固體,突然,葉子倒抽一口氣,糖果從手中滑落。

「抱歉,請你在這裡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咦?怎麼了嗎?」

「我馬上回來,請你在這裡等一下。」

葉子沒有回答龍夫,重複著「請你在這裡等一下」便轉過身,衝下河堤。「嗯……」龍夫一下反應不來,目送葉子的背影。

發生什麼事了?葉子要去哪裡?

龍夫站在河堤上,宛如稻草人般動彈不得。

下一瞬間,震耳欲聾的引擎聲讓龍夫回過神,一輛巨大的車子衝上河堤,在龍夫身邊緊急煞車。接著,副駕駛座的車門猛然打開,一名如扁青蛙的男人從車上跳下。他是葉子的未婚夫。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