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死神的第一份工作(2/2)
下一瞬間,震耳欲聾的引擎聲讓龍夫回過神,一輛巨大的車子衝上河堤,在龍夫身邊緊急煞車。接著,副駕駛座的車門猛然打開,一名如扁青蛙的男人從車上跳下。他是葉子的未婚夫。
「葉子在哪裡?」
男人一把抓住龍夫胸前的衣襟,噴著大量的唾液咆哮著。
龍夫不曉得怎麼回答,當場呆立不動。
「混帳!那個女人上哪兒去了?你把她藏到哪裡去了?」男人目露凶光,他的視線捕捉到龍夫腳邊的皮包。剎那,醜惡的笑容在他滿是焦躁的臉上散開。「你被拋棄啦?」
「什麼?」龍夫不明白男人在說什麼,呆怔地回應。
「那個皮包是葉子的吧?那個女人選擇了我。她終於了解和你這種人逃走沒有未來可言,現在肯定回到家,反省自己做的蠢事了。」
「不可能!葉子姊才不會這麼做!」
龍夫大喊。為了掃除自己心裡湧出的懷疑。
「不然葉子把你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上哪兒去了?」
「這……」
「你就一直在這裡等下去好了。我得回家好好整飭一下葉子。」
「……那可不是你的家。」
「很快就是我的了。不管是那個家,還是葉子。」
男人從不知是否喝太多酒而變成紅色的鼻子裡冷哼一聲,無視龍夫微不足道的抵抗,好整以暇地坐進車裡。車子發出刺耳的引擎聲,揚長而去。四周剩下一片寂靜。冰冷的夜風逐漸奪走內心的熱度。
葉子拋棄自己了嗎?話說回來,葉子真的來過這裡嗎?他不禁懷疑,剛才的葉子只是自己的妄想。
龍夫把視線往下移,葉子的皮包還在腳邊,證明一切不是幻覺。冷不防,驚天動地的警鈴聲敲打在滿心激憤的龍夫耳膜上。心臟和耳膜同時陷入顫抖。對於居住在這個國家的人來說,那是最忌諱的聲音。
空襲警報。
龍夫抬起頭來看著天空,巨大的黑影從發出柔和光芒的月前切過。
「B29(註:美國波音公司設計生產的四發動機重型螺旋槳戰略轟炸機。主要是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用來轟炸日本的主力。)……」乾渴如荒漠的口中發出呻吟。
小小的球狀陰影從宛如翼龍般巨大的黑影中落下。過幾秒便響起撼動五臟六腑的爆炸聲,遠處隨即陷入火海。小鎮並沒軍事設施,至今未曾受到空襲。一定是在攻擊完都市的回程,隨便把剩餘的飛彈往看到的鎮上扔,轟炸機一架架地劃破天際,警報就像發了瘋似地響個不停。
「葉子姊!」
龍夫衝下河堤。
葉子就住在山丘上,那裡很容易成為攻擊的目標。要是被那個男人說中了,要是葉子已經回到家的話就太危險了。
可能被葉子拋棄的想法消失得無影無蹤。
龍夫奮力地拔足狂奔。
燒夷彈引起森林大火,龍夫不顧一切地衝上籠罩在熊熊烈焰里的山丘,差點就到葉子家了。輻射熱燒灼肌膚,四面八方的濃煙令地不能呼吸。每吸進一口氣,火熱的空氣便如燃燒著肺,儘管如此,龍夫還是不肯放慢腳步。
葉子是否平安無事?心上人的倩影占滿腦海,連痛苦都感覺不到。大門終於映入被火焰染成赤紅的視線內。葉子未婚夫的車就停在門邊。
再一下。龍夫奮力跑了將近二十分鐘,雙腿發出悲嗚。他遠遠地看見昨天百般蹂躪自己的壯漢還坐在車裡,不禁低咒一聲。他不認為那男人會輕易放自己進屋。
該怎麼辦才妤呢?龍夫思考的瞬間,車子變成一團火球,飛到半空中。龍夫呆若木雞地望著毫無真實感的畫面。也許是炸彈突然在旁邊爆炸,車身瞬間被烈焰吞噬,只見汽車發出轟然巨響,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
龍夫腳步虛浮地靠近門口,看一眼兀自熊熊燃燒的車子。車裡坐著一道燒得焦黑的人影,讓人無法想像宛如泥娃娃的物體在幾十秒前還活生生的。燒焦的惡臭衝進鼻里。龍夫敵不過強烈的反胃感,當場嘔吐起來。
這裡是戰場……得趕快把葉子從地獄拯救出來。
龍夫拖著幾乎喪失知覺的腳步,跨過被爆炸的氣流吹開的門。原本種植著各色花卉的庭院,如今剩下火花恣意綻放。隔著火光,洋房的輪廓如輕煙般搖曳。建築似乎沒受到直擊,但遍布著嚴重的傷痕。
推開葉子家的大門,龍夫不由得目瞪口呆。因為葉子正從門裡走出來,旁邊跟著她的未婚夫。葉子的手腕被抓住,她拚命掙扎。這時,龍夫耳邊響起膽戰心驚的聲響。那是強力的引擎聲和摻雜在其中的風聲。龍夫轉向聲音的方向。一架轟炸機正從遙遠的空中丟下一顆炸彈。
那正下方是……
「不要啊啊啊啊!」
龍夫發出有生以來最大的嘶吼,但並沒有傳進正在拉扯的兩人耳里。
下一瞬間,葉子和她的未婚夫受到爆炸的風壓和烈焰的襲擊,如枯葉般吹起。
「哇啊啊啊!」恐怖的哀號幾乎震碎耳膜,龍夫甚至沒有發現聲音是自己的。他拔足狂奔,絲毫不管熊熊燃燒的火焰堵住道路,筆直衝向葉子。被大火吞噬的慘叫不斷,但龍夫充耳不聞。
「葉子姊!」龍夫抱起葉子的身體。
「……龍夫?」葉子微微張開雙眼。
「啊……」
龍夫泣不成聲。
葉子右肩至腹部被烈焰的獠牙紋身。龍夫不禁移開視線。
「……龍夫。」
葉子笑著。笑容脆弱得彷佛一碰就碎。
「不要說話!你不會有事的,你一定沒事的。」
葉子的生命隨時都會消散,但龍夫也只能這麼說。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葉子還完好無缺的左手輕撫龍夫的臉,眼裡流出淚水。
聽見葉子的道歉,龍夫恍然大悟。自己還是被拋棄了。葉子最後一刻選擇未婚夫。不過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葉子別死就好。葉子的手伸向掉在身邊的束口袋,袋
子已經燒得看不出原形。她拿出裡面的東西,塞進龍夫的手裡。
龍夫攤開掌心,掌心躺著一塊鵪鶉蛋大小的焦炭。
燒焦的糖果?這有什麼意義?
「我只有這個可以給你了……請收下。」葉子細如蚊嗚地說。
燒焦的糖果有什麼用?
龍夫隨手塞進口袋裡,他欲言又止,滿心自責。
為什麼要讓葉子離開?為什麼自己沒保護好葉子?
葉子的嘴巴微微動一下,可惜無法組織出完整的句子。生命——這種毫無形體的存在正從倒在龍夫懷裡的葉子體內漸漸浦散。
龍夫抱緊葉子,她的身體正逐漸變冷,他悲痛地仰天悲鳴。
久久無法停止……
火延燒到主屋、庭院、甚至森林,但終於熄滅。太陽升至天空時,鎮上的人來到這裡,分開龍夫和葉子的遺體。他已經沒力氣抵抗。為了治療他的燒傷,救援人員將他送到鎮上。搜索後,發現葉子的父母和下人都死在森林的防空洞中。
龍夫躺在擔架上,被運回鎮上時,他望著晴朗得不見雲的天空,取出小小的焦炭。以為流乾的眼淚再度模糊視線。他想丟掉焦炭,卻狠不下心。那是他和葉子最後的回憶,也是葉子不知為何最後一刻給自己的東西,他無法丟棄。
龍夫在家養傷的期間,葉子的預言成真,日本成了戰敗國。他看到叔父聽完玉音放送(註:日本昭和天皇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未期簽署表示接受美、英、中、俄四國在波茨坦會議上發表的《波茨坦公告》 ,同意無條件投降的詔書。由天皇親自宣讀並錄音,通過日本放送協會正式對外廣播。)哭倒在地的身影,困惑於自己的無感。
戰後又過一段時間,龍夫當上警察。過二十五歲,上司一再勸他相親,但龍夫未答應。他認為記掛著一個女人的他不應該結婚。三十五歲,沒人再勸他相親。
他一生不算出人頭地,也許其他人也不願和他結婚。龍夫的警官生涯一直持續到退休,之後靠著年金,縮衣節食地過日子。一個人的生活著實無趣,他認為自己只是義務地活著。或許因此,當醫生告訴他罹患末期肝癌時,比起絕望,竟是鬆一口氣。
龍夫拒絕延長生命的治療,醫生便建議他住進安寧病房。龍夫原想請醫生送自己最後一程,但他在安寧病房名單中,發現洋房改建成的醫院,決定在那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認為這是自己的命運,在無法保護葉子之處,滿懷後悔地抑鬱以終。
龍夫住進一低頭就看見庭院的病房,度過每天凝視著葉子逝去的庭院,以及戰後六十八年不會讓黑炭離身的日子。
同時,等待生命走到盡頭。
4
南交代完過去,茫然的目光慢慢恢復生氣。我睜開眼,從床底窺探南。南吐出憋在胸腔的空氣,無精打采地低著頭。陽光從窗外灑落,照在他的臉上,刻劃出無比疲憊的神情。
我的能力應該不會削弱人類體力,不過他鮮明回想起心靈的創傷,精神有所衝擊,總覺得南體內的腐臭更明顯了。
「可以讓我……一個人靜靜嗎?」南有氣無力地說。
這裡只有我和南,這句話大概是對我說的。沒辦法了,如果房間的主人希望我出去,我也只能聽話。而且我需要冷靜想想。我起身後一步步走向門口,肉球伸進門縫,推開一道小口。這門真麻煩,好難開,完全沒考慮到人類以外的動物。下方也該裝上門把,讓狗輕易打開才對。
我來到走廊,藏身在盆栽後,又回頭看後方的門一眼。話說回來,我這隻狗簡直像聽懂人話似地隨即離房,他會不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啊……算了。我兩三下做出結論。既然他稀鬆平常地跟狗講話,應該不會覺得狗聽得懂人話有什麼好不可思議。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
該怎麼做才能解救南的魂魄呢?
我搜索枯腸,算準時機後從盆栽後衝出,奔往下樓的樓梯。這次也很順利地沒被護士發現。我一口氣衝到一樓的走廊,鑽進半開的門,走進交誼廳。然後在窗邊名為沙發的西式長椅上縮成一團。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灑進,身體暖烘烘的。柴火在暖爐里爆裂的聲響聽起來非常舒服,我閉目養神。
別誤會,我可不是要睡覺!聰明如我,在觀察南的「依戀」中察覺到許多不對勁。順利的話,或許找得出拯救南的線索。
我閉上眼,任由思緒馳聘。
時間差不多了。我下垂的大耳機警地動一下,我望向窗。圓月高掛天空,再過一會又是新的一天。窺看完南的記憶,除了晚飯時間,我都窩在交誼廳的長椅上。途中飽受中年護士的諷刺:「真羨慕你這麼輕鬆。」但我絕不是輕鬆地睡大頭覺,我一直在思考南的回憶中不對勁之處。
動用我聰明的腦袋瓜想半天,我得到一個結論,或許可將南從「依戀」的桎梏中解救出來。
我跳下長椅,通過走廊並爬到樓上。因為白天的經驗,我這次沒那麼緊張。
眼前的護理站只有中年護士,她看著桌面,好像正在寫東西。我迅速上樓,順著走廊來到南的病房,接著比照白天的做法,爪子伸進門縫打開,潛入其中。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幸好狗本來就是夜行性動物,我藉由狗的視力,輔以月光,將房間一覽無疑。我走近南的病床。
骨瘦如柴的南躺在床上,像是一具屍體。睡夢中,南發出「唔」的細響。他做了什麼夢呢?正好,讓我在夢中登場,見識一下他的夢境吧!
我在地板縮成一團地冥想著,靜靜地讓精神配合南的靈魂波長,融入南的意識。
5
我一回神便站在黃昏的河堤。這是南和葉子相會的地點。定睛一看,南坐在我身邊。不過,南並非十幾歲的青年,他是因為黃疸而臉色蠟黃,行將就木的老人。
「你在做什麼?」我靠近南地出聲。
這是夢中世界、精神上的世界。不具實體,高高在上的我闖進這個世界,要變成什麼、使出什麼力量都沒關係。我還保持狗的模樣,因為這是我最熟悉的樣子,也不會嚇到南。我在南的身旁坐下。
「……狗為什麼會講話?」
南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這是夢中的世界。狗講話、還是在天上飛都不足為奇。」
我縮起肩胛骨,試著模仿人類聳肩。
「哦……這樣啊……原來是做夢啊?那就沒辦法了。」
與其說南比我預期地更輕易理解我的話,不如說他對我沒興趣。
「請你回答幾個問題。你孤零零地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沒什麼……」南無精打采地回答。
「是這樣的嗎?你不是在這裡等你的心上人嗎?」
「……誰也不會來。」
「說得也是,誰也不會來……因為你壓根就不想見任何人。」
南沉默地低著頭。
「問題是,你很想見對方吧?你很想見某個人不是嗎?」
「她應該……不想見我。」
「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她選擇了未婚夫,不是我。而且……我沒有保護好葉子,還讓她死在我手上。」南痛徹心扉地說道,猶如吐出靈魂的殘渣。
「你確實沒能保護那個女人,但……」
我轉到正面湊近南,窺伺他茫然的眼神,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口:
「那個女人真的拋棄你了嗎?」
「閉嘴!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才在這裡胡說八道……」
我繼續湊近他,我的鼻子幾乎要碰到他,並且打斷南的話頭:
「我什麼都知道。跟腦筋不好的你不一樣,我什麼都知道。」
「你說什麼……」
被我的魄力壓制住,南一時無語。
「你的心上人把你留在這裡,一個人回家去了。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當然是……拋棄我了,選擇未婚夫。」
「你的意思是,明明是她自己提出要和你私奔的,卻在見到你,看到你的臉後,突然改變心意,回到那個她避如蛇蠍的未婚夫身邊?」
我連珠炮似地說道。南張口欲言,但一句話也說不出。
「那個女人在最後關頭突然害怕和你私奔後的未來?比起跟一窮二白,而且還是從戰場上逃走的窩囊廢過一輩子,她選擇委身下嫁身心都醜陋到極致的男人,換取錦衣玉食的未來嗎?原來如此,那還真是聰明的抉擇。你的心上人一定是認為金錢就是一切,卑鄙下流的女人!」
我挑釁他。
「她才不是那樣的女人!」
南挾著兇狠的氣勢反駁。我裝模作樣地大嘆一口氣。
「你既然這麼肯定,為什麼不相信她?為什麼像個被拋棄的小孩子鬧彆扭,在這種地
方顧影自憐?」
我淡淡地丟出一個一個的問題。南像挨子彈似地發抖,有氣無力地低頭。
「……她的確丟下我回家了。」
「所以你就一口咬定她背叛你了?難道沒想過其他理由嗎?」
「她想和那個男人在一起!最後才會對我說……說『對不起』。」
南痛不欲生地從齒縫擠出話語。
「你冷靜一點,稍微動一下腦筋。」
「動腦筋?」
「沒錯。你根本無法冷靜判斷。冷靜下來,不要被情緒蒙蔽雙眼。」
「事到如今,根本無法改變什麼了……」
「住口!」我對激動的南大喝。「閉上嘴,慢慢回想。」
「……回想?」南浮出困惑的表情。
「回想你和那個女人分開的時候。女人丟下你回家前,發生過什麼事?」
我從斜下方瞪著南。不能由我告訴他一切,南必須找到解答,接受那個答案,才能免於變成地縛靈的下場。我認為,重要的並不是真相,而是找出南接受的故事。這才能切斷他的依戀。高貴如我,對下賤的人類過去發生什麼毫無興趣。
「葉子姊回去之前?」
「沒錯。那個女人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嗎?」
「我記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了……對了,糖果。糖果掉了。」
「然後?」我催促他回想。
「糖果掉了,她臉色大變。就拋下我回家了……」
「她為什麼看到糖果就走?」
「可能是……想到和我逃走以後,再也吃不到這麼奢侈的東西了……」
「汪!」我用叫聲讓吞吞吐吐的南閉嘴。比起人類的語吾,這種方式來得有魄力。果不其然,南往後退,乖乖閉上嘴巴。
「我不是叫你動腦嗎?試著想想其他的可能。真是的,身為人類,被狗逼著動腦不覺得丟臉嗎?」
不過,我不是普通的狗。
「……對了,她看到糖果……大驚失色……」南凝視著半空地喃喃低語。
沒錯,就是這樣。為什麼看到糖果會大驚失色?
「該不會……她以為束口袋裡的不是糖果吧?」
正確答案。我浮出近似人類的微笑,這隻有在夢中才做得到,然後站起來。
「走吧!」
「走?走去哪裡?」南的額間擠出皺紋。
「還用得著問?當然是去洋房啊!你住院之處,同時也是失去心上人之處。」
南土黃色的臉部肌肉如痙攣似地抽動一下。
「幹麼?還不趕快站起來。」
南拚命搖頭,像個耍任性的小孩。
「你打算一直待在這裡嗎?」我再度站在南的前方。「你打算一直逃避?」
「………不用你管。」
南逃命似地移開視線。但我追逐著南,窺伺他低頭不語的表情。
「你就快要死了。」
南的喉頭髮出食物堵住似的的聲響。
「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你活這麼久,卻甘願到最後還被這事綁住,就這樣消失嗎?這就是你的人生嗎?」
南無言以對,拚命避開我。然而他每次轉頭,我都可以用現實生活中不可能出現的速度移動到他的前方。再也沒有比夢境更容易發揮死神威力的地方了。
「你只不過是把自己人生中不想承擔的責任轉嫁到那個死掉的女人身上吧!在你真正意識到死亡以前,你根本早就忘了那個女人不是嗎?」
我擠出一絲冷笑地挑釁他。
「不對,我是真的深愛著她!她是我的全部!」南轉身面向我大叫。
「既然如此,你更要知道心愛的女人在臨終前發生什麼事,不是嗎?」
南的表情扭曲。只差一步了。
「走吧!為了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什麼,為了解開你的心結。」
我用下巴指揮。南躊躇再三,最後慢慢點頭。
背後的喘息上氣不接下氣。
太慢了。我居高臨下,不耐煩地俯視著跑在上坡路的南。
話說回來,他年事已高,又癌症末期,上坡本來就不容易。然而,這裡不是現實世界,是南的夢。只要南願意,像年輕人般健步如飛,還是翱翔天空,或瞬間移動到洋房都不難。他卻走一步退兩步似地龜速前進。恐怕他潛意識並不想靠近吧。太窩囊了。
嗯,放著不管的話,他也許一輩子都無法抵達。倘若我們和那棟洋房的距離受到南的潛意識控制,這個可能性還不小……真沒辦法,就從這裡聊聊吧!我往下幾步到南的身邊以配合他的步伐。
「好遠啊!」我對南說。
「對,很遠。」南氣喘如牛地同意。
還不是你害的
「好像還很久才走得到。我們乾脆聊聊天好了。」
「聊天?」
「沒錯,天南地北亂聊,剛好用來打發時間。」
南爬滿皺紋的臉更皺了,他浮出困惑。我不想管他,自說白話起來。期待狗看懂人類的表情,這個人才奇怪呢。
「你的心上人是個怎樣的女人?」
「她……非常漂亮。」
「我不是問外表,是問她的性格。」外表不過皮膚的凹凸線條罷了。
「她……非常聰明。和年紀比我大無關,她比我有本事多了。」
「原來如此,那種女人居然願意捨棄美好的未來,和你私奔?」
「她一時鬼迷心竅而已。所以一到緊要關頭,她就清醒回家……」
「夠了,你有完沒完。不要老以為自己是悲劇男主角。我覺得,」我停頓一拍才繼續說:「她深愛著你。」
「深愛著我?」
南停下腳步,茫然低喃。
「這不是廢話嗎?她寧願拋棄一切,也要和你在一起。如果不愛你,她為何離家?」
「……她討厭她的未婚夫。」南喪氣地喃喃自語。
「才不是。如果只是討厭他,她用不著選擇在當時就和你走。那時國家最為動盪,根本無處可去。哪裡才安全?如果想躲起來,到海外再躲起來也不遲。然而她卻選擇馬上就可能戰敗,未婚夫就在旁邊,隨時可能被找到的時機。她有必要這麼著急嗎?」
南眨眨眼,然後瞪大。雖說是在夢裡,但他表情變化也太豐富了。
「該不會……因為我……」
「沒錯,她是為了救你。」
我幫他把卡在嘴邊的話說完。
她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即將上戰場的心上人才決定要逃。
「如果只是叫你『別走』,無法說服準備要為國捐軀的你。所以她先讓你接受國家不會贏的事實,再求你帶她逃離未婚夫的魔掌。一切都是讓你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逃走。她的確聰明。」
「可是……她最後還是丟下我。」
「那個女人為了拯救接到紅紙的你,冷靜計算所有狀況,下定決心拋棄一切。你認為她會臨陣脫逃?」
「那她為什麼回家……?」
「已經離開家門,又匆忙折回,你覺得是為什麼?」
我故弄懸虛地讓南沉思幾秒,他小心翼翼看我臉色回答:
「……忘了帶東西?」南沒什麼自信。
正確答案。我提起一邊嘴角。南見我露出現實中狗絕不會出現的表情,微皺眉頭。他好不容易回答正確答案,又開始懷疑自己。
「可是,什麼東西重要到非回去拿不可……」
「我們現在要確認這件事。話說回來,差不多到了吧?那天空襲的地點。」
我看向河水,遠遠傳來模糊的警報聲。同時,籠罩在月色的夜路一時染成紅色,道路兩旁樹葉茂密.阻全染上火焰的色彩,宛如楓葉。那是南目睹過的光景。南終於決定面對逃避一輩子的過去。
「葉子姊……」南輕聲呼喚,他如野獸般在火海中狂奔,迅速得完全不像大限將至的老人。
啊!等一下。我連忙追上南的背影。剛才明明還一副上氣不接下氣的德性,哪有突然跑那麼快的?就算是在夢裡,至少也該有最起碼的統一性吧!
我衝到山丘上,熟悉的庭院和洋房映入眼帘。但庭院被烈焰包圍,洋房到處是破壞痕跡。南在離大門幾步之處,全身顫抖。都到這裡了,還是害怕起來。
「你不進去嗎?」我在一旁提醒,但南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屋子。這個男人在害怕麼?再次目睹心上人的死嗎?還是害怕女人最後拋棄自己的可能性呢?
人類這種生物真有夠麻煩。
「明明應該到防空洞避難,她卻在警報聲中回到這裡,到底什麼東西如此要緊?」
我自問自答時,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一名年輕女人不安地仰望天空,沿著坡道快步走來。我認得女人的臉。她是南的意中人,檜山葉子。
南應該沒看過這幅景像。或許是我的話激發南的想像力,投影出葉子回家的身影。
「啊……」南的手伸向葉子,但穿過她的身影。南一下子失去平衡,茫然地目送葉子走遠。她旋即消失在屋中。
「你還在這裡發什麼呆?想一想,她為了什麼特地跑回家拿?」
「知道這種事又能怎麼樣!」南抱頭怒吼。
「你應該要知道。生命走到終點前,你應該要知道心愛的女人為什麼死。」
「她……葉子姊回來拿什麼東西這麼重要嗎?」
「沒錯,很重要。非常重要。你想想,仔細想一想。」
我鍥而不捨的說服讓他稍微冷靜,只見南一臉苦惱地瞪著洋房。
「她看到糖果時非常驚訝……該不會認為原本應該是別的東西吧?」很好,請保持下去。我用視線催促他繼續說。「葉子姊拿錯了嗎?不對,既然重要到須折回去拿,她不可能弄錯。這麼說來……」南一字一句緩緩說道,頓時恍然大悟地抬起頭。「那個男的!」
南放聲大喊之際,一輛黑頭車停在我們旁邊,一名腦滿腸肥、目露凶光的男人從車子裡走出來。他是葉子的未婚夫。「休想從我身邊逃跑!」男人伸出爬蟲類般的舌頭,晃著一身贅肉,走向那棟洋房。
「那個男人換掉的。他不讓她逃走。所以那個男人才那麼胸有成竹。」
他終於開竅,不斷述說他的猜測。
「可是,究竟什麼東西那麼重要……」
人類這種生物的智慧真是沒救了,答案已經呼之欲出,還不明白嗎?算了,我太聰明,一下就解開謎團。沒辦法,接下來由我來揭曉答案。南自己想了這麼多,應該能夠坦然接受這些.切斷「依戀」的枷鎖了。
「要和你一起逃走,你認為最重要的是什麼?」
「……最重要的?」南咬著下唇,陷入沉思。
若繼續等待他,我可能會等到「愛情」或偏離核心、令人臉紅的答案,所以我直接公布謎底:「是錢啦!」人類創造出來最便利、也最罪孽深重的存在之一。這是低俗人類群起追求,既甜美又危險的果實。葉子在人類眼中的確聰明。正因如此,她應該很清楚,兩人私奔以後,他們必須依賴錢來生存。而葉子是有錢人家的女兒,當然拿得出錢來。
「錢……」答案這麼意外嗎?南的嘴巴久久閉不起來。
「就是錢。那個女人知道,要在動盪不安的國家活下去,錢最重要。然而,未婚夫發現你們的私奔計畫,偷偷換掉錢了……怎麼了?」
滔滔不絕的我抬起頭,望著烈焰染紅的天空。空中盤旋著好幾隻巨大的鋼鐵猛禽。南的表情因恐懼而扭曲。猛禽似乎會下蛋,腹部吐出橢圓形鐵塊。啊……我經常看到這種場景。戰時是我工作最忙碌的時代。巨大的鐵塊一再地將城市變成火海。我望著受到地心引力牽引而下墜的鐵塊,一股懷念油然而生。
屋子的門被推開,一對拉拉扯扯的男女從中走出。下一瞬間,鋼鐵的蛋在二人身邊孵化,烈焰張開翅膀,飛向他們,將他們轟向半空。
「嗚哇哇哇哇!」
南如野獸般悲嗚。
耳邊傳來飛奔而至的腳步聲。我回頭一看,青年時代的南狂奔,臉色火紅。青年時代的南和垂垂老矣的南重疊,融為一體。兩人變成一人,他沖向洋房。而我緊跟在後。
南記憶中的畫面重現。他衝到葉子身邊,抱起右肩到腹部都被烈焰吞噬的身體。唯一不同之處,是南不再是稚氣未脫的青年,而是皮膚因為黃疸而變色,行將就木的老人。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葉子還完好無缺的左手輕撫南的臉頰,她伸向掉在身邊的束口袋,拿出一塊小小的黑炭,塞進他的手裡。「我能給你的,就只有這個了……」葉子言盡於此,劇烈地咳起來。生命之火逐漸從她的體內熄滅。
「誰稀罕這種東西!」南做出跟記憶不同的反應。他揮開葉子的手,用力地抱緊她,渾身顫抖地痛哭。那塊黑炭在地上滾了幾圈。
「你在做什麼?」我質問哭到不能自己的南。
「……不用你管。」
「你應該也很清楚!這不是現實,只是你的記憶創造出來的夢境。這個女人並不是現在才過世,你無須哀傷啊。」
「閉嘴!叫你不用管我了,你沒聽到嗎?」
聽到啦!這個男人為什麼哭喊成這樣?他明明知道這是一場夢。果然我這麼高貴的存在,無法理解人類在想什麼。要等南平靜下來,不曉得等到何時。我咬住掉在泥土的炭塊。「給你,這是你的。」我甩著頭,把炭塊放在南的腳邊。可是他連看也不看。
「你在幹麼?還不拿起來。」
「這種垃圾要來做什麼?扔著就好。」
「才不是垃圾!」
南似乎打算抱著那具遺體到地老天荒,我的忍耐逐漸接近極限。好不容易終於等到南慢吞吞地轉向我。
「這才不是垃圾。」我重複著。
「就是垃圾。燒焦的糖果不是垃圾還是什麼?」南充滿血絲的眼睛怒視著我。
「你依舊認為這是糖果?」
「裝在那個袋子裡的除了糖果還會是什麼?」南繼續瞪我。
「她冒著空襲的危險回家。可見這不是糖果,是她本來要帶走的重要物品。」
我儘可能理性且有條有理地說明,南無言以對。
「那你說這是什麼?重要到值得她拚性命也要拿?」南拿起那樣物品握緊。
「那個女人認為這很重要。」
「你說她認為錢最重要,但這玩意又不是錢。你想太多了。她的確拋棄我了。」
南哭著瞪我。我沒逃避他,坦然接受他的注視。
「你想想,她的父親察覺到國家將輸。他如此有先見之明,會不明白鈔票在戰後變成廢紙的道理嗎?」
南的視線在空中游移,然後瞠目結舌地瞪著手中物。
「而且如果逃往海外……鈔票又重又占空間……」
就是這樣,差最後一步了,請自己找出答案。
「她的父親將財產換成便於攜帶的物品,那一定是……黃金白銀。」
南喃喃自語地將視線落在炭塊。我滿意地點點頭。「再告訴你一件事,寶石中有一種叫作『鑽石』的玩意,原本就由碳元素組成,不耐高溫,火燒後可能變回炭塊。(錄入:啥,我以為鑽石被燒了之後就變二氧化碳了)」
南盯著炭塊不放,嘴巴合不起來。「鑽石……」南說出這個單字的瞬間,又小又黑的炭塊突然散發出燦爛的光芒。只見光芒無限延伸,烈焰塗紅的扭曲背景全變成純白。許久,光芒終於減弱,視野也清晰起來。我左右環視,會經何時,我們已經從洋房回到夕陽染紅的河岸。
南坐在河堤上,端詳著黯淡下來的物品。
「她想……把這個交給我嗎……」
「沒錯。她臨死之際希望你帶著它遠走高飛。自己快死了,她還是想著你的幸福。」
「原來我……沒被拋棄。她明明這麼深愛著我,我卻……」
他泣不成聲,彷佛沒止盡的痛哭聲傳遍夕紅河畔。我躺下來,眺望著潺潺流過的水。南哭喊著,彷佛吐盡六十八年來沉澱在心裡的痛。
這個男人終於能從「依戀」的桎梏中解脫了。了解最愛的女人深愛著自己,心裡或許會留下悲傷,但當他迎接生命最後的瞬間時,應該會想起葉子的愛,平靜咽下一口氣。愛衍生出性慾等欲望,只不過是一時的無聊情緒,但下賤的人類認為這多麼重要,重要到足以豐富生命。
接下來應該沒事了,我站起來,看行將就木的老人哭得沒完沒了也沒意思。我的工作結束了……大概。雖然不太確定是否可以扔下南,但我準備從這個世界淡出。
「你在這裡做什麼?」冷不防地,耳邊傳來甜美嗓音。南抬起淚濕的臉,一名身穿和服的女子背對著逐漸西沉的夕場,站在河堤上。
「葉子姊……?」在南的懷裡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女人,按住被風揚起的長髮走近南,她小心不弄髒和服下擺地在他身旁坐下。和六十八年前一摸一樣。
「哎呀。」彷佛隔幾個小時不見似地,葉子輕快說:「你老了。」
南呆若木雞,發出不成句的聲音:「啊……」他宛如岔氣似地吐出一口氣,緩慢地張開顫抖的口:「葉子姊倒是一點都沒變……」他努力擠出笑容,但失敗了,表情扭曲成一張看不出喜怒哀樂的臉。
「這是當然,畢竟我在這個年紀就死掉了。」葉子快活笑著。南的表情逐漸化成悲傷。「別放在心上,
這是我的宿命。雖然我當時很難過、很害怕……可是很滿足……你就在我的身邊。」
南抿成一條線的嘴又開始顫抖。
「更何況你還活著。這樣我就很滿足了。」
葉子白皙的手握住南如枯木般變成黃色的掌。一層光暈從葉子接觸的位置出現,將南包起來。他的皮膚恢復彈性,皺紋也被撫平,土黃色的皮膚宛如吸飽陽光似地恢復小麥色。當籠罩全身的光暈浪潮般退去時,他不再是瀕死的老人,而是充滿生命力的年輕人。
南抱緊葉子,臉埋在她的肩窩,忍不住嗚咽。
「沒事,已經沒事了。你很痛苦吧。」葉子撫摸南黑亮的頭髮,像在安慰自己的孩子。剛才傳進我耳里的哭聲還那麼悲痛,如今宛如迷路的孩子找到母親,化成放心與欣喜的啜泣。然後,南的哭聲愈來愈小,他放開抱住葉子的雙手,退開身低下頭,可能是因不好意思。
「冷靜下來了?」
南低頭承認。他的臉紅紅的,應該不只是夕陽的緣故。
「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葉子仰望暮色漸濃的天空。
「我也是。」南也學葉子注視天空。會幾何時,夕紅化成滿天星斗的夜空。夢真讓人隨心所欲。
「告訴我,你都過了什麼樣的人生?」
「好是好,可是要從哪裡開始說起?」
「就從戰爭結束後,你做了些什麼開始……」
兩人肩並著肩,情話綿綿。我看著他們的背影陷入沉思。這個葉子是知道真相的南無意識創造出來的幻影嗎?悲傷得不能自己的南,有餘力創造出這樣的幻影嗎?該不會是六十八年前死掉的女人魂魄和我一樣潛入南的夢境?魂魄和死神一樣都是靈體,理論上並不是不可能……我思考一會,決定放棄追究,反正無從確認。現在該做的事只有一件。我閉上眼,讓自己從這個世界淡出。一瞬間,南望向逐漸消融在黑夜中的我。
「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話說回來……」南搖搖頭,露出打從心底滿足的笑容,繼續和葉子敘舊。再繼續打擾兩人世界就太不識相了。那可是相隔六十八年的重逢。
我還真是個風雅的死神啊。
我慢慢提起眼皮,眼前是幽暗的病房。我回到現實世界了。看一眼掛在牆壁上的鐘。我闖入南的夢境只不過五分鐘前。時間在夢境與現實世界的流動速度差異甚大。
這真是累死人不償命的苦差事。現實世界只過五分鐘,但我已和慢吞吞的老人相處好幾個小時,全身上下都累壞了。我把前腳前伸,伸一個大大的懶腰。
我又望向床上,南緊繃的表情滿足柔和。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他如南瓜般的皮膚似乎也沒那麼黃了。我動動鼻子,嗅閒空氣。過於甜膩的腐臭已經消失,鼻腔里充滿如旭日照射在森林裡的清新香味。我很滿意,南不會再變成地縛靈了。
他這個單純的男人。我冷哼一聲。事實上,誰都不知道葉子給他的炭塊是不是燒焦的寶石。可能性很高,但也僅止於可能。那塊黑炭也許真的是燒焦的糖果。一如南的想像,葉子在私奔前一刻打退堂鼓,拋棄了南。
算了,真相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已經讓南相信他願意接受的劇本,防止他變成地縛靈了。無論如何,第一份工作大功告成。我心滿意足地離開病房。這時,放在窗邊的小黑炭塊映入視線一隅,我停下腳步……也罷,反正都走到這一步。我躡手躡腳地走近窗邊,縱身一躍,一口咬住那塊黑炭。「咔」聲響徹頭蓋骨,噁心的苦澀在口中擴散。夢中咬住時毫無味道,現實果然沒這麼體貼。
我吐出嘴裡的炭塊,得意地笑著看它在地上滾動。像小雞從蛋里孵化,光芒從焦黑的外殼裂縫中散發出來,反射著窗外灑落的月色,宛如星星的碎片般,璀璨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