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死神解開命案謎團(1/2)
1
我仰望走廊牆壁,百思不得其解。
究竟怎麼回事?
現在上午八點不到,窗外的陽光照亮走廊。
南的事情是我完成的第一件任務,至今經過三天。若說我在這三天內做了什麼……我什麼也沒做。別誤會,我不是偷懶。連續使用死神的力量,我在拯救南的隔天感到強烈疲勞,根本無從工作。頭重得像鉛塊,起身都使不上力。
當我還是純粹的靈體時,不會感受疲勞。換句話說,發揮死神的能力會對肉體造成極大負擔。真受夠了,原來困在肉體的牢籠里這麼不方便。若不能使出死神的能力,我就只是黃金獵犬,這真是莫大的屈辱。要完成吾主賦予我的任務,如今的狀態實在是束手無策。我無計可施,這三天都待在地盤晃來晃去,也就是一樓的交誼廳和走廊,再加上天氣晴朗而融雪的院子;再不然就是搖著尾巴,攝取菜穗給我的狗餅乾好恢復體力。
不過,我連續在屋裡屋外晃三天,發現了這棟建築物幾個匪夷所思之處。有些死神才注意到,有些觀察力稍微敏銳的人類就會察覺到不對勁。其一就是——我一抬頭就看到走廊牆壁里的「那個」。
「李奧,你在這裡做什麼?」
聲音從後方傅來,我回頭一看棻穗頭下腳上地站在背後。不對,上下顛倒的是我的視線。我的身體扭了快三百六十度。
視野中恢復正常的棻穗穿著「藍色的連身洋裝」,不是白袍。看樣子她並未當班。人稱護理長的中年婦女一下班,就會開著名為汽車的鐵塊,噴著臭氣衝天的黑煙離開醫院,但棻穗總是待在醫院裡,恐怕包吃包住地在這裡工作。
「李奧常常會有一些奇怪的舉動呢,該說是沒有狗的樣子嗎……」菜穗雪白手指抵住細緻的下巴,語出驚人。我連忙用力搖尾巴,發出「哈!哈!哈!」的粗重鼻息,反覆擺出握手的動作。
「……不過這也沒什麼。」
菜穗疑神疑鬼地眯起眼睛。
我做得太過火了嗎?
「這面牆有什麼令你感興趣的地方嗎?」
棻穗的手伸向牆壁,牆上有兩個狹窄深邃的洞,看不見裡面。不,不僅如此,牆上還有三個同樣的洞。此外,走廊盡頭的木製巨大壁鍾,側面也有兩處破損。壁鍾無法再顯示正確時間,難道正是因為如此嗎?
「哦,是這個啊。」菜穗表情一變。「李奧對奇怪的事情特別有興趣呢。」
菜穗言盡於此。看樣子,這並不是她積極想談的話題。算了,她不想說也沒辦法。正打算折回交誼廳時,我突然停下腳步。既然這洋房是我的職場,還是應該知道得詳細一點。我抬頭望著菜穗。
「嗯?怎麼,李奧。肚子餓了嗎?」
我沒那麼貪吃好嗎?我在心裡反駁,對上菜穗的視線,然後施以輕微的催眠術。不需像南的時候那樣支配她的靈魂,只要讓她把浮出意識的話講出來即可。只要給她一點暗示就可成功。
菜穗微微皺眉,眨幾下眼睛。她或許困惑著湧上心頭的衝動,接著,她遲疑地開口。
「這家醫院流傳著奇怪的傳說……這裡會經是鬼屋。」
鬼屋?我記得這是裝神弄鬼的人類在黑漆漆的室內故意發出巨響,好讓進去的人類發出更大更尖銳的叫聲。這是一種不曉得在搞什麼的設施,不是嗎?
我「汪」地吠一聲,催促她繼續。
「……這裡交通非常不方便,戰時又受到嚴重的破壞,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住。但約莫八年前,有個人把房子買下,整理得漂漂亮亮後搬進來。屋主是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小男孩……」菜穗娓娓道來。「不過,那一家人很奇怪,幾乎不踏出屋子。有時會上街,但都是在太陽下山以後。而且會戴上大大的太陽眼鏡和口罩,加上帽子,把臉完全遮住。還有傳言說那家人把所有窗戶從內側封起,所以鎮上的人都覺得毛骨悚然,暗地裡稱他們『吸血鬼家族』。我以前住在山腳下的小鎮,聽過這方面的傳聞。」
嗯……的確很奇怪。不過,這些都不能解釋牆上的洞。菜穗閉緊嘴巴:遲遲不肯說下去。我又「汪」地輕吠一聲催促她。菜穗似乎不太想提,沉吟良久才開口。
「離那家人住進這裡大約一年的時間,這裡……發生了命案。」
菜穗的嘴巴抿成一條線。
命案?那可真是大災難。我睜大眼睛,繼續加強催眠。一開始只是隨興聽她說起這件事,但都聽到這裡,必須好好地收集情報。也許會對今後的工作有幫助。
「住在這裡的人有雇用每天來幫忙的鐘點女傭,她某日早晨來到這裡,發現兩個人……住在這裡的夫婦倒在血泊里死掉了。」菜穗的表情愈來愈凝重。「聽說兩個人都被槍殺,屋裡也翻得亂七八糟。在鎮上開珠寶店的……我記得好像是姓金村的人馬上遭到通緝,但現在都還沒抓到他。」
原來如此,原來牆壁上的洞就是那個時候的彈孔。
說得累了,菜穗大大吐氣,一手按著胸口。我的錯覺嗎?她臉上浮出疲憊的神色。說明命案的來龍去脈,比我想像中更有負擔。對不起。我在心裡道歉。請再忍耐一下,一下就好了。講到這裡打住的話,未免太吊人胃口了。聽到這的確是悲慘的故事,但光是悲慘的話,一點也不足為奇。這樣還不足以成為「奇怪的傳說」。
「隨著時間流逝,新訊息愈來愈多,事情反而愈來愈奇怪。首先,找不到孩子的屍首。警方最初認為孩子被犯人拐走,或逃到別處,但傭人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莫名其妙的話?
「鐘點女傭每周有二、四次從早上待過中午,負責打掃、做飯,可是從沒看過什么小孩。加上那對夫婦上街都會把臉遮住,但鐘點女傭說從未見過僱主夫婦把臉遮住的樣子。那位鐘點女傭從外地來,不曉得那一家人的流言蜚語。」
沒看過小孩?小孩消失了?怎麼一回事?資訊太含糊,聰明絕頂的我也無法掌握真相。
「警方調查到什麼程度?真有小孩嗎?我並不清楚詳情,鎮上後來便傳出奇怪的傅聞。說被殺的並不是把臉遮住的那家人、而是替死鬼,他們消聲匿跡了。過分一點的說法是那孩子是吸血鬼,把父母殺死後消失了。因為是沒什麼娛樂的小鎮,難免不負責任地加油添醋,結果這棟建築物從此給人『受到詛咒的洋房』的印象。」
菜穗用力搖搖頭。她提供的訊息還是太少,不過沒辦法。棻穗當時是十出頭歲的少女,期待獲得更多的訊息是太過分的要求。問題在於小孩子是吸血鬼?開什麼玩笑。人類為什麼害怕不存在的東西?又樂在其中?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低俗的行為。
「慘遭殺害的夫婦親戚繼承這裡,想要賣掉屋子,但地點本來就不好,還有毛骨悚然的傳聞,一直找不到買主。最後這家醫院看上了這裡。」
原來如此,那個冶若冰霜的院長的確不像會在乎這種謠言,
「這裡充滿大自然,環境很好,價格又比行情還要便宜,院長就把剩下的家具也一起買下來,改建成安寧病院,直到現在。」
菜穗說到這裡,大大吐氣,一臉不可思議地側著頭。她也許想不過自己為什麼告訴狗這麼多的事。
我本來只想問牆壁上的洞怎麼來,沒想到得到許多意外的情報。
「李奧,男孩真的住在這裡嗎?若他在,希望至少那孩子逃過一劫。」
菜穩輕撫著我的頭。基於這一周的經驗,我知道她並非徵求我的答案。人類問狗問題時,其實是在問自己。我還不明白他們為何要做出這種傻事。但我明白了很多事。我停下干預菜穗的靈魂。因為並未進行太強烈的干預,所以棻穗並沒特別的變化。勉強你想起不愉快的事,真不好意思。
我暗自道歉,對她搖搖尾巴,然後走開。
「咦?李奧,你要去哪裡?」
我轉身到走廊。菜穗連忙跟在後面。我走到玄關,走出敞開的門。
「啊,要去上廁所嗎?等一下就吃早飯了。上完廁所就要馬上回來哦。」
菜穗亂摸一通我的頭,轉身回到走廊。我目送菜穗纖細的背影,逕自出屋。冬天早晨冷冰冰的空氣很舒服。我不是為了排泄才出來的。聽完菜穩的話,不只牆壁的洞,另一個匪夷所思的疑點也找到答案了。我非確認這一點不可。
那麼,該去哪裡才好呢?我在庭院裡繞圈。幾日都是晴天,我降臨到世上時的雪幾乎已經融化。當時的暴風雪在這裡十分罕見。無巧不巧,我的上司居然在那一天把我送來這個世界,他對我是不是有什麼不滿啊?
我邊走邊回想這件事,感到一股氣息,回頭一看建築角落,一道灰濛濛的影子吸引我的視線。尤其吸引我死神的那一面。啊……原來在那裡。我集中精神。菜穗說過:「希望至少那孩子逃過一劫。」可惜這個願望永遠不可能實現了。
屋
後的陰影處,曬不到太陽的一角,站著三個人……不對,是三個變成地縛靈的魂魄。
他們緊緊依偎著,靜悄悄地佇立在那裡。
「知道我是誰嗎?」我靠近皮球般大小的魂魄,發出書靈。就算旁邊有人,也不用擔心人類聽見話語。這種形而上的聲音跟人類的聲音大不相同,是直接對精神喊話,可以讓我指定的對象聽見。
但地縛靈們毫無反應。
我眯起眼睛觀察。魂魄的表面應像拋光過的水晶,發出淡淡光芒。可是三道搖曳的魂魄很暗沉,表面凹凸不平。劣化到這個程度,可能連操縱言靈的能力都失去了。
假設這就是那起強盜殺人事件的被害者,那麼大約七年前,他們就失去肉體的保護,光溜溜地徘徊在現實世界。這段漫長的時光的確能夠讓如蛋黃般脆弱的魂魄劣化至此。再繼續留在這裡,不久,他們就會像融化在日光下的雪般煙消雲散。
「你們是在這裡遇害的一家人嗎?」我繼續提出問題,其中一個魂魄的表面微微晃動,恐怕是在表示肯定。「你們再這樣下去會煙消雲散。不要再想些有的沒有的,速速跟隨我同伴的引導,前往『吾主』的身邊。」
我以前引路人的死神身分說服他們。然而,他們聽完我說的話後,像氣球掙脫孩子的掌握,輕飄飄地浮起來,逃至屋頂的另一側。我嘆口氣。被奪去生命的人類魂魄通常都會變成地縛靈,悔恨將他們勾留在世界上。我是如此具備理性的存在,完全無法理解他們。
他們就算繼續留下也不可能重新得到肉體。既然如此,就不要無謂抵抗,趕快到吾主的身邊才明智,不是嗎?
然而,每當我提出這個疑問時,上司都會笑我:「你還不懂人類的『感情』呢。」我很不服氣。人類或許認為「感情」很重要,但我在漫長歲月與人類交手的經驗,見識無數次他們被感情要得團團轉,做出不合理的行為。強烈的感情是不小心混入靈魂的雜質,本來就沒必要。高貴如我,壓根不想理解。我們死神雖然也有喜怒哀樂,但跟人類的感情完全不一樣。我們絕不會被感情耍得團團轉,也不會做出不合邏輯的事。
算了。
我轉開目光,不再理會逃走的靈魂。為他們引路不是我的工作,應該是其他死神的任務。我沒有拯救的義務,還有其他人等著我救贖。沒錯,那個人就在那裡。
我走向醫院前三十公尺見方的庭院。開花時節尚未來臨,花壇里只有土,而庭院中間蜿蜒著一條細長的羊腸小徑,中央是一座鋪滿草皮的小山丘,頂端的樹木抬頭挺胸地佇立著,但光禿禿的樹枝往四面八方伸展。這是櫻花樹,春天時應該會開出美麗的花吧。
菜穗前陣子把花的種子埋進庭院的花壇,然後說:「在這家醫院當護士是我的夢想。」我倒是能體會她的心情。這裡滿溢著大自然的生命力,環境好到不像醫院。
我的視線投向櫻花樹下。草皮的長椅上,坐著一名垂頭喪氣的壯年男人。男人的四周瀰漫著一股和庭院極不相襯的慘澹氣息。
我已經休息夠了,該開始工作。
我走在殘雪未消的小徑,享受肉球傳來的冰冷觸感,皺著鼻子嗅閒。甜膩的腐臭混在清冽雪香,撩撥著我的鼻腔。
2
「……你在這裡幹麼?」
長椅上的男人看到我,嘶啞地說道。比南好一點,但這個男人也骨瘦如柴,呈現癌症患者來日無多的神態。他的頭髮因為抗癌藥物全都掉光,瘦骨嶙峋的臉龐浮現出暗褐色的濕疹。讓人以為是化妝效果的黑眼圈特別觸目驚心。
那雙眼睛朝向我,射出飽含敵意的視線。我記得這個男人姓「孫」。休養生息的這三天,我從護士們的談天掌握到南以外的兩名患者名字。
一個小型的金屬容器放在孫的身邊,半透明的管子從容器延伸至瓶嘴,前端呈漏斗狀。看樣子氣體從那裡吹出來。我屏氣凝神地透視孫的胸部。無數癌細胞啃蝕著變黑的右肺,宛如撒在右肺上的細胞,張牙無爪地成長茁壯。原來如此,所以他才需要氧氣。
「不要打擾我!」
孫沒頭沒腦地撂下狠話,一腳顯然就要踹我。我連忙翻過身子避開他,重新調整姿勢,呲牙咧嘴地低哮。區區人類竟想踢貴為死神的我,成何體統。
孫以為我會咬他,臉上閃過怯懦。真是的,高貴如我才不會做出「咬人」這種野蠻的攻擊。我暫時借用黃金獵犬的肉體,不至於連精神都淪為動物。話說回來,懲罰這個男人根本不需要咬他。我看著孫,冷哼一聲。回異於人類對死神的印象,死神既不會奪走人類的生命,也不能延長人類的壽命。不過,不危及生命,倒可以對「疾病」進行某種程度的操作。
「唔?」孫坐在長椅上按著胸口,縮成一團,劇烈地咳起來。肺部深處翻湧而出的咳嗽衝動令他不能呼吸,如同溺水的人拚命掙扎,吐出夾雜著血絲的咳痰。
我冷冷地看著孫的臉一路漲成紫色。幾十秒後,我又哼一聲。同時,孫的咳嗽戛然而止。他連忙把漏斗貼在嘴上,大口大口地吸進氧氣,他一臉撞鬼似地看著我。我與孫四目相交。
冷靜一點了嗎?
如果已經冷靜下來,就告訴我你的「依戀」是什麼吧。
我眯起眼睛催眠他。孫麵包如土的額頭擠出皺紋,「嗯」一聲地發出疑問。快,別再無謂抵抗了。快變成地縛靈的虛弱精神不可能拒抗得了我。果不其然,孫的目光很快失去焦點。
很好,那麼就先告訴我你自己的事吧!我一做出指示,孫便緩緩地打開厚唇。
「我不姓孫,孫是我在香港買的名字。我的本名是……金村安司。」
原來如此……金村?好像聽過。不過,我對你的名字一點興趣也沒有,趕快進入正題。孫……不對,金村開口,打算接著說,但話語成形前就消失不見,剩下破碎雜音。
我都已經支配他的靈魂,他的抵抗還如此頑強,想必藏著不可告人的過去。放心吧!束縛南長達六十八年的心結,我都可以輕易地讓他解脫,不管你的心結多沉重,我都能迅速幫你解決。我瞪大眼睛。金村輕輕地搖幾下頭,聲音終於從微微開啟的唇間擠出。
「七年前,我在這裡……殺了人。」
……喂喂,再怎麼說這也太……太沉重了!
招認「殺人」的驚人過去後,陷入沉默的金村始終低著頭。
想踢我時的憤怒從身體退去,他像是一具空殼。既然他做出七年前的殺人告白,就表示洋房內會發生殺人事件。
我偷偷地望一眼背後的建築。那三個魂魄知道殺害自己的可恨兇手就在這裡嗎?想必知道?慘遭殺害的人的確容易變成地縛靈,但通常在陷入消滅危機前就會接受死神的說服。換句話說,雖然容易形成強大的「依戀」,但也很容易隨時間淡去。將魂魄勾留在人世間的力量多半會隨時間減弱。感情也會在死後被時間稀釋。比較危險的案例是像南那樣,經年累月逐漸熟成的「依戀」。這就像長時間熟成的葡萄酒,感情不會隨時間淡去,只會永遠捆綁住魂魄。
該不會是這個男人的存在捆綁住那幾個魂魄吧?要是知道兇手還厚顏無恥地活在視線所及之處,早該斬斷的心結也斬不斷吧?
我有些困惑。
吾主交代給我的工作是要拯救金村,但這真的好嗎?我難道不該懲罰他嗎?這麼一來,因為男人的罪孽而滯留人世,只能等待消滅命運的可憐魂魄或許會得到救贖。
不對,我在想什麼。我連忙搖頭。我不需要判斷,執行吾主的命令即可,這才是我存在的意義。
我看著低著頭,蒼白的臉上滿是苦惱的男人心想:這個男人為什麼在這裡?七年前殺了一家三口後,他過著什麼樣的人生?為什麼要改名換姓,以癌症末期患者的身分住進這家醫院?
我先來收集資訊,再考慮怎麼處置他。
金村滿臉苦惱,此時此刻一定想起七年前的事。就讓我見識一下奪走三條人命,心狠手辣的男人在想什麼吧。我配合金村的精神波長,靜靜閉上雙眼。
3
興高采烈的聖誕歌曲傳來,聖誕節來臨僅剩十天左右。寂寥的小鎮彷佛意圖掩飾人丁寥落的景況,格外沉浸在過節的氣氛里。在小鎮商店街一角,一家小店掛著「金村貴金屬」的招牌,老闆金村安司攤開帳本在櫃檯上,抱著頭傷腦筋。
冷汗涔涔流出,圓胖的身體顫抖著。
他從會經採得到高級瑪瑙的小鎮上,繼承這家傳承數代的珠寶店三十年。而這三十年來——不對,從他誕生到世上至今五十年來,他從未過過這麼大的危機。
一切要從一年前說起。
一年前,日本的泡沫經濟有如無底洞,長時間不景氣,但他靠著父母的遺產,將寶石賣到大客戶全國連銷的首飾店裡,依然將祖產經營得有聲有色。沒想到以為是救命稻草的
大客戶突然成了金村脖子上的鎖鏈,開始用力收緊。大客戶去年毫無預兆地宣布破產,金村前一刻賣出去的大量寶石,當然收不到款項。
金村的店開始出現跳票危機,他為了撐過難關,拚命奔走籌錢。他首先去拜訪常往來的銀行,額頭貼在地面地跪地請求貸款,可是別說是銀行了,地下錢莊也不會笨到把錢借給快要沉船的人。
金村用力搔頭,搔出漫天飛舞的頭皮層,指甲也抓破頭皮。即便變得稀疏的頭感到疼痛,金村還是無法停下猛搔的手。不這麼做就要發狂了。
回想起來,當時老實接受破產的事實就好了。雖然負債纍纍,又讓經營數代的家業在手上倒閉,但他應該坦然接受不名譽的事實。然而,自己已經失去冷靜的判斷力,迷失在汪洋里,拚命抓住眼前的稻草,明知是劇毒。
金村的支票首度跳票沒多久,一名體格壯碩的年輕人出現,他以前常拿來路不明、恐怕也不能講明的寶石來賣,自稱姓「鈴木」,但想也知道是假名。
「金村先生,你是否遇到財務困難?」鈴木一踏進店裡就壓低聲音道。金村用眼圈黑得像熊貓,還有些浮腫的雙眼打量著虎背熊腰的男人。
「你可以……幫我想辦法弄到錢嗎?」
他如此回答的瞬間,鈴木眼中掠過一道絕非正派人士的殘酷光芒。然而,金村對腦中震天價響的警鈴置若罔聞,甚至忽略懷疑鈴木如何得知自己的窘迫。
「包在我身上吧。」鈴木撇撇嘴唇,發出異常殷勤的嗓音。第二天,鈴木帶著比金村要求更多的錢出現。明知已經一腳踏進地獄,金村還是顫抖地伸向鈴木毫不在意地放在櫃檯上的鈔票。
金村有信心,他不會像其他卡奴,被地下錢莊吃乾抹淨。萬一周轉不來,全賣掉剩餘的寶石,還清債務不就好了。沒錯,懂得及時抽身就行。但金村沒想到,因為負債葬送掉大好人生的人都抱著同樣想法,也沒料到看準時機抽身多難。當他想著再借一點、再借一點就好時,債務如滾雪球般愈滾愈大,而且眼前路愈陡峭。他靠著變賣寶石,每個月勉強償還,怛後來還款計畫停滯不前。最後連每個月的利息都還不了。本金像增生的癌細胞,野火燎原地成長。
鈴木借錢給他時,附加一個條件,他要金村買一份壽險,受益人是個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女人。金村還沒不解世事到未能理解背後的意義。不久,他就須要用命來抵債了。不知不覺,金村墮入十八層地獄,只要推他一把,惡鬼就會撲上來抓住他,把骨髓吸到一滴不剩。
如今只能丟下這家店和所剩無幾的寶石逃走了。但金村很清楚這選擇多麼危險。鈴木應該感覺到他快被榨乾,肯定會防止他連夜潛逃。這么小的城鎮,一點風吹草動就會成為茶餘飯後的話題。要逃就得放棄余產,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什麼都別想帶走。
然而,做到這種地步,成功逃離的可能性還是微乎其微。鈴木借給他的錢應該不是自己的錢,那男人背後應該還有靠非法買賣維生的組織。自己的行動恐怕早巳受到監視,一逃走就會被帶走,拿他的命換錢。
「啊啊啊……」因絕望而沙啞的聲音從金村的口中溢出。這時,店門悲嗚似地打開,金村抬頭一看,貌似小學低年級的少年站在門口,臉上被大人用的太陽眼鏡和口罩遮住大半。金村胸中湧起夾雜著不耐煩、厭惡、以及些許恐懼的心情。少年在鎮上的負面傳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約一年前,一家人搬進座落郊外山丘的老舊洋房。對鮮少娛樂的鎮民而言,他們的到來大大地激起好奇。洋房的窗戶都封死,上街時,一家三口都用太陽眼鏡、口罩和帽子遮住臉。居民最初繪聲繪影地描繪他們是罪人,後來,有人看到他們在酷熱的盛夏夜也穿著長袖衣服遮住皮膚,謠言便從犯罪者變成吸血鬼。
金村毫不相信主婦隨口說說,打發時間的怪談,不過,少年完全遮住臉的樣子,詭異到讓人忍不住相信流書蜚語。
「有何貴幹?」
金村用威脅的口吻問少年。
「……這個。」
少年面向金村伸出手。聲音稚嫩得像是剛學會說話。
「少煩我!」金村打算這麼說時卻停下動作,被少年掌中光彩奪目的物品吸引注意。
金村瞪大眼睛,三十年來珠寶商的經驗命他動彈不得。少年手上的結晶彷佛吸收月光精華,散發出淡淡的夢幻光輝。金村經手過多如繁星的寶石,也未曾見過那麼美麗的。
「不好意思。」呆若木雞的金村頓時察覺店裡還有另一名男人。他和少年一樣用大型太陽眼鏡和口罩遮住臉,也許是個中年男子。金村很快意識到對方是少年的父親。
「請問這裡有幫人鑑定寶石嗎?」高大的男人以中氣十足的語氣問道。
「啊!有、有的。我可以鑑定。」
金村連忙縮回手。他差點就要搶過少年手中的結晶。
「這是小犬在家裡找到的。我告訴他這只是玻璃珠,但他堅持這是真正的寶石……」男人苦笑著,聽起來有點像藉口。他擺明就是被兒子玩弄於股掌的好父親。
「可以讓我……拜見一下嗎?」
金村從宛如沙漠般乾燥的口中擠出聲音,手伸向少年。少年想縮回手,但在父親「聽話」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願地把結晶交給金村。心跳加速的金村教自己冷靜下來,從抽屜拿出放大鏡,端詳掌心裡的物品。他不用放大鏡也知道,這是珍貴罕見,切割得非常完美的大顆鑽石。這值好幾千萬。金村估算起鑽石。這顆鑽石的價值,不僅能還清自己欠的錢,還有剩。金村似乎看見垂降到地獄裡的蜘蛛絲。
金村盯著放大鏡,用力思考。怎麼做才能將鑽石據為己有?店內僅聽得見時鐘的聲響。好幾分鐘後,金村抬起頭。
「很遺憾……這是用玻璃做的。」金村努力保持平靜,想把鑽石還給少年。但鑽石和皮膚合而為一,不願離開他的指尖。少年有點不耐煩地搶回去。金村的胸口一陣刺痛,身體好像有一部分被帶走了。
「我想也是。謝謝你。鑑定費怎麼算?」
父親並沒失望,他掏出高級名牌錢包。
「不用,不用鑑定費了。那個……雖然是玻璃珠,但切割的刀工很漂亮,應該可以加工成項煉。可以的話,能否以一萬圓的價格讓給我呢?」
金村將緊張到宛如心臟迸裂的心情藏在專業笑容的面具後面。
「多謝好意,但小犬喜歡得不得了,一個也不肯放手。」
「一個也?」
金村耳尖地撈到關鍵字。
「是的,他在家裡找到十幾個同樣的玻璃珠。那麼我們告辭了。」
父親打算催孩子離開。這跟脆弱的蜘蛛絲就快斷掉了。恐懼支配著金村的身體。
「請、請等一下!」金村從櫃檯里探出身子大叫。「如、如果您願意把玻璃珠全部賣給我,我願意出五十、不、一百萬也無所謂。不用全部也行,一半也好、一個也好……」
他一頭熱地無法攔住脫口的請求。
「……不好意思,就像我剛才說得那樣。」
男人流露出太陽眼鏡和口罩也遮不住的狐疑,充滿戒心地拒絕。然後,父子倆不看金村一眼,迅速離開店。關門的巨聲撼動著金村的耳膜。他悵然若失地望著門,暗自狠罵自己。為什麼最後要說出那麼愚蠢的話?那種態度跟請對方懷疑鑑定結果有什麼兩樣?那位父親很可能會拜託其他的珠寶商。這麼一來,機會就沒了。沒時間了。怎麼做才能將那顆鑽石據為己有?想辦法!快想辦法。
金村擬訂著各種對策,連眨眼都忘記。十幾分鐘後,金村抬起頭,緩慢地把手伸向電話。碰到話筒的瞬間,彷佛碰到燒紅的鐵塊,他縮回手,但又很快下定決心地抓起話筒,按下幾個月來打無數次的電話號碼。
耳邊響起輕快的嘟嘟聲。你想做什麼?馬上掛電話。殘留在內心深處,所剩無幾的理智對金村喊話。可惜金村還來不及細思內心深處的警告,電話就接通了。
「怎麼啦?金村先生。錢準備好了嗎?還是要再多借一點?」將金村誘進十八層地獄的男人在電話那頭愉悅地說道。
金村吞一口口水,打開乾燥的唇。
「……想請你幫我準備一樣東西。」
嘴裡的聲音,冷酷得不像自己。
好冷、好痛。飄著細雪的深夜,金村把背靠在粗壯的樹幹上,拚命地對凍僵的手指呵氣。三十分鐘前,他把車停在離這裡幾百公尺處,穿過森林走路過來,冬夜冰冷的空氣殘忍奪走溫度。他從樹幹後探出半張臉,遠眺一百公尺外的洋房。
時間已過午夜十二點。窗戶不會透出一絲燈光,住在裡頭的人都睡著了嗎?還是純粹因為窗戶都被封死,光線透不出來?金村無從分辨。他把手伸進大衣口袋,喘著粗氣,拿出沉甸甸的鐵塊。那是一把左輪手槍,專門
為傷人而製作的武器,在皎潔的月光下散發出黝黑光澤。
打完那通電話一小時後,鈴木現身店中,帶著隨意用報紙包起的左輪手槍。
鈴木走進店裡時,歪歪的鼻子發出一聲冷笑地說:
「金村先生,你要這種東西做什麼?該不會是要用來殺我?」
「怎麼可能?我會被你的同夥殺掉的。」
「知道就好。所以?你要做什麼?」
鈴木痛快地承認自己還有同夥,然後用看穿金村內心深處的眼神看著他。
「這種事有必要告訴你嗎?」
「沒必要。只要把錢還給我,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對了,這個『伴手禮』的價格要五十萬,別忘了。」
「五十萬這種小錢,有必要一直掛在嘴邊嗎?下周我就會把欠你們的錢,連本帶利地還給你,你就給我乖乖地等著。」金村虛張聲勢地大喝一聲。鈴木一時瞠目結舌,嘲笑地撇著嘴角:「那你就加把勁吧。」接著舉起一隻手揮了揮離開。
現在金村藏身在樹蔭下,心驚肉跳地撫摸著漆黑的槍身。槍身如霜雪般冰冷,奪走心裡的溫度。這也沒辦法,這是沒辦法的事。金村一再說服自己。如果不這麼做,就換我被殺了。那家人就算擁有鑽石,也只不過是小孩子的玩具,既然如此,不如讓我有效利用。明知自己的藉口沒一個站得住腳,但金村還是在腦中念念有詞。
他沒打算真的開槍,嚇嚇對方,搶走鑽石就好了。沒錯,只要對方肯把鑽石乖乖交出來,就不會有任何人受傷。為了提振士氣,金村吐出一口白色的氣息,走向建築。
屋裡一片死寂。不過一家人應該在這裡。那對父子一周前來到店裡。這段時間,金村時時刻刻監視房子,觀察住戶。因此得知雖然建地遼闊,卻只有一個鐘點女傭和一個園丁會來。
此外,這家人幾乎不在白天出門。
他最初認為理想狀態是趁無人之際潛入,但他很快就明白太困難。這家人一律晚上出門,而且通常是父親帶著孩子開車出去。全家僅在十幾分鐘的庭院散步時才會一同離房,而且多半是深夜,還打扮得像去搶銀行。他們遮住臉,小孩搖搖晃晃的走路方式簡直像恐怖電影的一幕。躲在森林裡的金村渾身發抖。
他努力翻過圍牆,潛入主屋前的庭院,並且壓低身體。當他走到大門時,滲入骨髓的冷空氣消失,腹腔像有團火在燒。
他一再深呼吸,喘著熱氣。
門邊設著跟古老洋房不相襯的門鈴。為了隱藏自己的長相,金村戴上太陽眼鏡,伸向門鈴。只要推說「我迷路了。」有人出來時再用手槍抵著對方就行了。要是對方覺得可疑,不肯出來應門,就直接射開門。金村咬緊牙關,加油打氣,然後顫抖地伸向門鈴。凍僵的指尖按下門鈴,耳中卻無聲響。
金村皺起眉頭,又按了兩、三次,但還是沒有反應。
壞掉了嗎?金村下意識伸向門把,門輕輕打開了。沒有鎖門嗎?金村從門縫窺探,眼前是一條陰暗走廊,盡頭門扇透出幽微燈光。讓金村摘下太陽眼鏡。
他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整間屋子彷佛在邀請金村。但他沒有退路了。躊躇再三後,金村一手拿著槍,走進微微敞開的門縫裡。
他呼吸困難,緊張沉甸甸地壓在胸口。金村把槍拿在手裡,沿著陰暗的走廊前進,一面吐出紊亂的氣息。難聞的氣味鑽入鼻腔。這是日常生活絕不會出現,類似溫泉的硫磺臭味。
金村睜大眼睛,走廊太暗太長,無法一眼看到盡頭。硫磺味里夾著一絲腥膻味,他聞過這種味道,而且不是在愉快的狀況下聞過。
啊,這是血的味道。而且非常強烈……這裡很危險,應該馬上回頭。鎮上居民的謠言在金村的腦中逐漸產生真實感。他下定決心掉頭時,眼前的門打開了,光線流泄出來。一名高大男人從裡頭走出,他的身影慢動作地在金村眼中播放。
那位孩子的父親……?他的雙腿突然失去力氣,一屁股跌坐在柔軟的地毯。男人睥睨著金村,胸口到右手臂的襯衫都染成深褐色,明顯由大量血液造成。男人右手緊握著的染紅鑽石反射燈光,從指縫中折射出妖異的色彩。鎮上的傳聞在金村腦里甦醒。
吸血鬼……
「你是誰?」男人低沉地問道。
「鳴哇啊啊啊!」金村跌坐在地上,完全沒瞄準就扣下扳機。走廊上響起震耳欲襲的爆裂聲。男人呻吟一聲,宛如被車撞到地往後彈開,鑽石從手中掉落。「啊啊啊啊啊!」金村繼續扣動扳機。不這麼做,就輪到自己被殺死。混亂的局面讓他眼前一片模糊,他連倒下的男人都看不清楚。
子彈被全部射光,空氣中剩下捆扳機的空響。手臂如千金重。金村沒完沒了地扣扳機,槍口卻愈來愈朝下,最後終於脫離手中。金村顫抖地抓住掉在面前的鑽石,轉身想逃。若不趕快逃走……唯獨這個念頭陰魂不散,雙腿卻動彈不得。金村爬出屋,連滾帶爬地沖向小鎮。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店,一爬進店裡就倒在地上。平常完全沒有運動習慣,連續跑超過三十分鐘,肺部十分疼痛,過度使用的雙腿也抽筋起來。金村打開櫃檯下的保險箱,裡頭有一隻波士頓包。早先為了連夜潛逃時準備的兩百萬就藏在裡面。這是最後的救命錢了。陳列在店裡的寶石几乎都假的,一點價值也沒有。只要有這筆錢和搶到手的鑽石,當成逃走的資金算是綽綽有餘。他很清楚一旦逃走就可能被鈴木等人逮住,但眼下只剩逃亡這條路。
然而,自己剛剛實在嚇壞了,他將沾有指紋的手槍留在現場,甚至忘記將車子開回來。若警方展開調查,馬上就會查到頭上。但他更害怕那個男人隨後從槍擊中活來索命。
不可能有這種事。
但無論說服自己多少次,都會想起男人胸口被血染紅的模樣,他的心臟一陣緊縮。
不過,他已經想好逃到哪裡了。景氣好時,他染指過香港進口的寶石走私。只要有錢,應該就能用這個管道逃到香港。數日前,自從開始思考連夜潛逃的可能性,金村就慣重其事地避開鈴木耳目,偷偷和走私夥伴搭上線。
他抱著波士頓包從後門溜出。渾身是血的男人會不會從背後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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