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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死神解開命案謎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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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波士頓包從後門溜出。渾身是血的男人會不會從背後追上?

這股恐懼命他頻頻回首,拚命在刮著寒風的深夜街道狂奔。

離惡夢般的一夜已過整整二十四個小時,金村在凌晨時坐在港口堅硬的混凝土上。他運氣好嗎?還是根本沒人監視他?他不僅沒被鈴木逮住,還搭上交通工具抵達港口,這裡停著偷渡的船。

他攤開地方晚報時,手不住顫抖。社會版大篇幅地刊登著昨夜的事。

資產家夫婦在家遭到射殺 八歲的兒子不知去向 不排除遭綁票的嫌疑

根據報導,昨夜住在洋房的夫婦遭到不明人物射殺,兒子下落不明。然而,報導完全沒提及男人在他開槍前胸口就滿是鮮血。

到底發生什麼事?金村被弄得糊裡糊塗。我應該只有殺死父親,小孩失蹤根本不關我的事……不對,真的是這樣嗎?金村感到一盆冷水倒在背上。那名男人倒下後,我還渾然忘我地扣扳機。萬一他的妻子從門後聽到騷動而出來察看,有可能被流彈命中。

我居然殺了兩個人……雙手抖個不停,戰慄感一路往手臂、肩膀及全身擴散,兩排牙齒也喀喀打顫。說不定那位父親渾身浴血的模樣是我聽信傳聞後,基於恐懼產生的幻覺?還有小孩,小孩消失到哪去了?是我害的嗎?我到底做了什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金村盤腿而坐,緩慢地打開放在雙腿間的波士頓包。付完偷渡到香港的一百萬後,金村剩下另一百萬和鑽石。他接著拿出用手帕包起,掉在角落裡的寶石。

就為了這種石頭……看到鑽石邊緣的血污,一股衝動襲來,金村想把手中的鑽石扔進海里,可惜辦不到,報紙寫到警方正在找住在附近,行蹤成謎的自營商男子,認為他涉嫌重大。那分明就是自己。要是沒有這顆鑽石,他就逃不了了。搶劫就算了,還殺了兩個人……一旦被警方逮捕,運氣好也得吃一輩子的牢飯,不好還可能被吊死。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切都是從向鈴木借錢的那刻開始。那瞬間,他就踏入無底沼澤。陷入無底沼澤的人,只會往下沉。一直、一直往下沉……

「時間到了,你對這個國家還有留戀嗎?」

幫他偷渡的香港人以獨特的腔調問他。金村無力地搖頭。怎麼可能還有留戀?自己在這個國家等於死了。金村宛如被擊倒的拳擊選手,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向巨大貨船。一陣海風吹過港口,將金村手中的報紙高高地吹至半空。

4

「偷渡到香港後,我把鑽石賣掉,用變賣得來的資金經商。我把一文不值的假寶石買來,製作偽造的鑑定書,賣給暴發戶,這是一筆詐欺生意。那個國家不曉得為什麼突然一夕致富,暴發戶像浴室

的黴菌一樣到處都是。他們真的是很闊氣的客人。價格愈高,他們愈是買得感恩戴德。我用殺人搶來的錢當本金,換我成了暴發戶。」

我抬起眼皮,回到現實,金村自虐地笑了,接著劇烈地咳起來,他捂著嘴,手上一灘血痰。好不容易停下,金村依然宛如被鬼附身(當然是因為我的能力),絮絮叨叨地說起話。

「可是啊,我從去年初咳起痰,去醫院檢查後……發現是肺癌,而且不能動手術了。我砸下大筆金錢,嘗試過化學治療,只換來頭髮掉光、瘦得不成人形的下場。果然死神是不會放過我這種人的……」

我從鼻子裡哼一聲。說得好像他的命被我們死神奪走,但他黑漆漆的肺,明明就是起因於殺人的罪惡感,吸了大量菸草。請容我再三強調,我們才不會對人類的生死動手腳。他會死於癌症,全是因為他像傻瓜似地拚命把毒煙吸人體內。

「既然要死,我想死在故鄉,才回到鎮上。心想會被那些放高利貸的人發現,可是反正都要死了,也沒什麼好怕。結果根本沒半個人注意到改名換姓,變成這副寒酸德性的我。我住進鎮上的綜合醫院時,他們建議我轉到安寧病房。我想也好,轉院後才發現居然是這棟洋房。」金村再次發出自虐般的笑聲,令人不忍卒睹。「這大概是那對夫妻的怨念吧?我是不曉得消失到哪裡的小鬼真變成幽靈了?不管怎樣,我會在這裡……因為詛咒而死吧。」

的確,被殺的夫婦和消失的孩子都變成人類口中的幽靈,囚禁在這棟屋子,不過他們並沒有咒殺金村的能力。就像人類接觸不到魂魄,進入另一個次元的魂魄也無法對現實世界產生影響。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金村垂頭喪氣地嘆氣。我伸個大大的懶腰,踏上融雪濡濕的歸途。我已經充分了解金村的「依戀」。回溯金村的記憶時,一些地方令我在意,先從確認這些疑點開始。

巨大的引擎聲響起。回頭一看,庭院旁隔著柵欄的場所是停車場,裡頭停了一輛黑色的車。那形狀扁平的車好像叫「跑車」來著。一名年輕男人打開車門走出來。我記得他是經常代替院長執勤的醫生,名字叫……「名城」之類的。根據小道消息,當這位醫生來上班時,院長似乎會到山腳下的夜間醫院看診,真是個工作狂。

不知為何,我不太喜歡這個男人。他弱不禁風的身板像風吹就倒。菜穗會經用「很溫柔」來評價男人長相,但其實不是「很溫柔」,「靠不住」才是正確說法。

男人必須更有魄力一點,像我這樣雄糾糾氣昂昂的。

「啊,名城醫生。」耳邊傳來舒服的嗓音。回頭一看菜穗提著垃圾袋從屋裡走出。她瞧也不瞧我一眼地經過我身邊走近名城。「你今天也很早來。」

「院長說他三點左右就要出門,所以我就早一點來了。」名城打開庭院和停車場間的門柵走進庭院。我有一股地盤遭人入侵的不快。

「這樣,辛苦你了。」

兩人有說有笑地並肩沿著花壇小路走向醫院。

太令人不爽了。我從喉嚨里發出「嗷嗚嗚」的低吼。可是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何不爽。兩人消失在屋裡。我也追在他們的身後走向屋子。踏進玄關的瞬間,三道魂魄正在建築陰影處搖晃。他們何時回來的?

和生前一樣,他們彷佛在躲避日光,靜靜佇立在潮濕的陰暗中。

「習慣」真是件美好的事。我躲在二樓走廊的盆栽後讚嘆。我四天前才提心弔膽又冶汗直流(事實上身為狗的我不會流汗)地溜進來,今天卻輕鬆地像在散步。我避開護士耳目,像陣風似地迅速達陣。這一切都是我太優秀,短短一周就把藏在狗體內的潛能發揮出來。

我偷偷地望向護理站。護理長打著瞌睡工作。這家醫院似乎只有菜穗、護理長以及另三位中年女性,共五名護士——這也是我的新發現。身為死神,我經常造訪醫院這種場所,但這裡和我見過的醫院不同。即使忽略這棟洋房低價購入,而且主要照顧病人咽下最後一口氣的特色,這家醫院還是很不尋常。

首先,患者人數實在太少。醫生只有那個古怪又神經質的院長和名城,確實無法應付大量患者。但十間病房一半也住不滿,未免太冷清了。

此外,一些醫療器材和行李堆在二櫻走廊盡頭,甚至放著稱為「移動型X光機」,擁有長頸鹿般攝影裝置的巨大機器生灰。正常的醫院應該要整理得更加井然有序才對。

算了,我才沒閒工夫擔心經營方針。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完成吾主的神聖使命。我又回頭看護理站一眼,確定護理長正在打哈欠和揉眼睛,接著衝進微暗的走廊。肉球和地毯這兩種緩衝材質把我的腳步聲全數吸收。我把爪子伸進掛著「孫潔先生」名牌的門縫,往旁邊推開門鑽進去,並且環視房間。

哇哦!目睹過人類死亡不可勝數,但我不禁想後退。金村躺在深處的床上,瘦如骷髏的臉孔浮現出惡鬼的形相,面向我的方向。他閉起雙眼,並非瞪視著我。可能是做惡夢,恐怕夢到七年前那夜。

我重新振作精神靠近床邊,抬頭看著金村。遠看就夠恐怖,他臉上深深的皺紋在近看時一覽無遺。這幅情景映入狗夜行性的雙眼裡,更加駭人。

我潛入他的夢境後,苦惱的表情會從這個男人的臉上消失嗎?

我在床邊躺下,閉上雙眼,慢慢潛入金村的夢。

5

反射著月色的白雪飛舞飄落,在樹上開出一簇簇雪花。我佇立在月光射不進的森林,而穿著厚外套的金村打顫地躲在粗壯樹幹後看著醫院……不對,是七年後將變成醫院的洋房。如果是七年前的記憶,金村應該是油光滿面的中年男子。然而,我面前卻是受到癌細胞和化療的侵蝕,明顯露出死相的男人。南也是這樣。看樣子即使夢到過往,也會出現現在的自己。

金村手中的東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不祥的光澤。是那把危險的左輪手槍。

「你在這種地方不冷嗎?」我問金村。

我只有意識入侵到夢境裡,即使在冰天雪地里也不會冷,但想起七年前記憶的金村似乎冷到快斷氣。他看著我,流露出些許恐懼和困惑。

「……你怎麼在這裡?為什麼會說話?」

我最近才回答相同問題。「這裡是你的夢。狗要講話,還是在天上飛都不足為奇。」我用跟南說過的台詞回答問題。

金村一臉嫌惡地暗啐一聲,移開視線。不知是接受我的說明,還是根本沒空理我,繼續凝視洋房。漫長的時間流逝著。

「還不上嗎?」我調侃地對金村說。

「要你多事?閉嘴-」金村用蘊含殺氣的眼神瞪我一眼,他抬起腳,打算用穿著堅硬皮鞋的腳尖攻擊我。然而,我一動也不動,眼看腳尖就要掃到我的肚子,但下一瞬間,腳尖穿過我的身體。抬起一隻腳的金村踢空,當場跌坐在地。這裡的我並不屬於金村夢中的一部分,而是我在病房裡冥想投影出來的意識,我是不存在此的幻影。只要我不允許,他不可能觸碰到我。

「你在磨蹭什麼?還不趕快進去?」我嘲笑倒在地上的金村。

「……不要。」金村的嘴角發出打顫聲。

「為什麼?事實上,你不就真的潛進去了?換成在夢中反倒不敢?你怕什麼?」

「……」金村無言以對,憎恨地瞪著我。

「你就快要死了。」

我走到跌坐在地的金村身邊注視著他。金村渾身發抖。

「……那種事……我早就知道了。」金村從口裡擠出細碎的聲音。我湊近金村,他扁扁的鼻子幾乎要碰到我好看的鼻樑。

「你真的知道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金村往後仰,試圖逃開。

「你就快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消失後,你跟這個世界再也沒有牽連。無論你再怎麼渴望、掙扎,都無法彌補任何人事物。你不會以為死了就一了百吧?就連犯下的罪行也會消失,再也不會有罪惡感嗎?錯了。你們口中的『死亡』不過是肉體的消滅,從此以後換成『魂魄』永遠背負所有罪惡。你會受到『依戀』的束縛,成為只有後悔和痛苦的存在。」

我淡淡地陳述事實。金村浮出又哭又笑的表情地開始發抖。

「那……我該怎麼做才好?只要向神父告解、懺悔就行了嗎?」金村求救似地把手伸向我。他的手當然碰不到我,只能抓住一把空氣。金村一頭栽向雪中。明明知道碰不到,這傢伙到底在幹麼啊?

「口頭上的『懺悔』有任何意義嗎?」我目瞪口呆地看著趴在地上的金村。

「沒錯,一點意義也沒有!我的罪孽無論如何都不會消失!」

金村倒在雪地上咆哮。

「倒也不是這樣說,你犯下的『罪行』或許不是全然沒有轉園的餘地。」

「……咦?」金村趴在地上,絕望的眼神透出一絲希望。真是的

,他還兩度想用腳踢我,真是自私自利的傢伙。我無言地轉向矗立身後的巨大洋房。金村的臉部扭曲,孩子似地搖著頭。如果真的是孩子,倒還稱得上可愛,但中年男子裝可愛讓人不舒服。

「事到如令,你還想繼續逃避自己的過錯嗎?」

我毫不掩飾火冒三丈,綿里藏針地刺向金村。

「你要我去那裡做什麼?我殺了人!像我這種人還有可能被原諒嗎?」

金村跪在積雪上,野生動物般咆哮。

我眯起眼睛,露出普通的狗做不出來的輕蔑神情。

「我哪知道,這種事你不會自己想嗎?」我丟下這句話,再也不看金村地往洋房前進幾步。背後傳來金村的哭號。我停下腳步。「……你的罪或許沒有你以為的那麼深重。」

我喃喃低語,金村在我背後猛然抬頭。

「……這句話什麼意思?」

「想知道就跟我來。」我頭也不回地慢慢往陰暗的洋房走。幾秒鐘後,背後傳來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我提起嘴角,露出微笑。我來到大門前,等待躊躇不前的金村從後面跟上。我告訴好不容易追上來的金村:「打開它。」金村彷佛被冰雪女王下咒的冰雕般停止動作。要幫助金村解凍,我只好扯著嗓門大喊:「趕快把門打開。」

然而,金村還是不動。

「事到如今還要逃避嗎?卑鄙小人。」僵持下去不是辦法,我試著挑釁。

「閉嘴!少囉嗦!」金村大吼一聲,不曉得是對我吼,還是對沒用的自己吼。他抓住門把用力拉開。人工光線從門縫透出來包圍金村,我的視線也被染成雪白。

「啊啊啊啊啊……」金村發出既不像悲嗚也不像呻吟的怪聲。

被光線包圍後,我和金村佇立在陰暗的走廊。我把頭轉三百六十度,看過一遍四周。金村瞪大浮腫的雙眼望著像只貓頭鷹的我,往後退一步。

「要我說幾次?這是夢。我把頭從脖子拿起來也不奇怪。」

肉體構造如今對我根本不構成限制。我重新打起精神,環視屋裡。我很熟悉這裡。洋房的一樓是我的住處。不過,家具位置稍微更動一些。走廊盡頭的壁鍾應該已經不走了,如今卻還分分秒秒地動著。此外,我熟悉的屋裡有扇大窗,將美好的陽光送進走廊,讓我度過充實的午睡時光,但現在被密不透風的木板塞住。七年前,金村侵入的走廊就在眼前。我面向走廊盡頭,一步一步往前。

「嗚哇啊啊啊!」背後忽地響起金村高八度的尖叫。

發生什麼事了?我回頭一看通往食堂的門打開,一名男人冒出來。

「別過來!我叫你別過來!」金村發出刺耳的尖叫,舉起手槍,宛如無底深淵般的槍口對著男人。這個笨蛋,到底在幹什麼啊?

「可以閉嘴嗎?」我飽含怒氣,金村戛然而止。他劇烈顫抖,槍口依舊對著男人,渾身僵硬。「這是你的夢。你發動念力,這個世界怎麼變就怎麼變。聽好,集中精神。集中精神停止那個男人。」金村又用力搖頭。都說那個動作要小孩子來做才會可愛了。

「廢話少說,給我集中精神!」我大喝一聲,金村緊緊地閉上雙眼。同時,男人的腳硬生生地停在半空。有心還是辦得到嘛,我花一點時間開始說明現況。

金村睜開眼睛,跌坐在地。真沒用。我有點後悔自己對他刮目相看,漫步到金村的身邊。「你開槍打中這個男人吧?」我抬頭看著如雕像的男人。

這是個高大的男人,將近中年,頭髮剪得短短,瞪著金村的銳利眼神充滿殺氣。此外,他從胸口到右手臂的衣服都被染成深褐色,右手握著沾血的寶石。嗯,的確很嚇人,難怪金村忍不住開槍。我上上下下地打量男人,回頭看著還嚇得站不起來的金村。

「你把這條走廊變回現在的醫院。」金村「咦」地一聲,傻愣愣地張著嘴。領悟力有夠差。「我叫你把這條走廊變成現在的樣子,而不是七年前。快給我集中精神。」

這個世界是金村的夢境,透過他的想像力,想變成怎樣就變成怎樣。

「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非得向你一一說明不可?別多嘴了,集中精神。」

或許不滿身為狗的我對他頤指氣使,金村臉部的肌肉緊繃著,但還是閉上眼睛。走廊景色開始搖晃,過去與現在的畫面重疊,出現兩層影像。走廊中央的男人身影隨之變淡,愈來愈透明。我連忙出聲提醒他:

「啊!別讓那個男人消失。那個男人就保持原樣,改變走廊就好。」

「為、為什麼……?」

自己最想抹煞的身影被要求留下,金村狼狽不已。下一瞬間,牆壁像是麥芽糖地扭曲變形,又像內臟一般蠕動起來。後面的牆壁一下子靠過來,一下子又退開。我氣得臉都歪了。金村的動搖讓這個世界跟著動搖。一個搞不好,夢境可能會倒塌,金村也會醒過來。

「繼續集中精神!我等一下會解釋,現在考慮走廊就好。」

我說服金村,慢條斯理地說道。金村露出稱不上同意的表情,但還是閉上眼睛。視覺陷阱畫般歪七扭八,遠近感蕩然無存的走廊逐漸恢復正常。男人的身影雖然半透明,但至少固定當場。當走廊好不容易終於變成現在的樣貌,我抬頭望著半透明的男人。

「這男人真的是你店裡的男孩父親嗎?」我問睜開眼睛,膽怯地看著男人的金村。

「你在說什麼?當然是啊!」金村顫抖地回答。

「委託你鑑定寶石的男人不是把臉遮住了嗎?既然如此,你憑什麼斷言這男人就是出現在你店裡的人?」

「這棟屋裡的成年男性除了他還有誰?不然你說這男人是誰?」

「萬一除了你,還有其他的侵入者呢?」我意有所指地提起嘴角。

「什麼?」

我看著瞠目結舌,一臉呆相的金村,忍不住嘆息。領悟力超差。我深深地吸進一口氣,細細咀嚼最重要的話再吐出來。

「你沒殺死任何人。」這句話似乎立刻傳進金村的大腦。他一再眨眼,眼珠彷佛要從浮腫的雙眼蹦出來似地瞪大。怎、怎麼可能……」

「跟我來。」我轉往走廊的盡頭。牆壁上存在好幾個彈孔。想必金村本人平常並沒注意到那些小洞,所以是潛意識創造出跟現實同樣的走廊。人類的潛意識太了不起了。

我和金村一起來到盡頭放著壁鐘的位置,然後重新轉向玄關。

「你是在從玄關再進來一點的地方槍擊那個男人的,對吧?」

金村嘴巴抿成一條線,噤口不言。

「對吧?」我強硬地又問一次。

「對……」金村惱羞成怒,不肯多講。

「男人已經倒下了,嚇得屁滾尿流的你還是把剩下的子彈全部射光。然後,陷入恐慌的你搶下男人的寶石,頭也不回地逃離,是這樣吧?」

「沒錯……就像你說的。」金村的語氣遲緩。

「你射了幾發?」

「什麼?」

「你把裝在手槍里的子彈射光了,共是幾發?」

金村將視線落在手槍上,數著彈膛。「……六發。」

「沒錯,就是六發。」我沉吟著退回離入口約一半的走廊,抬頭望著牆壁。牆壁上有兩個小小的洞。「兩發打在這裡。」再往前幾步路的牆面同樣分布著三個彈孔。「三發打在這裡,接著是……」我念念有詞地走到走廊盡頭,放著壁鐘的位置。

「你到底想做什麼?全都是我射擊的彈孔不是嗎?」

金村失去耐性地搖頭。我懶得理他,繞到壁鐘的旁邊,那裡殘留著兩個槍擊痕跡。

「……這裡有兩發。」

「咦?」金村發出呆若木雞的叫聲。「這、這麼一來全部是……」

「沒錯,是七發。這條走廊上有七個彈孔。」

「怎麼可能……這是怎麼回事……」

「很簡單,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人也在這裡開槍了。」

「其他人?怎麼可能……哪來的其他人?」

「你在說什麼傻話?看清楚了,不是還有其他人開槍的證據嗎?」

「證據……?」

「你沒有射時鐘吧!」不明白我的意思,金村額頭擠出一堆抬頭紋。「這個時鐘的彈孔從側面斜斜射進。如果從這個角度射擊,須站在走廊深後方,或是從位於壁鍾隔壁的廚房開槍。假設子彈從你站的位置飛來,應該會打在正面的玻璃上。」

「可、可能是先打在牆壁上……」

「到處都沒反彈的痕跡。這道牆壁對跳彈來說太軟,因此都卡在上頭。」

「這麼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有人早在你之前就侵入這棟房子,恐怕還不只一人。那些人在你侵入的時候,可能已經殺了

那對夫婦。翻箱倒櫃時,你好死不死地出現了。其中一個聽到聲音出來察看狀況,但被你射殺了。這麼一來,男人渾身是血的理由也就不難想像,一定是在被害人身上找寶石的時候沾上的吧!」

「怎麼可能……」金村的嘴巴就像金魚似一開一闔,但無法順利地發出聲音。

「證據還不只這個。報紙說房裡有翻箱倒櫃的痕跡。那是比你早到的強匪幹的。而你聞到硫磺和血的味道,應該是硝煙和夫婦的血。他們的屍體搞不好在光線太暗看不清楚的走廊盡頭。」

金村顫抖的手捂住臉,高燒似地喃喃自語。

「我、我沒有殺人嗎?誰也沒被我……?我和殺人兇手沒半點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我對他淋下一盆冷水。沒半點關係?你的如意算盤打得太饗了。

「什麼……關係?」

「你還沒發現這個男人的真面目嗎?」

「真面目?」金村鸚鵡學舌似地重複。

都說到這個份上,還不能舉一反三嗎?你完全沒要動腦吧?

「這個男人,被你開槍射中的男人,正是將這把槍和錢交給你的男人啊!」

「什麼?」金村驚呼一聲衝到走廊,端詳動也不動的男人。「不對,這傢伙不是鈴木!」

「姓『鈴木』的傢伙只是把錢和手槍拿到店裡給你的男人。這個男人的確不是那個『鈴木』,但我想你不會不知道,『鈴木』不過是個跑腿小弟。」

「你是說,這個男的……」

「從年齡來看,大概是鈴木的上司吧!至於是他的老大,還是下層組織的頭頭……應該是後者。」

「為……為什麼這傢伙出現在這裡……」金村不敢置信。我終於明白,這個男人並非完全不想思考,而是不願意相信自己。我輕蔑地望著金村,斬釘截鐵道:「不都是你害的嗎?」

金村的表情扭曲,宛如燒熔的熱蠟。我不在乎他地說:「還不出錢來的你突然要手槍做什麼?還豪氣地說會把借錢一次還清。地下錢莊當然好奇你想要做什麼。何況,你大言不慚地說手槍只是『小錢』。再加上你經手的東西是『寶石』。對錢的味道如此敏感,地下錢莊怎麼可能輕易放過這塊肥肉。」

金村無言以對地專心傾聽。

「你被監視了。你拿到手槍後,頻繁造訪洋房的舉動全被躲在森林觀察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你等於在告訴他們,這裡有『寶物』。地下錢莊說不定一開始打算等你把寶石搶到手,再來襲擊。可是你遲遲不行動,他們沒耐心再等,只好弄髒手。沒想到你居然在同一天下定決心上門打劫。」

「這、這不過……不過是你的想像,有什麼證據嗎?」

金村說出類似「連續劇」里,被警察逼到狗急跳牆的犯人台詞。

「我沒有批判的意思,只是告訴你可能性比較高的事實。你打算潛入時,與這家人無關的強盜也同時潛入,你認為世上有這麼巧的事?」

「其他珠寶商可能也……也看過鑽石了。」金村不死心。

「我有間接證據。」我也露一手從「警察連續劇」學到的台詞。

「證據……」金村走離我一步。

「你為什麼可以逃到國外?」

「……哪有為什麼?」

「思慮周詳,打算把你弄死好換錢的地下錢莊,為什麼默不作聲任由你遠走高飛?像你這種外行人,有辦法逃離他們的魔掌嗎?」金村無言以對。「因為地下錢莊沒餘力管你了,有成員被打中。我也不曉得被你打中的人死了沒?還是撿回一命?總之他們沒閒工夫阻止你連夜潛逃。此外,地下錢莊可能已經拿到剩下的寶石,沒必要再冒險追你。」

沉默在走廊上蔓延。金村漲紅一張臉,還想反駁,但臉色隨即發白,當場跪在地上。「我……我該怎麼做才好?」金村幾不可聞地低語。

「自己想。」我冷淡地回答。重要的是金村不會變成地縛靈。為此金村必須放過自己,而不是得到任何人的原諒。話說回來,以為做點什麼就能贖罪的話,未免想得太美。人到死都要為自己負責,就算肉體失去生命也依舊如此。

「可是……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我什麼都辦不到……我就快要死了。」

「這樣嗎?你時間的確不多,但還有在所剩無幾的時間裡辦得到的事。」

金村依舊跪在地上,抱著頭不住發抖。我冷眼瞧他,耐心等待金村找到自己的答案。夢中的時間涓滴流逝,過好幾十分鐘,他終於慢慢地放開捂著臉的手,仰望天花板,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得去那一家人的墳前懺悔。然後在死前把真相告訴警方。這麼一來,他們可能會幫忙尋找真兇。不過,我還有在香港掙的財產,我打算……全部捐出去,讓那筆錢幫助世上的人。」

「如果你認為應該那麼做,就那麼做。」我冷淡地答。

「這……真的能贖罪嗎?」金村窺探著我。窺探狗的臉色真是一種稀奇的嗜好。

「為什麼要問我?」

「因為是你告訴我的。是你告訴我,我幹了什麼好事,我的罪孽到底多深重。」

「睜亮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了,我是什麼?」

「什麼……不就是一隻狗嗎?」

「沒錯,我是一隻狗。哪個角度來看都是一隻狗。你對狗有什麼指望?能不能贖罪,難道要狗來幫你判斷嗎?你的問題沒人能回答。你該做的也不是想東想西地煩惱個沒完。而是在所剩無幾的時間裡,拚命完成自己認為正確的事,不是嗎?」

金村咬緊下唇。「沒錯……你說得對。」金村喃喃自語,雙手蒙住臉。「或許根本無法贖罪,或許我還是會下地獄,但現在……我只能做辦得到的事。」瘦骨嶙岣的肩膀顫抖起來,指縫間流出嗚咽,瀰漫在他四周的瘴氣逐漸散去。

不用被狗教訓到哭吧?我露出苦笑。如何利用不多的時間,金村已經找到答案了。至於答案正不正確,能不能救贖捆綁在洋房裡的三個魂魄,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猜測。

但我相信一件事,金村終於找到人生的意義。他變成地縛靈的可能性就大幅降低了。時間再短,還是拚命想活下去,這種人類不會受到「依戀」束縛。

任務到此結束。實在有點累人。該回到現實了。

我慢慢闔上眼皮,從夢的世界淡出。

我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並非洋房走廊,而是一間躺著病重男人的病房。我甩掉毛皮的水似地抖動全身,確認身體。突然從靈體變回肉體,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我在這個世界不能說話,也不能把頭轉三百六十度,要是不小心忘了這點,可會扭到脖子。

我仔細地檢查自己,然後走向門口。金村動一下,我回頭看,他臉上已經不見我最初來到時的苦惱。

一滴淚水滑過金村的臉頰。這個男人表現出數次只適合女人或小孩的行為舉止,沒想到淚水倒意外適合他。我再次苦笑,但無法像夢中隨心所欲地控制表情。

我走到門邊,和溜進來時一樣,將爪子伸進門縫裡用肉球推開門。我探頭到走廊,突然浮出一個疑問。我停下腳步,凝視陰暗的天花板,眨眨眼睛。地下錢莊為了搶走寶石殺害夫婦,這點應該錯不了,但下落不明的小孩消失到哪去了?我不認為地下錢莊有必要拐走小孩。掠過腦海的疑問就像飄落掌心的結晶,轉瞬消融不見。小孩為什麼消失?又消失到哪裡?跟我的任務毫無關係。比起這個,我使出太多力,實在疲憊。趕快回到樓下住處,好好休養生息。

我把視線從天花板上抽離,往樓梯邁開腳步。抓緊護理長向後轉的時機,大搖大擺地打護理站前走過。

習慣果然是件美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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