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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死神暢談藝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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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地說,我很困擾。我窩在庭院中央伸展四肢,頭上頂著萬里無雲的冬日暖陽,我舒服地曬太陽,同時望著洋房。

自從我解救金村變成地縛靈的命運後,已經過了一周。這段時間,行屍走肉的金村恢復生命力,已經不再需要吸氧氣。他在庭院裡散步時,不再隨身攜帶裝氧氣的金屬箱,而且每天都有一位西裝筆挺,好像叫「律師」的男人來找他。

我以為律師在名為「法庭」的地方工作,理直氣壯地和別人吵架,但看樣子,幫忙人類死後處理擁有物似乎也是律師的工作。也好,如果這位律師可以讓金村完成自己的贖罪,不會變成地縛靈,律師這種人顯然比我想還要對社會有貢獻。

我的身體也在這一周間恢復體力,我正打算進行下一份工作,但不太順利。我已經讓兩名患者從「依戀」中解脫了,但這家醫院瀰漫著兩種不同的腐臭。換句話說,還有兩個地縛靈預備軍團——不過,如果只是這樣還好,問題是我還沒見過那兩個人。說起來丟臉,我住進這裡已經兩周左右,別說和其中一個人打照面,名字也還不知道。

至於已知名字的另一人,我這幾天試著偷溜進病房,結果鎩羽而歸。怎麼會這樣?我陷入沉思。這時,一輛小型車滑進停車場,輪胎在地上擦出刺耳聲響,接著以飄移的方式停下,揚起漫天風沙。

「李奧!」菜穗從小紅車的車窗里探出頭。居然是這傢伙,她開車還挺粗魯的。菜穗好像剛從哪裡回來。這麼說來,自從今天餵我吃完早飯,我就沒見到菜穗了。她抱著大大的紙袋下車,三步並成兩步地走向我。

「我買了好東西給你。」菜穗在那一大袋東西里翻找。

好東西?什麼好吃的東西嗎?口中不由得充滿唾液。

「你看。」當我看到棻穗拿出來的東西,滿心的期待煙消雲散,整個沒勁。她拿著一條細長皮革,掛著幾顆閃閃發光的玻璃珠,怎麼看都不像可以吃。

「我想說你還沒有項圈,就買一條回來了。很可愛吧?」

項圈?該不會是……綁在我身上吧?我一陣頭皮發麻。那種閃亮亮的裝飾品,怎麼看都不適合我這隻威風凜凜的公狗。搞不好會像個小丑。

「怎麼樣?很漂亮吧?」棻穗雙手拿著項圈,一步步靠近。嗯,很漂亮沒錯,但實在太招搖了……我想逃,卻又不想辜負她的好意,而那一瞬間的猶豫成了致命關鍵。「很好,那我就幫你戴上!」菜穗飛快地將手繞到反應不過來的我脖子,後方傳來「咔嚓」 一聲,聽起來像套手銬。

「哇,李奧好可愛!好適合你。」

菜穗是不是忘了我是公狗?還是單純品味欠佳?我絕望地聽著菜穗的讚美,試著搖搖頭。玻璃珠清脆地互相撞擊,將我推向絕望深淵。我今天起再也不照鏡子了,否則會想咬舌自盡。

菜穗雖然見我萎靡不振,但還是自顧自地手舞足蹈。冷不防地,她的表情繃緊。我不解地順著棻穗的視線看過去,會幾何時,停車場又停了一輛藍車,一名身材順長,穿著藏青色西裝,戴著粗框眼鏡的男人靠著車身站在那裡。

「……又來了。」聽見菜穗帶著恨意的呢喃,我嚇一大跳。我從未見過菜穗露出這麼負面的情緒。我「嗚」地叫著,想要問她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男人打算買下這裡。」菜穗撫摸著我的脖子,瞪著男人說。買下這裡?什麼意思?「他打算連這家醫院一起買下山丘上的土地,將這裡改建成休閒設施。」

什麼?怎麼會這樣?那這裡會變成怎麼樣?

「這家醫院嗎?不久……就要關門了。原本就不是為了賺錢,而是把患者治療擺在第一優先,所以很難籌措資金。這時,那個男人願意花超過市價好幾倍的價錢買下這裡,院長便答應他了。我們現在已經不收新患者了。等到目前所有患者……全部去世,醫院就要歇業了。要是那個男人沒有從中作梗,醫院說不定還會繼續經營。」

怎麼會這樣?我腦中一片空白。這裡患者這麼少,二樓走廊放著堆積如山的行李,都是這個原因啊!這家醫院一旦關門大吉,我該何去何從?這是吾主賜給我的工作地點。萬一沒有醫院了,我不就不能工作了嗎?我眼前一黑。

「啊!李奧,不行!」耳邊傳來菜穗緊張的叫喚,我才發現自己踩進花壇了。不好意思。我趕緊離開。棻穗連忙檢查她種在花壇里的小花苗。

棻穩不用上班時,常來養花蒔草.現在剛好是冬天,花都還沒開,但瞧她花那麼多心思在上頭,春天來臨時,花壇一定會綻放出五顏六色的花朵。

「雖然我這麼努力,但或許看不到花盛開了。」菜穗目光迷濛地低語。

原來如此,這裡一旦開始施工,花壇也會填平。那個男人不僅奪走菜穗的工作,亦破壞她煞費苦心照顧的庭院。我回頭觀察對方。他穿著漿得筆挺的西裝和看起來很高級的眼鏡,背部打得直挺……外表充滿知性氣質,但我就是不喜歡他。因為受到菜穗的影響嗎?不,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咦?我側頭苦思。自己好像見過這個男人。錯覺嗎?或者這人類所謂「似會相識」的現象嗎?男人從口袋裡掏出行動電話,不知在說些什麼。

「所以我才從外面打給你啊!你不是再三強調,不准我進醫院嗎?」

打給你?究竟打給誰啊?疑問馬上得到解答。男人講完電話沒幾分鐘,院長就頂著一如往常,不對,是比平常更臭的臉,從醫院裡走出。院長走向停車場和男人談判起來。我聽不見他們對話,但相隔再遠,也看得出氣氛絕對稱不上和諧。

「他又來想辦法說服院長讓他參觀了。明明用患者不想受打擾的理由拒絕過了。」

棻穗的語氣憤恨。乖巧老實的菜穗氣成這樣,想必他手段難看。

「回醫院了……不想再看了。」棻穗低聲說完後站起來。總是很開心的菜穩露出垂頭喪氣的表情實在讓人不忍,雖然很想為她做什麼,但我連出言安慰都辦不到。我「嗚」地叫一聲,目送菜穩步履蹣跚的背影。確定她進屋後,我蹲在原地。

這時,高大男人似乎死心了,他正開車離去;而院長板著一張臉回醫院。

庭院裡剩下我一隻黃金獵犬。我享受日光浴,思考接下來的行動。幾十分鐘後,我心意已決。繼續曬太陽也無濟於事。離醫院關門還有一段時間,但患者何時蒙主寵召都不稀奇。要是患者在我從長計議的時候死翹翹又變成地縛靈,我就沒臉面對吾主了。人類一句俗話說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其實不是很明白這句咒語,但我想應該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做再說」的意思。

我下定決心地起身,打一個大大的哈欠後走向洋房。燦爛的陽光拂過我後腦勺的頭髮……真麻煩,拂過我後腦勺的金毛。

我踏進屋裡,確定一樓走廊沒半個人後,利用玄關的腳踏墊把沾在肉球的土蹭掉。以前被護理長目擊過,害她一臉驚訝,我現在都先留意周圍沒人再把腳擦乾淨。

我走向住處,現在是四下無人的走廊。經過敞開大門的交誼廳前時,南正坐在裡面看書。他枯黃乾燥的臉如今恢復氣血與紅潤。南不久就要死了吧?就算從心結中解脫,肉體的壽命也不會有多大的改變。不過,精神會對肉體帶來巨大的影響。擺脫心結能夠有效改善身體狀態。

我哼了一聲,很滿意工作成果。或許聽見我的聲音,南把視線從書上移開,望向我的方向。我們四目相交。南堆起笑容,眼尾刻劃出深深的皺紋,對我點一下頭。我差點就要回禮了,連忙定住脖子,繼續前進。

南那種活像共犯的笑容代表什麼?因為我在夢裡和他講一堆話,他就以為我是只特別的狗吧?如果他分不清夢境和現實,我就有大麻煩了……

算了。南怎麼想是他家的事,不會造成我工作的阻礙。至少從他的態度看來,南似乎還沒把我的事告訴其他人。萬一他真的向別人透露我是只特別的狗,應該會讓人覺得是病人臨死前的妄想。

我把不必要的擔心趕出頭蓋骨,抬頭看著樓梯,我沒感覺到人類的氣息。我迅速跳上樓梯,窺探著護理站。護理長和菜穗都在裡面,棻穗專心準備點滴,護理長在做記錄。此時不去,更待何時?絕不能放過機會。我沖向二樓的走廊,到最前面的房間。

沒錯,我遲遲無法溜進病房,因為這裡離護理站最近。要趁護士不注意進房並不容易。然而,我累積了溜進南和金村病房的經驗,完全習慣開門技巧。我趁棻穗她們還沒抬頭,靈活地用肉球推門,塞進隙縫裡。

一切都很順利。我鬆口氣,環看病房。躺在床上的男人身影映入眼帘——非也,不以為意地擺在牆邊的兩幅畫進入我的眼中。

其中一幅非常巨大,大概高如一人,寬度更是長度兩倍。我凝視著昏暗房裡的畫,那是一幅風景油畫。

其實我對人類稱為「藝術」的各種行動、音

樂、雕刻、寫作都非常有興趣。這些行為展現出靈魂封印在肉體的衝動,是受肉體「欲望」支配的人類極少數崇高行為之一。繪畫也是一環。我稍微站遠地欣賞畫的全貌。尚未乾透的油性顏料刺激著我的鼻腔。

不值一哂。

我當場打零分。這幅畫描繪病房看到的庭院風景。應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因為畫中庭院開滿五顏六色的花。構圖沒什麼大問題,不是外行人的手筆。但用色太差。姑且不論還沒完成,顏色毫無光澤。油畫是一門透過混合顏料創造出新色的創作,這種用色是致命傷。此外,還有致命的缺失。它完全沒有靈魂可言,感受不到「靈魂的力量」。

空虛。這是我對這幅畫最真實的感想。

我接著看牆邊的另一幅畫。這幅畫不大,可以輕鬆拿起來帶走。但我不解地歪著脖子。畫的表面髒得不得了,或許筒未乾透時就被碰觸到,到處都是顏料暈開的痕跡,已經稱不上是一幅畫。然而,我無法轉開視線。這是一幅宛如亂塗的畫,但散發出靈魂的波動。

我驀地回過神。現在可不是好整以暇地暢談藝術的時候,我也不是來這裡看畫。要是發呆時被患者發現,叫來護士就麻煩了。不過,我回頭張望時,床上的男人依舊緊閉雙眼,痛苦地呼吸。我放下心中大石,觀察這個男人。

男人很年輕,頭髮染成淺淺的咖啡色,雖然很瘦,但倒不像南那樣一看都知道他離死期不遠。五官沒什麼起伏,不容易給人留下印象。年齡大約三十歲上下。在這個時代和國家,這個人算是早逝。根據我收集到的情報,這個男人叫作「內海直樹」。

我眯起眼睛,觀察內海的體內。一塊巨大的肉瘤從右腳根部的骨頭探出頭,乍看像深褐色花椰菜。我記得那是名為「骨肉瘤」的腫瘤。我看過好幾個死於相同腫瘤的年輕人。接下來怎麼做呢?我抱頭苦思。內海睡著了,侵入他的夢境絕非難事,但現在是大白天,他可能還沒進入深層睡眠。他在侵入的半途醒來,就前功盡棄了。

而且,侵入夢境會對肉體造成負擔,基於過去兩次經驗,我再清楚不過。

可以的話,我想調查清楚他的「依戀」從何而來,再進入他的夢。我只能像過去那樣等內海醒來,再催眠他好問清楚。這時,彷佛就在等這一刻,內海發出「唔」的痛苦呻吟地翻身。

太好了,他要醒了。內海發現我時就可以對他催眠……正當我沙盤推演之際,內海突然睜開眼睛。醒來了嗎?我準備對他催眠。萬萬沒想到,內海沒注意到我,他躺回床上伸出手,按下頭上的按鈕。我驚嚇萬分。因為那玩意正是護士鈴。

「內海先生,怎麼了嗎?」護理長乾澀的聲音從按鈕旁的網狀擴音器里傳來。

「好痛!痛死我了!還不趕快想點辦法!」內海扭著身體慘叫。

「……我馬上來。」

「你來有什麼用?叫院長來,止痛藥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好的。」隔著擴音器也聽得出護理長生硬的語氣,她隨即切斷通話。

內海嘖一聲,他忍受痛楚地緊緊閉上限,咬緊牙關,還沒注意到我。我手足無措。護理長很快就會跟著冷若冰霜的院長出現。棻穗倒還罷了,若被院長看到,說不定會把我趕出醫院——這也是我遲遲未溜進這間病房的第二個理由。這個男人一天到晚都在找護士麻煩。我手忙腳亂地環視病房。我該立刻離開嗎?可是門一打開,我也許會跟院長碰個正著。這裡有沒有藏身處呢?

這時,我打零分的畫出現在視線一隅。找到了!我後腳蹬一下地板,竄進繪畫後面。同一個時間,門開了,院長和護理長一起走進。

「痛嗎?」院長依舊用平板語氣道。

「當然!痛得都快死了!還不趕快想想辦法!」內海撐起上半身咆哮著。

「鎮痛貼布目前的劑量是?」院長問護理長。

「一六·八毫克。」

「應急劑量呢?」

「兩個小時前才服用過止痛藥。不過,最近次數多了點,有嗜睡的傾向……」

護理長皺著眉頭。院長還是一幅不曉得在生什麼氣的表情,沉默地點點頭。

「疼痛是一直持續?還是斷斷續續出現強烈的疼痛?」

「一直持續在痛,你們趕快想想辦法!」內海暴跳如雷。院長幫他檢查過一遞後告訴護理長:「再給他吃一次止痛藥。」

「再繼續投藥就有點過量了……」護理長不滿地反駁。

「患者都說會痛了,當然要消除他的疼痛才行。」院長難得表現出強硬的態度。

「……是。」縱使有些不滿,護理長還是走出病房拿藥。

「不舒服隨時按護士鈴,我馬上過來。」院長的語氣透露出少見的溫情。

「比起廢話,趕快給我藥吃!」

「馬上就拿來了。」院長說得沒錯,護理長一下就拿著小小的容器回房。內海從護理長手中搶走容器,一口氣喝下藥水。「過幾分鐘就會見效了。」

「我知道啦!你們可以出去了。」內海把空的容器推給護理長,悻悻然地把被子拉到頭上,轉身背對院長他們,在床上縮成一團。護理長字斟句酌地看著內海的背影,,

「那個……內海先生,晚上的時候,可以請您不要鎖門嗎?」

沒錯,這就是我無法溜進房間的最後理由——不知何故,這個男人一到晚上就會鎖門,我利用深夜侵入的老招就派不上用場了。

「要你管!我不鎖門就睡不著!反正你們不是有備用鑰匙嗎?我真的有什麼三長兩短,再用備用鑰匙開門不就好了?這是感覺的問題,感覺的問題。」

「可是……那樣的話,需要採取緊急措施的時候就無法立刻對應了……」

護理長吞吞吐吐說到一半,內海就打斷她。

「你是指病情突然惡化嗎?反正這家醫院也沒辦法有什麼像樣的治療!」

內海轉過臉,挑釁地道。

「所謂治療,並不只是延長患者的生命。讓患者好好過完剩下的時間也是治療的用意。我們不僅要治療身體的痛苦,也希望撫平你內心的創傷。」院長面無表情,曉以大義地道。這個院長也能這樣說話啊?還真是意外的發現。

「……還有別的事嗎?我困了,你們都出去。我想聊天會叫你來,這樣總行了吧?」內海刻意不層地昨舌。

「好的,隨時歡迎你呼叫我。」院長和護理長走出病房。關門聲在室內格外冷清。

「混帳!自以為了不起。」內海抱怨,又不屑地嘖幾聲。我從畫的後方觀察他,尋找在內海面前現身的機會。 「好痛!好痛!好痛!混帳!」內海又開始像和母親耍賴的孩子,在床上掙扎著扭動四肢。我能體會他感受到難以承受的痛苦,但這情景太過難堪。

安寧病房應該是以消除肉體疼痛為主要目的。可是內海的疼痛一點也沒緩和。院長身為緩和治療的醫生,技術卻不到家。說著一口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沒想到這麼沒用。

我看著掙扎內海,不禁嘆氣。要問出內海的「依戀」實在有點難。痛苦會破壞靈魂的平靜。催眠對陷入混亂的靈魂無法達到預期效果。拿他沒辦法。我又嘆口氣,繼續躲在畫的後面,集中精神地凝視內海。我先消除內海體內的疼痛吧!反正這也不難,逆向操作當時讓金村惡化的方法就行了。

我馬上消除你體內的疼痛,這樣性情乖戾的男人也會溫馴得像只綿羊……

「好痛!可惡!好痛!好痛!」

……並沒有溫馴得像只綿羊。奇怪。我已經暫時消除男人體內的疼痛了。失敗了嗎?我再次凝視內海,用念力消除疼痛。

「好痛!好痛!好痛!」

如意算盤落空,內海就像念咒似地對空無一人的地方喊痛。

……原來如此啊!我恍然大悟。他並不是受到肉體的疼痛折磨。他的痛苦恐怕來自侵蝕到靈魂深處的疼痛。年紀輕輕就要面對死亡的恐懼、自己就快消失的驚慌、以及沒有人理解這種恐懼的憤怒。苦惱侵蝕內海的靈魂,化成疼痛。我也無法消除這樣的疼痛。真是有夠麻煩。內海再次按下枕邊的按鈕。

「止痛藥一點用也沒有!到底怎麼一回事?」

內海發出撕心裂肺的叫聲。擴音器傳來「我馬上過去」的回答。我連忙塞進繪畫後面。門隨即打開。原本瞪著門,好似瞪著殺父仇人的內海突然發出「咕」的一聲。

「內海先生,你沒事吧?」原來是菜穗。

「棻穗小姐……」

內海的音量頓時減弱,變成呻吟。憤怒的神色也變成像挨罵的孩子。

「還會痛嗎?我想再過一會,藥就會產生作用了……」

棻穩一臉擔心地注視著內海。

「稍微……好一點了。」內海躲著菜穗。

「真

的嗎?太好了。」菜穗綻出笑容。

「你那麼忙,還讓你跑一趟,真過意不去。已經不要緊了。」

內海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轉身背對菜穗。

「那就好,如果有事再叫我,我會馬上過來。」

棻穗掛著有些困窘的微笑離開病房。我也傻住了。內海怎麼回事?跟對院長和護理長那種好似有血海深仇的態度也差太多。我知道男人基於生物本能,對正值生殖年齡的女人,尤其臉部五官歸類為「美女」的女人特別沒輒。而菜穩可以歸類為「美女」應該沒錯。但內海的態度也太明顯。

他該不會愛上菜穗了?我從繪畫後面爬出來靠近床,朝內海縮成一團的背部「汪」地低吠一聲。內海跳起來轉向我,眉間擠出皺摺。

「……狗?」內海說出這個字就接不下去,他目光渙散。因為我開始干預他的靈魂,進行催眠。不曉得何時有人進房,沒閒工夫跟他慢慢耗下去。而且,雖然明白靈魂受到恐懼侵蝕,但內海孩子氣的態度也讓我很不耐煩。

乖,趕快把你的「依戀」告訴我吧!要簡潔一點哦。

「我喜歡畫,也喜歡畫畫……」內海目光茫然,高燒似地囈語。

我依照慣例讓意識與內海同步,窺看記憶中的光景。

來吧,這個男人究竟有著什麼樣的「依戀」呢?

2

我喜歡畫,也喜歡畫畫。

內海直樹握著畫筆,站在半山腰俯瞰小鎮的觀景台上,他非常幸福。顏料掠過鼻腔的刺鼻味道,直樹認為這是玫瑰花的芳香。這座觀景台平常沒有人,他最喜歡這裡。蓊鬱森林下的群山、坐落山坳里的小鎮、天氣好還看得見遠方的湖泊。這裡有直掛想要的一切。春天色彩繽紛的繁花、夏天清新的綠意、秋天的楓紅、冬天純白的雪景。

他的畫筆在畫布上輕盈滑動。每刷上一筆松節油稀釋的顏料,胸中便充滿喜悅。去年剛從東京的美術大學油畫系畢業,直樹把留在東京找美術老師之類工作的同學拋在腦後,毫不猶豫地回到故鄉——四面群山包圍,沒什麼娛樂,而且人口外移愈來愈嚴重的小鎮。

四年大學生活令直樹領悟,自己追求的東西並不在東京。鋼筋水泥林立的都市叢林裡充滿娛樂與刺激,但無法感動他的內心。

四年來,靈魂始終饑渴。為了填滿欲求,直樹畢業後馬上回到故鄉打工餬口,同時將內心深處源源不絕的衝動塗抹畫布。他想描繪大自然,想把大自然的美麗移上畫布,這就是直樹的衝動。一開始,生活雖然艱苦,但他沒絲毫不滿。就算餓得前胸貼後背,但精神時常滿足。他想永遠在被雄偉大自然籠罩的鎮上畫圖,直到生命盡頭。

直樹稍微發抖,合攏夾克衣襟。冬天的太陽總吝於露臉,約兩小時前就沉沒在山的另一側。然而,沉入山坳里的太陽卻還栩栩如生地留在直樹面前的畫布上,熾熱如火球。直樹停筆閉眼。幾個小時前的天空與群山界線融合成紅色光景,復甦在他緊閉的眼中。他接著睜開眼睛,將景像描繪出來。

半年前,直樹在年輕畫家為主,小有名氣的徵稿比賽拿下大獎。此後,他的作品就能賣出好價錢。只要是直樹的作品,鎮上唯一的畫商就願意全數收購。比起打工維持生計的生活,如今自由運用的時間變多了,於是他把所有時間都拿來作畫。

望向畫布,上頭是晝夜重疊的魔幻時分。若賣給畫商,應該有十幾萬的進帳。但他不打算拿給相熟的畫商。對道樹來說,金錢這種東西,只要讓他維持生命活動就夠了。

視線一隅出現一道人影,直樹抬起頭,眼前站著削瘦的少年。

「你來了?」直樹對少年露出一抹微笑。

「……思。」少年細聲回應,散發出帶笑的柔和氣息。不過直樹無法確定少年是否真的笑了。因為少年的臉被大大的太陽眼鏡、口罩和帽子遮住,沒露出半點肌膚。

直樹約一年前見到少年。他跟平常一樣,在冷清的觀景台上畫畫,一個小小人影從黑暗中冒出。看到人影的瞬間,直樹不住尖叫。明明三更半夜,卻還戴著太陽眼鏡和口罩、帽子的少年,簡直就像從恐怖片裡爬出,散發出毛骨悚然的氣息。

「你是什麼人?」

直樹在少年看不到的死角握緊調色刀地恫嚇。然而,少年無半點怯色地靠近他。

「你……在做什麼?」

少年口齒不清,直樹更提高警覺。握緊調色刀的手心都是汗,帶著濕氣。

「亮介,你在哪裡?不要自己亂跑。」

路燈照不到的陰暗角落傳出鏗鏘有力的成年男子聲。當下氣氛異常,父親對孩子的尋常呼喚讓直樹感到一陣放心。然而,男人從黑暗中浮出時,安心頓時煙消雲散。高大的男人和少年一樣,整張臉都被口罩和太陽眼鏡遮住。男人找到少年後,小跑步至他的身邊,雙眼從深色太陽眼鏡底下打量著直樹。

「不好意思,小犬打擾你了。」男人微微低下頭。即使看見符合常識的行為,直樹內心還是亮著紅燈。男人的外表予人強大的壓迫感。

直樹想起兩人的身份了。約兩個月前,他打工的咖啡廳店長就在八卦說「吸血鬼」家族搬進觀景台旁山頂上的洋房。不僅如此,街頭巷尾到處都聽得到傳言。

當時,店長以機關槍掃射的速度般說起傳言時,他一笑置之:「哪有這種事。」但親眼目睹後,他懷疑「吸血鬼」的傳言不是空穴來風。

直樹注視著二人,慢慢收起沾著顏料的木頭調色板離開,不想再跟古怪的人多相處一分一秒。

「你在做什麼?」少年探頭看看描繪著楓紅的群山畫布,重複問題。

「看了就知道……我在畫畫。」直樹絲毫不掩飾戒心,沒好氣地回答。

然而,少年下一句話直搗直樹的心。

「……好美。」少年含糊不清地說著。

「好美……你是說這幅畫嗎?」道樹停止收東西,反問少年。

「嗯,好美好美。」少年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是嗎?很美嗎?」直樹有些錯愕。這孩子令人寒毛直豎,卻觸動他的心弦。

就讀美術大學四年,幾乎沒人讚美過直樹的作品。重視基礎的指導教授一口咬定直樹獨創的用色是「自我陶醉」,想矯正他。直樹沒有接受。他認為,繪畫就是讓顏料在調色盤上舞動,靜待誕生出新的色彩,然後將偶然間孕育出來的色彩們解放在畫布上。對直樹而言,他自己的用色就是「藝術」本身。

之後,指導教授開始雞蛋裡挑骨頭,刻意找出直樹作品的缺陷,當著眾多學生的面前數落。其他學生對直樹的評價是以指導教授的意見為馬首,直樹從此在學校被貼上壞學生的標籤。因此,直樹才這麼開心有人願意肯定自己,即使對方只是年幼的孩子。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顏色呢?」少年指著畫。

「為什麼……因為楓葉變紅了!」

「原來顏色這麼漂亮啊!」少年做夢似地喃喃自語。儘管整張臉覆蓋在太陽眼鏡和口罩下,他還是知道少年臉上浮現笑容。不知不覺,厭惡早已消失無蹤。

「請問你是畫家嗎?」父親把手放在少年的頭上。

「呃……算是……」直樹語焉不詳地回答。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可以自稱畫家。他的確從美術大學畢業,每天都在作畫。但既沒賣出過一張畫,也未在比賽中脫穎而出——我真的是「畫家」嗎?

男人隔著口罩,溫和地告訴直樹:

「方便的話,可以請你把這幅畫賣給我嗎?」

「咦……這幅畫嗎?」出乎意料的要求令直樹目瞪口呆。

「還沒畫完嗎?那樣的話,可以等你畫好……」

「不,已經畫完了。不過……我的畫還沒賣過……不曉得多少錢……」直樹老實招認。

「我也不是那麼了解……」男人從外套胸前的口袋掏出價值不斐的錢包。「這夠嗎?」

道樹接過鈔票後連忙點張數。「五萬塊!」他不禁高喊,嚇到正在看畫的少年。

「太少嗎?」

「不……夠,非常夠。」直掛在胸前直揮雙手。只要畫具費回本,幾千塊也覺得很幸運。五萬塊這麼大的金額足以讓生活輕鬆,減少打工,把時間花在作畫上。

「真的嗎?那就好。小犬也很高興。」

父親喜悅地道。令人不寒而慄的氛圍一掃而空。

那一夜後,直樹每月都會在晚上的觀景台見到父子兩三次,一如今天。

「晚安。」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時下車,站在他附近。男人和少年一樣,被巨大的太陽眼鏡和口罩包得密不透風。

「晚安。」直樹行禮如儀地打聲招呼。剛認識這位少年的父親時,他覺得很詭異,但現在一點都不覺得不妥。

「我問你哦,這個是太陽嗎?」

少年看著畫,口齒不清地道。

「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是太陽吧。」直樹把嘴巴抿成一條線。

直樹雖然有點不開心,但馬上被少年的下一句話逗樂了。

「好漂亮……」少年盯著畫稱讚,近到瀏海都要拂上畫布了。

「真的嗎?很漂亮嗎?」直樹一笑。

「嗯,好像……寶石一樣。」少年搜索枯腸的讚美讓直樹的胸口升起暖意。

「你喜歡嗎?」直樹輕撫少年的頭。

「嗯。」少年點頭,太陽眼鏡後的視線始終不會離開畫。

「謝謝你,這次的畫他好像也很喜歡。」父親以一貫的溫和語氣告訴直樹。

「聽你這麼說,我也覺得很高興。」

直樹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父親有些不知所措地搔著太陽穴說:

「那個,我聽說內海先生的作品在市面上其實可以賣出更高的價錢……」

父親所言不假,直樹的作品自從得到素有躋身知名畫家美譽的獎之後,人們懷著增值的期待,開始以二、三十萬的價格在市面上流通。作品若拿給畫商,肯定不下於十五萬。然而,直樹認為這不重要。

「畫的價格沒有道理可循。老實說,五萬塊我都覺得是不是太多了。」

這是直樹真誠無偽的心情。一年前,少年的一句話給了他勇氣,自己身為藝術家的天分因此開花結果。他甚至想免費送給他們。但這位父親恐怕不肯收下。

「顏料還沒乾,請先放在通風處兩周左右。」

「好,我會記得。」直樹感覺到男人藏在口罩和太陽眼鏡下的臉露出笑容。

這對父子為什麼要把臉藏起來呢?直樹至今不得其解。一定有什麼逼不得己的苦衷。因為這種原因,鎮上的人們避他們唯恐不及,甚至侮蔑他們。至少就讓自己永遠當這對父子的朋友吧。直樹目送著手牽手回到車上的父子,鄭重地在心裡起誓。

將夕陽染紅群山的畫賣給父子後兩周,直樹前往市郊的畫廊。他這段時間都沒見到父子倆,但並未特別放在心上。畢竟沒約好下次見面時間。他們的關係僅止於偶爾在觀景台上打照面,如果有對方中意的畫就潤飾一下,過幾天再賣給對方。那對父子沒買下的畫,直樹才拿去賣給畫商。

直樹把裱框的畫拿給畫商。臉色紅潤、方頭大耳的畫商瞥一眼畫。

「……畫得還可以。」畫商挺著圓滾滾的肚子,顧左右而言他地說。

「謝謝……」還可以……直樹冷冷勾起唇角。對眼前這個男人面言,畫不過是商品的一種,無論有再崇高的藝術性,只要標上價格,就跟畫在筆記本上的塗鴨沒兩樣。所以他從未特別留意畫商看見自己作品時的反應。

「話說回來,你的作品多半都是夜景,因為比較擅長暗色系的表現方式嗎?」

畫商兩隻手捧著直樹的畫,喃喃自語似地道。

「啊……對呀。」直掛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他不覺得自己特別著重夜景,他反而善於運用明亮的顏色。不過,眼前的男人不是藝術家,而是商人。他不想跟商人談論藝術。

「那麼,這是這次的費用。請你點收一下,在收據上簽名。」畫商也不積極地與他暢談藝術,將裝在咖啡色信封的鈔票遞給他。

直樹接過信封時,畫廊的門在背後打開。門上風鈴發出清脆聲響。直樹轉身看向聲音來處。一名穿著品質低落的西裝,體型壯碩卻畏首畏尾的男人佇立門口,

「可以請你幫我看一下這幅畫嗎?」男人扯著嗓門,大步經過直樹走向畫商。香菸味掠過鼻腔。男人的氛圍和畫廊氣質相差太遠,令直樹不悅。男人粗手粗腳地把夾在腋下,用大方巾包起來的物品扔在櫃檯。裡頭如果是一幅畫,他的動作也太粗魯了。畫商臉上也浮出顯而易見的厭惡。

「就是這玩意,你願意花多少錢買下?」

男人正要解開方巾。直樹打算回家了,繼續待在這裡也只會不開心。他轉身的瞬間,大方巾終於攤開。

直樹驚愕地瞪大眼,眼前一片模糊,像挨了櫃檯上的畫一記悶棍。那是直樹的畫,是他兩周前賣給父子的畫。熊熊燃燒的太陽沉往山坳。但完全失去過往的耀眼光芒。

原本像紅寶石般具透明感的紅色,如今沾滿塵埃,暗淡無光。天空與群山的界線應當淡淡融合,但因為顏料未乾即被碰觸,糊成一片。

「啊啊……」直樹發出不成聲的呻吟。他按住胸口。當他看到髒兮兮的畫時,靈魂好像被挖空。那幅畫不是應該珍而重之地收藏在那對父子的家裡嗎?為什麼在這裡?直樹踩著踉踉蹌蹌的虛浮腳步走近不知名的男人。

「你是在哪裡……從哪裡得到這幅畫的?」他的舌頭僵硬,話語如同遮起臉的少年,有著牙牙學語的生澀。

「啊?你這傢伙是誰?」男人斜睨著直澍。

「那幅畫……你從哪裡弄到的?」直樹表情扭曲,逼問男人。

「搞什麼,你態度很差。我朋友說他不要送給我的。你有什麼意見嗎?」

或許是被直樹異常的態度嚇到,男人瞥開視線,說出一聽就知道是藉口的回答。直樹站不穩,彷佛整個人被拋到外太空。

「所以呢?你願音花多少錢買?」男人詫異地看著呆站不動的直樹,重新看畫商。

「請問這是誰的作品?」畫商睜大眼睛盯著作品問道。

「啊?我哪知道。」

「畫的價值取決於是什麼人的作品。不知道就無法訂價了。」

「你不是專家嗎?起碼知道這是誰畫的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這幅畫的保存方式太隨便了。你看,顏料都還沒乾就碰到,簽名都糊掉了。神也無法分辨這是誰的作品。」畫商故作姿態地聳聳肩。

「喂!你給我看仔細,這幅畫畫得很好,不是嗎?應該可以賣一個好價錢吧!有名的畫不都可以賣好幾億嗎?」男人逼問畫商,帶著眼屎的眼裡閃爍著毫不遮掩的期待。畫商不屑地冶哼一聲,嘲笑男人的無知般道來。「那是知名畫家的偉大作品。恕我直言,這幅畫根本一文不值。」男人粗魯地搔亂髮膠梳整過的頭髮,丟下一句:「可惡!」就把腳步聲踩得震天價響地走向門口。

「啊!這位客人,你忘了把畫帶走。」畫商連忙提醒男人。

「我不要了,隨便你怎麼處置。」男人不耐煩地喊回來,走出畫廊,用力把門甩上。

「搞什麼,真是的。」畫商喃喃抱怨,打算把畫收到櫃檯底下。

「啊!請等一下。」直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嗯?有什麼問題嗎?」

「可以把那幅畫……讓給我嗎?」

「這幅畫?也好,給你吧!可是都髒成這樣,你打算做什麼?重新塗色,畫些什麼嗎?話說回來,哪個傢伙保管成這樣啊?我覺得原本應該是幅好畫。」

畫商用手背「砰」地拍打畫布。每拍打一下,直樹就覺得靈魂多一道裂痕。

「不是,我有一點想法……」

直樹擠出聲音,把畫布搶在胸前,留下滿頭問號的畫商,然後逃離畫廊。寒徹心屝的北風迎面吹來,直樹拱起背,抱著孩子似地抱好自己的畫,踩著失去知覺的腳步回家。

全身充滿虛脫感,心臟彷佛被整顆挖出來。

直樹再也畫不出畫了。

並不是他放棄繪畫,而是拿著畫筆,卻始終無法將畫筆刷上畫布。好不容易開始描繪,畫筆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揮灑,他的畫技彷佛乾涸。還有顏色,他再也調配不出光彩奪目的色調了。直樹甚至想不起來,如何在調色盤上創造出宛如寶石的色彩。不管他如何拚命調色,別說如寶石閃亮,反而愈暗淡無光。

自從看到自己的畫被弄得髒兮兮的那天起,直樹就窩在三坪大的房裡,足不出戶,也不吃飯,一直盯著滿是塵埃,看不出原樣的作品。兩天後,他餓到受不了,出外覓食時才知道,那對父子的洋房發生強盜殺人案,賣珠寶的嫌疑犯被通緝。直樹大吃一驚,前往洋房。他想親眼確認那幅畫是被搶匪偷走,而那對父子還好好地保存自己的作品。

抵達洋房的直樹不顧警察勸阻,不顧一切地爬進屋裡,期待看見自己的畫。當面樹進屋時,映入眼帘的是走廊盡頭、淌在壁鍾旁的一灘血跡。地板被大範圍的血跡染成黑色,直樹當下清楚感受到命案現場的真實。然而,他並未停步,被警察抓住以前,他衝進三樓,然而到處都找不到自己的作品。

直樹被警察從屋裡拖出來,接受偵訊時,又哭又叫地說明來龍去脈,再三強調:「搶匪們把我的畫全偷走了,把畫拿去藝廊賣的男人就是兇手。」然而,警方嗤之以鼻。屋裡的確翻得亂七八糟,但大部分財物並未丟失,更何況是不怎麼有名的畫家作品,更不可能遭竊。事實上,直樹也沒見到牆上留下掛畫的

痕跡。

道樹回家後,再次把自己關在房裡,漫無目的地任時間流逝,一幅畫也畫不出來。

藝術界的汰換率很快。無法動筆的新銳畫家,轉眼間就失去容身之處。再也不能用畫畫來賺取生活費的直樹為了生活,過回打工餬口的日子。這樣的狀態持續幾年,一天,直樹感到右腳根部隱隱作痛,但他以為起因於站著工作,所以沒怎麼放在心上。

當疼痛愈來愈強烈,變得難以忍受後,直樹終於去看醫生。經過無數次繁瑣的檢查,主治醫師繃著一張陰鬱的臉說,死神在他的大腿埋下定時炸彈。

直樹以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心情嘗試過化學療法和放射線治療,兩者皆無法阻止年輕的癌細胞精力旺盛地成長。最後,主治醫生將安寧病房推薦給跌落絕望深淵,陷入憂鬱的直樹。因為降臨到自己身上的淨是一些不講道理的事,直樹甚至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對他來說,要下任何判斷都變成一件麻煩的苦差事,便聽從建議。此外,這間安寧醫院受到大自然圍繞,他心生好感。

當直樹抵達安寧醫院時,不禁懷疑眼睛。這裡是他幾年前為了尋找自己的畫而待過的命案現場。這是命運的惡作劇,直樹空虛的胸口湧出醜惡的感情。

直掛住進會經帶給他信心,最後又把他推進深淵的父子洋房,為了留下自己活在世上的證據,以醜惡的感情為顏料,他再次拿起畫筆。

沒想到……

3

「沒想到,我還是畫不出。構圖勉強可以,但創造不出顏色,無論怎麼試,就是無法創造出以前那種鮮艷靈動的顏色。」

我結束與內海意識的同步,睜開眼睛。他抱著頭,吐出胸中積鬱地吶喊。

他恐怕已經喪失自信,施展不開。我在心裡喊話,但他聽不見我的聲音。然而,聽不見也無所謂。這種事,當事人要比我來得清楚多了。

我不理會抱著頭的內海走向門口。思緒紛雜,解開七年前命案的關鍵就藏在內海的過去中。內海的畫、下落不明的小孩消失到哪裡了?為什麼那家人要把臉遮起來呢?只差一點,只要齒輪全部咬合,一切就水落石出,我會用思路清晰的腦袋解開謎團。

……啊!差點忘了。我踏出病房的前一刻猛然回頭,對內海下暗示:「今晚不要鎖門。」內海睜著渙散的雙眼點點頭。很好。我心滿意足地踏出病房時,那幅放在地上,夕陽髒污的畫散發出撼動靈魂的火紅色彩。

這次行動也非常順利。當天看過內海的心結,我就趁值夜班的中年護士和做記錄的棻穗不注意而溜進房間。如同我白天的催眠指示,房門沒鎖。

我有些興奮。明白內海的狀況後,我在院裡曬太陽思考。我須告訴內海一個說法,因此絞盡腦汁地思考到黃昏。這樣就好了。我終於找到一個假設,梳理清晰七年前的命案。接下來只要進入內海的夢,確認正確性。倘若一切順利,就能順利斬斷內海的心結。

室內黑漆漆的。我看清楚內海前,先聽見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不禁嚴陣以待。然而,當我聽見夾雜其中的嘟嚷,終於明白狀況。

「我不想死……可惡……為什麼是我?」內海一字一句夾著嗚咽。當我的視覺逐漸熟悉黑暗,便在床上捕捉到縮成一團,撲簌發抖的身影。

這就是他鎖門的理由嗎?我恍然大悟。內海不想讓其他人看到他這德性。內海沒發現我,沉溺在死亡的恐懼中。今天月初,少了月色,房裡的黑暗無垠無涯。

我定睛一看,內海似乎沒要醒來。他閉著雙眼,言語支離破碎。可能是處於止痛的麻藥所引起的譫妄狀態。再過一會就會進入深層睡眠吧?我抬頭望發抖的內海,耐心等待。又過十幾分鐘,內海逐漸冷靜,傳來微弱的呼吸聲。

終於睡著了?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時間了。我閉上眼睛,進入他的夢。

再度睜開眼睛時,我還在內海的病房。我一時以為行動失敗,但馬上發現這不是現實,而是夢中。首先,病床上的內海坐在窗邊的椅上,他拿著畫筆,和畫布大眼瞪小眼。現實應該已經深夜,光卻從窗戶照進。此外,有一項特別之處證明這是內海的夢境。

這個世界沒有色彩。

宛如早期的電影,世界由白與黑及介於其中的灰色構成。窗戶透進的陽光並非金黃,而是淡淡的白色。原來如此,這就是內海眼中的世界。自己的畫受到否定,他不崖喪失自信,就連靈魂的色彩,對於這個男人來說最重要的事物也失去了。

這麼說來,狗好像本來也看不見顏色。我在現實世界能夠分辨顏色,因為我的本質是死神;就像我感應得到腐臭,這不是靠狗的視覺,而是死神的感覺。

我走近窗邊的內海。內海依舊握筆,猙獰地瞪著畫布。然而,筆紋風不動。

「你在幹麼?」我出聲問他。

內海終於注意到我,他瞪大眼。我已經習慣這種反應了。

「為什麼狗……」

「這裡是夢。聽好了,你在做夢。夢裡狗會說話有什麼好奇怪。可以嗎?可以這樣理解嗎?」內海說完「狗會什麼會說話?」的疑問句前,我不住搶白。

「夢?」內海似乎還無法進入狀況,眼睛連眨好幾下。反應遲鈍的男人。

「沒錯。這是夢。我出現在你的夢裡。」

「我又沒見過你這種狗,為什麼會夢到不認識的狗?」

啊,這麼說來,我白天溜進房時,一直躲在畫後觀察,與他對上眼的時候已經開始催眠,難怪他沒見過我。但夢裡出現不認識的狗有什麼關係?這傢伙幹麼在這種小地方吹毛求疵。我正想著從何說起,內海「啊」一聲指著我。

「你是我小時候鄰居家的狗嗎?總是追著自己的尾巴繞圈圈……」

「不要把我和那種笨狗相提並論!」

他太過分了,我呲牙咧嘴。內海眼中閃過一絲膽怯,大概以為我會咬他。真是的,我說幾遍才懂?高貴如我不可能做出咬人這種野蠻的攻擊。乾脆趁這個機會昭告天下,我被封印在狗身體的期間,絕對不會為攻擊而咬人,這樣總行了吧!

「……那你是誰家的狗?」

「我是這家醫院的狗。兩周前,以『寵物』的身分住進這裡。」

我跟人類一樣挺起長滿金毛的黃金獵犬胸膛。

「哦……我聽菜穗小姐說過。然後?我又沒見過你,你為何出現在我的夢裡?」

「你從窗戶望向庭院的時候,難道就不會看到我嗎?」

我有些不耐煩地隨口敷衍。總比直接告訴他我是死神要來得單純多了。不知是接受我的說詞,還是單純失去興趣,內海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重新看著畫布。我故意發出腳步聲,上前看著畫布。

「一片空白。」

「干你什麼事!狗懂些什麼?沒事就快滾。」

雖然不像金村那樣抬起腳就要踢來,但內海的聲音充滿尖銳的敵意。

「當然有事才來找你。」我以動物不可能會有,寄宿著強烈意志的眼神直視內海。

「什、什麼事?」內海被我震懾,身體微微後仰。我瞧一眼純白的巨大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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