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死神暢談藝術(2/2)
「什、什麼事?」內海被我震懾,身體微微後仰。我瞧一眼純白的巨大畫布。
「請你作畫。」
內海的表情更僵硬了。「不用你這隻狗的幫忙……我也能畫。」
「說得好聽,但你不是什麼也畫不出來嗎?還是這是所謂的前衛藝術?」
我挖苦地說,鼻尖指向畫布。內海用力咬緊下唇,幾乎咬到流血。
「不用你管!」他的怒罵又刺耳響起。
「又要發脾氣嗎?發完脾氣你就畫得出來嗎?」
「少囉嗦!我畫給你看!我這就畫給你看!」
內海對我咆哮,抓起旁邊的顏料軟管,將顏料擠在調色盤上。然而,他擠出來的顏料跟畫布一樣純白。內海眉頭皺起,又抓起另一條軟管,但還是宛如新雪的純白顏料。「可惡!」內海抓住畫筆,粗魯地將顏料混在調色盤上。純白的顏料再怎麼調配,都無法創造出色彩。內海將畫筆用力地按上畫布,一再重覆塗抹。可是白色的顏料一接觸到畫布就消失了。好一會,內海瘋狂揮舞的手臂和頸項一起無力垂下。畫筆從指縫滑落,掉落在地板。
「鬧夠了嗎?」我從頭到尾冷眼旁觀,終於看不下去地問他。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內海低著頭,聲音微弱到若不豎起耳朵就聽不見。
「我想告訴你答案,才會出現在這裡。」
垂頭喪氣的內海微微抬起頭,眼神里閃爍著脆弱的期待。
「你能改變些什麼?」
我對內海抬起下巴。
「總而言之,我們先離開這個陰森森的房間。」
我和內海經過空無一人的護理站下樓,接著順著一樓走廊來到玄關。人類的潛意識太了不起了,內海的夢和金村一
樣,每個細節都重現出現實世界的模樣。除了沒有色彩。我走到門前,用目光命令內海:「開門。」內海瞪我一眼,隨即將嘴巴抿成一條線,雙手把門推開。
日光燈般慘白的陽光從門縫射進。我眯起眼睛衝出,扔下失魂落魄地拖著腳步的內海直奔庭院中心,來到山丘上的櫻花樹下。現實中的庭院還是隆冬,看不到一朵花,夢中庭院卻百花盛放,但沒有色彩,比起美麗,更讓人寂寥。再也沒有比灰色的櫻花更掃興的東西。
「來這裡幹麼?外面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很舒服吧?」我坦然地告訴一臉不耐煩地望著庭院的內海。
「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離開陰森森的房間。外面舒服多了。」
內海的臉上出現淺灰,下一瞬間突然變成白色,然後變回淺灰,他無力地一屁股坐在長椅上。他的臉色似乎因為發怒變紅,又因貧血變白,最後變得鐵青。在沒有色彩的世界,察顏觀色還真不容易。而且居然有人在自己的夢裡貧血……繼續耗下去也不是辦法。開始吧。我對軟弱無力地坐在長椅上的內海說:
「住在洋房裡的父子讓你得到自信,可是當你得知那對父子毫不珍惜你的作品,還把你的畫送給別人,大受打擊,再也沒辦法作畫,對吧?」
「對啦,你說的都對。那又怎樣?」內海自暴自棄。
「真的是那樣嗎?」我意有所指。
「……你想說什麼?」
「雖說是這種鄉下地方,但那對父子可以住在這種豪宅里,想必是有錢人。就算是有錢人好了,你認為有人會出五萬塊買下一點興趣也沒有的畫嗎?」
我知道一般人須相當努力才能賺取五萬圓。
「可是,他們把我的畫弄得那麼……那麼髒,那麼慘不忍睹,還轉送給其他人……我是為了他們、為了那個孩子才畫的。沒想到……」
內海悲痛地咬緊牙根。
「如果畫被偷走呢?如果把畫當成垃圾般對待的,不是那對父子,而是偷走畫的人呢?你一開始也這麼想,才衝進來求證不是嗎?」
「沒錯,我這麼想。問題是,我錯了。屋子裡沒半張我的作品,也沒有掛畫的痕跡,出現在那間藝廊里的男人也不是犯人……」
「那個人是犯人,應該說是犯人之一。」
我打斷內海地斷言。內海一臉訝異地看著我。
「你在說什麼?犯人應該不是那麼年輕的男人,我記得是個五十多歲……」
「五十多歲的珠寶商,他是個名為金村的胖男人。但他不是犯人,他是無辜的。」
順帶一提,那個男人就是和你住在同一家醫院的病友。
「……你說,那個體格壯碩的男人才是犯人嗎?」
內海不敢置信地喃喃低語,我靜靜點頭。在內海的記憶中看到出現在畫廊中的壯漢時,我驚訝到不禁要放棄工作。那個男人無疑就是金村記憶中自稱鈴木,借錢給金村,又把槍交給他的男人。
「不,不可能。而且,你怎麼知道這種事?」
「我什麼都知道。」我懶得再解釋給滿嘴歪理的男人,乾脆瞎扯。
「少來了。你是我夢中的產物,我不知道的事情,你怎麼可能知道。」
我搖搖頭,裝模作樣地嘆氣。麻煩的傢伙。
「你是什麼態度?既然如此,你怎麼解釋房裡連一幅畫都沒留下的事實?至少有二十幅以上啊,卻連一幅也沒留下,連掛出來都沒有。」
內海看似洋洋得意,但語氣苦澀。
「真的沒有嗎?」我直視內海的雙眼深處,他的目光游移。
「沒有。沒有畫,也沒掛畫的痕跡。聽說案發後,這裡幾乎沒重新裝潢,我自從住進這家醫院,檢查過走廊和交誼廳好幾次。我連受僱於那家人,常進屋打掃的鐘點女傭都問了,只有把畫帶回去的幾天會掛起來裝飾,然後就不曉得消失到哪裡去了。」
「令人佩服的行動力啊。」
「別顧左右而書他,這樣你還敢說那對父子珍惜過我的畫嗎?」
「那個鐘點女傭見過小孩嗎?」
「什么小孩?」
「沒錯,就是小孩。最懂你畫的那個孩子。你這男人還真無情,滿腦子只有自己的作品,完全沒把孩子放在心上。」
「才不是那樣……我又沒問她有沒有見過小孩這種問題。」
「我想也是……」我翻個身,走在庭院的小徑。
「你要去哪裡?」
「散步。只有一種顏色的世界索然無味,但天氣這麼好,散步聊天也不錯,不是嗎?」我頭也不回地說。背後響起「等一下」的叫喊,內海隨之跟上。我走著地看著小跑步到我身邊的內海:
「案發後找到的屍體只有兩具,分別是小孩父母。小孩至今下落不明。你知道嗎?」
「……知道。」
「那你說說看,小孩子消失到哪裡去了?為什麼找不到?」
「……我怎麼知道。」
「想想看嘛,你的頭殼裡裝豆腐嗎?」
「少囉嗦!連警方都找不到,我又怎麼可能想得出來?可能是被拐走了,再不然就像鎮上的人說得那樣,那個孩子其實是怪物,自己躲起來了……」
「汪!」我轉過身從丹田裡提高音量地對內海咆哮。內海被嚇得不敢亂動。
「怎、怎樣啦?突然大叫。」
「你說那孩子是怪物?你瞧不起最愛你作品的少年嗎?」
我咬牙切齒地撂話,再度邁開腳步。
「……有什麼辦法?鎮上的人都這麼說……」
我的質問讓內海吞吞吐吐地扯著藉口。我的脖子轉一百八十度,看著背後的內海。現實世界不可能辦到的動作,嚇得內海動彈不得,發出「咿」的窩囊叫聲。他還沒理解在夢裡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的道理嗎?死腦筋的男人。
「你認為那孩子是被你畫中的什麼吸引?」
「你沒頭沒腦地說什麼?我怎麼會知道?就連那孩子是不是真的喜歡我的畫……」
「少在那邊婆婆媽媽,把話說清楚。聽好了,小孩子沒必要故意說謊稱讚你的畫吧?那孩子真心喜歡你的畫,絕不會錯。」
「那為什麼屋裡沒我的畫……」
「我現在就要說明原因了。記清楚,要以那孩子喜歡你的畫為前提,動一動你的腦!你認為那個孩子被你畫中的什麼吸引?」
「這種問題本人才知道答案。」內海惱羞成怒。
「我就是知道。你只是不想思考。認真回想,仔細思考。」
我終於讓內海閉上嘴巴,他眉間擠出皺紋。
「你最擅長運用『色彩』吧?」我從背後推他一把。一瞬間,內海閃爍著得意的笑容。黑白世界裡,彷佛產生出一瞬的色彩。
「沒錯。美術大學裡也沒有像我這麼會用色的人。這是得天獨厚的才能。」
內海沾沾自喜,但自傲的表情一下就泄氣。
「可是……發生那件事後,我突然創造不出色彩了……」
也對,這種活像黑白電影的靈魂狀態,要是能創造出美麗的色彩才真是見鬼了……受到好奇心的驅使,我脫口而出一個問題。
「你注意到這個世界沒有『色彩』嗎?」
「沒有色彩?你在胡說什麼?」
「沒什麼……當我沒說過。」果然沒有自覺嗎?等一下,什麼時候偏離主題了?我繼續不合常理地彎著脖子說:「話說回來,你熟悉的畫商對你引以為傲的用色技巧似乎沒太高的評價,不對,真要說,是對你本人沒有太高的評價吧?」
「那傢伙俗不可耐,只會用錢來衡量繪畫。那種人對我的評價好或不好,根本無關痛癢。」內海不以為然地搶白。
「真是這樣嗎?會不會其實是你錯看畫商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那傢伙……」
「你那幅變得破破爛爛的畫,那位畫商說:『我也覺得原本應該是幅好畫。』這不就表示畫商具有從慘不忍睹的作品中看出你靈魂潛力的慧眼嗎?」
「……」內海不甘心地噘起唇,但沒有反駁。
「假設畫商其實獨具慧眼,為什麼對你的評價如此低?你賣給畫商的畫,和髒兮兮但打動畫商的畫到底差在哪裡?」
我觀察內海沉默不語的表情,他細如蚊蚋地低語:
「我當時畫了各種作品,除了拿手的風景畫,還有人像畫和靜物畫……我把所有的畫都給那對父子看過。父親從中買下小孩喜歡的,我把剩下的賣給畫商……」
「那對父子買了什麼樣的畫?」
「……都是風景畫。」
「沒買下的作品也有風景畫嗎?」
「
這個嘛……應該有。」
「總而言之,那對父子沒有買下的風景畫,就連畫商的評價也不怎麼樣。換句話說,那對父子買下你作品中特別好、藝術價值特別高的作品。你認為自稱不了解藝術的父親和年紀還小的孩子有這樣的辨識能力嗎?」
內海抿嘴地陷入沉思。區區人類的智慧一時應該想不出來,既然如此……
「話說回來,向你買畫的父子為什麼要把臉遮起來?」
「幹麼突然改變話題?我怎麼知道。」話題突然轉大彎,內海蹙緊眉頭。
「不,你知道。好好想想。整合你的所見所聞,一定看得到答案。」
「你說我知道他們打扮得那麼怪的理由?」
「沒錯。半夜出門、藏頭蓋臉、還把窗戶封死……這些奇妙的行為引起那對父子是『吸血鬼』的傳聞。為什麼要叫他們吸血鬼呢?他們又沒有真的吸血。」
「因為他們的生活就跟吸血鬼一樣……」
「何謂像吸血鬼一樣?」
「就、就是……」內海露出為難的表情陷入沉思,驀地抬起頭。「隔絕陽光……」
想通了嗎?這點小事希望他不要想那麼久。「沒錯。那對父子徹底隔絕陽光,那個孩子也不是幼兒了,但口齒不清,走路困難。」
「難不成是……生了什麼病……?」
我靜靜地說出從事「引路人」這份工作才知道的病名。
「……著色性乾皮症。」
「著色性?那是什麼?」內海半張著嘴,呆若木雞。
「那是一種先天性的遺傳性疾病。患者對紫外線極端敏感,稍微曬一下太陽,皮膚就會嚴重灼傷,甚至潰爛。一旦曬超過一定程度,就有極高機率罹患皮膚癌。有些患者還會產生神經病變,出現口齒不清、身體左右傾斜等症狀,是很棘手的毛病。」
我過去為幾個死於這種疾病的小孩帶路。一旦仔細回想,那些孩子的症狀和我在內海記憶中見到的少年不謀而合。
「怎麼會這樣?所以……出門的時候要把臉遮起來嗎……」
「應該是。因為月光也含有微量紫外線,而少年的病嚴重到須連月光都隔絕。或是皮膚已有潰瘍,要遮起來。不管怎樣肯定很痛苦。無論是本人,還是父母。」
「那位父親也……」
「不,我想父親很可能健康。這種病應是隱性遺傳,通常父母不會發病。可能是讓小孩打扮得怪模怪樣實在太可憐了,乾脆自己也做同樣打扮。天下父母心,那些人不曉得這一家人正受疾病所苦,還加油添醋散播謠言,真該羞愧!那種人比這家人還像『怪物』,不是嗎?」
「……可是這跟我的畫有什麼關係?你到底想說什麼?」
還不明白嗎?呆瓜。
「不管那孩子再怎麼渴望,都無法親眼見到太陽。這樣一個孩子在深夜散步的時候,無意中遇見一個畫畫的男人。那幅畫栩栩如生地描繪出少年夢寐以求的事物。」
「你的意思是……」
「沒錯,那對父子買下的畫全有那樣事物。讓你創造的色彩更美的元素。」
我和內海同時抬起頭,眼前是絲緞般熠熠生輝的純白太陽。
「走吧。」我丟下仰望天空的內海往前走。
「喂,到底要去哪裡啦?」
我和手忙腳亂跟上來的內海一同在醫院的大門前停步。
「要回去了嗎?搞什麼嘛!又要我幫你開門嗎?你在這個世界不是會說話嗎?既然如此,就好好地拜託我啊!說聲『請幫我開門』。」
「……少說廢話,把門打開,你這個溫吞鬼。」這明明是我有生以來最禮貌的說法了,內海卻生氣似地用力打開門。我不以為意地在走廊上前進。內海走在旁邊。
「事到如今,回來又能改變什麼?」
「我要讓你從『依戀』的桎梏中得到解脫。」
「依戀?什麼意思?」
「你認為自己的畫被那對父子扔掉吧?」
「不然會是誰?雖然你說那孩子很喜歡我的畫,但這棟洋房沒有我的畫啊。」
「你認為那一家人為什麼搬進這棟房子?」
「你又在說什麼?」我又唐突地轉移話題,內海一臉困惑。
「少廢話,用用你的腦。那一家人為什麼要搬到這麼不方便的山丘?」
「……這裡和鎮上有段距離,比較不用擔心別人的眼光。」內海沒什麼自信地說。
「這種地方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採光非常好,卻刻意從裡面封死是所為何來?明明應該還有其他條件更好的房子。」
「或許是這樣沒錯……」
「來幫這家人打掃的鐘點女傭甚至連孩子都不知情。鐘點女傭說她沒見過孩子,是指連小孩的房間都沒看到。打掃每個房間可是鐘點女傭的工作。那么小孩的房間到底在哪裡?鐘點女傭在的時候、白天的時候,小孩又在哪裡?」
「你問我我問誰……」內海皺起眉頭,答不上來。
「他在不會被看到,也不會曬到太陽之處。這麼大一棟房子,有這地方也不奇怪。」
內海突然睜大眼睛,他想到了。「問題是……在哪裡?」
「你仔細回想,當你為了找畫潛入洋房時,大量血跡分布在哪裡?父親或母親、或二人一起死在那個地方,你不覺得有點怪嗎?」
「……啊!」內海大聲叫嚷,盯著走廊一點。沒錯,恐怕就是那裡。
我對發起抖來,愣在原地不動的內海丟下一句:
「該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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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內海吶喊著,彈簧似地從床上坐起。喂喂,你那麼大聲……我很緊張,而且我緊張的原因馬上就實現了。走廊傳來「叭嚏叭嚏」的腳步聲,我急忙躲到巨大的畫作後面,可惜慢一步,病房的門比我早一步用力推開。
「內海先生,你沒事吧?」擔憂的聲音迴蕩在房裡。平常這道聲音如風彈奏的音樂般歡快,唯獨現在這個節骨眼,我不太想聽見。
菜穗和我的視線撞個正著,她的大眼睛頓時張得更大,接著眨眼,最後吊成三角形。
我「汪」一聲,堆滿討好、撒嬌,又像找藉口的意思。
「李奧!你在這裡做什麼?」
初次聽見棻穗的怒吼聲。顧慮夜深,她的音量不大,但我如同挨一槍。話雖如此,我這麼高貴的存在,才不會把區區人類的怒吼放在心上……應該是這樣,但尾巴不聽使喚地縮進兩腿。頭和尾巴同一陣線地自動低下。
「對不起,李奧嚇到你了。」
「時鐘。沒錯,就是時鐘……」
「內海先生?」菜穗驚訝地望著看著雙手低語的內海。
「走!喂,『狗』,我們走!」需要慌張成那樣嗎?內海宛如滾落似地下床,顫抖地對我招手,朝門外走。喂,狗這稱呼太過分了。人類。我不滿地哼一聲,踩著優雅的腳步跟在內海的背後。
「你要去哪裡?嗯?連李奧也是?」菜穗的視線在內海和我之間游移。
「下樓。時鐘吧?在時鐘的後面。」
內海的回答讓菜穗陷入更深的混亂。可以的話,我想有條有理地解釋,可惜在現實世界裡,我無法發出人類的聲音。
「什麼時鐘?不可以,內海先生。你不好好休息不行。你是在做夢。你睡迷糊了。請回床上躺好。」
的確是做夢,不過內海不是睡迷糊了。
「我才沒有睡迷糊。喂,『狗』,解釋給她聽。」
……都說我只能在夢裡講話。這個男的真的睡迷糊了吧?內海把問題丟給我這隻「狗」,三步並成兩步地離開病房。我忍不住回頭,對上愣在原地的菜穗目光,我試著用狗的臉流露出同情,然後追上內海。
護理站里的中年護士看見我們走出病房沖向樓梯,不知道嚷嚷什麼。然而,已經不顧周遭的內海似乎沒聽見(應該是真的沒聽見),快步下樓梯。真難想像這是成天喊痛的癌末病患行動力。不過這個男人的疼痛原是靈魂的疼痛,只要將精神集中在某個目標上就會忘了痛吧?
內海到一樓,奔至走廊盡頭的巨大壁鍾前。
「這個嗎?就是這個吧?你說話啊!」內海對追上來的我咆哮。要我說幾次?我在現實世界沒辦法講話啊!我點點頭,代替「沒錯」的意思。
「內海先生!」
背後傳來數人的腳步聲。回頭一看菜穗、護士、還有院長正衝下樓。不僅如此,大概被吵醒,南和金村也出現在樓梯間,窺看這邊的情況。那兩個人沒事跑出來幹麼?有沒有一點身為癌末患者的自覺?事情變得好複雜。要是內海被帶回病房,就無法切斷心結了。喂,內海,磨蹭什麼?還不快打開。
我「汪」地催促內
海。那三個醫療人員已經靠近我們了。
「你在做什麼?內海先生。請立刻回病房。」護士對拚命移動時鐘的內海喊話,但無法阻止他。內海失去耐性地抓住時鐘,使出吃奶的力氣向外拉,可惜紋風不動。
「內海先生。」從容不迫但帶著力道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內海停下動作。
「院長……」
「你在做什麼?」院長口吻始終冷靜,並沒責怪他的意思。
「這個時鐘……這個時鐘的後面……」內海吞吞吐吐,活像惡作劇被逮住的孩子。
「因為止痛藥,他陷入譫妄狀態了。打一針鎮定劑,應該可以安靜。」護士在院長耳邊出主意。我敏銳的聽覺一字不漏地捕捉住她的話。院長靠近我們,內海縮著脖子,以為要挨罵了
「那個時鐘對你有重要的意義嗎?」院長的聲音聽不出抑揚頓挫,但我覺得他隱隱透著溫度。
「沒錯,非常重要!我認為,再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
內海凝視著院長鏡片後的雙眼。
「既然如此,不用那麼著急,慢慢來,做你想做的事。」
聽見院長出乎意料一番話,內海發出「咕」的一聲。
「動作可以溫柔一點嗎?這個時鐘雖然不會動了,但是很漂亮的擺設。」
院長面無表情地說。他該不會打算開緩和氣氛的玩笑?可是從不苟言笑的男人嘴裡說出,怎麼聽都像真正擔心醫院物品受破壞。他臉上的肌肉會不會太偷懶了?
護士看著院長,還有話要說,但院長擺明忽略她。內海點點頭,又跟時鐘搏鬥起來。巨大的時鐘毫無賞臉移動一下的意思。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走廊出現尷尬的氣氛。內海的臉上帶有焦躁。他到底在搞什麼。
我「汪」地吠一聲。內海停下手邊的動作看著我,我用眼神示意。不是教你動腦嗎?說幾遍才記得?這肯定不是用蠻力就可以擺平。
內海似乎理解我了,他打開時鐘前的玻璃蓋,微微顫抖地伸進去。長針、短針……內海依序觸摸內部的零件。他無意識地抓住金屬制的鐘擺,輕輕一拉。一瞬間,空氣中響起零件鬆動的聲響。內海像被熱水燙到似地連忙縮回手,慢慢將壁鍾往旁推。
使盡全力也推不動的壁鍾,如今宛如在冰上滑動似地動起來,張開一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入口。三名癌末患者和醫療人員——換句話說,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盯著彷佛通向地底的漆黑大口,動也不動。
「汪!」我大聲吠叫,解除加諸在人類身上的定身咒。該說是意外嗎?還是理所當然呢?最快回神的是內海。
「手電筒!給我手電筒!」
內海望著樓梯深處地大聲嚷嚷。院長猶豫一下,從白袍口袋掏出小型手電筒打開,然後交給內海。內海照亮樓梯深處,光芒射進黑暗。約往下二十個階梯處之處,隱約見到一道咖啡色的門扇。
內海跨出第一步,接著激動地衝下樓。我丟下混亂的其他人,追上內海的背影。肉球傳來冰冷的觸感,我不禁抖一下。樓梯經過長年封鎖,滿是塵埃,搔得我鼻子好癢。
內海站在樓梯的盡頭,動彈不得地握住門把。我不催他了。畢竟這扇門的背後並非愉快的真相。不曉得如何解讀我的視線,內海吞一口口水後用力點點頭,他轉動門把。門發出哭泣似的傾軋聲,逐漸向內側打開。房裡漆黑一片,手電筒的光線僅能照亮一部分。設計可愛的兒童床、地板上柔軟的地毯……相繼浮現在光線中,旋即又消失。內海空著的另一隻手在牆壁上摸索,伴隨著電流通過的細微聲響,室內頓時滿溢光線。儘管七年來無人聞問,天花板一半電燈還留有功能。
同時,鮮艷靈動的色彩映入眼帘,宛如七彩霓虹。剛適應黑暗的視覺一時無法處理如此大量光線,尤其眼中滿溢著驚人的色彩,有如萬花筒一般。這真是太美好的體驗。
我徜徉在色彩的海洋。
「啊!」但是,內海悲痛的聲音刺入恍惚的我耳中。
怎麼了?人家正陶醉其中。
我的雙眼慢慢適應光線,開始分辨屋內狀況。眼前是五坪左右,灰塵密布的磚造房間。地面鋪橘色長毛地毯,帶紫的骨董風小床設置在角落。滿地都是玩具和絨毛娃娃。仔細一看,角落還有大人床。太陽出來後,孩子就是在這裡就寢以及和父母一起玩吧?
內海踩著夢遊般的腳步,緩緩走向房間正中央的「物品」。在充滿鮮艷色彩的空間,它愈發沒有真實感,就像是無數玩具之一。他在正中央跪下抱緊。內海的懷裡發出咯啦咯啦的細微聲響,它碎成一地。
那是小孩的白骨。
我觀察白骨周圍的地毯。入口到白骨間的橋色地毯上有一灘黝黑痕跡。恐怕是受到襲擊的父母拚盡全力將少年藏進地下室,但少年之前就已身負重傷,力竭而亡。
「嗚啊啊啊啊啊!」內海抱著帶有大理石光澤的頭蓋骨,聲嘶力竭地痛哭。
聽見他不尋常的喊叫聲,樓梯陸續傳來腳步聲。
「這裡是怎麼回事?」
「請冷靜一點。」
「骨頭?怎麼會有小孩的骨頭……」
「報警……馬上打電話報警!」
七嘴八舌的聲音迴蕩在磚牆上,地下室一片譁然。我把鼻尖擱在還抱著頭蓋骨,蜷縮一團的內海肩膀。內海緩慢地抬起頭來看著我。我轉動脖子,鼻尖指向牆壁。內海順著我的動作看過去,瞪大眼睛。
裸露著磚塊的四面牆上,掛著讓房間充滿鮮艷色彩的光源。那是好幾幅讓滿溢生命力的「色彩」躍然紙上的風景畫。這些將牆壁掛滿一整圈的畫,全裱上精緻框,綻放出耀眼的光芒,一點也不像塵封在地下室長達七年久的作品。
內海畏光似地眯起眼睛,望著過去由自己刷上靈魂的作品。
我猜得果然沒錯。搶匪拿去向畫商兜售的畫,想必是案發當時唯一一幅掛在走廊上的畫。那對父子忠實地遵守著內海說要先風乾幾周的交代。而搶匪們認為掛在走廊上的畫應該出自名家之手,便偷走了。
我將視線投向少年的骸骨。必須將太陽擋在門外的少年,他在不見天日的寢室里沉浸在內海創造的彩色海洋中,渡過短暫一生。
5
我正在下樓,順著混凝土冰冷樓梯往下跑。門板迫到眼前,但我沒放慢速度,一頭撞上。我的身體毫髮無傷地穿越門板。藏在壁鍾後的地下室牆面掛著數幅畫。然而,這些作品全沒有色彩,是黑白的畫。
沒錯,這裡並不是現實,我又被迫侵入夢中了。夢境的主人內海直樹坐在正中央一把小小椅子上,一手拿著畫筆,面向巨大的空白畫布。身邊是少年的白骨。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質問縮成一團的背影。
「怎麼?是你啊……」內海嫌麻煩似地頭也不回。
「什麼叫作『是你啊』?你才在這裡幹麼?」
「……我在畫畫啊。」
「畫畫?那張畫布一片空白!你倒是說說你畫了些什麼?」
「與你無關吧!」
「與我無關?告訴你少年死在這裡,那個少年深愛著你的畫的人可是我。」
然而,不管我怎麼大發雷霆,內海死都不肯把頭轉過來看我。
發現這個地下室的那天,大家在院長的指示下立刻報警,醫院裡亂成一團。那具白骨屍體可以確定就是下落不明的少年。然而,警方對屍體並未表現出太大的反應。他們已經斷定金村就是命案的兇手,就算找到小孩屍體,案情也不會有什麼進展。
因此,發現遺體後三天,警察就撤退了,醫院也逐漸恢復平靜。
我以為這次的事可以切斷內海的心結,再次描繪出充滿生命力的作品。沒想到,事情出乎預料,任憑我等到地老天荒,內海也不再提筆作畫,只是病懨懨地躺在床上。他身上的腐臭雖然有淡一點,但還是很刺鼻。要是他就這樣咽下最後一口氣,我敢打賭肯定變成地縛靈。
我陷入混亂。明明工作完成,為什麼他還畫不出畫來?為什麼腐臭沒有消失呢?逼不得已,我體力一恢復就再度溜進內海的病房裡,潛入他的夢境。
「我的人生……究竟算什麼?」內海細如蚊蚋地喃喃自語。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不解地反問。
「我在這七年間,因為一場誤會就畫出不出來了。經由這次的事,我知道那孩子很珍惜我的作品,我當然很高興,可是……已經太遲了。」內海不斷吐出痛徹心屝的話語。「七年,七年!這段期間,我一幅畫都畫不好,好不容易知道真相,但一切都太遲了,我沒時間作畫了,我已經快要死了……明明才活了三十年,我卻馬上就要消失了。在這世上什麼也沒留下……我的人生……一點意義也沒有。」
內海的雙手抱住肩
膀,全身顫抖。
「你死了嗎?」我喃喃自語說。
「你是……什麼意思?」內海終於轉過臉,雙眼、鼻孔和嘴角都淌著淚或鼻水。
「你說你『沒時間作畫了』。你把時間都花到哪裡去了?你什麼時候死掉了?」我連珠炮似說個不停。內海只擠出一句「我……」就再也接不下去了。「你確實會死。可能幾周後,也可能幾天後。但這跟『不能作畫』有什麼關係?活多久你『才能作畫』呢?幾年?幾十年?還是要長生不老?」
我的言靈宛如子彈,把這些話毫不留情地射進內海的心。
「別自以為是了,『人類』。你們的肉體只不過是『借來暫住』的地方,才能存在世界上。什麼時候得把這個『借來暫住』的地方還回去,不是你們決定的。你們該做的事,不是對剩餘時間多寡長吁短嘆,而要在有限的時間內努力活下去。」
我一口氣說完,閉上嘴巴。寂靜降臨在狹窄的地下室。「聲音」和「色彩」盡皆消失的空間,感覺就連「時間」也消聲匿跡。內海停下動作,嘴唇微微顫抖。
「我……到底該怎麼做?」
「活著對你來說是什麼?」我反問。
「活著就是……畫畫……」內海沒什麼自信地回答。
答對了,「人類」。我露出笑容。
「這樣……可以嗎?剩下的時間,我真的可以只做自己喜歡的事嗎?」
「人類一生當中總會留一點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有的人留下子孫,有的人留下想法,有的人留下名字,也有人一生執著於賺錢,什麼東西也沒留下,兩腿一伸便一無所有。想要留下什麼,正是你們『人類』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之一。這個過程會擦亮你們的『靈魂』,綻放出美麗的光輝。」
「我的畫……我死後也會留下來嗎?有留下來的價值嗎?」
內海充血的雙眸送出求救的要求,我不厭其煩地回答:
「你在畫裡注入『靈魂』 。音樂、文學、思想、雕刻……用來盛裝『靈魂』點滴的『容器』琳琅滿目,但員正注滿靈魂的容器稀少,你是極少數留下靈魂碎片的存在。」
「問題是……時間所剩無幾了。」
「的確,你的作品或許沒有受到世人肯定,得到財富或名聲的時間了。但對你而言,『藝術』是為了得到那些東西的手段嗎?」
「不是!不是這樣!對我而言,『繪畫』就是我的生命。只要能畫畫,我根本不在乎錢,也不用變得有名。」內海口沫橫飛。
「那就畫。善用你剩下的時間。或許時間不多,但你應該可以創造出普通人活了幾十年也無法留下的珍貴寶物。」
內海沉默地凝視我,像死魚般失去光彩的雙眸,隱隱透出鮮活的情緒波動。
「你留下的『靈魂波動』應該能撼動看者的『靈魂』。他們會繼續傳遞這股波動。你留下的『靈魂』碎片會永遠活在世上。」
內海的呼吸變得粗重,如永凍土般堅硬冰冷的心終於有融化的跡象。那幾幅掛在地下室的畫宛如產生心跳般陣陣鼓動著。
「你真的這麼想嗎?不是安慰我……」
我暗罵一聲。他還在說這種話。疑神疑鬼的傢伙,硬要我說出這麼噁心巴拉的話。以為畫被否定,彷徨無助的七年時間,難道連自信都根除了嗎?傷腦筋。
「你想想那個孩子,那個死在這裡的孩子。」我有些激昂地道。
「那孩子……怎樣了?」
「那孩子從你的畫裡看見太陽。你認為沒有注入『靈魂』的畫辦得到嗎?」內海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對那孩子來說,你的畫就是他眼中的『太陽』。你讓那個莫名其妙地被太陽拒於千里外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後,在你創造出來的太陽簇擁下離世。與你的畫相遇,對那孩子來說一定是件幸福的事。」
內海抿成一條線的唇間流出嗚咽,不久,變成掏心掏肺的痛哭。但他的哭聲不再充滿空虛與恐懼,而是內心深處泉涌而出的感情。
「我給了那孩子……『太陽』嗎?」內海泣不成聲地問。
不用我再多說答案了,人類。我輕輕點頭。內海痛哭失聲。一瞬間,房裡充滿光亮。我驚訝得目瞪口呆。那幾幅把牆壁圍上一圈的畫,彷佛本身就會發光似地,閃耀著鮮活的光芒。滿溢的美麗色彩擴散至單色昏暗的房裡,色彩填滿了視野。牆上的畫全綻放過光芒後,內海手中數種白色顏料的調色盤紛紛散發出令人睜不開眼睛的光。
我眯起雙眼,望向內海的手邊。白色的調色盤突然換上無數色彩。彼此交融,孕育出新的色彩。內海終於拿回失去七年的寶物。
內海七年前看到的世界,是個鑲滿寶石的世界吧。看著這幅光景,我也啞口無言。會幾何時,他的哭聲停止了。內海抬頭挺胸,煥然一新地凝視著依舊空白的畫布,再也看不到過去憂鬱的陰影,充滿往前看的人類才有的威嚴。內海動起右手,宛如纏繞彩虹的畫筆在畫布上飛舞。畫在畫布上的一縷光線淡淡暈開,複雜變化著色彩,覆蓋在整張巨大的畫布上。
「喂,李奧。我能在死前完成最後一幅畫吧?我能留下最後最棒的作品吧?」
內海第一次喊出我的名字,判若兩人似地自信一笑。
「答案你最清楚了不是嗎?內海直樹。」我也揚起一邊嘴角。
內海滿意地點頭,再次面向畫布盡情揮灑。每畫一筆,星子般燦亮的光束便在空中翩然旋舞。我回味著這如夢似幻(的確也是發生在夢境中)的畫面,雖然有些捨不得,但還是慢慢地閉上雙眼。再繼續打擾內海的世界就太不識趣了。
好不容易擺脫苦惱七年的枷鎖,就好好地讓靈魂舞動,不要受到任何人的干擾。等你醒來以後,再對擺在病房裡那幅巨大的畫布,燃盡你的生命吧!我會耐心地等待作品完成,等待欣賞到那幅足以撼動所有人靈魂的作品那天。
明艷的光澤在我閉著的眼皮內側飛舞,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