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死神談情說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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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太陽即使靠近正午也不會曬得人皮膚痛,我的毛皮暖烘烘。泥土的香味輕柔搔著鼻腔,我躺在庭院中央,心滿意足地打哈欠,抬起一隻眼睛的眼皮。
內海一手拿著畫筆,從醫院敞開的二樓窗戶望向這裡。自從取回色彩,這三天來內海一如我的期許,變一個人似地埋首作畫。晚上也不再鎖門,所以我昨夜其實又潛進內海的病房。我聽見他心無掛礙地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以及滿溢著月色,仿佛獲得力量又不失細緻色彩的畫作。短短三天,畫已經成了完全不同的作品。
似乎和內海對上限,只見他露出笑容。這傢伙到底想幹麼?他如果不認為出現在他夢裡的我,不過是他大腦創造的幻覺,和我本人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會很頭痛的。畢竟我(雖然外表卓然挺拔)頂多只是一隻狗,一隻再平凡不過的黃金獵犬。
不過,不光是這傢伙,南和金村也會主動攀談,有時還會瞞著棻穗給我貢品(主要是稱為甜點的奢侈品)。那種甜點真是人間美味,「幸福」在口中融化……
我最中意一款叫作泡芙的甜點。咬破酥脆絕佳的外殼,裡頭滿滿香甜奶油,太銷魂了。我想起南昨天給我的泡芙那低回再三的美味,突然湧出唾液滴落嘴角。當我看見下巴下方濡濕的泥土,猛然回神。
糟了。居然受到食慾控制,思考停頓,太丟人了。就算那是至高無上的奢侈品也……我也沒有要一再回味的意思。
我想著有的沒有的,再次望向內海。他輕輕地朝我揮手。
難不成他已經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動物,而是高貴的靈體?冷汗沿著背脊滴下,我像洗完澡時用力甩身體,把可怕的念頭趕出腦袋。他們都是有常識(至少是身為人類的常識)的大人,應該不會想到夢境和現實的我有關係吧?因為外型和我一樣的存在在夢中解救自己,所以才會覺得現實的我有一種親切感。
對,沒錯。
我硬生生打住思考,背對內海地閉目養神。怎麼想也不可能。就算有些古怪,那三人應該不會想到我的真實身分是死神。別想太多,像平常那樣面對他們就好了。我得出應該開始工作的結論。順帶一提,在風和日麗的陽光下睡午覺,其實也是一份要讓體力恢復的工作。
雖然內海事件告一段落,但因為侵入夢中二次,我的體力消耗得比之前厲害。前天,我連鼻尖都不想動,破抹布似地躺在走廊上,差點就被帶去動物醫院。
我閉上雙眼,集中精神,皺著鼻子感應。原本覆蓋這整家醫院,濃得化不開的腐臭就快感覺不到了。南、金村、加上內海。這三人的確是腐臭的主要源頭。我再次皺起鼻子猛聞。土壤、青草、殘雪、以及那三個男人領悟到自己生存意義,全散發出柑橘般的香味。但其中有一絲淡淡的甜膩氣味掠過鼻尖,這是不注意就察覺不到的微弱腐臭,屬於尚未打過面照的患者。
基於死神多年經驗,這麼微弱的腐臭不太可能成為地縛靈。不必急著找出第四個人。
我現在就是要讓身體好好休息,再讓我再睡個午覺吧。這是很重要的工作……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些許罪惡感,但還是閉起眼睛。睡意馬上來襲。就在意識快要落入黑暗中的前一刻,我突然整個人清醒,睡意消失殆盡,我起身到庭院中央的櫻花樹樹根附近。剛才拂過肌膚的感覺,那是……
「你就在……這裡吧?」我抬頭盯著牛空詢問。不是運用嘴巴、舌頭或聲帶,而是發出言靈。風戲譫地在我垂下的耳邊吹拂。隔幾拍,對方回話了。他不是出聲,而是透過「言靈」的力量。
「好久不見。這陣子沒見,你變得真迷人啊!My friend。」
我罵了一句髒話。我知道對方是誰了。我在眉間擠出紋路。漂浮面前的是我的同事,他和過去的我一樣都是負責引路的死神。
「……是你啊。」我沒好氣地吐出言靈。負責引路的死神無所不在,但這位同事卻是跟我最合不來,也就是所謂的水火不容。我現在是狗,他就是「猴子」(註:日本人會用『犬猿之仲』來形容水火不容的人。)。
「沒錯,就是我呦!你封印在那種身體裡居然能注意到我,真是敏銳的six sense!」
同事的言靈帶有調侃。我身為死神的視覺捕捉到櫻花樹幹湧出的淡淡霞光,那是相當於靈體的存在。
「six sense?什麼玩意?」
沒聽過的詞彙。我更皺起眉頭。
「你還是那麼落伍。six sense就是第六感的意思!不是偶爾有些動物和人類不曉得為什麼注意到我們嗎?就是那種敏銳的直覺。」
「第六感就第六感,有必要刻意換成洋文嗎?」
「洋文?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才說你跟不上時代嘛!現在是個全球化無國界的時代,人類一直在進化,高貴的我們也應該要跟著與時俱進呀!understand?」
完全聽不懂。像是有一匹馬在我面前說起人生的大道理。
「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真是笨問題。你才封印在那個身體沒多久,怎麼就忘了以前的工作?My friend。」
的確多此一問。引路的死神降臨人世還能幹麼?我反射性地抬頭看著那家醫院。南、金村、內海、還有其他沒見過的患者。當中有人要死了嗎?那三個人自從擺脫桎梏以後,病情暫時好轉,甚至精力充沛,足以再撐幾周。這麼說來,是我還沒見過的患者要死了嗎?
「啊!非也非也。我今天不是來引路。Don’t worry。我是為了另一件事來的。」
另一件事?我想一下,馬上反應過來。原來如此,他是來說服他們嗎?我望向洋房角落太陽未及之處。那裡漂蕩著三侗藏身陰影的魂魄。
「就是這麼回事。」
同事宛如在空中滑行似地飄過。我不由自主地追上。
「怎麼?你要跟我一起來嗎?My friend。」
「就當是打發時間。」
「打發時間啊?真令人羨慕。我倒是very busy,忙得眼睛都花了。真羨慕你啊。」
「你根本沒有『眼睛』好嗎?如果你願意,我隨時都可以跟你交換。」
「這就不用了。這只是所謂的場面話。我才不想變成都不工作,懶洋洋地做日光浴的懶惰蟲。」
「你身為靈體也很清楚吧!運動過量就會感到疲勞。消除疲勞就必須好好休息。」
「對,好像有這麼回事。這方面的知識我還是有的。肉體真麻煩啊!請節哀順變。」
同事半點興趣也沒有。我總有一天一定要拜託吾主讓這個同事嘗嘗「封印在狗身體裡」的滋味。我在心裡暗暗發願。
同事有如泡泡般輕飄飄地浮起,往屋後前進。
「別躲在那種陰暗潮濕的地方,到我這裡來。別擔心,我不會硬把你們帶去吾主那裡的。」同事發出有些做作的熱情和端著架子的言靈。但魄魂仍舊緊依在陰暗處,不肯靠近半步。
「不要發出那種陰森的氣息嘛!別擔心,到我這裡來。你們自己也知道,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同事的言靈里流露出些許不耐煩。我見他那個樣子,忍不住插嘴(當然不是真的「開口」)。
「他們不會走到太陽下啦。」
「什麼?不會走到太陽下?Why?」
「Why?……那孩子生前得了不能曬太陽的病。父母煞費苦心。即使此刻已經變成魂魄,也還是躲著陽光。」
同事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要是他有肉體的話,現在肯定歪著脖子。
「那是還有肉體的事不是嗎?他們現在已經沒有body了。事到如今,曬不曬得到太陽根本沒差不是嗎?」
「一點都沒錯,但生前對太陽的恐懼已經烙印在靈魂深處了吧。」
「原來如此。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Human這種存在的確會做出一些不合邏輯的事呢!咦?被他們逃走了?」
如同事所說,魂魄趁我們說話時消失了,可能跑到醫院後了。
「算了。今天到此為止,我改天再來。」
同事的語聲未落,存在已經逐漸變得稀薄。似乎為工作移動到別處了。死神很忙碌,不可能一直把時間耗在同一個地方的地縛靈。冷不防地,我腦中閃過一個疑問地發出言靈。
「為何事到如今才來說服那些魂魄?他們綁在這裡七年了,這七年來,你從沒出現過不是嗎?」
我的問題讓同事停止移動。
「那群soul剛變成地縛靈的時候,我勸過他們好幾次了,可是他們完全聽不進去,我才撒手不管的。但不久前,我從這三個soul身上感受到強烈的波動,過來看看情況,他們不再像以前那麼頑固,願意聽我說話了。我才過來t
y一下的。」
原來如此。地下室里找到那孩子的白骨,讓「依戀」減弱。這是我的功勞呢。不過,深謀遠慮的我不會高調強調自己的功勞。
「adieu。」
同事丟下一句怪腔怪調的洋文,開始淡出。
「那群魂魄很快就會煙消雲散了。」
我再次拋出言靈,同事詫異地搖晃一下。
「我知道啊!那又怎樣?」
「如果你有辦法說服他們的話,多花點時間在那群魂魄身上是會怎樣?」
死神存在遠比人類高階的次元,不會受制於時間。時間對死神來說,類似人類對距離的感覺。甚至能在某個程度內玩弄時間。若有心,我們甚至可以同時在這個世界多處出現。即使超過時間範圍,發生在未來的事,我們也可像人類眺望遠方似地看見。可惜我封印在這個身體裡,受到時間束縛,既不能玩弄時間,也無法看見未來……
「給你一個忠告!My friend。」輕薄口吻從同事的言靈里消失。「不要和soul們……人類們走得太近,那只會造成你的『負擔』。要是你對他們太同情,將來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會出問題的。」
高貴的我和低下的人類走得太近?他在說什麼蠢話?
「不過,優秀如你應該不用我來提醒吧!那就改天再會啦!See you soon。」
同事又變回輕佻的德性,留下帶有諷刺意味的言靈,消失無蹤。改天再會……嗎?如果這裡是同事負責的管區,往後的確要常常見面。(雖然身為死神的同事並沒有臉。)
我懷著莫名所以的挫敗感走向建築後面。這帶幾乎曬不到太陽,瀰漫著一股霉味。三個魂魄畏首畏尾地飄在正後方的樹幹陰影下。我靠近他們。
「為什麼還留在這裡?」我對魂魄提出質疑。然而,經年累月赤裸裸地在現世遊蕩,傷痕累累的魂魄已經無法回以言靈,只能保持沉默。「要坐以待斃地等待消失嗎?已經找到那孩子的遺骨,也埋葬了。該去吾主身邊報到了吧!」
魂魄粗糙的表面掀起微微波動。上次沒見過這樣的反應,是感到迷惘嗎?
「你們還有什麼心愿未了?要怎麼樣,你們才肯去吾主身邊呢?」
已經變成這副德性的魂魄們,沒有從我面前逃走,他們宛如風中殘燭般地在原地飄搖,像在控訴。到底想幹麼啊……難不成?我猶豫半晌,說出一閃而過的恐怖想法。
「難不成……你們該不會希望我懲罰加害你們的兇手吧?」
魂魄反應命我目瞪口呆。渾濁暗沉的表面宛如爆發,釋放出耀眼光芒。
「你們怎麼會指望我呢?我被封印在動物的身體裡,哪有辦法幫你們找出兇手啊。更何況,你們的負責人是剛才那個死神,又不是我。沒錯,這不是我的工作。」
我拚命找藉口曉以大義,可是他們的光芒非但不會減弱,反而緊迫盯人地步步進逼。「知道了,我知道了啦!」無言的壓力命我舉白旗投降。「不會妨礙到正事的範圍內,我會盡我所能,這樣總行了?但不要對我抱太高的期待。」
明明都強調不要抱太高的期待了,魂魄卻變得更閃亮了,擺明就是充滿期待嘛。我嘆口氣,尾巴對著魂魄們,逃命似地離開。我到底吃錯什麼藥,怎麼會答應這種事呢?我明明沒有義務為那群魂魄做任何事。我頭昏腦脹。我是吾主創造出來的存在。忠實地完成吾主交代的事,這就是我的存在意義。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對那群跟工作無關的魂魄如此放心不下呢?
降臨人世的十數天,我身上究竟發生什麼變化?
「不要走得太近。」
同事留下的言靈在我的頭蓋骨內迴蕩。高貴的我和人類?怎麼可能?別說傻話了。我只是心血來潮。我只是覺得利用工作空檔、閒暇時間讓那群魂魄順利往吾主的身邊,藉此賣同事一個人情也不錯。才不是為了那群魂魄呢。
彷佛說服自己,我在心裡默念好幾遍,然後離開這裡。
因為肚子餓嗎?還是難掩動搖呢?
我腳步虛浮,好似走在雲端。
2
「啊!李奧,你在這裡啊。」我漫步踱回庭院,耳邊立刻傳來呼喚。我頭也不回地緩慢躺在地上。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誰。
「咦?聽不見嗎?吃飯的時間到嘍?」
腳步聲愈來愈靠近,但我還是一聲不吭。寵物也有暫時不想討主人歡心,只想一個人……真麻煩,一隻狗待著的時刻。我閉著眼睛,動也不動……雖然下垂的大耳一直不安份地抖動著,但那是反射動作,我拿自己的耳朵一點辦法也沒有。
「李奧,怎麼啦?你有點沒精神。」
菜穗來到我身邊,有點擔心地低頭看。我微微撐開眼皮望一眼菜穩,但不像平常那樣猛搖尾巴。今天就是沒那個心情。男人……公狗有時候就是會這個樣子。
棻穗並非穿白袍,而是藍色條紋的上衣和淺綠色的裙子。
「我把飯放在走廊上。沒胃口嗎?還是肚子痛?」
棻穗曲著包裹在裙里的膝蓋,撫摸我的頭和下巴。她的指尖按壓到狗下巴敏感的穴道,舒服的觸感害我差一點發出撒嬌聲,還好我硬生生吞回。
「嗯……果然身體不舒服嗎?平常吃飯時間,你總是滴著口水等在走廊。」
真沒禮貌!我才不會那樣……應該不會。
「還是心情不好呢?嗯……實在搞不懂。李奧跟普通的狗好像不太一樣,總是在思考複雜的問題。」菜穗說出令心臟漏好幾拍的話地凝視我。視線壓力讓我坐立難安,我努力地頂住壓力。「李奧聽話,進來吃飯嘛,你乖乖吃飯的話,我就給你泡芙當點心吃。」
泡芙?這個單字讓我心思左右搖擺。甜美記憶控制我的大腦,口中潰堤似地湧出唾液。好想馬上衝進屋裡,但我還在硬撐,而且撐過去了。我真了不起。那麼美味可口的泡芙當前,高貴如我也不可能輸給食慾。
我沉醉在勝利的餘韻里,菜穗噗哧一聲地笑出來。
「李奧,尾巴。」
尾巴?尾巴怎麼了嗎?我慢慢向後轉,望向自己的尾巴。雄糾糾氣昂昂的黃金尾巴正搖擺著,活像只左右蹲跳的彈簧兔子。因為速度太快,屁股幾乎痛起來。我連忙想要阻止失控的尾巴,但彷佛有自己的生命,尾巴完全不聽我這個主人的命令:心無旁騖地左搖右擺。
沒辦法了,我不甘願地起身,和菜穗一起走向醫院。
「你果然是在裝睡,想要吃泡芙吧!」棻穗得意地說。
別說傻話了。我實在拿自顧自亂搖的尾巴沒辦法,才不是那麼想吃泡芙。我踩著優雅的腳步前進。
幾秒鐘後,不知不覺被我遠遠甩在後面的棻穗,上氣不接下氣地叫著追上。
「李奧,你走得太快了。想吃泡芙也別那麼猴急。」
「好吃嗎?」菜穗笑著觀察我。我享受泡芙殘留餘韻,點兩、三下頭。「……李奧真的完全聽得懂人話!簡直太聰明了。」
棻穗講了不太妙的話,但我還沉醉在泡芙的餘韻里,根本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菜穗凝視著我恍惚的瞼。
「好像也沒有……現在的表情就很呆。」
棻穗又說了失禮到極點的話,但我繼續沉醉,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我舔著嘴角,菜穗笑著摸我的頭。突然,手停下來。我莫名其妙地抬起頭,菜穗溫和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扭曲。我往背後一看,身材順長的男人穿著漿得筆挺的西裝,站在玄關附近的走廊上,冷冰冰的視線從眼鏡後射來。我見過那張臉好幾次,他是打算買下這家醫院的不動產業者。
「請不要隨便進來。」
菜穗的語氣和表情同樣僵硬。
「啊,不好意思,我想和院長聊聊。」
「請你從停車場打電話給院長。醫院裡有患者。」
「我又不會加害患者。」男人開玩笑地說。
天曉得呢?我在心中嘟噥。這傢伙散發出危險氣息.可能會對年老力衰的患者造成壓迫感。而且他穿的西裝顏色明明不是特別深,看起來卻像喪服。
「如果你願意幫我請院長來,我會非常感激的。」
男人緊繃地面向菜穗,撇著薄唇,露出不自然的殷勤態度。菜穗像一具機器般收緊下顎,用力踩著腳步上樓。
走廊剩下我和這個危險的男人……不,一人一狗。殘留在口中的幸福早就隨著這個男人的出現煙消雲散。我惱火地仰望男人,突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瞬間,我還以為眼前的男人換人了。因為他的變化實在太劇烈。紳士般的態度蕩然無存,老太婆似地彎腰駝背,眼鏡後面的眼睛布滿血絲,射出咄咄逼人的視線。
男人說:「閃一邊。」就往我身上踹。我千鈞一髮地翻身,躲開皮
鞋攻擊,發出「嗷嗚」的怒吼。要是沒有發誓「絕不做出咬人這麼野蠻的行為」,我早就一口咬下。
男人不埋我呲牙咧嘴,他打開交誼聽的門,迅速得讓人忘記他有高大的體型,然後溜進醫院。這人在幹麼?事有蹊蹺,我想跟上去的瞬間,男人又從溜進去的門衝出,接著打開食堂的門。待在交誼廳里的時間大概只有十秒。
男人當著我的面在各個房間進進出出,糾纏不休地摸遍走廊家具,行跡可疑。時間大概只有兩、三分鐘。他到底在做什麼?真傷腦筋,高貴如我,有時真的很難理解人類低俗的行為。就在男人把家具摸完一遍的時候,樓上傳來腳步聲。男人立刻戴回虛偽的面具。他是那個穿著筆挺西裝,薄薄嘴唇掛著似有若無微笑的假紳士。
了不起的變臉絕技。
菜穗和院長從樓梯上現身。
「不好意思,打擾您工作了,院長。」
男人放低姿態向院長打招呼。
「什麼事?你答應過我,不會在有患者的時候進醫院來的。」院長一向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隱含不耐。
「抱歉。我有無論如何都要確認一下的事,可以聊兩句嗎?當然,可以跟平常一樣出去說。」
男人語氣很是卑微,但無解可擊。院長不發一語地看著男人。
「……在那個房間談好了,請你長話短說。」
思考幾秒鐘,院長打開交誼廳的門,催男人進去。當兩人走進房間,門就要關上的瞬間,院長對茫然地杵在走廊上的菜穗丟下一句:「菜穗,回你自己的房間。」他的語氣命我有些忿忿不平。我以前就覺得很奇怪,院長對菜穗的態度也太專制。此外,以僱傭關係來說,未免太……太沒有距離了。我在這個國家當這麼多年的死神,對於這種的「常識」算有很深厚的造詣。但院長對菜穗的態度遠遠超過常識。若不管僱傭關係,兩人應該毫無關聯……應該沒有關聯吧?
討厭的想像掠過腦海。我這輩子看過太多例子。中年人利用自己的地位,將年輕女性當成性對象養在身邊。好像叫「金窩藏嬌」來著。院長和菜穗該不會……不,不可能有這種事。不曉得在想什麼的院長姑且不論,但棻穗……那個楚楚可憐的少女絕不可能和別人產生這種關係。
我搖頭甩開作嘔想像,但一度湧上的念頭如同路上的口香糖般黏在頭蓋骨內側。
我為什麼這麼火大?院長和菜穗和我有什麼關係?人類有性慾,因為要繁衍子孫,提供容器給新的魂魄,而物慾等各式各樣的欲求有時會產生化學作用,走樣變形。人類是愚蠢低俗的生物,我犯得著大驚小怪嗎?但順著血液流向全身的煩躁感遲遲不退,我悶悶不樂地縮成一圈時,菜穗說:
「走了,李奧。」
走?走去哪裡?
「外面。如果窗戶打開,應該聽得見交誼廳的聲音。」
棻穗像在回答我心裡的問題般道,往走廊前進。喂喂,等一下。我拿她沒輒,追上菜穗纖細的背影。
「……因為這個緣故,我們也很為難。」
我和菜穗躲在醫院後面,交誼廳窗戶下方,傾聽從微開的窗縫傳來的說話聲。順帶一提,我們抵達時,窗戶沒開,當然也聽不見屋裡的對話。然而就在我以為只能死心的瞬間,棻穗彎下腰跑到窗戶下方,「咻」地一聲把窗戶推開。出乎意料的行動令我目瞪口呆,菜穗語焉不詳地說一句「mission complete」的洋文,對我拋一個不怎麼成功的「媚眼」。放棄就好了……我如今不就不明不白成了共犯嗎?
「有這麼為難嗎?」
「沒錯,就這麼為難。物件里居然挖出小孩的屍體,價值可能暴跌。因為太不吉利了。」
自己也沒多吉利的男人,陰沉刻意地表現出「我真的很困擾」的態度。
「七年前的命案早已讓洋房是不折不扣的凶宅,現在出現屍體,我猜評價也不可能再壞到哪裡去。」
「不,命案是七年前的事,已經逐漸從世人的記憶中淡去。但這次又讓大家想起悲慘的命案。」
「工藤先生,你拐彎抹角地說這麼多,究竟想說什麼?降低買價嗎?」
院長開門見山地道。我終於知道原來這個可疑的不動產業者叫「工藤」。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既然我們要買這裡,就須了解狀況……」
「所以?」
院長顯然被工藤欲言又止的態度惹毛。
「根據小道消息,屍體是在密室般的房間找到。我想看一下。警方已經收工,現場搜證完成了吧?可以讓我檢查一下,順便估個價嗎?」
「我說過好幾遍,患者在時,我不會讓你們進醫院。」
院長毫無商量餘地。
「但您不可能讓患者住進密室吧?請放心,我很快搞定,不會讓他們發現。」
「患者很敏感,他們對環境遠比你想像得還要敏感。恐怕現在大家也察覺到你在這棟屋裡了。」
「……我又不會接觸患者,一點影響也沒有啊!」院長頑石般的態度讓工藤也流露出不耐。劍拔弩張的氣氛外溢到窗外。
「當然有影響。」院長斬釘截鐵。「患者也知道這家醫院不久就要關門了。」
「那又怎麼樣?」
「你必須等到患者全部離開,醫院關門後,才能買下這裡。這是安寧病院,患者全部離開就代表患者全部離開人世的意思。」
我身邊的菜穗微微顫抖。
「嗯……的確。」
工藤有些尷尬。
「換句話說,我在這邊跟你討論賣房子的事,在患者看來,等於主治醫生已經考慮到自己死後的事。有些患者可能會解讀成主治醫生希望自己早死。醫病關係會蕩然無存。」
惜字如金的院長突然侃侃而談,口吻激昂。
「想太多了。他們應該不會被害妄想到這個地步。」
「大限將至的患者非常神經質。」
工藤皺起眉頭。數十秒的凝重在兩人之間流過。
「院長大人,請恕我直言。」
工藤討好有禮的口吻一變,寒冷的冬日溫度彷佛驟降。
「蓋在這種窮鄉僻壤的建築本來就毫無價值,我們卻願意出比市價高出好幾倍的金額,因為這是我們開發計畫相中的土地。不過,我們不是非這裡不可。如果您始終這麼不合作,難保我們不會將計畫在別的土地推動。」工藤語氣不善。
「你是說,收購這裡的事就當作沒有說過嗎?」
熱情從院長的口吻里消失了。
「視情況如此。院長大人,這是一種商業行為,讓我們在商言商。我只是稍微看一下屋裡,檢查建築狀態。」工藤連哄帶騙似道。「您到哪裡再去找像我們願意用這麼好條件買的買家呢?」
確信能夠說服院長,工藤的語尾輕佻。我們感受到沉默再度降臨。
「……我明白了。」 一、兩分鐘後,院長靜靜地道。菜穗的表情扭曲,流露出悲痛。
「您明白我的意思嗎?太感謝了。」
工藤喜上眉梢。
「……李奧,走吧。」菜穗咬住櫻花色的唇地小聲說。她不想再待在這種地方。然而,聽到院長的下一句話時,她倏然停止。
「我明白了。就當收購沒發生過吧。」拉椅子的聲響傳來。「不好意思,你請回。」
「不是,院長,請等一下!請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你比較慌張。」
「為什麼這麼在乎患者的想法?這裡是你名下的財產不是嗎?」
故作殷勤的糖衣終於從工藤身上剝落,暴戾之氣表露無遺。
「法律上,這裡的確是我名下的財產。但只要還有一位住院患者,這家醫院就是屬於患者的設施。」院長斬釘截鐵的話,堵住工藤的嘴巴。「請回吧!」
院長又強調一次。椅子被粗魯拉開的聲響傳來。
「……你會後悔的。」
「請回。」
相較於工藤野獸般咬牙切齒的威嚇,院長鎮定地重複第三次。我們聽見一陣敲響地板的大步聲,然後是用力甩門的砰然巨響。我和菜穗不約而同地面面相?。她哀傷的臉龐浮出一朵笑容。
「李奧,聽見了吧?院長說『請回』的語氣。不覺得帥呆了嗎?」
菜穗還蹲在窗戶底下,卻靈活地學起兔子跳來抓住我的前腳。狗的身體須由四肢支撐,突然剩兩條腿,我差點失去平衡,拚命地用肚子使力,免於摔倒的命運。我忽然發現棻穗的眼眶濕濕的。
院長的確非常有男子氣概,以醫生這種處理人類疑難雜症的職業來說,表現非常傑出。但有必要感動到眼泛淚光嗎?我覺得好沒趣。不過,這跟我剛才覺得棻穩和院長的關係不單純沒有關係,絕對
沒有關係。
棻穗抓著我的前腳,小聲地歡呼:
「真不愧是我的爸爸。」
我往旁邊倒下。什麼?爸爸?誰啊……院長是菜穗的爸爸?菜穗和院長的臉同時出現在腦海,但任憑我左看右看,都無法找到相像處,我一片混亂,思緒紛雜。
「怎麼了?李奧。幹麼倒在地上?」
被你嚇倒啦!被你的雙手,還有石破天驚的告白嚇到。我依舊倒在地上,消化還無法順利地傳送到腦細胞的事實,嘴巴念念有詞。這個事實怎麼咀嚼也嚼不清,我只好保持相同模樣。
「好奇怪。吃飽後困了嗎?睡著會感冒啊。」棻穗擔心我,但我沒力氣站起來。「真拿你沒辦法。那你睡一下就要回家。我等一下會去看你。我先去和爸爸講一下話。」
菜穗轉身踩著輕盈的腳步走開。父女啊……我好不容易才把這個事實吞下去,搖搖晃晃地起身。只見三個魂魄在我的四周繞圍。這群地縛靈想幹麼?
「有什麼好看的?離我遠一點。」我發出言靈,亮度明顯增加的魂魄們嘲笑我一般,輕飄飄地在我身邊漂來盪去。
原來他們是父女啊。
我逃離蚊子似纏著不放的魂魄,走到陽光滿湓的庭院櫻花樹下,反芻令我當機的消息。雖然很難接受,但藉此重新審視醫院,一些疑問就迎刀而解。
這說明了年輕但缺乏經驗的菜穗竟然能在安寧醫院工作,以及為何其他護士開車通勤,唯獨棻穩住在醫院,還有為何菜穩愛著這家醫院。這都是因為菜穩是院長的女兒,這間醫院是棻穗的家,一切都說得通了。我嘆口氣,無地自容。菜穗這麼清純善良的女孩,怎麼可能和中年男子有負面關係。
耳邊傳來說話聲。我抬起頭,院長和菜穗從門口走出。她上班時總是謹守護士分際,如今離開工作的崗位,她滿是笑容地勾著院長手臂,不曉得在說些什麼。她如今確實是個和父親撒嬌的女孩,終於讓我產生實戚。總是將唇抿成一條線的院長,似乎也掛著淡淡的笑意,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望著兩人和樂融融的身影,我的嘴角自然放鬆。我在不會超出狗的常識範圍內展露笑容。這次的事或許讓院長打消收起醫院的念頭。這麼一來,我就不會流落街頭了,可說是求之不得。事情接下來怎麼發展呢?我被封印在狗的身體裡,無從得知未來。不過,這也挺有意思。不知道未來發展,人類才拚命活在當下。這次我決定向人類看齊。
我仰望醫院,使勁地皺著鼻子猛聞,一股淡淡的腐臭掠過鼻尖。大概是我尚未見到的第四位患者的腐臭。拯救內海時的疲勞消除大半,今夜就找出最後一位患者。下定決心後,我躺在草皮補充夜晚所需的能量,慢慢閉目養神。
3
為什麼會這樣?我躲在三樓陰暗走廊的盆栽後,吞回即將出口的吠叫。燈光明亮的護理站在十幾公尺外,值晚班的護理長和傍晚上班的菜穗正在工作。
我確定她們不會看到我,視線逡巡一遍整條走廊。左右各五間房,都是將客房改建成病房。我留意著護士舉動地走到房前,把鼻子湊近門縫,尋找有沒有腐臭流泄。
我要找出第四名受制於「依戀」的患者。然而,全都聞過一遍,沒一個房間流泄出腐臭。別說「腐臭」,就連普通的狗聞得到的人類體臭,亦只有出現在三間房裡,就是南、金村、內海的住處。
這層樓的病房只住著我認識的三個病人。怎麼一回事?我絞盡腦汁地躲在盆栽後面。沒有其他患者了?這不可能。雖然稀薄,但的確瀰漫著腐臭。死期將近,但心中還有心結的人就藏在某處。我望向剛才的樓梯。初來那天跟著菜穗去過院長室,後來就沒到三樓。該不會三樓也有病房吧?
仔細想想,沒人說過病房都在二樓,值得確認一下。我注意著護理長和菜穗都沒看走廊,穿過護理站前地衝上樓梯,溜進三樓。三樓的走廊乍看和二樓差不多,僅比一、二樓稍微矮一點。跟二樓較大的差異頂多是不會一上樓就看到護理站,以及只有五扇門。
房間比較少,應該也比較寬敞。洋房住著有錢人的時代,他的家人和貴賓就住在這層吧。
我聞味道地慢慢前進。院長的味道在最後一間房,我如履薄冰。要是被那個院長逮到,他可能會把我關在外面整晚。我的毛(因為上司的迷糊)還是夏天的毛,儘管最近多少長出冬毛,身體因此增厚,但我還沒有在零度以下的世界試用新毛皮的勇氣。
我屈著身體匍匐前進,鼻尖湊近最近的一扇門。吸入空氣時,下垂的耳朵動一下。就是這裡,這個房間沒錯。門縫流出的空氣夾雜著淺淡但真實的腐臭。這就是找半天都找不到的第四位患者房。
我比照嘗試過無數次的方法,打算將富有彈性的肉球伸進門縫裡。但當我把一隻前腳舉到「握手」時的高度時,突然停下動作。不太對勁……面前的門不是二樓病房的拉門。位置遠遠高過我的頭之處有個半圓形把手,須往下壓才能把門打開。
幹麼要裝這麼麻煩的裝置啊?用兩條腿走路的人類或許很容易打開,但狗很難把前腳掛到那麼高的把手上……沒辦法。我以兩隻前腳用力蹬地,拚命利用肉球的摩擦力揮動腳,拉長身體,想爬上門板。伸直的前腳不聽使喚地發起抖。肉球終於碰到門把。我將門把往下壓,門往我的方向打開。
辦到了!我在心裡大聲歡呼。然而,門一打開,我也失去平衡。慘了,這實在有點糟糕……我緊緊抓住門把,總算穩住身體,沒想到肉球在金屬上滑了一下,我失去支撐地往後倒。
「嗚……」口中發出窩囊的叫聲。下一瞬間,強烈的衝擊從後腦勺直竄眼球,眼前一片閃亮星星。我咬緊牙關定住幾十秒,靜待疼痛過去。繼續待在走廊上,難保會被院長發現,處以冰天雪地的極刑。我甩甩痛得嗡嗡作響的腦,滑進拚老命打開的門裡。
這是病房?非常不對勁。與其說這是病房……更像臥房。畢竟是有錢人的客房,儘管二樓的病房都非常豪華,但這裡完全不一樣。高度頂到天花板的書櫃、上年紀的桌椅、意外看似比二樓便宜的床、隨手披在椅背的女性衣服,這裡的生活感太過強烈。
我搞錯房間嗎?我嗅聞著味道,的確含有腐臭。淡到快感覺不到的腐臭瀰漫在這裡。這就是第四位病患的房間。可是……我瞥向床鋪,床上是花紋柔和的被褥,沒人睡在上頭。
不知打哪來的寒意貫穿我。這幾周的事陸續掠過腦里。
到底怎麼一回事?整顆頭以額頭為中心地發熱,彷佛電線短路似地思緒停滯。然而,腦里一部分,真的只是一小部分,冷靜地判斷現況。那個部分的我聲聲呼喚著自己。
你發什麼呆?這麼明顯的事實應該早就發現了。沒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的感情始終不願面對事實。感情?高貴如我,竟受制於感情這種低下的存在?怎麼可能……
思緒紛亂,內臟宛如扭曲,反胃侵襲著我。
逃走吧!把在這裡看到的東西全趕出頭蓋骨,就這樣逃走吧!逃去哪裡?哪裡都行。逃得遠遠,把一切忘掉。但連吾主賦予我的任務也忘掉嗎?
兩個我在體內掙扎,靈魂撕成兩半的痛苦折磨得我滿地打滾。
我踩著東倒西歪的腳步走向門口。我不想再待在房裡。但當我站在離門剩下幾步之處,門突然打開。突發狀況讓我愣在原地。
月光從背後偌大的窗戶照射進來,將打開門的少女照得明亮美麗。
「咦?李奧,你在我的房間裡做什麼?」
菜穗就是房間的主人,她露出不思議的神情提出問題。
「李奧終於摸到我房間來了嗎?」
進房的菜穗溫柔地撫摸我僵硬的頭。我的前腳發起抖來,顫抖往全身擴散開來。
「李奧,怎麼了?會冷嗎?」我實在太不尋常,菜穗擔心地窺看我。
我忘了自己是狗,用力搖頭。「嗚……鳴……」聲音不受控制地從微張的嘴發出。明明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卻讓心臟為之緊縮。我為什麼喘不過氣?胸口為什麼這麼痛?鼻腔為什麼像是有針在扎?眼前為什麼一片模糊?
我拚命尋找的第四位患者……竟然是菜穗。
只要仔細回想,這不是明擺在眼前嗎?那麼嚴肅的院長為什麼讓還沒什麼經驗的菜穗在自己的醫院工作?院長又為什麼決定等到所有患者去世就賣掉醫院?看到什麼就拿什麼出氣的內海為什麼唯獨對菜穗言聽計從?為什麼菜穗在庭院裡會那麼悲傷地說:「我或許看不到這些花盛開的樣子了。」
全都是因為菜穗的生命即將走到終點。
沒什麼……這有什麼好驚訝的。不過是我眼前的女孩比平常人早一點……不,早很多失去肉體的生命而已。只是……這樣而已。
沒錯。人都會死。理由千奇百怪,但隨時會死。菜穗也不例外。
肉體
灰飛煙滅,成為魂魄,離開渾濁的世界,前往吾主的身邊。這才是人類的路,根本無須為肉體生命何時消逝感到傷心……救了我一命,好心地讓我留在這家醫院,每天忙得不可開交還要抽空餵我吃飯,隨時對我露出太陽般溫暖笑容,這名美麗善良的少女也不例外。
我讓陷入恐慌的自己冷靜下來,大大深呼吸。「嗷嗚!」聲帶一陣痙攣,發出我會經聽過的聲音。那是至今我拯救的三個男人發出過的聲音,那是悲傷的洪流,稱為嗚咽。愈想阻止自己,嗚咽就愈大。我到底怎麼了?一口氣嗆在氣管里,咳到喘不過氣,我想要大口呼吸,歇斯底里的悲傷卻先把空氣從肺里壓出,我氧氣不足,眼前一陣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如暴風雨的情感,就快淹死了。
「沒事的。」柔軟的觸感包圍著我逐漸模糊的意識。蒲公英般輕柔的聲音掠過我下垂的長耳。「沒事的,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菜穗抱緊我,聲音輕撫著我的耳朵。我不再發抖,氣息逐漸穩定。
「沒錯,慢慢地深呼吸。」
我乖乖地深呼吸,宛如龍捲風般把一切吹到高空的感情終於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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