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魔女爭奪戰 第五章 死靈術師的譏笑(2/2)
管制塔崩塌之後。置身漫天塵沙之中的哮緩緩起身,邊猛咳邊出聲確認真理是否平安。
「真理,你不要緊吧!」
「咳咳咳……我沒事。」
哮扶真理站了起來,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見她基本上沒受什麼傷而鬆了口氣的哮,接著簡單地再次確認目前狀況。
魔法師的奇襲、大賽因此宣告中斷。再加上管制塔的崩塌,造成他們與櫻花走散了。
目前最擔心的是隊友們是否平安無事,以及京夜與吉水的生死。
哮按下耳麥的通話鈕,試圖與隊友們取得聯繫。
「……不行,耳麥壞掉了。」
哮的耳麥毫無任何反應。
真理也確認自己的耳麥是否正常,結果一樣搖了搖頭。
哮相當懊惱地緊握雙拳。
(……可惡。雖然擔心他們的安危,但現在非得集中精神保護真理不可……)
哮牽起真理的手,準備帶真理前往安全的場所避難。
「……我們似乎無法逃離這裡,周遭已經被布下結界了。」
經她這麼一說而抬頭察看的哮,發現一道幾乎不容太陽光通過的濃密漆黑障壁,已經徹底覆蓋住整座競技場。
難怪從剛剛開始,周遭便顯得有些昏暗無光。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你已經無路可逃了唷——真理小姐。」
煙塵中傳出一陣嗓音。哮頓時咬牙切齒地望向聲音來源。
草剃哮的敵人——就在那裡。
「你看看我這套衣服。里里外外都布滿彈孔耶。虧我還特地准傭了這套精美服裝,你不覺得他們有夠過分嗎?」
「……你……!」
「神父服價格其實滿昂貴的耶。我又得面臨縫縫補補的悲情生活了嗎?啊,還是說真理小姐你肯幫我縫補破洞呢?真理小姐有著出人意表的賢妻良母特質,因此其實也很擅長這類縫紉工作對吧?啊,或者說是那樣嗎?你肯對我說出『我也願意替你縫補你的心靈空隙』等令人小鹿亂撞的台詞嗎?」
完全不把哮放在眼裡的凶煞,邊張開雙臂邊搖搖擺擺地企圖接近真理。
哮則將真理拉到自己背後,挺身與凶煞對峙。
「你退下,這傢伙交給我來對付。」
儘管猶豫不決,真理還是往後倒退了數步。
凶煞見狀隨即停下腳步。
「……從剛剛開始我就一直很在意……真理小姐啊,這位少年是誰呢?」
微微側頭,依舊面帶笑容的凶煞開口詢問。
「該不會是……你的男朋友吧?啊哈,不不不,想也知道沒這回事嘛。畢竟真理小姐已經有我了,況且真理小姐應該也對我有好感才對啊。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沒錯吧不可能啊請你講清楚說明自我喜歡你所以請你也一定要喜歡上我要不然我會哭我會傷心落淚我會忍不住下手殺死你縱使根本不想殺你也會動手——」
「給我閉嘴,你這死跟蹤狂。」
哮打斷這波無止盡的言語騷擾,定睛怒瞪凶煞。
凶煞則依舊維持著笑容滿面的神情,首度轉而看向哮。
「……真傷腦筋啊。」
凶煞一邊伸手輕摳頭髮,一邊轉身面向哮。
他改變行進方向,挪移腳尖對準哮。
「竟敢打擾我與真理小姐的邂逅場面,你究竟是誰啊?」
他展露一抹特別燦爛的笑容,微微側頭提出詢問。
緊接著……
「要是太過得寸進尺的話,小心我宰了你喔——臭小子。」
睜開那雙刻畫於笑容頂端的修長眼眸,宛如面對小嘍羅似地出聲警告哮。
哮不為所動,只是開口回嗆。
「那是我的台詞吧——你這個邪魔歪道的死魔法師。」
撂下這句充滿恨意的合詞之後,哮擺出右手探向前方的姿勢。
——他還記得。不對,是早已烙印在心中。
那句在英雄襲擊事件之際,悄然流入腦海當中的言靈。
那句能讓對抗魔導之力化作實體的禁忌字句。
那句用來召喚搭擋的暗號。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探向前方的右臂,則彷佛劃破空間似地猛然往水平方向張開。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瞬間,哮腳下出現一個琉璃色的魔法陣。
魔法陣綻放光華,釋出琉璃色的粒子。這些粒子附著於哮身上,宛如礦石一般固體化,逐漸演變成盔甲。
到了最後,在綻放出一陣格外耀眼的光芒之後,哮的右手已緊緊握住一口長劍。
噬魔聖物·銀檞之劍。
正是哮訂定契約所獲得的——斬除魔導之劍。
《——系統一切正常,相容率100%。『魔女獵人化』術式執行完畢。早安,宿主。》
腦海中響起了拉碧絲的聲音。
化身為琉璃色裝甲騎士的哮,斜舉長劍擺出迎戰姿勢。
「……拉碧絲,你有敵人的相關情報嗎?」
《敵對勢力為幻想教團·死靈術師凶煞。身為古代屬性持有者,S級危險指定人物。請提高警覺。》
S級危險指定……也就是說眼前這名神父,是跟戰前那群非比尋常的怪物級魔女、魔法師不相上下的勁敵。
「……由我們倆聯手出擊,有辦法收拾掉這傢伙嗎……」
當然,縱使拉碧絲說辦不到,哮也打算硬拚到底。
《通常情況下的戰鬥勝率為50%,不過對方現在設下了高濃度的魔力結界。在邊維持結界邊進行戰鬥的場合,我推測對方只能使用低階魔法應戰。因此——勝率高達100%。》
聽完這段結論之後,哮定睛瞪視凶煞。
只見凶煞雙眼猛眨個不停,額頭更是冷汗直流。
「你……該不會是那個擊敗了英雄的人吧?」
「……是又如何?」
「哎呀,想不到你居然是噬魔聖物的契約者……那、那個啊,我其實也不是懷著惡意脫口講出要宰了你之類的話喔?不對,應該說我剛剛雖有惡意,但那是因為不曉得你是噬魔聖物契約者啦。」
「…………」
「你、你瞧,真理小姐再怎麼說也算是我的同事,而我也只是遵照頂頭上司所交代『去給我殺了她或救她回來』的命令罷了。所以我……那個……」
「你想說什麼?」
「……那個……求、求求您大人大量放小的一馬好不好?」
凶煞露出格外低聲下氣的笑容說道。
哮卻是氣得整張臉微微痙攣不止。
放你一馬?你要我放你一馬?
幹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情之後……還要我放你一馬?
跟前染上一片血紅,腦海中只剩下濃烈殺意。
「……抱歉……我沒辦法——善良到那種地步!」
哮發出野獸般的嘶啞嗓音,對凶煞如此說道。
——下一瞬間,哮火力全開。
毫不手軟、毫不留情、毫無理智。
解放自身所有力量,猛然揮劍砍向凶煞。
他發動掃魔刀,在化為慢動作的世界當中疾速推進。
眼前只有一個目標,就是那名既邪惡又齷齪,且令人作嘔的魔法師。
視野映照出他的容貌。只見他面露驚恐不已的表情,脫口發出悲鳴聲。
哮使出渾身解數,準備對凶煞祭出由上往下直劈的必殺一刀。
「——!?」
突然,一陣惡寒掠過哮的背部。
方才捕捉到的凶煞臉上表情。那張驚恐不已的表情、照理說不該有任何動靜的臉龐。
自己明明已經發動掃魔刀,但那張臉……
——突然笑了出來。
「——刺穿他吧,戰亂魔劍。」
在聽見這句話的那一剎那。
某項物體挾帶著哮捕捉不到的驚人速度,筆直貫穿了他的胸口。
「哮————哮!你快起來啊!哮!」
《宿——來——宿主。請趕快醒過來。》
睜開眼睛。沒能察覺到自己失去意識,更搞不清楚剛剛發生什麼事的哮,只能微微睜開雙眼。
在意識模糊不清的狀態下,哮試圖深呼吸一口氣,卻失敗了。
取而代之的,是脫口嘔出一大灘鮮血。
「唔……我……到底,怎麼了……」
《您遭到敵人玫擊了。非常抱歉,是我的分析結果有誤。我應該考慮到這個可能性才對。》
「……什麼……我挨了……什麼樣的、攻擊……」
《簡潔扼要地說,是一記稀鬆平常的「突刺」。然而……》
哮像是要摸索拉碧絲這番結結巴巴發言的含義一樣,勉強抬起頭來察看。
前方。在他的視線盡頭。
只見……一名穿著儼然如同夜幕化身般漆黑盔甲的男子,從容不迫地佇立在那。
那種形影,簡直就跟……
「由於這是頭一次見到刀劍類型的噬魔聖物,虧我原本還充滿期待呢。這種實力未免也太讓人掃興了吧。」
——簡直就跟透過『魔女獵人化』全副武裝的哮如出一轍。
然而那個盔甲武士的像貌,毫無疑問卻是凶煞。
「魔法師不擅長肉搏戰的概念,純粹是僅止於遊戲內的設定啦……暗夜,這是睽違許久的『英雄化』,狀況如何啊?」
《粒子裝甲化沒問題、魔力均衡值沒問題、一一確認實在太過麻煩,總之其他雜七雜八的數據通通沒問題。狀況好得很。》
隱隱約約在腦海中響起的,是一陣內含詭譎特質的天真嗓音。
感覺跟拉碧絲有點相似。哮在意識朦朧不清的狀態下,聯想到一個假設。
「……難道說,那傢伙……也跟噬魔聖物……」
《不,那是失傳型號的魔導遺產。名叫『戰亂魔劍』……形狀雖然不同,但那曾為北歐的英雄所有,是一把會招致毀滅的魔劍。》
聽完拉碧絲提供的情報後,哮內心感到戰慄不已。
劍?那是一把劍?我居然敗給一名運使刀劍的對手?
「……唔!」
這股深不見底的失落感,促使哮竭盡所能地試圖起身。
《現在還不適合亂動,您的右肺已經受了重創。》
「無法……治癒嗎?」
《戰亂魔劍的固有性能之一,就是在敵人身上留下無法治癒的傷勢。雖然無法治癒,但倒是有辦法讓傷口組織再生。如果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
「……很花時間對吧?」
《……是的。只能再次向您說聲抱歉,都是我的性能不佳害的。》
「哈……你講那什麼傻話。想也知道,這一切都是挨了那記突刺的我,不好嘛……!」
彷佛自我告誡似地如此說道的哮,再度試圖起身應戰。
「不行啦,哮!再這樣下去你會死掉啊!」
發出沉痛悲鳴並緊抓著哮不放的真理,制止了他嘗試起身的意圖。
真理痛哭失聲。
「不要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啦。」
「但是……你的身體……」
「我不是保證……會守護你,到底嗎……」
只見真理似乎在表達『哮之所以受了這麼重的傷,全都是我不好』的意思般,邊微微顫抖邊啜泣不止。
覺得自己十分丟臉的哮,用力咬住下嘴唇不放。
而在雙手緊握成拳頭狀的瞬間,哮又吐出一口鮮血。
意識逐漸遠去。區區一記突刺,就讓自己束手無策。
縱使試圖支撐下去,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就在自責念頭不斷鞭撻哮的心靈時,裝備魔導遺產的凶煞再次對真理展露和靄微笑。
「真理小姐,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並不是一名適合待在這種地方的魔女啊。」
「……唔。」
「你是屬於我們這邊的人沒錯吧?你理應是跟我們一樣的魔女才對啊。」
凶煞態度溫和地對真理伸出手掌。
真理則是一邊拚命壓抑住身體的顫抖反應,一邊為了保護哮而挺身擋在他面前。
「不要把我……跟你這種怪物混為一談……!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真理怒揮手臂,嚴詞否定了凶煞的說法。
聽見真理這麼說的凶煞忍不住眨了眨雙眼。
「不認識我?怪了?——啊,對對對!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真理小姐因為遺忘魔法的緣故而忘掉不少事情了啊!」
《你真是個糊塗蛋耶。》
「糊塗啊,我實在太糊塗了。請稍等一下唷,我立刻替你解除遺忘魔法。」
凶煞邊苦笑邊舉起右手。
接著宛如睜叫服務生一般,發出清脆的彈指聲。
『啪』的一聲……存在於真理腦海當中的某個無形開關應聲啟動。
瞬間,直到方才都還浮現在臉上的否定意志,以及源自恐懼的顫抖反應,所有一切全都自一真理身上消逝不見。
隨之席捲而來的記憶巨浪,則徹徹底底吞沒了真理的意識。
***
——魔法並非用來傷害他人的兇器,而是用來造福人群的工具。
這是過去真理一直引以為傲的信念。
二階堂真理出身於境界線的孤兒院。
境界線是現代的貧民窟。受到魔女狩獵戰爭所引發之無形災害的影響,世界各地出現了許多處人類無法居住,被稱作聖域的地區。
這些聖域附近至今仍舊廢墟林立,普通人並不會主動選擇搬進這種地區居住。
然而當時伴隨戰後混亂及難民數量爆增等現象而來的,就是極為顯著的貧富差距。窮人找不到棲身之處,自然只能被迫住進聖域附近的廢墟地帶。
即便到了戰爭結束滿臥年的現代,那一帶仍舊是聚集了世界各種黑暗面的區域。
真理所在的孤兒院雖然位處境界線之中,卻是個充滿人情味的地方。
這間孤兒院的院長,是一名實力相當高強的魔女。而且院長是在知道真理是魔女的情況下接納了她。其他孩子們的年紀都比真理還小,真理也發自內心疼愛著這群得意忘形的小鬼頭。
但是……孤兒院真的很窮。
為了幫助大家,真理瞞著院長利用魔法為非作歹,賺了不少錢。對於跟危險幫派同流合污,賺取不法利益所得一事,真理內心起初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抵抗。
不過當院長獲知她的所做所為時——
院長並沒有責打她,而是面露傷心表情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一旦做了壞事,這些罪過最後都將報應在自己身上。遲早會對你最珍惜的事物造成傷害。要使用魔法的話,就別用來作壞事,要記得用在好事上。』
『…………』
『所謂的魔法,並非用來傷害他人的兇器,而是用來造福人群的工具。』
在那之後,真理便產生了以這句話為傲的心態。
賺取正當收入,度過了一段雖然貧困,但卻幸福美滿的歡樂時光。
然而,美好的時光往往都不長久。
因為某起事件的緣故,造成真理失去了一切。
由於在不再做壞事時未能徹底作個了斷,導致孤兒院遭到過去真理曾經協助過的幫派縱火行兇。
孤兒院陷入一片火海,等真理趕抵現場時早就為時已晚。
——都是我害的。
真理自責不已。
——都是我的錯。
真理不斷責怪自己。
就在雙眼定睛注視著起火燃燒的孤兒院,即將失去求生意志及所有一切時……
出現在她面前的……正是幻想教團的凶煞。
『孤兒院的孩子們已經全數被我們幻想教團救回。如果希望我們放他們離開,就請你襄助我們一臂之力吧。』
那是一段近似威脅的說詞。凶煞透過播放聲音的方式,讓真理得知孩子們平安無事,並說若想見他們一面,就要跟幻想教團攜手合作。
真理毫無拒絕的權利。
為了孩子們,真理除了殺人以外的事情全都做過。自己究竟傷害過多少人,究竟蔑視過多少人,如今的真理再也已經回想不起來。
因為她一直採取視若無睹的態度。
然而,讓她再也無法忽視的現實,最後仍舊還是來臨了。
在依照幻想教團命令取得斬鐵劍碎片的數天後……
在英雄襲擊計劃被付諸實行的那一天……悲鳴與絕望無情地籠罩住整座城市。
『事情……不該演變成這種地步才對啊……!』
無論再怎麼辯解,喪命的民眾們的眼神都不肯原諒她。
『得趕緊救他們……都是因為我,害得這麼多人……!』
大人、老人、小孩、甚至連嬰兒都毫無分別地慘遭屠殺。
從一名母親屍體懷中抱起小嬰孩的真理,雖然懷著『他還有呼吸、他還有救』的一絲希望,誰知道這份期望卻在瞬間轉變成絕望。
只見抱在懷中的嬰孩眼球霍然轉動,一條條藍黑色血管也沿著喪失生氣的肌膚表面蔓延開來。
『——媽……媽……』
聽見變成食屍鬼的嬰孩開口呼喚母親的聲音,真理的心靈頓時宣告崩潰。
***
「都是……我的錯。」
真理彷佛在反芻著復原的記憶似地嘀咕了一聲,茫然呆立不動。
「如何?回想起來了嗎?」
凶煞一臉擔心地開口詢問。
真理沒有回答。重拾記憶的她,任由視線四處飄移。
接著,兩眼失焦無神的她,當場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她緩緩以雙手掩面,深刻體會到自己過去究竟鑄下了多麼嚴重的滔天大罪。
「太好了,你通通回想起來了對不對!喏,我跟真理小姐是同一種人沒錯吧?」
「……唔……啊……」
「你協助我完成了召喚英雄的任務。你明知道我到處收集屍體,卻仍舊袖手旁觀。換句話說,就等於是你跟我聯手展開了那場虐殺行動唷。」
「……啊啊……
「請放心,我可不是在責怪你唷?畢竟你只是因為希望能跟孤兒院的孩子們團聚,所以才出手相助嘛。」
「我……究竟作了什麼事情啊……」
「真理小姐實在很拚命呢。為了拯救最珍視的家人而豁盡全力。不惜犧牲其他人事物,也想要幫助內心重視的人們。我覺得那是一種非常崇高的行為。」
凶煞像是在稱讚真理一般,語氣溫柔地說道。
他的表情充滿慈愛,簡直就跟真正的神父一樣。
「——不過,真理小姐其實跟我一樣喔。因為拿重視的親人與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權衡輕重之後,你選擇拯救親人啊。你撇下毫無關連的陌生人,放任他們被我殺害,甚至還袖手旁觀他們的屍體遭受玷污。是真理小姐你作好準備,我才接手實行的喔。」
面露慈愛神情的男子,狠狠刺透了真理的心靈。
「你瞧?我們是同一種人對不對?」
他的微笑,就像是在將絕望實體化一樣。
身陷絕望之中的真理,只能不斷重覆地說出「對不起」這三個字。
真理持續對所有人事物道歉賠罪。
對拉拔自己長大,並教導自己學會魔法正確運用方式的孤兒院院長。
對相信並等待著自己前往迎接的孩子們。
以及對被自己狠心犧牲掉的無辜民眾們。
在提供協助時,她總是自以為已經看開了。
這是自己所作的決定。理應是接受了『縱使淪為邪惡一方也無所謂』的結論而作出的選擇才對。
可是……在喪失這些記憶,以及與哮等人相處過一段時間之後,她的內心似乎有了轉變。
正因記憶曾經一度變回空白狀態,這份真相才顯得格外沉重且難以忍受。完全沒有留下任何一絲『自己並沒有錯』的可能性。真理所背負的苦衷,根本不關犧牲者們的事。
對方握有人質,所以無可奈何。這種理由鐵定行不通。
因為犧牲者可是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無緣無故地被奪走一切。
「真理小姐實在很溫柔呢……雖說我非常樂見你的心靈逐漸崩潰,但卻也同樣感到難過。所以為了不再讓你繼續品嘗這種辛酸滋味……就請你與我一同回到幻想教團好嗎?」
真理轉動她那張因絕望而扭曲變形的臉龐望向凶煞。
凶煞則彷佛慨然接納真理回歸似地張開雙臂。
「儘管會違反上級命令,但等我們一同回去之後,我便立刻帶你去見那群孤兒院的孩子們吧。這裡也不會再繼續進行戰鬥。只要你肯重返組織懷抱,我自然也沒有殺死那名少年的必要。大家都能因而獲救唷。」
「…………」
「只要你肯回到我的身邊。」
他面露如同聖人般的和藹微笑,緩緩對她伸出手掌。
「你再也不希望——有人因你而平白喪命對不對?」
真理茫然地直視著那張絕望的微笑。哮無法勝過這個人。再這樣下去,連明知自己身為魔女,卻仍願意把自己當成普通人一樣看待的蝦兵蟹將小隊成員們,也八成會死在他手上吧。
只要真理一拒絕提議,這個男人鐵定會大開殺戒。他是一名比起身為幻想教團成員的使命或任務,更重視個人樂趣的人。他大概會一邊看著人類痛苦掙扎的模樣,一邊放聲高喊『這才是所謂的人類禮讚啊』,再欣喜若狂地痛下殺手吧。
真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捨棄一切希望挪動腳步。
走向絕望的根源。
最後,真理轉頭望向哮,輕聲如此說道……
她淚流滿面,露出悲傷至極的笑容。
「我果然……不是如你所想像的那種人啊。」
甚至沒有開口求助,只是如此說道。
「對不起,哮……背叛了你的誓言……真的很對不起。」
這是真理竭盡所能留下的離別詞。
***
失去意識的哮,回想起過往的事。
這是他尚未拜師學習諸刃流劍術之前的事。
是哮還只會殺人劍術時候的記憶。
是還有家人陪伴在他身旁時的記憶。
——由你選擇吧,哮。
那是父親對他說的話。
他一無所知、也沒能吸收到任何知識學問,過著成天只運使身體提升劍術水準的生活。包括調整自己心頭怒火的方法,以及將自身內心怒火轉變成力量的作法。
將所有一切傾注於刀劍,動手砍下敵人腦袋。
憤怒,但要保持冷靜。
這就是父親的教誨,也是他從父親那邊學到的唯一一件事情。
——是要誅殺,或者守護,就由你選擇吧。這是唯獨你才辦得到的事情。
而這就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哮百思不得其解。他領悟不出父親這番話的真正含義。
眼前有敵人。
若是如此,只要殺了他就行。
只需揮動這把長劍,砍下敵人首級就行。
因為自從誕生以來,他就一直接受這樣的教導。
——哥、哥……
然而……
哮兩者都選不下去。
他只是袖手旁觀。
目睹遭到烈焰吞噬的世界,哮放聲慟哭。
眼見最重視的家人被帶走,哮茫然若失。
選擇哪一種作法才對?選擇哪一種作法算是錯誤呢?
只要作出選擇,就絕不會後悔嗎?
這個自問自答,摧毀了哮的心靈。
相信無論選擇何種作法,自己肯定都會感到後悔莫及吧。
儘管如此。
哮仍深刻體認到……『不作選擇』的這個決定,是最污穢的一種罪過。
在朝霞滿布的天空底下。
持續不斷向逝去之人道歉賠罪的同時……
名叫草剃哮的人類,已然一度迎接終點的來到。
***
在半夢半醒之間,哮聽見了所有對話。
真理緩緩舉步走向絕望。
為了不再讓任何人淪為犧牲品,而主動選擇步向絕望。
但,那樣的舉動大錯特錯。無論如何都不能將這個決定納入選項之中。
在心中大聲吶喊的哮,將自己的過去與真理的過去重疊在一起。
真理曾經犯下的過錯,以及自己曾經鑄下的大錯。
所有一切均相互疊合,然後逐漸錯開。
(……不對。)
身陷意識朦朧不清狀態的哮,微微挪動手指頭。
(我與真理……不一樣。)
將力氣注入有了反應的手指頭,緩緩握住劍柄。
(……她跟沒有作出選擇的我大不相同。)
肺部破了個大洞,空氣嘶嘶呼呼地不斷外泄,引發劇烈疼痛貫穿全身。
為了起身的哮,作出『既然喘氣會換來痛楚,那乾脆別呼吸算了』的決定,同時極力鞭策自己的雙腳。
哮懷著要將其發泄出來的怒火,血流如注地緩緩站了起來。
「我怎麼能眼睜睜看你離去……!」
用手中長劍剃穿地面,想盡辦法站穩腳步。
全身體無完膚、遍體鱗傷。然而唯獨雙眼依舊炯炯有神。
蘊合著正義怒火的血紅眼瞳,始終未曾喪失鬥志。
「……真理,有件事情……我非得親口告訴你不可。」
聽見哮邊口吐鮮血邊如此說道,真理頓時停下腳步。
「……對你而言……這或許只是個殘酷的事實……」
「…………?」
「…………可是,你非得知道真相不可……」
拔起劍尖再度剌向前方地面,像是拖著身體似地往前挪動。
「……你一心想要救回的孤兒院陔童們……」
咬緊牙關,說出真相。說出連重拾記憶的真理,也都一無所知的真相。
「你心心念念的那群孩子們……!」
抬起頭來,十分難受地……像是強忍著心靈的痛楚,而非身上傷口的痛覺一般。
說出真相。
「早已……不在人世了啊……!」
真理一臉茫然地轉頭望向哮。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鳳調查過你的身世。關於境界線孤兒院的事,以及異端審問會的搜查紀錄。當時確實出過事,也有留下相關紀錄。」
「…………」
「然而……在事件現場發現的遺留物,應該跟你的記憶有所出入才對。」
此時真理的臉龐逐漸喪失原有血色。
雖然不忍再繼續看著她的臉,但無論如何仍舊非說不可。
「在現場發現的……是一具看似是魔女的女性遺體…………………………以及5名小孩慘遭火焚的……焦黑屍體。」
真理頓時啞口無言。
她啞口無言地搖了搖頭。
「你、你騙人……因為……我有聽到聲音耶。他說……要打電話讓我聽聽他們的聲音……而我也聽到了啊!」
「是真的……鳳絕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
「我才不相信!那些聲音明明在電話里說了許多只有孩子們才知道的事情,而且更異口同聲地叫我一聲『姊姊』啊!」
「……真理。」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相信!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相信!」
真理極力試圖否定哮所宣告的事實。
然而哮還是下了決心。為了挽救真理……而冷酷無情地將她打入悲傷深淵。
「你不相信的話……問問始作俑者就知道了。」
以劍代杖的哮總算抵達真理面前,再從她旁邊擦身而過。
接著挺身擋在真理與仇敵之間,舉起方才當成拐杖使用的長劍。
「如何——快說出一切吧!魔法師!」
凶煞面帶悠然灑脫的神情,彷佛表達出『真是夠了』的意思般搖了搖頭。
「還以為你想講什麼呢……原來是這回事啊。事先聲明一下,我並沒有說謊欺騙她喔……暗夜,麻煩你告訴真理小姐真相吧。」
凶煞開口命令握在手中的那把劍。
真理完全無法理解他究竟想做什麼。
但是,她緊接著了解到……
一切都是真實、卻也都是謊言。
《——姊姊真的有夠容易受騙上當耶!》
《不可以這麼輕易就相信別人啦!》《姊姊從以前就一直是個爛好人啊。我在死前撒謊騙她說我感冒了,姊姊還去買冰淇淋回來給我吃唷。》《姊姊,人家最(李)喜歡你了——》《姊姊簡直是既冒失又溫柔過頭了,我實在非常擔心姊姊的將來耶。》《姊姊,好希望你可以再帶我們去遊樂園玩。》
從劍身傾泄而出的,是真理疼愛有加的孩子們的嗓音。是陣陣蘊含思念的珍貴嗓音。
令人懷念到幾乎快掉下眼淚、令人疼愛到極想擁入懷中的地步。
真理簡直快瘋了。這無法理解的現象,使她的神智瀕臨錯亂邊緣。
「當然啦,這純粹只是聲音模仿罷了。並非孩子們真正的說話聲。內容也只不過是根據從遺體抽出的記憶,讓暗夜重新呈現出來罷了。」
凶煞笑容滿面地搖了搖頭。
「然而,這不是謊言。我答應過你,說必定會讓你見到孩子們。」
「…………」
「因為啊,那群孩子們只不過是死掉而已嘛。」
「…………」
「我可是死靈術師喔?要讓孩子們起死回生,對我而言易如反掌。附帶一提——殺死他們的兇手,其實也正是我就是了。」
凶煞以祝福般的語氣道出真相。
不惜犯罪也想要挽救的東西,一點一點白手中緩緩滑落。記憶中的那些溫暖回憶逐漸斑駁褪色。原來早已失去了,一切都只是幻想。一切都只是徒勞無功的事實、所作所為均毫無意義可言的真相。
以及因真理的緣故而逝世的人們。
全都只是平自喪命罷了。
「……不……不————————————!!」
慘叫聲響徹整個競賽區。
失去的悲哀,以及罪孽的重量,壓得真理只想趕緊結束掉這一切。
不過她的慘叫,卻是大大地取悅了凶煞的心靈。
「啊啊,真理小姐,你真的棒極了!我就是想聽見你所發出的這陣慘叫聲啊……!放心吧!我會再讓你有機會緊緊抱住那群孩子們!雖然會有點冰冷,但只要用你那溫熱的身體溫暖他們,他們就會感到很開心唷!哎呀不過你如果比較想要有體溫的軀體,我也可以準備給你喔!?DNA已經確實採取完畢,請你儘管放心!不管是複製人或人造人都應有盡有,更會完美無缺地重現出孩子們生前的模樣唷!雖說靈魂缺乏自我意識是降靈術的最大瓶頸,但是這也不要緊!只要有你的愛,這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縱使是一群啞吧家人,只要有愛鐵定就很幸福對不對!大——家都可以開開心心地過生活唷!?咿嘻、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慘叫與狂笑響徹雲霄。
這場由狂喜與悲傷交織而成的混沌饗宴,感覺似乎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
絕望永無止境地來襲。真理心中僅存的一絲正常理智眼看即將煙消霧散。
——現場唯獨一人有辦法制止這場悲劇成真。
只見琉璃色長劍發出凜然聲響,當著真理的面前直劈而下。
那口長劍彷佛斬斷真理的絕望一般,既美麗且高潔,又充滿力量。
「……你一點也沒錯。」
長劍的主人拋出一句拯救她的話。
然而她卻不為所動。真理完全無動於衷。這種程度的說詞,根本無法打動她的心靈。
「你的選擇或許錯了。但縱使你選擇另一種作法,結果一定還是一樣大錯特錯。因為你被迫面對的選擇,根本就沒有正確答案。」
「…………」
「你作出選擇了。這件事一點也沒錯。」
哮在真理眼前倒轉劍刃。
「那麼誰是最不可原諒的人?誰才是最邪惡的傢伙?答案從一開始就再明顯不過了。」
從真理眼前
收回劍身,豎起劍尖筆直指向——凶煞。
「當然就是在那邊露出竊笑神情——罪該萬死的魔法師啊!」
義憤填膺的哮大聲發出怒吼。
這聲音終於傳入真理心海。真理依舊低著頭,不斷掉下眼淚。
「可是……這絕不代表我一點也沒錯啊。」
「假使你自己要這麼認定的話,那我也不會再多說些什麼。」
「結果我……非但無法拯救家人,更逼死了許多無辜的人……」
「如果你要這樣責備自己,我也不會阻止你……但是!」
真理抬頭看著哮的背影。
他那身裹琉璃色裝甲的背影顯得十分巨大。
「如果你有意贖罪的話……與其不斷自我譴責,倒不如善用你的魔法,去幫助數量遠遠超過那些已死之人的人們。這應該就是你的心愿吧?」
「…………」
「或許這樣仍舊無法讓你原諒自己也說不定。搞不好死去的那些人也不會就此原諒你。但我認為那必定才算得上是所謂的贖罪。」
哮這句話彷佛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如果覺得過程實在太難熬,甚至快要撐不下去的話……」
「……哮……」
「如果內心產生想要放棄的念頭,那麼到時候……」
「……哮……」
「我會——為你分擔一半的責任!」
斜舉長劍的哮挺身而戰。
為了補償自己在過去所引發的死亡慘劇。
為了分擔真理的罪孽。
「草剃諸刃流真傳·草剃哮。從現在起,我將化身修羅——
——作好覺悟了沒,魔法師!」
展開鬥爭吧。
為了永無止境的贖罪及救贖,以及試圖守護之人。
「嘿嘿、嘻嘻嘻……!膚淺啊,膚淺膚淺太過膚淺了啦!你的說詞完全打動不了我!你對救贖的定義簡直淺薄到無以復加的境界啊!」
相對地,凶煞則是收回劍身,擺出突刺的姿勢。
探向前方的左手,宛如抓住什麼一般嘎吱嘎吱地蠢動不已,圓睜的眼珠同時也詭譎地脈動著。
凶煞笑了出來。
為了滿足自身欲望。
為了將人們打入地獄深淵。
「好啊!那便讓我告訴你們!什麼叫做絕望!
——我就陪你玩玩吧,魔女獵人!」
揭開絕望的序幕吧。
為了無窮無盡的悲鳴與慘叫,以及為了自己渴望的所有一切。
兩口絕世名劍,正式展開激烈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