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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After Mission 隔五年的後夜祭(2/2)

目錄

「話說自從戰爭終結以來,這是小樹夕頭一回跟櫻花交談對不對?」

「那股氣氛是怎麼回事……非常令人難為情耶。只有那個地方變成了桃色空間啊。」

「這樣的配對還不賴呢。今天要不要乾脆就改成讓她們去約會算了?」

「杉波,我非常可以體會你的感受,但今天麻煩讓我這個老哥優先好嗎?讓我先來好不好?」

「喂,那邊那幾個——!你們少在那裡講悄悄話——!」

察覺到四人在一旁交頭接耳,再也忍受不住尷尬氣氛的櫻花氣呼呼地邁步走向他們。看見真理等人吵吵鬧鬧地開始調侃櫻花,站在噴水池前面的樹夕旋即笑咪咪地走向四人。

「……」

而看著她們五人的哮也同時面露微笑。

這就是他一直渴望看到的光景。他也正是為此而奮戰不懈。樹夕與同伴們互相嘻鬧、融入這片稀鬆平凡的日常風景之中。

「……又一個幸福願望成真囉,拉碧絲。」

哮鬆了口氣,對著扛在肩上的刀袋裡頭的搭檔如此說道。

***

第一場每個月僅一次的約會進行得很順利。眾人一同前往遊樂中心,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徹底跑遍保齡球、卡拉OK、書店、電影院、服飾店等等……宛如學生逛街時選擇前往的場所。

樹夕也只有一開始感到緊張兮兮,等到她習慣時,便開始央求眾人說她想看看那個、也想試試這個。就這樣把過去以護送樹夕回到終極監獄為名目,嘗試與哮共度一段時光的那天,沒能完成的事情通通付諸實現。

因為樹夕期盼的緣故,眾人便一同度過了這一天。樹夕像是個平凡少女一樣,玩得十分開心。

無論什麼事情都難不倒她。玩各種電玩遊戲都創下最高分的新紀錄、歌唱實力更是強到令人不禁懷疑耳朵是否出問題的境界。連打保齡球都能打出兩百七十分的高分、去書店只花了短短三十分鐘便讀完三本考古學叢書,順便買了兩本畫冊及微生物圖鑑。至於在服飾店則是比起店裡陳列的服裝,她更喜歡向店員詢問服裝的製作方式。

等到入夜後,哮與樹夕一同前往搭乘摩天輪。

櫻花等人則是仰望著摩天輪,等待兩人回到地面。

(無論如何,都必須幫他們營造一段不受外人打擾的兄妹相處時光。)

櫻花邊喝咖啡邊專心聆聽耳麥的通訊。根據EXE隊員們的定時報告,截至目前為止並未發現異狀。

知道樹夕狀況的隊員人數並不多。聽從鳳颯月的指揮而與樹夕有所關聯的隊員,除了隼人及瑪格諾莉雅等人以外,已全數遭百鬼夜行屠殺殆盡。

由各單位精英組成的混合部隊。目前在監視樹夕的,就是徹查過經歷、且透過面試挑選出來的成員。

《密探回報,摩天輪周遭沒有異狀。》

奎垣里是維修班,為求慎重起見,目前正在檢查摩天輪的電源設備。》

《總部收到,瞭解。》

「…………我是峰城,瞭解。」

聽完報告後,櫻花收斂神情,定睛瞪視著接近摩天輪管理樓的一名維修班男性隊員。

今天除了陪伴樹夕玩了一整天以外,櫻花也同時獨自展開監察混合部隊的工作。為了防止有關樹夕的情報外泄,混合部隊受到極為徹底的管理。截至目前為止,百鬼夜行的真面目是一名少女的事實尚未被公諸於世。樹夕遭到外部人士盯上的機率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但若換成內部人士就另當別論了。櫻花也有察覺到先前部隊裡傳出可疑動靜。這並非可能性的問題。事實上,部隊裡已經數度被櫻花發現疑點。隼人應該也已察覺到此事,但他卻吩咐櫻花別輕舉妄動。

在這之前,基本上除了前35小隊成員以外,沒人能夠接觸到樹夕。

這次是樹夕頭一回出現在部隊面前。

換句話說,潛伏於部隊裡的內奸若要採取行動,除今日以外別無選擇。

果然不出所料。維修班的隊員嘴上說要檢查電源設備,卻在摩天輪的支柱附近停下腳步。櫻花看見他從腰包里取出一個白色的四方形物體。

那是塑膠炸彈。

(居然做這種傻事……)

櫻花冷靜地做出判斷。隊員究竟是懷著何種企圖盯上樹夕或哮,這種問題就算想再多也無濟於事。在審視經歷時,便已先行淘汰掉家人遭百鬼夜行殺害的隊員。人際關係應該也已徹底調查過才對。隸屬於混合部隊的隊員,全都是孓然一身的人。

是基於扭曲的正義感,或是奉行破滅主義者……總之不管如何,除了阻止以外別無其他選擇。

但若透過無線電報告此事,這回的外出行徑便會立刻被中止,以後大

概也沒機會再執行這項方案了吧。

櫻花希望儘可能避免這種結果。但她一採取行動就會被其他隊員或隼人發現。

櫻花事先便已將這種事態當做其中一種可能性列入考量。

因此,她需要安排除了自己以外,現場所有人均不知其存在的人物出手應對。

於是櫻花閉上雙眼,集中意識。

透過弗拉德喚醒存在於自己體內的吸血鬼因子。

《……有工作了。現身吧,但注意別被其他人發現。》

在腦海中出聲呼喚的瞬間,一道身影宛如幽靈一般,悄然無聲地出現在櫻花身旁。

來者是一名身披黑色帶帽風衣的人類。

《——屬下在此。吾主請下令。》

簡短做出回應的這名人物是個女性。雖然看不見臉龐,但垂掛於帽子底下的微紅色金髮已說明其性別。

周遭的人類看不見她的身影。恐怕就連精通魔法的真理,也必須極端集中精神才能捕捉到她的存在吧。

櫻花就這麼瞪視著維修班的男子,對身旁女性發號施令。

《將那名男子帶往遠離此地的場所囚禁。辦得到吧?》

《是。》

《不准讓任何人被殺、也不准殺人。設法拯救,這是我與你的贖罪。》

《謹遵命令。》

回答後,女性的身影憑空消失,瞬間移動至男子背後。

男子渾然不覺。當他以不著痕跡的手法貼好塑膠炸彈,準備插入雷管之際——女性伸手觸摸男子的頸項。

剎那間,男子收起臉上的嚴肅神色,面無表情地立正不動。

女性在男子耳邊囁嚅了一番,男子便像具玩偶一樣遠離摩天輪,消失於人群之中。

《我會直接將男子帶回住處。請問隔離期間該設定多久呢?》

《直到凌晨十二點為止。在我抵達之前切勿解除束縛。》

《遵命。》

櫻花思考片刻後,微微睜開眼瞼。

《…………密姆拉絲。》

櫻花呼喚其名,叫住女性。這是自從與她締結契約後,櫻花頭一次叫她的名字。女性名喚密姆拉絲·瓦倫泰。是過去人稱粗製濫造的殺人魔,亦為櫻花的弒親仇人。

她被吸血鬼化的櫻花吸了血,且被注入鮮血之後,便成了吸血鬼的使徒。這是面對一心求死的密姆拉絲,櫻花所落實的最極致復仇行動。

《…………………………是。》

遲疑片刻後,密姆拉絲做出回應。櫻花雖也感到有點困惑,卻仍將該傳達的訊息說給她聽。

《……明天,你弟似乎要來舊日本。》

《…………》

《去見他一面吧。》

密姆拉絲沉默片刻,最後簡短地如此回答。

《………………我不要見他。我沒這種資格。》

《為何?》

《為了贖罪,我已下定決心奉獻您所賞賜的這條永恒生命。為了賦予我這個機會的您……為了贖清我奪走無數人命,以及我造成那麼多場悽慘悲劇的罪孽,除了拯救生命以外,我沒資格——》

《我可不是為了救贖你才下這道命令。我的意思是要你去救贖你弟。》

櫻花語調冷淡地說道。這是真心話。即便在報仇雪恨後,櫻花仍未原諒密姆拉絲。

復仇已經結束,櫻花既可選擇寬恕、亦可選擇善待密姆拉絲。

但這並非密姆拉絲所願,櫻花也認為這樣做是錯誤的。對密姆拉絲而言,原諒與死同義。

正因如此,櫻花才決定與她一同走上不斷拯救民眾的道路。相較於只是單純讓她活下去,櫻花認為命令她去拯救人們,促使她贖清罪孽,才是完成復仇者應盡的責任。而這同時也是櫻花的贖罪之旅。儘管對象都是罪大惡極之人,但這是奪走了無數條性命,且背負著名喚復仇此一罪孽之人的贖罪。

身為復仇者及其仇敵,身為真祖及接受了真祖之血的使徒,兩人既非攜手同行、亦非相互照應,而是如同光與影一般,彼此矛盾地走上這條贖罪之路。

《明天,我的視線不會追蹤你。》

《…………》

《去找你弟單獨聊聊。對塞澤坦承一切。他……一直都很在意你的事。雖不知他的心境為何,但你可自行確認。》

《…………》

《……沒事了,去吧。》

櫻花像是鼓勵密姆拉絲一樣,片面結束掉這場對話。

這絕不是體諒密姆拉絲。櫻花只是對仇敵的弟弟略盡情面罷了。至於密姆拉絲如何解讀這個判斷,櫻花一點也不感興趣。

《……櫻花大人……感謝您的成全。》

就算被她道謝,櫻花也不打算收下。

她沒理由接受自己親手完成懲罰的復仇對象所釋出的謝意。被一個遭自己強加了比死還痛苦的結局在身上的人表達感謝,簡直就是錯得離譜。

當櫻花重重吐了口氣後,準備透過耳麥確認無線電的通訊狀況之際——

《峰城,剛剛那人是你安排的嗎?》

聽見隼人的聲音傳入耳中,櫻花當場嚇得雙肩猛然一震。

是隱密通訊。櫻花目擊鐵隼人手持卡利古拉,毅然佇立在摩天輪支柱的後面。

《……您看得見她嗎?》

《你也不想想看我是什麼人。》

就回覆問題的答案而言,這句話實在太有說服力了。

《鐵副會長,您也已察覺到審問會內部有內奸對吧?難道這次從一開始您就是以逼出內奸為目的……?》

《這》也是原因之一。然而草剃樹夕確實也需要適時地轉換心情。》

《……意思就是一箭雙鵰囉?》

還是一樣明明極其小心謹慎,卻又無比英勇的人。有隼人這名得力戰友,可說是令櫻花內心倍受鼓舞。

櫻花苦笑著喝了一口咖啡,隼人也同時翻動大衣調轉腳步。

最後在消失於人群之中的前夕,他補了一句話。

《那套服裝……很適合你。》

「噗……!」

咖啡從嘴巴及鼻腔噴了出去,櫻花連忙拿手帕搗住嘴角。他為何總是這樣動不動就放冷箭啊?與其說是淘氣,不如說比較像是天然呆吧……櫻花如此心想。

櫻花擤著鼻子佯裝平靜,同時再度抬頭觀看摩天輪。

「嘻嘻、嘻嘻嘻……」

真理不知何時開始發出竊笑聲。

斑鳩則是詫異地看著真理的側臉。

「幹嘛啊,你很噁心耶。」

「總覺得啊~實在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跟大家玩在一塊,所以有種彷佛回到學生時代的感覺啊—連小樹夕也成為我們的一員對吧?事到如今仍令人感慨良多呢。」

小兔似乎也憶起過去的艱因戰役,跟著感慨萬千地微眯雙眼。

「自從草剃與二階堂前往魔導學園之後,這邊就是戰火接連不斷啊。當時連想都沒想過居然還有機會迎接這種日子的來臨呢。」

「我們都有好好努力過吧。這一定是努力所換來的獎勵啦。」

雖然要把這稱為獎勵實在有點微不足道,但卻可以說是發自內心感到價值連城的一件事。

即便到了現在,他們有時候還是會猜想,這平凡的日常生活會不會只是南柯一夢。

「經你這麼一提……那一天也是像這樣的寒冬時節呢。」

斑鳩對著雙手吐出白氣,抬頭仰望摩天輪。

在戰爭才剛結束沒多久的那段日子,她曾經歷過一段由於害怕從睡夢中清醒之際,看到的不是自己房間的天花板,而是結凍的戰場或血腥的作戰情景,因此十分害怕睜開雙眼的時期。缺乏現實感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天。直到獲准與樹夕碰面,她總算才漸漸認定這樣的日常生活是如假包換的現實。

直到戰爭終結屆滿一年之前,隊友們都無法會見樹夕及哮。

當時學園尚未重建完畢,樹夕及哮暫時被安置在魔導學園避難。櫻花等人則是留在舊日本地區,協助復興工程並展開同居生活,並引頸期盼兩人的回歸。

等到一年後,情勢開始呈現出漸趨平穩的跡象之時,兩人總算是踏上了故土。

如今依然清楚記得當時的事。她們淚流滿面相互擁抱,動也不動地在現場停留了好幾個小時。樹夕則是反覆向眾人道謝與致歉。

直到那一刻,戰爭總算才正式宣告結束,眾人也一併卸下肩頭重擔。

那是一場漫長且艱辛的苦戰。即便在實現夙願後,她們仍被迫面對現實,凝視著荒廢的世界,不斷問自己究竟營救了什麼,直到經過整整一年之後,她們總算才找到答案。

而今天,她們覺得

……似乎又放下了一小份肩頭重擔。

「今後,我們將會像這樣……慢慢地將失落的事物逐一找回來吧。」

三人聽著櫻花的聲音,露出淡淡微笑。

世界的傷痕很難說完全康復。就算解決一個問題,也仍會有新的問題浮上檯面。可是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充滿絕望。對於克服了那個毀滅性局面的同伴們來說,希望總是近在眼前。

現在只管細細品味這份幸福就好。因為一切都恢復到允許她們這樣善待自己的地步了。

除了一個人以外。

「…………」

自從戰爭結束後,眾人就漸漸不再提起有關拉碧絲的事。並不是忘記了,而是只要跟拉碧絲最親近的他不開口,同伴們便不主動詢問。

關於拉碧絲在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哮並未多加著墨。連同哮在為了擊敗鳳颯月的那一戰最後企圖採取的行動,同伴們也沒聽說過明確的內容,同時更無意深入追問。鐵隼人或星白流也許知道個中詳情,但就算問了也沒意義。

她們知道重返人世的哮背負著某種責任。但無需言詞說明,同伴們也都能理解到那並非其他人可以代為承擔的責任。

只有拉碧絲沒跟著回來。只有拉碧絲在那場戰役中失去蹤影。

哮只說「那傢伙永遠都在我們身旁」。

這句話所代表的意思,是多愁善感且充滿感傷的『死亡』嗎?

櫻花並不這麼認為。

櫻花定睛凝視著哮與樹夕搭乘摩天輪的身影。

有朝一日,他是否願意對我們說呢?那一天的那一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櫻花怎麼也無法相信拉碧絲已經身亡。正如哮所說,她彷佛如今依然陪伴在他們身旁……有種她好像會再度重返眾人身邊的強烈預感。或許,哮就是在等待那一刻的到來吧。

櫻花不禁如此心想。

***

在上升的纜車當中,哮與樹夕靜靜觀賞街景。像這樣從高處往下眺望,可以發現經過整整五年還沒完工的建築物顯得格外醒目。

五年前,這一帶幾乎夷為平地。除了塵沙與瓦礫堆以外空無一物。為了展開重建作業,工程團隊先將變得松垮垮的地基重新打實,再向其他縣市及國家籌措材料,好不容易才恢復至目前這種狀況。但即便如此,高樓大廈數量顯然變得比過去還少,如今兩人搭乘的摩天輪規模也比先前小了好幾號。

「搭乘摩天輪的感覺如何?」

哮詢問手貼著窗戶眺望外面風景的樹夕。樹夕轉移看著窗外的視線,面露微笑對哮說道。

「棒極了。就如哥哥所說一樣,真的可以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

哮指著窗外說道。

「往那邊一直走就會見到海洋。另外你看那邊,有個燈光稀少的地方吧?那邊是境界線,是真理的故鄉。然後啊,只要跨越那邊的山頭再往前一——直走,就能到達我們的故鄉囉。」

「哇……感覺好像變成鳥兒一樣呢。」

這種孩子氣的口吻,令哮也不禁笑了出來。

「從今以後,每個月都有一次機會可以像今天這樣外出逛逛。相信你心中還有其他更想去的地方對不對?像是山上啦,或者海邊等等。儘管無法過夜,但只要是可以當天來回的地方,無論想去哪應該都不成問題才對。」

哮話一說完,樹夕再度轉頭望向窗外。

如同遙望遠方一般,觀賞著太陽下山後的街景。

跟以前相比,首都圈內的燈光明顯減少許多。從高處往下眺望,一眼便能看出個中差異。乍看之下或許會有種復興作業已經大功告成的感覺,然而郊區卻仍有好幾塊形同空地的區域。也還有不少民眾住在組合屋過著避難生活。

「這座漂亮城市的一切……全都是毀在樹夕的手上呢。」

樹夕微眯雙眼,簡短地說出這句話。哮不發一語,只是側耳聆聽她的心聲。

關於這件事,兄妹談論過好幾次。百鬼夜行具有實現樹夕心愿的力量,而百鬼夜行的所做所為也全都是樹夕所盼望。因此一切都是樹夕的錯。樹夕表明她甘願接受任何形式的懲罰。

因此哮這樣回應她。縱使百鬼夜行就是樹夕的心愿化身,但促使樹夕渴求破滅的幕後黑手另有其人。一切都該怪那些設計讓事態演變成現今這種局面的元兇,樹夕不用將所有過錯背在身上。

對談總是毫無交集。也曾因此輕微地吵過幾次架。而每次吵架的夜晚,樹夕必定會遭到十分嚴重的惡夢侵襲。因此哮至今都刻意避免再提及這類話題。

「……樹夕非常開心唷。每天都能跟哥哥相處在一起,35小隊的各位也都會前來拜訪。」

「…………」

「既不再疼痛、亦不再受苦。以前連做夢都想不到,居然能夠迎接這種好日子的到來。」

十指交握擺在膝蓋上的樹夕放眼眺望著遠方。

「前天,哥哥有問過一個問題對吧?問樹夕現在幸不幸福。」

「……嗯。」

「樹夕的答案並不是謊言唷。真的打從內心感到幸福。跟以前不一樣,現在樹夕會好好活下去。由衷地希望大家……以及這個世界……都能陪伴著樹夕。」

「…………」

「可是樹夕覺得……想要更好的待遇就是奢求了。」

這跟哮對櫻花講過的話一模一樣。

讓罪人許願未免太過奢侈。想要比現在更美好的幸福,真的太過一廂情願。

哮自己也一直抱持著這種念頭。哮聆聽樹夕的心聲,豎起指尖輕觸頸項。冷冰冰的金屬觸感。這是炸裂式的特製版縛狼鎖。百鬼夜行一旦對他人造成危害,這個項圈便會自動引爆。

正如樹夕把被幽禁在地下深處一事當做應得的懲罰,這個項圈對哮而言也是他給自己的懲罰。為了扛起選擇讓樹夕繼續活下去的責任……為了懲罰過去那個做出選擇,卻反倒將樹夕逼得走投無路的自己,哮賭上了性命。

因此他三番兩次地告誡自己,絕不該再有更進一步的奢望。也相信維持現狀才是最佳選擇,更相信連現狀都已經算是非常優渥的生活環境。

不過,每當他試圖這樣相信之際,腦海中總會響起一陣聲音。

那是期盼哮能夠獲得幸福的,她的聲音。

「……沒人會責備你試圖追求幸福的舉動。」

哮話一說完,卻見樹夕輕輕搖了搖頭。

「這不是誰會責備樹夕的問題。大概是自己覺得再這樣幸福下去是不行的。樹夕已經成為……一個能夠有這種想法的大人了。」

若非真心這樣認為,百鬼夜行必然會為了放樹夕外出而發動力量。

樹夕手貼著胸口說道。

「樹夕當然想出門,還有很多想去看看的地方。可是,現在這樣就夠幸福了。」

「…………」

「所以哥哥,你可以不必再這麼拚命了唷?因為樹夕真的夠幸福了。」

此時樹夕所展露出來的,是毫無虛假的開朗笑容。

「…………這樣啊。」

哮壓低視線看著擺在膝蓋上的長劍。

他回顧無疑可以抬頭挺胸斷言,日子過得十分幸福美滿的這五年。對於曾經投身那場絕望至極戰役的哮等人而言,這真的是有如奇蹟般的五年。固然失去了很多,但卻也是一段價值非凡的時光。

只不過——差不多到了應該再次邁步前進的時刻了。

哮隔著劍袋緊握住長劍,緩緩抬頭說道。

「抱歉啊。但是我——無法認同這種結果。」

「……哥哥。」

「就算你覺得沒關係,但這樣我還是無法得到幸福。」

哮筆直注視著樹夕,十分清楚地表明。

這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

「無論是你或我,總是過著在內心深處懷有一抹恐懼的生活。我總覺得這份幸福,豈不是彷佛玻璃工藝品一樣脆弱嗎……豈不是只要一出狀況,就很有可能立刻被破壞嗎……」

哮拿起長劍,以劍柄輕敲纜車的地板。

「我不會否定你所感受到的罪惡感,因為那是你我應當背負的責任。而我們大概終生都抹滅不掉這份罪惡感吧。」

「…………」

「但你可不准說出要我別再拚命之類的話喔。我始終期盼你能正常地外出走動,與其他人同樣過著普通的生活。我會設法讓你不用再面對,因自身力量而提心弔膽的生活。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要我做什麼都行。」

聽完哮的這番話,樹夕的眼神產生了輕微的動搖。

從五年前一直到現在,哮的眼神始終未曾改變。樹夕也再次深刻體認到一項事實,那就是哥哥的任性特質遠遠凌駕於

自己之上。

他就是這種人。平穩的日常生活害得樹夕完全忘記了這點。

無論說什麼他都充耳不聞。

樹夕苦笑輕搔臉頰。

「……哥哥還是老樣子呢。」

「當然,個性難改啊。另外該怎麼說呢……總之最重要的就是——」

哮聳聳肩頭,神情嚴肅地說道。

「——休想要我當一輩子的處男。」

「嘻!……這……原、原來那才是重點?哥哥不是討厭項圈,而是討厭這回事啊?」

明明不是好笑的事,樹夕仍然用手搗住嘴角。樹夕的內心迅速湧現出『你也未免太老實了吧?』這句吐槽。哮則彷佛強調『我認真得很』的意思一般皺起眉頭。

「別笑,你也一樣。沒解決問題就無法生小孩喔?」

「嗯……不過啊,樹夕從沒想過那方面的事。」

「少騙人了。也不想想看我聽你講過多少次『樹夕想要哥哥的孩子』之類的夢話。」

樹夕頓時僵住不動。

「……你騙人的吧?」

「我才沒騙你。你也替躺在你身旁的我著想一下好不好。我這當哥哥的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

樹夕將頭撇向一旁,難為情地用雙手遮臉。連耳朵都變紅了。見她如此害羞,哮當場哼了一聲。

「事到如今你還臉紅什麼啊。你是個變態,這點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

「樹樹樹、樹夕才不是什麼變態!又沒辦法,樹夕就是喜歡哥哥嘛!」

「你臉紅什麼啦?平常明明都毫不害臊地把『只要有愛,就算是親哥哥也沒關係』這種話掛在嘴邊不是嗎?」

不想再聽下去的樹夕拚命搖頭。

「這跟那是不一樣的兩回事啦~……純屬夢話啦……」

「哎,反正我也認命了。明明都已經講得那麼清楚,你仍對我抱持著超過親哥哥以上的……不對不對。我最近逐漸搞懂了,反而因為我是你的親哥哥,你才——」

樹夕氣呼呼地揮舞雙手站了起來。

「用不著你說啦——還有樹夕也知道喔!在哥哥暗藏的色情書刊裡頭有妹——」

哮聞言也當場霍然起身。

「——怎、怎麼可能!我明明把書藏在你無論怎麼掙扎也絕對構不著的空調機上面你為什麼有辦法發現!」

「而且還是那種都已經交了女朋友,卻又對妹妹出手的情節!哥哥是不是也期待樹夕將來同樣可以扮演起那種角色呢!真是個過分的哥哥!」

「夠囉,就算身為親哥哥,每天晚上蓋同一條棉被睡覺,腦海里當然會產生各式各樣的聯想嘛!很難受好不好,這也不能怪我吧!」

「什麼嘛什麼嘛,哥哥你還不是一樣是個變態!與其看那種東西發泄,還不如乾脆直接對樹夕出手算了!真是沒有男子漢氣慨!」

「我這樣反而才叫男子漢氣慨吧!?除了世人觀感以外,我還為了守護其他許多事物才狠下心好嗎!」

明明應該是在非常感性的氣氛下,談一些感性的話題才對,結果到最後居然轉變成粗俗到極點的下流對話。先前相處起來明明是那麼格格不入的兩人,如今也已經親密到有辦法像這樣展開普通(!?)兄妹拌嘴吵架的程度了。

附帶一提,此時地面上的狀況是——

「……不覺得哮他們搭乘的那台纜車好像搖得特別厲害嗎?」

「嘎吱作響地晃個不停耶……小樹夕該不會是有懼高症吧?」

「聽說偶爾會出現喔……因為情緒亢奮而在摩天輪裡頭搞起來的笨蛋情侶。」

「——密探分隊有聽到嗎!裡面的狀況究竟如何!?」

《被死角擋住,無法辨識!喂,維修班,你們負責的監視鏡頭有照到東西嗎!?》

《怎麼可能,到剛才為止明明都還正常運作耶!難道這也是百鬼夜行的力量嗎……!》

《這邊是鐵!加快摩天輪的轉動速度。務必在發生禁忌行為之前,將那兩人拉下纜車。》

——因哮他們搭乘的纜車搖晃不止,搞得35小隊及EXE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至於絲毫不知周遭眾人亂成一團的哮及樹夕,則持續上演這場無聊的兄妹爭執。

在瘋狂對罵了一輪之後,察覺到纜車轉動速度變快的兩人再度坐回椅子上。

氣氛相當尷尬,兩人分別將臉撇向一旁。

都已經二十一歲了,我還在要什麼脾氣啊……又不是高中生。哮雖然感到有點傷腦筋,可是他自認已經把該講的話通通都講完了。這一切並非全部都為了樹夕。為了自己、為了樹夕、為了同伴、為了世界。全部加起來的結論如下。

——繼續奮戰。

漫長的休息已經結束,差不多該重新起跑了。因為草剃哮並不是一個樂意甘於現狀的人。

就快回到地面了。事隔五年的約會,以及當時沒能搭到的摩天輪,感覺好像即將以這段超級無關緊要的對話劃下句點。

「哪……哥哥。」

樹夕以上揚視線看著他,哮則對她露出微微側頭的疑問神情。

「……之所以經過五年還沒做出決定,是因為不能生小孩的關係嗎?」

也許因為是兄妹,她提出一個直截了當的問題。哮閉上雙眼,以不摻玩笑因素的認真心態做出回應。

「這也是原因之一。畢竟我不想讓自己的孩子背負鬼咒。」

「……也就是說那並非唯一的原因對吧?樹夕……不要緊的。因為樹夕當時已經明確地收下哥哥的心意了。」

「…………」

「可是,大家都在等待哥哥的回答喔?」

哮眯起雙眼,緊緊握住拄著地板的長劍。樹夕也轉移視線,望向哮緊握在手中的劍。

「……這我知道。在我心中,答案早已決定……不過……」

「還無法振作起來嗎?」

「…………嗯。」

哮虛弱地笑著回應。

「明明都過了整整五年,卻有種思念隨著年歲增長而加深的感覺。或許是被美化了,但失戀真的很難受。真是的,簡直娘娘腔到一個極點了。」

苦笑的哮臉上看不見先前的霸氣,同時也隱藏不住遙想著某人的心意。樹夕十分清楚哮的感受。因為自己也同樣被甩過一次。而她直到現在都還念念不忘,也還無法完全死心。

樹夕與哮之間的差異,就是對方如今是否仍在自己的身旁。

「可是……」

哮雖是遙望遠方,卻也同時看著在下面等待的同伴們。

「再不做個了結,我的好搭檔及大家都會生氣。罵我『你以為自己是什麼角色啊~』。」

哮背起長劍,站了起來。

「所以,我打算好好做個回應。」

「……這樣啊。哥哥顯然已經決定好了呢。」

樹夕帶著淡淡微笑詢問,哮以點頭做為回應。

接著神情嚴肅地對樹夕伸出手掌。

「——等一切都結束後,我一定會讓她得到幸福。」

樹夕換上有點落寞的微笑,牽起哮的手站了起來。

只見同伴們齊聚於閘門前方,身子探過柵欄等待著他們回來。雖不知為何眾人都顯得那麼大驚失色,樹夕還是俯瞰著同伴們,豎指輕抵嘴唇陷入沉思。

「附帶一問,哥哥挑的對象是誰呢?」

「喂喂喂,我不是說等一切都結束後再說嗎?」

「話說在前頭,沒有全部都要這回事喔?」

「…………」

「哥、哥?」

「開玩笑的啦。我不是說決定好了嗎?」

「……真的嗎~照色情書刊的內容傾向來看……」

「麻煩不要參考色情書刊的內容傾向進行預測好嗎?草剃家向來一諾千金啦。」

看著哥哥抬頭挺胸的得意側臉,樹夕噗嗤地輕笑了一聲。曾經一度深陷禁斷之戀的樹夕,如今十分清楚那只是一場源自無知的戀愛。

但可以確定的是那份感情絕非謊言,更不是虛情假意。因為這份感情如今依然深藏於樹夕的心中。

樹夕深愛草剃哮。不管是身為親哥哥的他,或是身為男人的他。

可是,能夠讓他以一名男人的身分獲得幸福之人,必然是自己以外的某位女性。因此身為妹妹的樹夕,決定要讓哥哥得到幸福。

她現在發自內心覺得……這樣就好。

——話說,哥哥究竟會挑選誰呢?

樹夕期待答案揭曉的那一天,為這場跟哥哥出門的頭一次約會劃下句點。

***

兩天後的上午十一點。草剃哮來到位於關東聖域內部

的獨立監獄。

踩響腳步聲的他,沿著這條在臨界點下方約數百公尺深的位置開挖而成的地下道行走。

他來到此地的理由,是因為他從塞澤口中獲得了有關鬼咒的新情報。

歐洲庇護所的聖域調查班,在第一次魔女狩獵戰爭爆發前,發現了德國魔術結社當做據點使用的要塞,經過一番調查後,他們發現了一份文獻。

過去德國似乎曾經受過由極右派思想掌權的獨裁政治,而反覆進行了許多魔術實驗。在那些實驗數據當中,有關於『詛咒』的資訊。

德國企圖將幻想生物帶來的詛咒當做兵器加以運用的嘗試,雖以失敗告終,不過在那份數據里,有提及『解咒師』這個詞彙。

一般來說,使用詛咒魔法的魔女雖然很多,但魔女使用的詛咒跟幻想生物使用的詛咒,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

根據斑鳩的調查發現,鬼咒跟杉波朱雀的基因頗為相似。因為若想讓後代子孫都繼承到不知名的要素,就必須藉由科學手段操作基因。斑鳩所能實證的範圍到此為止。至於解除遺傳基因所承受之魔術詛咒的方法,她完全沒有任何頭緒。

可是,據傳在德國文獻上所提到,被喻為陰陽師後代的解咒師,卻早在一百五十年便已查明破解法。

相關數據遭到銷毀,並未留下更進一步的詳細資訊。

只不過——有一名男子的蹤影暗藏於其中。資料提及這個人曾參加過將幻想生物的詛咒當做兵器運用的實驗,同時也協助執行了為求解咒的神器召喚儀式。

儘管沒有提到男子的姓名,但哮卻比任何人都還要熟悉這名男子。

哮穿越數道隔牆,踏進監獄的最深處。

這個場所既昏暗又冰冷,跟以前幽禁樹夕的地方十分相似。

被燈光照亮的,只有一張擺在中央的椅子。

「…………」

哮走到椅子旁邊,彎腰坐下。

當他吐出一口氣,抬起頭來的同時,一盞探照燈倏然打向正前方。

只見一名遭到束縛具及煉條五花大綁的男子沉眠於光芒底下。

「…………睽違五年了吧?你的氣色看起來還不差。」

哮一出聲打招呼,男子旋即微睜雙眼,緩緩抬頭。

哮不可能忘記那一頭金髮,以及漾著一抹冷酷微笑的那張臉龐……加上縱使飽嘗永不間斷的痛苦折磨,依舊保有昔日光采的那雙眼神。

「哎唷,已經過了整整五年啦?對我而言,感覺就像是一瞬間。」

「…………」

「然而,這卻是更勝一輩子的瞬間。現在我非~常能夠理解樹夕小姐的感受……這確實是相當耐人尋味的深沉絕望感。」

「…………」

「所以呢?今天有何貴幹啊,草剃哮?該不會是想念我了吧?」

哮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瞪視著男子——凶煞。

凶煞也不偏不倚地回瞪他,揚起嘴角展露笑容。

跟那一戰的時候一模一樣,絲毫沒有任何改變。

當時哮沒能一舉誅殺他。

不對,是沒有一舉誅殺他。在那個緊要關頭放棄使用秘奧義,為了回到棲身之處而施展奧義時,哮刻意避開了凶煞的要害。

因為他覺得凶煞還有利用價值。一個活了好幾百年,甚至有可能活了好幾千年的人,所擁有的情報極其珍貴。他說不定握有解除草剃一族詛咒所需的相關知識。

將殺意與利益擺在天秤上權衡輕重的哮,最後選擇了利益。

就結論而言,他的想法並沒有錯。

「我就直說了。把你所知道有關解咒師的情報全部交待清楚。」

「嗯。你長高了嗎?看起來愈來愈像大蛇囉。話說真理小姐過得好不好呢?她的胸部有變大嗎?」

「並沒有。」

「是嗎是嗎,那我就放心了!就是該這樣才對嘛,畢竟她可是我的真理小姐啊!就算搞錯也絕不可以變成巨乳!」

「快回答我的問題。」

哮並不打算繼續奉陪這種無聊的日常對話。無論凶煞再怎樣挑釁,對哮都起不了任何作用。哮的精神面在這五年來也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成長。

他再也不會對這傢伙動怒、更不會產生任何情緒。凶煞見狀噘起嘴唇說道.

「你還真是成了一個無聊的大人啊……稍微聊天一下又不會怎樣。」

「我知道戰前你曾在德國研究所待過一段時間。說出你知道的解咒師相關情報。」

被束縛具綁住的凶煞扭動身子,一臉不屑地搖了搖頭。

透過瀏海的縫隙,對哮投射出一道冷淡視線。

「要我告訴你也無妨,但你必須給我一點回報。」

坦白說,這個答案頗令人意外。因為哮本來覺得要從這傢伙口中套出情報,只會助長他鬧彆扭的氣焰。哮完全無法想像,他會是個只要給點回報就開口的人。

「……你想要什麼?我不會把真理交給你。」

「我會自行贏回真理小姐的芳心,才不需要你的幫助。」

「不然呢?難道是戰亂魔劍?」

「暗夜過得好嗎?」

「在那一戰之後,她始終悶不吭聲。除你之外,那把劍不會對任何人做出回應。」

「嗯哼——不過,你猜錯了。雖然結果仍然需要麻煩你解放暗夜就是了。」

——在這一刻,哮已察覺到凶煞打算提出何種要求。

「我所渴求的既不是物品、也不是人。相信你應該很清楚才對吧,草剃哮……我渴求的是絕望。」

「…………」

「解咒師的情報及藏身地點,我都可以提供給你。那傢伙應該還活著才對。另外也順便奉送醫治樹夕小姐的方法,有需要的話我也樂意幫忙。」

「要是你敢提供假情報,或是背叛我們的話,我保證絕對會把戰亂魔劍折成兩半。」

雖不知暗夜對凶煞而言是多重要的存在,但起碼可以確定,她就跟拉碧絲在哮心目中的地位一模一樣。

凶煞是哮的宿敵,這點小事哮當然清楚。相信這種威脅手法一定有效。

「就這麼辦。我絕不會背叛,只要你肯提供回報,再來你想怎樣都無所謂。」

凶煞彷佛企圖掙斷煉條似地使勁拉扯,身體猛然向前傾,嘎吱作響地朝著哮伸長脖子。

眯起右眼、霍然睜大左眼的凶煞定睛直視著哮。

「——我要求再戰。把未完的那一戰還給我。」

「…………」

「我以為自己能夠死得其所。落敗的我本應帶著滿身的污濁、嗅悔及慽恨,喜樂愉悅地死在那個地方才對。可是你卻背叛了那個結局,害我陷入絕望。並不是神清氣爽的絕望,而是墜入了令人作嘔的甜膩絕望深淵。你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著實令我由衷地感到噁心。」

「…………」

「在洗刷你奉送給我的這份只能如此苟且偷生的奇恥大辱之後,我將再度讓絕望之花遍布整個世界。我的心愿就這麼簡單。」

炯炯有神的雙眼,渴望著戰鬥。

滿心只想再次重演那一戰。

哮交抱雙臂,閉上眼睛。那一戰的記憶隨之湧上心頭。

接著哮抬起下顎,咧開嘴角露出虎牙,微微睜開雙眼。

他那鮮紅的惡鬼之眼睥睨凶煞,勾勒出扭曲的弧線。

——沒問題,喪家之犬。我們就再戰一回。

這就是草剃哮的——

35試驗小隊所點燃的全新戰火。

***

步出獨立監獄的大門,只見全體隊員早已在外面集合完畢。

峰城櫻花、二階堂真理、西園寺兔、杉波斑鳩。

前35試驗小隊的全體隊員均站在門口,背對著螺旋槳轉動不止的直升機。

「決定好要去哪裡了嗎?」

哮開口回答真理的疑問。

「南極。據說納粹黨的餘孽還潛伏在那邊的庇護所,持續進行著有關詛咒的實驗。」

「還真是頗古老的組織名稱呢。他們這一百五十年來真的都一直躲藏在南極嗎?」

櫻花交抱雙臂露出沉思的神情,一旁的斑鳩則是手按秀髮,身上白衣隨風飄逸。

「很有可能喔。納粹直到戰爭中期都還跟審問會保持著相當密切的關係,更重要的是讓Alchemist公司變得那麼壯大的幕後黑手就是他們。我才不相信他們會乖乖坐以待斃。」

用手指頭輕抵下顎的小兔眯起雙眼接著說道。

「換句話說,這不就代表尚未摘除不死鳥基因的最後一名『人造天才』,很有可能也藏身在那個

地方嗎?這樣一來就等於是一箭雙鵰囉。」

哮點頭同意小兔的說法,緩步走到眾人身旁。

「就是這麼一回事。無論是跟杉波朱雀之間的恩怨,或百鬼夜行的詛咒,一舉為這些問題劃下句點的可能性正式浮上檯面了。」

哮手按腰際刀柄,轉眼環視眾人一圈。

全體成員均對哮露出做好覺悟的笑容。

「好。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遲!立刻啟程搗毀那個據點,綁走藏身其中的解咒師!」

真理壓低帽檐,圍巾隨風飄揚。

「目的地既是南極,那便需要能夠攀升至超高空的運送機。目前我們能在聖域內從事活動的時間上限為兩小時。既然知道據點位置,那便綽綽有餘了。採取行動吧,哮……鐵副會長那邊由我負責說明。」

櫻花手按頭髮,堅定地點了點頭。

「唉……幻想教團、Alchemist公司、審問會及神祇大人……這次輪到納粹黨餘孽?真是夠了,這對蝦兵蟹將小隊來說太過吃力了啦。」

聽斑鳩這樣大發牢騷,小兔隨即意氣風發地哼了一聲,同時扳動狙擊槍的槍機。

「反正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對我們而言,沒有什麼辦不到的啦。」

哮逐一汲取了眾人的意志後,面露淡淡微笑。

他沒有說出『跟我來』這句話的必要。就算哮反對,這幫傢伙還是會不顧一切地跟上。無論是以前或現在都未曾改變。

同伴就是同伴。不管經過多少歲月,依然會讓他深刻體認到,這裡就是眾人密不可分的歸宿。

能夠在此聚首,再度與同伴們並肩前行,是哮最開心的一件事。

緊握長劍,邁步向前。

「這是睽違三年的再度成軍,大家都老了啊。」

「你該說大家都已經是成年人才對吧!」

「對啊,哮!我們現在才二十一歲!正值青春年華!」

「你那種口氣已經夠老氣了。」

「才二十一歲就喊老,會被大野木隊長痛扁一頓喔。我們的時代才剛要開始呢。」

在眾人的陪伴下,哮帶頭率先走向直升機。

彷佛要推開他的猛烈逆風迎面襲來,擋住他的去路。

可是,就如同小兔所說的一樣,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面對如此艱難的挑戰。經過充分的休養生息,戰鬥所需的氣力早已準備就緒。

同伴、搭檔都在這裡。

「話又說回來,我們現在算什麼?是什麼樣的隊伍啊?」

「35……混合部隊嗎?感覺好像有點散漫……」

「那35未婚小隊如何?」

「我們也才二十一歲吧!?別跟年齡扯上關係啦……不用刻意改變隊名吧。」

「也是。」

哮先是苦笑了一下,接著一如往常地面露認真神情。

「好啦,要出擊囉。你們準備好了沒?」

「——求之不得。隊長,請下令。」

好懷念的稱呼。過去哮曾是隊長。

而今他依然是她們的隊長。

EXE、鍛冶師、教師。縱使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他們五人……六人的人生仍會一再重疊。一再形成屬於他們的歸宿。

他們將奮戰不懈,直到拯救一切為止。

為此,哮拔劍出鞘,劍尖直指目的地——

「35試驗小隊——開始行動!」

—一如往常地為全新的戰鬥揭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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