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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拂曉的約定 第四章:總力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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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維持著《串刺公爵的餘興》,繼續攻擊來襲的巨大樹枝。當櫻花在上空迎擊敵人的時候,在地面上的哮緊握住劍擺出下段姿勢。

金絲雀也同樣,自身後抽出雷瓦汀,使火焰纏繞劍身。

兩位諸刃流,在同一時刻發動掃魔刀。

「配合我!」

「哮要配合金絲雀!」

金絲雀先行一步,向前揮動雙手劍雷瓦汀。

「諸刃流——一目連!」

這是利用劍的重量,施展出大迴旋的一擊。猶如龍捲風般的她,持續地將周圍的鬼之波濤一掃而光。紅色的烈焰自劍身噴薄而出,隨她一同殺戮著鬼。儘管它已經喪失了大半機能,不過自該神器里散發出的火焰,其威力亦足以消滅鬼之細胞。

水藍色的秀髮和深紅色的烈焰在戰場上隨風舞動。

劍之迴旋停了下來。金絲雀用身上的全部肌肉抑制這股自雷瓦汀上傳來的強大動能,在地上停止滑行。

百鬼夜行又開始湧向這片剛被清空的地面。

金絲雀手拿大劍採取防禦態勢。但這防禦對於百鬼夜行的濁流來說起不了多大作用。在她即將被百鬼夜行所吞噬的那一瞬間,琉璃色的身影跳到了金絲雀的前方。

拉碧絲將刀變形成為一把寬刃巨劍,使用著這把超乎尋常地重的大劍,哮衝破了企圖吞噬金絲雀的鬼的濁流。

「諸刃流——螳螂坂!」

簡直像是引發了爆炸一般,哮朝著地上的百鬼夜行祭出一記重擊,連地面都瞬間被粉碎。採取防禦態勢的金絲雀防住了哮這一擊所引發的衝擊波。

金絲雀在防住了螳螂坂的攻擊後,緊握雷瓦汀的劍柄沖入煙塵中,而哮在著陸後也開始向前跑去。

兩人開始了行動上的合作。他們邊使用諸刃流的技巧邊不斷地交替前進,一步不停。

諸刃流的天之邪鬼,螳螂坂,一目連,八歧大蛇。

真明流的狼之太刀,蛟之太刀,蜂之太刀。

敵人既是不定形的,又是人形的。人形用真明流來對付,而不定形的軟體則用諸刃流來攻擊。兩種流派的特色在兩人身上體現了出來。

在相互的交擊之中,他們的劍技爆發出來。既擁有同一個師傅,而又失去了同一個師傅的這兩名弟子,現在正使用著從他那裡所學來的一切。

異形,異端,放縱力量的狂野之劍。儘管被那些別的武道流派的人所蔑視,被那些使用槍的人所嘲笑。但這確是事實。這就是野蠻的、自殺性的、絕望的劍技。

然而,現在——當這兩人的劍刃起舞於蒼穹之際,二人所拿著的閃閃發光的雙劍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兩顆流星——完全可以稱得上是美麗異常。

他們的師傅所傳授的草剃意志,已經成功地被他們所繼承。

「哮,我送你一程!」

金絲雀放低

劍身並再次通過使用離心力讓大劍旋轉起來。但是,劍身並不是水平旋轉,而是以劍腹進行旋轉。

哮立刻就明白了金絲雀想要做的事並調整了他的節奏。

一次,兩次。在大劍不斷旋轉著加速之際,哮跳了上去。

在大劍旋轉到第三次的時候,哮跳到了金絲雀手拿著的雷瓦汀的刀的側面,腹部朝向地面。

哮就這樣隨著金絲雀的大劍共同旋轉了一次。在此期間,哮在自己的體內積蓄著力量並把自己的身體彈簧般扭轉起來。

「走你————————!」

金絲雀一聲大吼。她以腿為支點解放出自己全身的力量,盡最大力量旋轉著大劍。

在她旋轉到第四次的時候,在雷瓦汀上的哮解放了他在自己體內蓄積著的全部能量彈跳而出。

使用通過一目連的加速而獲得的力量後——

「滅槍•一角獸!」

——哮用銀檞之劍吸收了自雷瓦汀上釋放而出的火焰。當哮向前彈射而出時,他那全身覆蓋著火焰的身體衝破了擋在他前方的鬼之濁流。

「掃魔刀!」

以堪比炮彈的速度向前猛衝的哮,施放了劍技。

僅僅是哮的身體所帶來的衝擊波就將不定型的鬼之波浪瞬間吹飛。他以一記袈裟斬將巨大的鬼自上而下劈開,而五個以上的鬼就用一目連加以斬除,然後他保持勢頭將手中的劍變換為野太刀形態後收刀入鞘,隨即使用天之邪鬼殲滅擋在自己面前的鬼之波濤。

金絲雀在將哮打出後其勢頭有所收斂,而哮則是在以前傾之姿把自己的身體彎到極限後,再度開始疾奔。

這是綜合使用了真明流、諸刃流這兩種流派的戰技,是草剃一族特有的合戰戰法,即《戰走》。

哮以比起削弱更像是粉碎敵人的勢頭,向前疾奔。

他將劍柄一轉,變成了反手持劍。在哮將拉碧絲變形為直刀後,便開始重複連續地使用狼之太刀和犀之太刀,蛟之太刀和蜂之太刀,將面前的敵人一個個地斬斷,並且奔跑速度絲毫不見減弱。

在使用戰走時他不可能會摔倒。只要哮處於使用掃魔刀的狀態下,即使是身體滑倒了,對他來說身體滑倒的感覺也是極為緩慢的。要是他的腿折了導致他失去了身體的平衡,他也會在冷靜地判斷後繼續前進,並在接受跌倒所帶來的衝擊後重新站立,並再次開始奔跑起來。他的身體保持前傾姿勢使得他不可能有任何跌倒之機。只要他身形一垮,他就可以通過運用掃魔刀來採取多種方式加以處理。

敵人從空中飛來。其數有十。它們是櫻花所無法擊落的長有羽翼的肉塊,它們張開大嘴,從嘴的裡面發出了紅色的光芒。當它們的飛行速度趕上了哮的速度後,便開始攻擊他。

使用戰走很難躲避這樣的攻擊。紅色閃光數次打在哮的腳下,地面上只要是中了閃光的地方都化為了百鬼夜行的一部分。

「右手是劍,左手,用鎖鐮!」(某蛙:鎖鐮,日本古武術中獨特的奇門兵器之一,由鐮刀的柄上再接一條末端系有金屬重物的鎖鏈而形成)

《了解。》

拉碧絲回應了哮的要求,將他左手的劍變化為小型的鎖鐮。

哮雖然仍在奔跑,但用左手開始旋轉鎖鐮。

鐮刀在空中飛舞,在他周圍響起了空氣被切裂的聲音。

沒必要瞄準。作為人類的哮從不嘗試發動遠距離攻擊。他只是把鏈條作為一把伸展出來的劍舞動在自己周圍。

肉塊被迴旋的鏈條夾在了它和鐮刀的中間,結果肉塊像水果般被夾得爆裂開來。哮揮動右手的劍斬殺正面逼近的鬼之大軍,運用左手的鎖鐮斬落來自空中的敵人。

最終前方的鬼之大軍的勢頭明顯減弱了,他那被紅色充斥的視野逐漸變得乾淨起來。

他到了嗎?——不,還沒有。

在哮前方有一個巨大的大顎用它那尖銳的牙齒撕裂大地朝他衝來。

百鬼夜行甚至可以創造出一條龍,這條龍在地面上迅猛爬行逐漸迫近哮。

但哮並沒有停。

他繼續向前。

對付龍的招式,也存在於諸刃流之中。

——GOAAAAAAAAAAAAHHHHHH!

龍用它那張巨大的嘴發出響亮的吼聲,並急速逼近哮試圖一口吞下他。

哮把劍往肩上一扛,迅速沖向鬼龍。

在龍的大顎即將吞掉哮身軀的那一剎那,哮用力蹬地跳向空中。在龍的下顎閉上之前,他躍過龍的頭頂,跳到它的背上。

哮旋轉著身體向前飛奔,並在轉動的同時固定身體姿勢,用劍尖刺向龍的背部。

此龍的背部極為柔軟。沒有鱗片的龍不配被稱為最強幻想生物。哮邊用劍刺破龍的皮膚邊把劍變形成為一把巨大的雙手大劍。

「草剃諸刃流——蛟龍疾走擊!」

劍伴隨著哮的走勢從龍背直刺到龍的咽喉,龍就像一條被烹飪的魚般被一切兩半。

哮自龍身上跑下後,在用雙腿站到地面上前先就地打了個滾。

他沒工夫去想這種事或是稍稍歇口氣。比起在打倒敵人後花時間去回味剛才的戰鬥,他更應該專注於奔跑。

隨後,當他再度開始奔跑之時,

《宿主……到了這裡我們就可以……》

「好的!」

一聽到拉碧絲的話,哮便立刻止步。

鬼之大樹近在眼前。它是如此的大以至於就連哮都不能將它完全收入眼中。在有機的紅色樹幹上面,長著眼睛、鼻子和其它的東西,看上去都是人類身體的其中一部分。

哮跑到了樹幹根部後,抬頭越過雲朵怒視著樹頂處的樹枝。

他能透過紅色的雲朵看到其後面有一抹白色的身影。

哮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殺他。

在經過長時間不帶喘氣的奔跑後,這時的哮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儘管現在並不冷,但他的呼吸卻冒著白煙。他能看見自他體內蒸騰而出的蒸汽。哮在人間的這個人類身體內的每一個部分都已經達到了它的運動極限。

然而,他依舊可以行動。儘管感到疼痛,他的精神卻在他到達這裡時絲毫不見衰弱。

哮使用掃魔刀,把自己全身的力量聚集於雙腿上。哮腳上的肌肉膨脹到幾乎快要破裂的程度。哮彎曲膝蓋,擺出跳躍之姿。

「……拉碧絲!」

《魔力助推器——全開!》

魔力聚集於哮的腿部和裝甲的背部,腳底部分的噴射機關就像噴氣發動機般猛地噴出魔力。

哮使勁一跳,他的身體便迅速飛上天空。哮衝破了空氣,朝著颯月所在之處極速進發。

《大樹有反應了,迎擊!》

在拉碧絲出聲提醒他的同時,哮便在上升的途中雙手持劍並把劍往身前一橫。

枝葉和枝幹像觸手一樣擋住了哮的前進道路,並朝他發動猛烈的攻擊。而拉碧絲則調整裝甲的魔力噴射角度,不斷地躲避觸手的攻擊。

這樣不行。它們實在是太多了。枝葉和枝幹相互交織成一張大網,看來哮的道路被這張網給完全阻擋住了。

哮沒有辦法,只能斬斷這張大網。他再度把手中的劍變形成為一把雙手劍。

為了不使大腦的運行速率超過臨界值,哮放鬆了注意力,嘗試發動掃魔刀。

就在這時——哮的大腦和他的期望相反,開始了暴走。

「————嗯……?!」

除目標外的一切事物都從他的意識里消失了。

(不要在……這種時候……這樣——!)

完全不顧哮的想法,《鬼之心得》發動了。由於哮對掃魔刀的過度使用,他用來控制大腦的蓋子完全被打開了。

(不……現在、我不能失去……意識……)

就像把電視機關掉一樣,「唰」的一下,哮的自我意識就消失了。

***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

儘管只是受到了風壓,可這一擊已經將巨大的枝葉和枝幹瞬間打的粉碎。

雖是完全亂來的招式,但這鬼之心得所帶來的亞音速的一擊,徹底摧毀了擋在它前面的任何玩意兒。

《宿主!》

就連拉碧絲的聲音也沒有被哮所聽見。哮把劍簡單一揮,摧毀擋在他和樹頂之間的一切。

「嗚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變得像野獸般狂暴的哮在半空中運用自裝甲中噴射出的魔力揮舞著劍就像是割草機一樣瘋狂地來迴旋轉不休,斬倒自己所碰到的任何東西。鬼之大樹依舊毫不停歇地

持續攻擊著哮。

擋道。它們擋道。它們擋道它們擋道它們擋道它們擋道它們擋道。

在拉碧絲里的哮的大腦中所有的思考全部濃縮為了一個單一想法。

這可不行。要是哮的大腦和身體照這狀態持續運轉下去的話,那他在到颯月面前之前就會先自行垮掉的。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請冷靜!聽我說啊!》

無論她怎麼叫喊,她的聲音就是無法被哮聽到。處於解放鬼之心得的狀態下的哮,無法隨意解除掉這個狀態。她能猜到哮變成這樣的原因。他在先前的戰鬥中過度使用了自己的大腦,這是神只狩獵化帶來的副作用。

照這樣下去他將再也不能恢復自我了。拉碧絲別無選擇,只得中斷了魔力噴射。她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於搜索哮的自我。她把自己的靈魂貼近了他的靈魂,並最終喚醒了他的自我意識。

儘管他們未曾融合為一體,可他們的靈魂是聯繫在一起的。她是唯一可以拉回他的自我意識的人。即使現在的拉碧絲有可乘之機,但要是哮失去了自我,那麼這一切都是徒勞。

拉碧絲用自己的靈魂,說出了話語。

《快點找回你自己!現在你還不被允許失去自我!》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還想拯救所有人嗎……?!和我一起……!》

《唔……嗚嗚嗚……!》

《你要實現自己那個自私的願望!你不能在這裡失去自我!》

「……………………!」

《如果你還想揮動我,就用你自己的意志來揮動!》

拉碧絲的話語,使得哮的眼裡再度亮起了光芒。

***

——光芒只回到了哮的一隻眼睛上。突然之間,景色在哮的眼前展開。

哮一恢復意識,就看到了充斥天空的巨樹。

他立刻明白自己正在從樹的中部往下自由落體。

在地面上,無數大樹的枝幹,正在蠢蠢欲動地等著哮墜落上去。

他的記憶喪失了。他無法回想起來他在何處或他正在做什麼。哮感到自己失去了很多自己過去的回憶。感到自己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事物。

並且,從片刻前他就無法用左眼看到任何東西。左眼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過度使用鬼之心得就是原因。掃魔刀和鬼之心得……確實他要不用掃魔刀就會無法生存,但他曾被告知要儘可能避免使用它,但……

「……?」

在慢速的世界裡,哮看到自他的眼瞳里流出數滴淚水並升上天空。他立刻明白了自己為什麼哭。

——因為他忘了。

——他忘了是誰,教給了他這個劍技。

哮知道這劍技的名稱和其作用效果,但他卻不知道他是在哪裡學到的或是誰把這名字告訴他的。哮失去了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的記憶。儘管明白這些,但哮卻不知道他是誰。宛如一塊拼圖從整體上被摳去般,在他的記憶里存在著一個黑洞,一份重要的記憶丟失了。

他是否喪失了身體機能,亦或是失去了如何使用身體的記憶?

他雖然並不知道,可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當它成真之時,他卻仍舊感到心中竄出一股惡寒。我厭惡這樣,他的靈魂在尖叫。我還有許多不想失去的記憶。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力量離開了他的身體。現在,他只想放棄一切,讓逃避占據自己的內心。

突然,溫暖包覆了他的後背。

《……我在這裡。我會成為你的眼睛,成為你的雙腿,成為你的記憶。》

「————」

《哪怕你失去了一切,哪怕你成為神,成為一個沒有任何人能夠再見到的存在。》

《————————》

《我也永遠……會陪在你身邊。》

哮的眼淚,和緊緊抱著他後背的拉碧絲的幻影所流出的眼淚,交融著升上天空。

拉碧絲輕撫哮的臉頰。

《所以,請你再次,握緊我的手……!》

力量回到了他的手中。他那不斷顫抖的身體,恢復了平靜。能量再度返回他的靈魂。

在眼淚持續上升的方向上,他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這就對了。想起來了。你仍未失去一切。你想起了你的夥伴們,也沒有忘記你的小妹妹。

哮對自己感到憤怒。他知道現在可沒有那個時間去浪費。

想起來了!

到底是誰把我們、把這整個世界搞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你到底為什麼站在這裡!

你有著戰鬥的理由!

——你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要敲破那個混蛋的頭!該死的!

「拉碧絲!!」

魔力再次開始噴射起來。身體在一瞬間停止了下落,哮隨即對著樹枝狠狠一踢,再度跳起。

手形枝葉早就在前面等著哮。哮為突破這層障礙而準備好了劍。

「哮——!!」

正欲攻擊哮的樹枝和樹葉被紅色的光柱所粉碎。

櫻花振動雙翼追上了哮。她在趕上哮之前一定承受了巨大的傷害。多虧櫻花的支援,才能使得哮在奔跑的途中沒有受到來自空中的襲擊。

他們兩人都滿身瘡痍。櫻花在這連續的數次戰鬥中消耗了大量的魔力,而拉碧絲的魔力殘量也所剩不多。這是因為雖然在拉碧絲的魔力儲量中有一半被永恆之槍的魔力所充滿。但他們卻不能使用永恆之槍這有著『神威』屬性的魔力。

櫻花振動雙翼飛到哮的身邊,並和哮一同向上飛去。他們彼此點了點頭,隨即共同攻擊樹枝。他們在半空中描繪出螺旋軌跡,並舉起了光柱和劍。

紅色和琉璃色的兩顆流星,不停地飛上天空。

他們勢不可擋。他們使用光柱和劍交替攻擊敵人,並向著樹頂飛去。

《哮……你打算怎麼做……?》

在他們並肩作戰之時,當她飛近自己時他聽到了她的聲音。

哮沒有回答,僅是看向上方。

《杉波告訴我了……我也感覺到了……難道你正試圖背負自己所無法承擔的某事嗎……?》

哮沒有回答。他緊咬牙關,僅是看向上方。

他能輕易想像出,櫻花說出這句話時究竟帶著怎樣的表情。

毋庸置疑,充滿著焦慮和迷茫——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一樣。

《哮……?為什麼你一句話都不說啊……?難道你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事嗎?》

哮好似要甩開櫻花般,向前加速飛去。

他緊咬著的牙關滲出了血,鐵鏽味在嘴裡瀰漫開來。向上看。不要猶豫。不要留意。要是你現在看到櫻花的臉龐,那你就一定會像以前那樣止步不前。

儘管這很殘酷,可他一定要完成自己的任務。

《告訴我你哪都不會去……求你了……至少能讓我安心些啊……》

「——!!」

《請永遠……在我……身bia——》

櫻花的雙翼停止振動。哮感受到了他的後面發生了什麼事。弗拉德的魔力已經完全耗盡,她再也不能飛了。

不要轉身。櫻花一定會沒事的。敵人就在他的眼前。專心於你的目標——

——他不能。

哮暫停魔力噴射,在櫻花即將墜落之際一把抓住她的手。

「……哮……」

櫻花臉上的表情正如哮所預想的那樣,她用自己那雙充盈著淚水的雙眼注視著哮。

即便自己臉上的表情和她一樣也無人可以指摘。哮緊握住櫻花的手再度發動魔力噴射。由於他拉著櫻花的緣故,他的飛行速度顯著降低,魔力消耗量顯著增大。

然而,他沒有放開她的手。

哮一句話都沒說。沉默不發一語是他的一大缺點。在這令人痛苦的氛圍下他也想接受櫻花的感情,但他不能,他只能心懷悲傷地向著頂端飛去。

他也想和她在一起。如果可能的話,他也不想去。他想要實現他們許下的諾言。他只能緊握著櫻花的手作為對她感情的回應。懷有想要和她一同走下去的渴望和不得不前進的矛盾想法,他用力握著櫻花的手。

他的情感傳遞給了櫻花。她知道他握著自己的手裡有多少複雜的情感包含在內。這就是為何她也用力握著哮的手的原因。

很用力,非常用力。

他們接近了目標。僅僅只剩幾十米而已。目標觸手可及。

可就在這時,推進他們上升的魔力噴射裝置停止了運作。

《不能啊!再有那麼一點點……!》

拉碧絲困惑的說道。她耗盡了魔力。哮和櫻花的上升速度急劇下降,他們停在了半空中。

哮的內心充滿絕望,他把手伸向樹頂。

一如往常,他仍然懷有一絲希望。

他使盡渾身之力伸長胳膊,並許下心愿。

——到那裡……!!

可與哮的心愿相反,他開始向下墜去。重力捕獲了他,把他拉著往下掉。

可是,不是現在!

即使不得不燃燒自我,我都一定要到那裡去!

哮試圖讓拉碧絲把魔女狩獵化裝甲的一部分變為魔力驅使他前進,但在這時——

《收下吧——我的魔力!!》

強有力的聲音自他的上方傳來。

哮驚訝的抬頭一看。

一架直升機自兩人下方升起。

他看見一個彩色的布條在直升機艙口處擺動不止。

真理的圍巾隨風飄揚,自她的指尖凝聚著的極光色的魔力,再度帶給哮以希望。

「拉碧絲!《黃昏賦法》!」

哮大喊道,拉碧絲則是使用裝甲的魔力來發動魔法。要是哮使用魔女狩獵化裝甲變換的魔力來發動魔法,就僅能使用《黃昏賦法》一瞬間。

但這一瞬間就足夠了。他在此之前已經經歷過兩次這種事了。

無論處在何種情況下,他們的行動都配合得極為默契。

《『極光炮彈』!》

彩虹色的炮彈打向哮。與此同時,拉碧絲髮動了《黃昏賦法》。哮右手緊握拉碧絲的刀身,斬向炮彈。

在琉璃色的刀身發出火焰的一瞬間,彩虹色的炮彈被刀身所吸收。

重新充填魔力後,拉碧絲便迅速發動魔女狩獵化術式。

哮在自己再次上升之時,僅是瞥了直升機上的真理一眼。

真理閉上雙眼,壓著帽子對哮大喊道。

「哮!」

她沒用魔力通訊,只用自己原本的聲音對他喊道。儘管螺旋槳及風發出的聲音非常大,但她的聲音還是確實傳到了哮的耳內。

哮睜大眼睛,他看到了真理的樣子,也清晰地聽到了真理的聲音。

「不論你做什麼,我都會支援你!不論結果是什麼,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

「這就是原因,去吧!去完成它……!」

真理以手撫胸,她的臉龐令人擔心地因痛苦而扭曲起來,她把自己內心裡的一切情感全都對哮說了出來。

這是最單純而又最直接的情感。真理不可能不會注意到哮的樣子。她一定是第一個意識到哮想要做某種不同尋常的事情的人。她比小隊裡的任何人都要更細心、更堅強,比其他人想得更遠,也比其他人更加了解哮。

真理流著眼淚,雙膝一軟癱倒在了艙口處。再度耗盡魔力後,她的身體已經瀕臨極限。

真理的臉頰通紅一片,為了組織最後的語言而拼命維持自己的意識。

螺旋槳帶出的風淹沒了她的話語,哮沒有聽到她說了什麼。

——我喜歡你……我愛你。

然而,哮並沒有錯過她嘴唇的振動。

這直白的話語,毫無疑問就是真理的告白。

當真理失去意識隨後被異端同盟的戰友們扶住身體時,哮咬緊牙關。

為了把話語傳達給她,他擠出自己肺內的全部空氣,大聲喊道。

「——我也是!!!!我當然也是!!!!」

哮隨即仰頭望上。髮絲因憤怒而倒豎指天,身體因興奮而顫抖不止。從真理那裡繼承了她的魔力和戰鬥的意志之後,哮咆哮著急速上升。他把手伸向颯月正待著的樹枝那裡,和櫻花一起在天空中持續上升。

然後最終——最終——他抵達了那裡。

哮一跳到枝幹上就捕捉到了颯月的身影。

颯月則是默默抬起一隻手朝哮打招呼。

「——你好啊,終於到這裡了啊,草剃君。」

他站在那裡,那一如既往的笑容似乎表明他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他那沉著冷靜的表情,就好像是在說他確信哮一定會到這裡來的。

這場景簡直就像他們即將要開一個茶會一樣。

「那麼,你要不要先冷靜下來讓我們來聊一聊?」

自然而然地,不知廉恥地,他開始試圖和哮交談。

然而,哮對颯月的談話請求做出的回應是——

——沒門!

哮鬆開握住櫻花的手,在落地同時噴射魔力。他隨即保持著這個勢頭向颯月直奔而去。

他並沒有錯過這千載難逢的良機,自己要儘可能早地幹掉他,哪怕僅僅是早一秒鐘。

為了收割神的生命。

步伐、時機,和角度,一切細節都堪稱完美。

不待哮的指令,拉碧絲已然自行啟動《神只狩獵化》。

裝甲遮住面龐,火焰纏上劍身。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一切只為儘速將之斬倒。

他不去理睬自己的身體和大腦是否會受損。一切都只為了這一刻。

自我意識消失無蹤,只為面前的目標而去追求極速。

他現在只考慮怎樣弒神。

草剃諸刃流奧義,草剃神劍。為怕波及到隊友,他沒有使用秘奧義。

用此劍技擊殺颯月成了他唯一的目標。

世界變慢了。世界停止了。

當他把一切都棄之於身後,直取颯月心臟而去之時。

突然——樹夕出現在他的面前。她完全沒有動,如此自然地顯現在這裡的她簡直就像是她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一樣。

往前猛衝的哮面露驚愕神情,立刻停止移動。

在刀尖即將洞穿樹夕心臟之際,哮使盡渾身之力剎住腳步。

當刀尖碰觸到樹夕的胸膛之時,哮的身體已然停止了移動。

樹夕的黑髮隨風舞動……在她身後。

颯月的淡紫色髮絲勾畫出一道弧線。

「你不想嗎?那麼——死吧。」

他拿出一把鐵鏽色的劍,並把面前的樹夕當做擋箭牌,對著哮刺出了劍。

看來颯月已經完全看穿了哮的想法,他使出了最不妙的辦法。

目前,樹夕對百鬼夜行的控制權已經被奪去。要是颯月控制著她的靈魂,那她極有可能真的會被徹底殺死。除非她的靈魂抗拒死亡,否則百鬼夜行是不會回應她的。

這是最糟的展開。

確信自己一定會勝利的颯月,帶著微笑揮動劍刃。

——而哮,則是繼續怒視著颯月。

在哮的心中不存在放棄或氣餒或被擊敗的想法。颯月的臉上顯出陰影。也許這是因為哮毫不動搖或是沒來由地信念堅定所造成的吧。

他當然不明白。這個傢伙沒有一個他能稱得上是隊友的人,所以他肯定不懂何謂信任。

但是哮則堅信著。

——他堅信著她定能阻止颯月。

他已經感覺到她正在往這裡接近。

——嗡……!

伴隨著螺旋槳旋轉所帶來的巨大風聲,一架鐵鳥飛近哮和颯月所在的枝幹。

颯月睜大雙眼,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在直升機的艙口處有一個單膝跪地的人,她正在全神貫注地透過望遠鏡看著這裡——是小兔的身影。

雖說按照這世間的法則,神是不能夠洞悉世間萬物的存在。但不把小兔當做威脅之一實在是他的一大失策。對颯月來說,她並不是一個能夠弒神的英靈(Einherja)或在暗中潛伏的經驗豐富的戰士。而只是一個在他面前不敢露出獠牙的蟲子般的存在。

一枚奇蹟的子彈伴隨著一陣煙霧被擊發而出。

這第一發子彈,夾帶憤怒射向颯月拿在手中的劍。

劍被子彈擊中,隨即因強大的衝擊力自颯月手中脫離。

「——什……?!!」

這是第一次自颯月臉上露出扭曲的表情。小兔把下一枚,也是最後一枚子彈拿出,上膛。把一切都壓在這舉手投足間的她,填彈速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快,並輕拉槍栓。

隨後的第二發——與淚水一同發出。

「草剃,我相信你。」

小兔無需多言。她並不用言語來表達自己的感情。

她總是用子彈來寄託自己的一切情感。

這就是為什麼在最後——她把一切都賭在它上的原因。她希望他不要輸。她希望他不要離開他的身邊。她希望她自己不要失去他。

還有她的愛。這所有的一切。

射出的子彈直朝颯月的額頭飛去。一陣仿佛

脖子被折斷的聲音傳了出來。高亢的聲音在腦中迴蕩著。颯月的身體猛然後仰,他不由得後退一步。

哮接受了小兔的感情。

靜滯的世界再度動了起來。世界再次變得緩慢。哮再度邁開雙腳,他並未止步不前。

在避開了樹夕的身體後,他拔出刀自脅下往前突刺。

直指颯月的心臟部位。

就用這弒神之力,在此時此刻,將他貫穿!

——唰……!

「………………………哈……哈……!」

他吐出鮮血,雙目圓睜。紅色的血液自他的胸口處滴落而下,與紅色的枝幹混合在一起。

他緊咬牙關,仰視蒼天。

本應貫穿神之心臟的刀刃,僅僅是切開了空氣,連一滴血都沒沾上。

取而代之的,是哮的右胸。哮緊握住自胸口穿出的鏽色刀刃,怒視著身後的罪魁禍首。

鳳颯月,貫穿哮胸口的人就站在他的後面。

「你們所說的神,原本就是不應被人類所感知到的存在……但我有著這樣的特性。不過只要我還在這世界上,我就既存在於這世上的所有地方,也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任何一個地方。」

「……啊……哈……哈……!」

「可是,正如我所料,草剃君。我並不認為當我這個存在瞬間移動到你的背後時,你還能無意識地躲閃刀刃。我對自己缺乏劍術感到很是失望。」

「……呃啊……!」

「多麼羞愧啊。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你們所有人之間的羈絆都令我興奮不已,讓我感動得淚水都快要止不住地往下流了。」

「……混蛋……!」

「但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我和你玩得有些累了。」

颯月把刀刃往前捅得更深。在刀刃接觸到哮身體之時神只狩獵化就已經被強制取消掉了。

抹除一切魔法。附有神之因子的該魔導,能夠在瞬間將自身所接觸到的魔法全數抹除。即便是擁有弒神之力的魔法也不例外。

這就是颯月所持的噬魔聖物,『納吉爾法』的固有屬性。

颯月自哮背後將嘴唇輕輕貼近他的耳邊,低語道。

「哦,對了,這件事我忘記說了。我已經決定不被你所殺。如果你要成為神,那我也就不再需要你了。」

他怎麼知道的?哮感覺到了在他內心深處拉碧絲傳出的震驚之情。

颯月笑的更加邪惡、更加快樂,像只貓似地微笑著。

「我怎麼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因為我是這個世界的神。」

這帶有諷刺的笑容充滿了狂妄之色。

在場的所有人都一動不動。可以說他們已經喪失了戰意。他們對勝利的自信,在一瞬間就被失敗所取代。

這就是破滅的其中一種形式。颯月極為喜悅,他為破滅按照他所設想的方式發生而無比欣喜。

「歡喜吧,草剃君。你知道這個世界將會繼續存在下去吧?雖然你可能會死,但就某種程度而言這也算達成了你的願望不是嗎?好吧,與其成為一個永存的孤獨的神,你成為人類的結局對你來說可能更好些吧。」

「…………啊……!」

「雖說我終有一天會毀滅這個世界,但那肯定是要到數百年,甚至數千年以後的事了吧。你的隊友們到那時肯定已經死很久了吧。它將發生在一個與你無關的時代,所以你沒什麼好擔心的。」

「……………………」

「這就是我想要和你說的話。你出於自己的意願拒絕與我和解。要是你能只聽我所說的這些話,或許你就能夠在不成為神的情況下拯救那些對你來說彌足珍貴的人了……你真是浪費了一個良機啊,真的。」

哮握劍的手無力地垂下。拉碧絲雖然拼命地試圖治療他的傷口,但是傳到哮身上的治癒魔力被納吉爾法給強制打消掉了。

他再也沒有力氣握緊拉碧絲了,它自他的指尖掉落而下。

拉碧絲的聲音變得越發遙遠。

他無法取勝。他無法再揮動劍刃了。

這個事實已經刺穿了他的胸口。

「對……不……起……大……家……」

他只能對自己的隊友道歉。不但自己的任性願望被無情刺穿,自己還即將在這裡化為灰燼。

他所留下的只有無盡的悔恨。請大家原諒我。原諒我是如此自私但卻沒有拯救這個世界。

他請求大家原諒他所做的一切。

「不~行~哦。連一絲寬恕也不會給你的。我將親自審判你。你知道的,你已經背叛了神。」

「……………………」

「好啦。說完這些話後我就該送你上路咯。那麼——再見了,草剃君。」

颯月握緊劍柄,試圖扭轉刀刃。

回過神來的櫻花尖叫著沖了過來。呼吸困難的小兔邊大喊著哮的名字,邊嘗試再次扣動扳機。

但是她們並沒能及時做出反應。可即使她們能夠反應過來,也沒人可以阻止神。

颯月確信自己的勝利,對哮送上制裁的言靈。

伴隨著渴望的至高激情——正是如此。

「當著獵物的面舔自己的嘴唇嗎~?我想你真是一個教科書式的壞蛋耶~。」

——這句打斷颯月話語的話,其語氣極端輕鬆,和現場氣氛簡直不合到了極點。

正欲轉動刀刃的颯月的衣服,被什麼人給扯住了。

在這時——自他誕生之日時算起,颯月首次體會到了被人類稱之為「恐懼」的情感。那是一個本不可能待在這裡的存在才對。他瞪大眼睛看著這隻拉住自己衣服的小手。

蓬亂的紅髮。小小的身軀。無憂無慮的笑容。

不可能啊。她不是本該在拖住他腳步的時候犧牲掉自己的生命了嗎,為什麼——

「Yahoo~♪」

——星白流,會出現在這裡啊……?!

伴隨著憤怒與悔恨,颯月說出了答案。

「難道神話世界的碎片不止一個嗎……?!」

「回答好迅速啊。答對囉〜♪真是太可惜啦~颯月君。你完全被騙啦~。」

颯月迅速反應過來。以逃跑作為首要目標的他迅速自哮身上抽出劍並試圖將自己的存在移動至其它場所。

——但他辦不到。因為流握住了他的手。

「當神只們就像這樣彼此接觸之時,就算是神也不能抹除自己的存在或是不被別人所認知哦。」

「——!」

「你臉上寫著的是不是『為什麼她會知道啊?』這句話呢?嗯,我和你的存在很是相似所以我當然會知道啦~。」

流開心地笑著,同時一座魔法陣自她腳下現出。

被從體內拔出刀的哮雙膝跪地,邊吐著血邊看著面前的這座魔法陣。

這是轉送魔法。流正試圖連同颯月一起,移動到某個地方。

去哪裡?

答案呼之欲出。

——神話世界的碎片。

如果是在那個世界的話,颯月就不能隨心所欲地移動了。颯月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便做出了一個「她逮到我啦」的表情。他雖匆忙試圖用納吉爾法將轉送魔法抹消掉,可他那握劍的手被流緊緊地握著,一點都動不了。

和她那嬌弱的外表相反,這傢伙的實力絕對遠超颯月。

無法掙脫束縛的颯月,懊惱地緊咬牙關。

流面無表情地盯著颯月。

「你逃不掉的,神。」

在流的雙瞳中,寄宿著「我寧可賭上自己的全部存在也絕不會讓你逃跑」的明確意志。注意到她意志的颯月,一滴冷汗自他臉上滑下。他以手撫額輕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了不起……我還真是被你給打敗啦。」

「這是我的勝利,颯月君。在那個世界你就可以和草剃君來一場男人之間的對決l。」

流的笑容悄然消失並認真地看著颯月。

不對,她在怒視著颯月。照理說她本不可能表露出任何情感才對,但她確實是在怒視著颯月。

「不過請你做好準備。我向你保證,他可是很強的唷……!你絕~對不會贏的!」

聽到流的勝利宣言,颯月面露一絲苦笑,隨即聳聳肩。

然後換上了一如既往的,熟悉的微笑。

「我可不這麼認為……除非嘗試過,否則我們根本不可能知道結果。雖然不該這麼說,但我會奮鬥至最後一刻。為了破滅的降臨。」

無視颯月的笑容,流看向哮的後背。

他後背上的傷口幾乎被拉碧絲治癒了。但傷口並沒有徹底治好。

她僅僅是把傷口補上並止住了流血。

可這就足夠了。即使他活不了多久,這也已經足夠了。

哮屈膝並慢慢地站了起來。

流在他的背後說道。

「你準備好了嗎?——我們走吧,草剃君。」

而哮則是,握緊了劍柄。

「……嗯,我隨時準備就緒。」

滿身瘡痍的他轉過身來,很爺們地點點頭。

魔法陣閃耀的更加強烈。哮,流和颯月的身體開始發出光芒。

「哮……!」

櫻花向他們這邊跑來,哮看了看流,流苦笑著取出一枚咒符並瞬間展開魔法。

正當櫻花將手伸向哮之時,一道薄薄的藍色防護障壁擋在了她的前面。

櫻花數度擊打障壁,不過在發現這是無用功後,她便抬頭看向哮。

他慢慢地轉身看向,那幾欲崩潰的她的面龐。

他在走近障壁之後,僅是安靜地看著她而已。

「哮……哮……?」

櫻花的淚水和失落一同泉涌而出,她用那令人心碎的表情看著哮。

「我……我該幹什麼啊……?我還沒有回報任何東西給你啊……我、我還什麼都沒背負起啊……」

「…………」

「告訴我啊……我從此之後該怎麼活下去啊……?在這沒有你的世界裡……」

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弗拉德,而現在,她又要不得不失去珍貴的事物了。

櫻花對哮悲傷地說,她再也承受不住這樣的悲傷了。儘管知道他不會接受,可她還是想要去抓緊哮。她要向她所愛的人傾訴她內心的真實感情。

櫻花的淚水流個不停。她捨棄羞恥心,捨棄面子,一心一意地把右手放到了障壁上試圖去觸摸哮。櫻花的左手宛如揪住自己的心臟般狠狠抓住胸口,她——

「我究竟該拿自己胸中的這些感情,怎麼辦才好……?」

「…………」

「告訴我啊……哮。」

看到正在哭泣的櫻花,哮閉上了他那眯著的雙眼。

然後慢慢地,將自己的手覆上櫻花的手。

兩人的手在這冰冷的障壁上慢慢貼合到一起,就像兩人的十指正交叉在一起一樣。

「……活下去,櫻花。我不再是唯一一個陪伴在你身邊的人了。」

「…………」

「你也不再是孤獨一人。所有人都和你在一起。即使我不在了,你也會活下去的。」

這是哮最希求獲得的心愿,然而這對櫻花來說卻等同於拒絕。

這就是一種拒絕。他拒絕了櫻花想要和他在一起的願望。

哮很清楚這點,這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曾親口說過這樣的話。

櫻花慢慢低下頭,她那和哮隔著障壁貼合的手漸漸滑落,並最終落了下去。

「但是。」

聽到哮那顫抖的聲音後,櫻花再度抬起頭來。

就像櫻花做過的一樣,伴隨著滑落的淚水,哮把自己的右拳緊貼在自己的心臟部位。

他不介意她是否認為自己是個自私的傢伙。即使他得到了一個肯定的答覆,他也會認同。但要是別人說他是一個殘酷的男人,他就將傾其所有去證實這一點。

哮愛櫻花。

不管別人會怎麼說,他也絕不會丟下這些情感。他將把一切的一切都拯救出來。他要得到自己所希望得到的一切。這就是草剃哮的為人。

不管他將走向何處,他也絕對會帶著這些情感。櫻花略微放心地輕眯了一下眼。

「草剃——!」

聲音自屏障後面傳到哮的耳中。

哮轉頭向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

他看到了彎腰自直升機艙口伸出手的斑鳩。

好似斑鳩的情感試圖去阻止他般,哮低下了頭。

她那隨時準備跳下的身體一直都被小兔牢牢地抓住。努力想要到哮身邊的斑鳩的表情,比他以前所見要更加悲痛欲絕。

小兔也同樣流著淚,努力試圖去阻止斑鳩。

小兔已經表達了自己的感情。所以她才能阻止斑鳩,而不是棄之不顧。

哮對斑鳩伸出左手。

然後握緊拳頭,就像已經收到了她的情感一樣。

斑鳩按住自己隨風飄逸的頭髮,用自己那哭泣的臉,做出了一個苦笑。

「……不……這個我可不會承認……」

儘管她的聲音並未傳達給哮,但他知道斑鳩說的是什麼。

他暗想這還真是一個斑鳩式的回答。

於是哮抬起頭來對直升機上的兩人微微一笑。

隨後——

「每個人都……做得很好。」

——他想在這個時候還說如此簡單的話的自己還真是難堪得要死。直到最後,他看上去仍是那麼的痛苦。他那帶著淚水的皺巴巴的臉一點都不帥氣。他邊想著這還真是自己一貫的作風啊,邊把自己委身於轉運魔法。

他那發光的身體逐漸變成光粒並慢慢消散開來。

同時,即時生效的咒符的防護障壁也失去了效力並開始四分五裂。

在哮的身體即將消失之時,障壁的碎片閃耀出如同星屑般燦爛的光芒。

櫻花走上前去。

儘管哮的身體即將消失,但櫻花還是抱住了他的脖子。

措手不及的哮,條件反射般地伸手抱住她的身體。

在兩人彼此擁抱之際,他們的臉頰越靠越近並——

——櫻花的雙唇,輕輕地覆上了哮的雙唇。

「……哮……」

他的身體化為光粒,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櫻花緊抱著的哮的身體化為了空氣,她不由得在枝幹上向前走了一、兩步。

「…………」

在颯月消失後,他那靈魂控制的效果立刻消失無蹤,樹夕頹然倒地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鬼之大樹發出悲鳴,自根部開始逐漸石化。隨著石化的地方越來越多,裂縫開始四處蔓延,並逐漸化為灰燼。

站在即將粉碎的大樹枝幹頂部的櫻花,握緊雙拳。

隨後朝天空喊出了,已經自這個世界上消失的,那個人的名字。

當哮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未知的世界。

他覺得這個世界跟自己以前到過的那個世界有些相似。

異端同盟大本營,北歐神話世界的碎片……那個自被毀滅的那一瞬間起就停止了時間流動的世界,既夢幻又美麗。

這個世界也是如此。龜裂的天空。隨著一望無際的地平線延伸開來的,琉璃色的亞麻田野。而因世界崩壞的衝擊飛滯於半空中的花瓣,則更為這個世界增添了一抹奇幻色彩。(某蛙:亞麻——一種植物,多用來製作衣物)

這個龜裂的天空——正處於黃昏時刻。

太陽的光芒覆蓋了黑暗,和湛藍的天空混合在一起。

當看向地平線之時,他慢慢環顧四周,隨即發現了一個隨風擺動的,有著白色長髮的男子。

鳳颯月。一個扮演著收割神只性命的破壞神角色的,新世界的殘留神。

神眯眼看著這個世界,哼了一聲。

「……多麼令人懷念的景色啊。這地方仍然存在,真是令我有些驚訝。」

他散發出比起鄉愁,更像是老兵重回戰場的感覺。

由舊人類創造出的半人半神的現人神。知道他出生時的詳細細節的人,只有他一人。舊人類和神只們究竟掌握了多麼強大的力量,現代人類根本連想都想不到。在無數的殺戮和無盡的孤寂中,只有他殘存了下來。

他那懷念的眼神里寄宿著什麼感情呢?是悲傷嗎?亦或是愉悅呢?

——不過就個人而言,草剃哮根本不在乎這些。

世界的誕生。神只的起源。正義與邪惡。還有其它別的什麼東西。

他都不在乎。草剃哮是為拯救而來到此處。草剃哮是為殺戮而來到此處。他到這裡,就是為了完成弒神的悲願。

「呣。嗯,真是個去死的好地方啊……對嗎?你們兩個?」

為了尋求兩人同意的答覆,颯月看向哮他們兩個人。

哮面無表情地瞪著他,火紅色頭髮的少女星白流,則是朝和哮相反的方向轉了個身,背對著颯月。即使兩人站在同一直線上,但他們兩人面朝的方向卻是相反。

「草剃君。他仍舊不知道這個世界的位置。所以他無法輕易逃離這裡。這裡並不像你所看到的那樣寬廣,所以是一個用劍對決的好地方。這裡是一個適合殺死他的好地方。」

站在花田裡的哮和流沒有看彼此一眼。

「會長……難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嗎?」

當哮詢問她時,流微微一笑,眺望天空。

「並不是從一開始。在幻想教團的那兩人將確鑿事實告訴我之前,我並不知道颯月就是神。」

「……說真的你乾的真是太好了。」

「我只能賭一把。我賭大蛇和鵝媽媽會敗北,所以才拜託你。」

「…………」

大蛇和鵝媽媽。儘管他們已經自哮的記憶里消失了,但當聽到這兩個名字是他的胸口依然一陣悸動。可能他們就是教導他如何弒神並成神的人。

「但這並不是一個糟糕的賭博。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我也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我想自己最不安的部分就是你能否擊敗他們。」

「……哈哈。就算你問我那種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結果會是什麼啊。」

「現在想想。我隱瞞了那麼多的事,也欺騙了你許多次。真的對不起。」

而面對流的道歉,哮卻只是搖搖頭。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謝謝你騙了我。」

「…………」

「我知道,多虧你的幫助我才能有現在這麼有利的局勢,會長。我明白自己有許多事情是不應該知道的,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謝謝你啊。」

聽到哮那感激的話語,流搖搖頭,聳聳肩。

「……對不起,草剃君。我無法取代你的位置。事實上,我本應該扮演你的角色的。我生來就是為了做你要做的事。這並不是別人告訴我的,而是我自己所感覺到的。」

本不應抱有一絲消極情緒的流,用明快的語調,說出了羞慚的話語。

在以前,她曾經說過自己並沒有如後悔或是悲傷之類的情感,但她知道失望的感覺。對於是哮而不是她扮演這個角色的流一定明顯地感到失望了吧。

哮把劍往肩上一扛,認真地回答道。

「那你就錯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它只有我才能辦到。我不會把這個位置交給任何人的。這個重任只能由我一肩扛起。」

「…………」

「會長,我們的世界還剩下許多許多需要處理的事。你在那個世界的存在是必要的。重建世上的一切,難道不正是你的工作嗎?」

他本可以轉身對流說這些話的。

但他沒有回頭,他只是邊盯著敵人,邊和她交換著話語。

「你真的很強~。如果可能的話,我也希望你能得到快樂。」

「……在這一切結束之後,我肯定快樂不起來啊。」

「不過呢,我卻想要看到一個圓滿的快樂結局啊。但——」

儘管他的感覺神經已經壞死了,但哮絕對肯定流的手觸碰了他的後背。

她的額頭緊緊地貼在他的後背上。

「——我絕對不會讓你給予我們的希望,白白浪費掉的。」

她放下了手,然後一步、兩步地漸漸與他遠離。

哮將劍自肩頭放下,並用雙手緊緊握住。

「我的隊友們就交付給你了。」

「是啊,我把世界交付給你囉。」

如此說著的流,再度發動轉運魔法。隨著魔法陣的徐徐轉動,流的身形漸漸消失不見。

「……再見了,草剃君。謝謝你。」

「永別了,星白學生會長。」

當他們互相道別完後,兩人背朝對方,各自向著自己的道路前進。

在他身後的存在消散不見,殘留的光之粒子在空中飛舞,並慢慢消散於黃昏色的彼端。

靜寂降臨。在這靜滯世界的中心,哮想起了他自己的那個世界。想起了他和隊友們相互嬉笑打鬧的那些日子。他還記得的那些記憶,和他遺忘的那些記憶,都緊緊揪住了他的心——哮緊握住劍。

「說完了?這種戰鬥可和我的風格不符,但……讓我們開始吧。」

颯月也同樣,自手中顯現出一把劍。這是一把宛如黃銅材質般發出黯淡光澤的生鏽的劍,其形狀介於槍和劍之間。在劍的一側帶有一個把手和大扳機。這也許是一件噬魔聖物,或是它的仿製品。就哮所知,這把劍可以強行解除神只狩獵化術式。

其餘細節一無所知。

「……有什麼遺言麼?」

哮一說完,颯月便大笑起來。

「你什麼意思?難道這是對臨刑前的死囚犯給予的仁慈嗎?現在?真蠢。」

確實,這種做法很蠢。這可不是適合對即將要殺死的人說的話。

哮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情。當他的心臟被刺穿的時候,颯月曾親口說出「和平」兩字。哮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所以要是他再膽敢說出世界「和平」,他就會在瞬間斬下他的頭顱。

在做了這一切後你還想說什麼,別鬼扯了。

颯月撫摸著劍,劍身的反光照到了他的眼睛上。

「我沒有什麼遺言可說的。這就是我過的生活。」

既不是想要扮演勇士也不是因放棄所做的虛張聲勢,鳳颯月說出的是事實。

他說他自己並沒有後悔。作為毀滅之神的他已經做到了最好,用他所擁有的一切盡情地為所欲為,他也盡情地享受過。即使他被打敗,他也會帶著驕傲離開人世。這就是他作為毀滅之神——不,作為鳳颯月的矜持。

他從一開始就很討厭。拋開這一切,哮已經被他庇護了很長時間了,被迫成為他的棋子。所以哮在一定程度上能夠理解他。

他就是這種人。他知道哮的憎恨,憤怒,但依然裝成對他什麼都沒做過的樣子。他就像展示自己有多麼重要般,總是高高在上地睥睨眾生。

——正如我所承認的那樣。不管是神或是最頂端或是什麼,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我要給你好好上堂課。不是一堂,而是很多堂。

——憤怒、充滿怨恨或是看起來極為不爽,我會喋喋不休地講述自己對這些情感有多麼熱愛。

哮那顫抖的手緊緊地握著劍柄,發自身體和靈魂表達出自己的滿腔憤怒。

就是現在,哮要粉碎他所有的一切。

草剃哮對颯月展露出了他所有的感情。

「我會肩負,你所背負的一切。」

「…………」

「我的隊友們的委屈、悲傷,樹夕的痛苦、罪惡、數不盡的死亡……!這些一直都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你不顧她們的死活!我的憤怒和仇恨可是無窮無盡……!」

「……哈。」

「——我會讓你帶著這一切下地獄!鳳!颯!月!」

黃昏色的火焰自劍里竄出,亞麻田在一瞬之間燃燒起來。

神只狩獵化裝甲,被弒神之火所包覆。

他收刀入鞘,腰部一沉。

「對魔導學園35小隊隊長,草剃哮——我會……殺了你!」

「我沒有名號可以告訴你。讓我們趕快完事吧,蟲子。」

颯月一如既往地聳聳肩,仿佛在嘲弄他。

草剃哮頭髮倒豎,將腦部限制解放到極限。

他不想延長戰鬥時間。要是在神只狩獵化狀態下,再解放鬼之心得,那他將很難持續保有自我意識。雖然到最後這些事情已經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因為它是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他已經沒有必要去考慮弒神並成神之後的事了。

但是當他殺死這個人——殺死這個該死的混蛋後,他必須還要是自己,否則他將永遠不會安心。

所以他要儘速結束戰鬥。

他會用一擊結束戰鬥。他會使用諸刃流最迅速、快到連神都看不到的攻擊解決掉他。正如颯月自己所言,他並不擅長戰鬥。哮從他的握劍方式就能看出這點。颯月無疑既會用上噬魔聖物的性能,也會用上自己的神之力……因為流曾說他的瞬移可以通過觸摸而被破解。

噬魔聖物的形態介於劍和槍之間。

若颯月攻擊哮,他的初步行動能被輕易猜出。

他的初步行動,必定是自遠處對哮展開攻擊。

正如哮所料,颯月緩緩舉起槍,槍口對準了他。

「 《神無之凶彈》 。」(某蛙:英文譯為「Fimbul Bullet」,直譯為《芬布爾之彈》。芬布爾——指芬布爾之冬「fimbulvetr」,即北歐神話「諸神的黃昏」中三個漫長寒冷的冬季,此冬季在北歐神話代表末日的前兆)

扳機被扣動的聲音響了起來。哮緊緊壓住鞘內之劍,在不拔刀的前提下極力睜大雙眼。

他在等待發動鬼之心得的絕妙時刻。仔細觀察。繃緊你的每一根神經。把你腦中的注意力集中在視覺上直至極限。

一瞬間便足矣,他早已

找出最佳瞬間。

哮的動態視力已遠超人類認知範圍。聲音消失不見,一切物體全都靜止不動。

颯月的手指扣動扳機。這是哮第一次看到的景象。既然魔法已經發動,他就只能思考之後的應對策略。在緩慢到接近永恆的時間裡,哮搶在對手前面看穿了他的行動。

不過,颯月並沒有移動。本來就該是這樣,哮的超人視力本應該捕捉到他的移動,可颯月就是突然自他的視野里消失無蹤。

殘留的神之力。消失與重現。這已然超越了速度和時間的概念。這個傢伙並沒以高速移動,而是沒來由地突然消失。

他的消失和重現是同時出現的。

他就站在面朝前方奔跑的哮的身旁。對準哮頭部的槍口自然到像是一開始就是這樣一樣。

這實在是太超過了吧。瞬間移動是一個非常簡單的能力,卻能超出常理這麼多。

劍術對此無能為力。速度對此無能為力。應付這種能力實在是,

(——————不)

能夠辦到的。你所想的事情實在是太蠢了。

哮注意到一個矛盾點,笑了。

——要是他應付不了,那他現在在幹嘛?

他還有時間去思考這種事。換句話說,儘管他不能應對這一瞬間,但他卻有可能應對移動之後的颯月。他的視線捕捉到了正準備「攻擊」他的颯月身影。

——哮立刻彎下腰去。

魔法自颯月的槍口釋放。僅僅是一顆魔法子彈。它掠過他的頭。它本可能會對哮引發什麼現象,但既然他躲開了子彈,那麼就不用想那麼多了。他明白該怎麼對應了。只要有時間去思考,就能有時間去行動。

接下來是反擊的時刻。

颯月——已經不在這裡了。他早已移動到了另一個位置上。即便在這個時刻,他也已經準備從哮的另一個視野死角發動攻擊。

哮的感覺神經已經壞死。他根本感受不到空氣的流動。他所需要的就是聽覺。他切換大腦的精神集中方向,將注意力自視力切換為聽力。

——嗖!!

發射的聲音——躲開了!他扭轉身軀並集中所有注意力專注於自他所在之地逃離。一發魔力子彈自他的頭和肩中間穿過並射入花田裡。

他看向子彈發射之處,隨後看見了颯月。

——消失了。

咔噠。

錘子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

哮揮劍轉身。

但自己身後什麼都沒有。唯有花瓣飛舞在空中。身後有他的氣息,但卻並沒有他。

聲音。攻擊。迴避。消失。

聲音。攻擊。迴避。消失。

聲音。迴避並反擊。消失。

聲音。預判攻擊並率先反擊。斬到空氣。

攻擊。迴避。

——在他注意到現狀之前,他已是獨自一人在這花田裡面。

「哈……哈……」

他的喘息是這世界上所能聽到的唯一聲音。

颯月無處不在,卻也從未存在。並不是說他的存在不被人類所認知,而是說他就是虛無本身。

颯月說這就是成為神的真正含義。

他指的就是這個嗎?

沒有攻擊襲來。四下靜寂無聲。颯月不在這裡。他的存在消失了。

颯月已經從這裡離去了。

這很有可能。他也許已經獲知了神話世界的碎片的具體坐標並自這裡回到原來的世界裡去了。

這種想法合情合理。他就是那種做事隨心所欲的人。

《不,宿主。他還在這裡。》

「————」

《斬。用你的力量去斬斷一切。》

拉碧絲那冷靜的話語在他腦海里迴蕩著。

斬斷一切。

為了斬到在速度和時間上都超越自己的神,他必須斬斷一切。

「——是的,你說得對。」

要是他仍在這裡,那麼所有問題就全都迎刃而解了。哮隨即收刀入鞘。

沒那個瞄準的必要。哮只需斬斷一切。

這個世界。

「拉碧絲……————延伸!!」

伴隨哮的一聲令下,拉碧絲延展刀刃,變形為一把野太刀。他不清楚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大,但它若是和異端同盟大本營的面積類似,那就一定會有盡頭。(某蛙:nodachi,野太刀,刀身很長,現今尚存的最長野太刀全長約225cm)

流說,這個世界並不像看起來那樣廣闊。這是一個用劍來戰鬥的絕佳場所。

多謝。

那麼,就讓這整個世界都臣服在我的刀刃之下。

哮隨即發動《鬼之心得》。

他將精神集中在一點上。他化身成為一隻只想著唯一目標的鬼。

他將自己的精神集中於——斬斷這世間的一切。

相信伸展的刀刃能夠觸及這個世界的盡頭,哮如字面所言斬斷這世間的一切。

花朵,天空,大地,空氣。他的刀刃毫無遺漏地斬斷了一切。

他的斬擊填滿了所有空間。

如果他不確定敵人將在何處現身,如果敵人從視野死角向他發動攻擊,那他就只需使得敵人無所遁形便可。

斬,斬,斬。比聲音更快,快到幾乎可以追趕上光。

纏裹黃昏色火焰的刀刃,填滿了這個世界。

這一瞬間,即是一切。

這個世界——通通斬斷!

「————?!!」

自刀刃處傳來了阻力。儘管看不見,但他知道自己斬到了什麼東西。亞光速的斬擊造成的爆炸擊中了敵人的身體,但這種程度的影響殺不了神。他必須用弒神之刃切削到他的心臟或是頭部,進而使他受到致命傷。

回傳的衝擊,喚回了哮的思考。極限狀態將哮的自我意識拉了回來。

地面碎裂,大地崩裂解,在這個崩壞世界的再度崩壞中,哮鎖定了颯月的位置。

在哮的思考反應過來之前,他已先揮動刀刃斬向颯月的所在之處。

但是,這記必中的斬擊揮空了。

(錯失機會——那好,就再來一次!)

哮再度斬斷一切。右耳鼓膜破裂,聽覺喪失。右眼數根血管爆裂,鮮血染紅視野。血從毛孔里猛然噴出。

但這就是最後的一擊了。他將自己的性命押在這一擊上。

「喝啊啊啊啊啊!」

聲音。他聽到了。敵人的位置已經知曉。

思考是必要的。執念和使命感將他的意識拉回。鬼之心得轉換為掃魔刀。哮反手握柄,刀刃自側腹橫過,朝他身後斬去。

他的左耳聽到了肉被切割所發出的沉悶聲音。

哮將劍柄正握,讓刀刃橫過右肩往前斬去,同時扭轉身軀。

更深、更深地刺入刀刃。即使滿臉是血,哮也沒有閉上眼睛。他不帶一絲仁慈地揮動刀刃。

他看著這張被他的刀刃划過的臉。他看著這張被他所殺的男人的臉。

這張吐出鮮血,悽慘地扭曲在一起的臉,神的面龐。

這張被弒神之火所燒焦的,神的真正面龐。

「呃啊——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神笑了。悽慘地吐出鮮血,器官飛散而出的他,卻飽含著激情,為這個好時機而狂喜不已。

哮明白颯月一直在等這一刻。被哮所殺並引導這個世界走向滅亡就是他的夙願。但現在哮已獲得成為神的力量,那麼這個夙願已經被徹底抹消了。

然而,還有一種情況可以完成這個夙願。

就是平手。

「《神無之付與》(Fimbulvetr Enchant)——!」

颯月所持的好似黃銅材質的劍,隨著一陣悶響,自內側竄出黃金色的火焰。

不顧擊中自己側腹的刀刃,他揮下了納吉爾法的劍刃。

颯月一直在等待著這一瞬間。被逼入死角,陷入不利境地後,他在最後一刻找到了破滅的希望。

這是不切實際的做法,但是,卻並非不能實現。

互相屠戮。神和弒神者一同死去。

如若成功,破滅的悲願將會實現。世界將會迎來末日。

颯月的做法很正確。這是現如今唯一可以實現破滅的方法。

但他又是不正確的。他犯了一個最嚴重的錯誤。

在這終末的終末之時——他竟然用劍去挑戰哮。

颯月帶著莫大的覺悟揮下了劍。他的必殺一擊令人難以置信。大多數人絕不可能躲過這一擊,會如字面意思那般被瞬間砍死

但是,他的對手是草剃哮。

是草剃諸刃流的繼承者,也是神只狩獵化的契約者。

這個男人——絕不可能會在劍上輸給對手。

尤其是颯月還是一個對劍術一無所知的外行人,更是達不到哮的水平。

哮冷靜地抽出右手,並自手中現出一把蕨手刀,他——在一瞬之間,把颯月揮動納吉爾法的手臂斬了下來。(某蛙:わらびてがたな,蕨手刀,日本刀種之一)

被拋向後方的納吉爾法,落到了颯月的背後。

震驚,颯月雙目圓睜。看到那隻本應揮動必殺一擊的手臂已然化為血霧,他張嘴結舌地微微一笑。

「哈——真是一點也不行啊……看來我實在不適合用這個,真的。」

他微眯雙眼,宣告了自己的敗北。

哮運用左手緊握的野太刀,再次斬向颯月。

颯月的四肢癱展開來,仰倒在四處飛散、漂浮於空中的岩石上。

哮俯視著向後倒的颯月,反手握住蕨手刀向前突刺。

颯月一動不動。他的目光不帶絲毫游移地看著哮,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

揮下的刀,徑直刺進颯月的額頭。

在眼球自颯月那極度張開的眼裡飛出這一瞬間,黃昏之火燃遍神的全身。

他那張直到最後,仍用一副冷酷的眼神瞪著哮的臉,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悲鳴。

哮聽著這陣悲鳴,看著神的軀體逐漸腐朽殆盡。

哮頭部的裝甲逐漸碎裂,漸漸露出了他那被被琉璃色所侵蝕的頭髮,和下面那張滿布裂痕的面龐。

為了親眼看到這一幕,他脫下了面具。

為了向他的死敵證明,是誰殺死了他……

為了所有的悲傷苦痛,向這男子復仇……

「……嗚——哈哈哈……!我承認了……是我輸了……草剃哮。」

仍在悲鳴、火焰焚身的颯月,伸頸看向哮。

眼前的神之殘骸笑了。

「你滿意了嗎?我已經、滿足了……快樂至極了……!我可是為自己能玩到這麼有趣的遊戲而榮幸至極啊……!」

「…………」

「遊戲接下來就交由你來主宰了……成為神並厭倦於無盡的孤獨中……就像我一樣……哈……!」

盯著這個行將消失的颯月這個存在,哮臉上的鬼之面容消失不見,眯細了眼。

用人類的面龐,見證颯月的死亡。

他沒用滿懷憤怒的表情看著颯月,而是用自己的本心和颯月對峙。

「我和你不同……即使我成了神……我也會有一個會陪伴在身邊的人。」

緊緊握住紮進颯月額頭之刀的刀柄的他,感覺到拉碧絲點了點頭。

「我猜你並沒有明白。比起破滅的願望,你還是接受了永恆的孤獨。」

「……呼呼……呼……」

「就像這樣,你即將在孤獨中死去。這就是你所期望的,對吧?」

「…………喝啊……」

「我會如你所願地,給予你以破滅。但我永遠不會把我的世界交給你。我也永遠不會把我的隊友們和我的小妹妹給你。」

被火焰逐漸燒成灰燼的颯月,直到最後的最後,他的表情仍稍稍有一絲痛苦的扭曲。

這是他自誕生之日起的唯一一次敗北,他沮喪地咬牙切齒。

看著颯月那用微笑所無法掩遮掩的屈辱的表情,哮告知道。

「玩火者,必自焚。」(Play destruction by yourself)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造成這一切悲劇的元兇的,颯月的滅亡。

颯月的灰燼隨著他的死亡化為火焰並被拉碧絲的刀身所吸收。

他的物質軀殼、他的力量……甚至是他的靈魂,都通過刀身的作用,被哮的身體所吸收。在靜止不動的岩石上,他感受到有一股異質寄宿在自己的體內。

《宿主……我已經回收了『神之器』。》

「……好的……」

他看著自己微微閃爍著的掌心,摸了摸臉頰。

從他那遍布裂痕的臉上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回憶。

「…………」

他知道在自己體內的神之器,正在不停地顫動。

這是因為世界即將毀滅。

只靠回收神之器,他並不能成神。

而將靈魂灌注在這身神之器里,才能使他成神。

通過術式《神格化》來實現。

「…………」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哮的身體和靈魂即將從頭開始轉化,和拉碧絲一同變成另一種不同的存在。

並不是只有臉頰,裂痕遍布哮的全身。他觸摸臉頰的手指指尖折斷,化為細沙。

不只是左眼看不見。身體感覺不到疼痛。聲音和氣味通通消失不見。

心靈也……停止哭泣。

「啊……不再有疼痛,也不再有恐懼。」

他正在忘卻。一切。和他成神無關的所有東西都自身體的裂縫中往外湧出。

無數的記憶自腦海中顯現旋而消失。隊友的面容,小妹妹的面容……那些他一直想感謝的人的面容,都像糖果一樣碎裂然後消散。

最後。

那些他們隔著箱子相會的盛夏的那幾天……那些他和樹夕互訴衷腸的日子。

那些一起同甘共苦,相互扶持度過最漫長時間的……他和斑鳩的回憶。

那些紅茶在他的唇齒間留香,帶給他微笑的……和小兔度過的日常。

那讓他發自內心感到驕傲的……真理的笑顏。

那帶著充滿自信的表情徑直向前的……櫻花的側顏。

它們就像螢火蟲般飄飛在哮的心中,隨即消失。

這些都是非常溫柔的回憶。即使它們慢慢消失,哮也非常高興地能夠再重溫一遍這些快樂的回憶。直到最後一刻,他仍在為能再見到大家一面,而幸福異常。

忘記一切,只留下快樂回憶。

這裡沒有悔恨,只有幸福。

他那空空的腦海里,只剩下溫暖的回憶。

要是這樣的話……那也不算很糟。

不太糟。

「…………我們走,拉碧絲。」

手肘折斷,化為塵土。

無法再保持站立的膝蓋碎成無數小片,飄飛在空中。

他遠遠地聽到拉碧絲的詠唱,魔法陣漸漸展開。

並非琉璃色,而是宛若陽光般的純白色,逐漸覆蓋住哮。

他凝望天空,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他看到,一朵琉璃色的花朵緩緩升上天空,自這個靜止不動的世界逃逸而出。

他的目光追隨著這朵花的運動軌跡,並逐漸看向黃昏色的天空……不久後,草剃哮就靜靜地闔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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