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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逆襲的紅蓮 第四章 復仇鬼(1/2)

目錄

幻想教團『純血之徒』第二魔導中隊副隊長——密姆拉絲·瓦倫泰,面帶愁容來到中隊指揮所。

雖然為了安撫部下們的心情而聲稱會有援兵前來,但那全都是謊言。儘管有向聯隊總部申請一隻具備實名的英雄,卻在頭一次出擊就遭對方的EXE隊員擊毀。

如今仍未收到來自內側世界的通訊,密姆拉絲中隊陷入被孤立於地下鐵車站的狀況。

聯隊總部的指揮系統也處於一團亂的狀態,此戰的敗色可說是相當濃厚。

「……打擾了。」

密姆拉絲一邊嘆氣,一邊打開中隊長辦公室的門扉。

門一打開,隨即看見負責指揮中隊的男子背對著她,坐在燈光底下。或許是在寫信吧,他以一枝古色古香的毛筆蘸著墨水寫下文字。

「密姆拉絲,目前狀況如何呢?」

即便被稱作老人也不為過的年邁男性出聲詢問密姆拉絲。

「……您用不著問我應該也很清楚吧?兵力耗損早已超過極限,縱使以絕望來加以形容也絕不為過吧。」

密姆拉絲嘆息著回應,老人則是一邊繼續寫信,一邊輕撫端整的鬍鬚。

「換言之,就是已無法再命令他們上場作戰了嗎?」

「是的,應當儘快遣送他們回去,讓他們接受妥善治療及休養才對。以這麼一點兵力持續抗衡多達數千名的審問會部隊至此,他們理應獲得相當程度的犒賞。目前仍舊聯絡不上伊莉莎白大人嗎?要是連物資補給都無法確保的話,根本就無法再……」

「狀況有變。內側爆發抗爭,伊莉莎白大人似乎已經戰死了。」

即便耳聞伊莉莎白喪命的消息,密姆拉絲仍舊面不改色。

臉上反而還浮現出神清氣爽的表情。

「在接替的理事長就任之前,援軍及補給物資大概都沒指望了。」

「……那麼,接下來您打算怎麼做呢?」

「我打算提前發動結界。儘可能驅逐結界範圍內的敵人,以便在外側建立屬於我們的領土。為了遲早會被傳送過來的後續部隊,我們非得死守住灰色都市不可。」

密姆拉絲微眯雙眼,陷入沉思似地伸手輕掩嘴角。

當初的原訂計劃,是火速攻占灰色都市及境界線全境,並設下與存在於聖域之中的庇護所相同的超強力防護結界,藉以阻止敵人反攻,在外側世界打造出屬於魔女們的領土——這才是這場侵略作戰的真正目的。

誰知審問會的抵抗比原先預料來得激烈,搭建陣地的動作也很迅速。

在防護結界的術式構築完成之前,陣地幾乎全部重新落入審問會手中。

「偵察部隊傳來回報,說敵人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這支中隊。對方遲早也會揮動大軍攻進此地吧……高層已經決定棄守了。」

「棄守地下鐵車站?那是要將部隊移轉至他處嗎……?但現在缺乏人手搬送傷兵啊。」

「不……高層的意思是要放棄整支中隊。」

在理解老人這句話的含義之際,密姆拉絲忍不住發出怒吼。

「意思是要撇下他們不管嗎!?」

「就撇下吧。利用敵軍戰力集中至此地的期間,趁機啟動所有英雄及機械龍,摧毀設置於作戰範圍內的敵軍營區。」

「要拿部下當作誘餌嗎……!您的意思是要對部下見死不救,只剩我們兩人逃回總部嗎!?我無論如何都絕不能認同這種決定!」

「這是西側的全體意見,無從反抗。」

「嘖,那您自己逃回總部就好……!我要留在營區!我情願與同伴一起戰死沙場……!」

密姆拉絲口氣激動地反駁老人。老人緩緩轉動椅子回頭看著她,並摘下老花眼鏡放在桌面上。他眼角皺紋深邃,宛如疲憊所凝成的結晶一般。由雙頰消瘦的程度及土黃色的肌膚,則可明顯看出他身染重病的事實。

老人神情悲感地凝視著密姆拉絲。

彷佛憐惜親生子女的父親一般。

「雖然長年來奉上級指令將你帶在身邊撫養長大……但一想到居然還有這種未來,我的內心就感到憾恨不已啊。」

老人緊緊靠著椅背,抬頭仰望著天花板。聽老人突然開始發表莫名其妙的言詞,密姆拉絲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

「……您在說什麼啊?」

「就是現在的你啊。假使有依循正軌好好教導的話,明明就能將你教育成品性如此高尚……心地善良的正派純血之徒……」

愈講愈令人摸不著頭緒,密姆拉絲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終於得了老人痴呆症。

老人與密姆拉絲的關係匪淺。他收養了身為孤兒的密姆拉絲,將她拉拔成能夠獨當一面的魔女。雖說老人跟不拘泥純血之徒身分的密姆拉絲常常發生衝突,但他卻不是樂見這類卑劣命令的人物。

「多虧有你,我才得以成為這樣的人……!我是看著你的背影長大的!所以求求你……請不要背叛我的理想!」

面對密姆拉絲的竭力勸阻,老人再也難以忍受地豎起雙手遮住臉龐。

「我好恨。恨那群毀掉你的心靈、把你培養成怪物的蟲籠份子,以及滿腦子只想利用你的西側高層……還有完全不敢違抗,只能乖乖聽命行事的自己……」

「中隊長,您到底是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就在胡言亂語什麼啊!?」

「結果,我的所作所為全都徒勞無功……試圖讓你忘掉一切,安排你走上平凡人生的我,只不過是個偽君子罷了……」

老人緩緩打開辦公室的抽屜,從裡頭取出一把手槍。

接著舉起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像我這種程度的魔法師,已無力再繼續壓制你了。」

理解到他企圖自殺的密姆拉絲,連忙向前伸長手臂且頻頻搖頭。

「難不成……請快住手……為什麼?是我的錯嗎?如果是的話,請告訴我理由!一旦失去您的指揮,我們今後究竟該何去何從呢!?我又該如何是好啊!?」

「高層的要求是解放你。在本次作戰期間,我曾數度暫時解放你的本性,但我再也承受不了目睹女兒變成那種德性的壓力。密姆拉絲,請你原諒我這個軟弱的父親……這是我最後一次運用你了。」

老人彎曲手指扣住扳機,同時緩緩加強力道。

「爸!住手啊!」

密姆拉絲連忙沖向老人身邊試圖制止。

卻見老人微微蠕動乾癟的嘴唇,拋下一句話。

「給我笑——粗製濫造。」

在槍彈擊發前所聽見的這句言靈,令密姆拉絲腳步為之一頓。

子彈伴隨著槍聲貫穿頭部之後,老人跌落椅子的聲音響徹房間。

血花濺濕了密姆拉絲的臉頰。

她神情依舊僵硬,也沒伸手擦拭血花。

「…………」

密姆拉絲睜大雙眼,低頭俯視老人的屍體。他被子彈貫穿腦部,腦漿與鮮血濺滿一地,這幕光景呈現出養育自己長大的父親之死。

然而密姆拉絲透過這幕理解到的,卻非父親已死之事,而只是自己枷鎖被解開的事實。

記憶與經驗宛如濁流一般,在腦海中重新湧現。

回想起自已是誰,憶起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密姆拉絲頓時眼泛淚光。

而透明的淚珠沿著臉頰滑落,最後與老人的血跡混合,同樣被染成血紅色。

這成了一道信號。

她回想起所有一切。如今的自己只是個偽造人格、眼前這具屍體並非自己的父親、以及密姆拉絲這號人物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世上的真相。

體悟到自己原來只是活在虛構記憶之中,以及回想起所有事情之後,密姆拉絲——

「啊……原來,如此。我是……」

——粗製濫造露出了一抹悽厲微笑。

***

鐵隼人佇立在廢棄大廈屋頂,冷眼俯瞰著化作瓦礫的下方景象。

魔女獵人化的隼人身影,與其他EXE截然不同。

他擁有『卡利古拉』及『馬克西米利安』等兩款噬魔聖物。在EXE的歷史當中,並沒有同時獲得兩款噬魔聖物青睞的前例。

漆黑與白銀的裝甲,同時兼具駭人及神聖氣息,彷佛象徵著兩者的魔力屬性分別為『暴君』及『革命』一般。

隼人解除魔女獵人化術式,轉動著槍械將其收回腰際的槍套。

「……無論看多少次,這種太過誇張的大量破壞都令人不禁退避三舍啊,鐵隊長。」

即便背後傳來講話聲,隼人依然沒有回頭察看。他只是淡淡地出聲回應。

「大野木,我不是命令你立刻回來報到嗎?你給我造成了無謂的麻煩。」

「吩咐我當跑腿還講這種話啊?口信已確實轉告給櫻花聽了。」

彼方噘起嘴唇,走到隼人身旁。眼下只見英雄殘骸及古代屬性持有者的屍體散落一地,不過此地顯然爆發過一場與眼見數量不符的大屠殺,讓原本就已經瀕臨自然崩塌邊緣的灰色都市街景徹底變了樣。

「你也差不多可以透露一下了吧?鳳櫻花究竟是你的什麼人?」

「你知道了又怎樣?」

「我個人固然對她頗感興趣,但我好歹也是組織的一份子。儘管只是領養,不過我無法信任冠上『鳳』這個姓氏的人物。畢竟她也有可能對我們反體制派造成危害……」

脫口說出反體制派一詞的彼方等待隼人會作何反應。

隼人依然俯視著下方的廢墟,靜靜開口說道。

「你們反體制派的內情不關我的事。」

「過去明明都幫過你那麼多次,不覺得這種回答太過冷漠了點嗎?」

「我只委託你們協助35試驗小隊逃亡。假使你們企圖拉攏他們的話,就算是你我也不會輕易放過。」

「姑且不論星白同學的想法為何,我個人最想拉攏的對象可是隊長你喔?」

「我無意與反體制派之類的恐怖份子同流合污。」

面對這番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回答,彼方不禁嘆了口大氣。

「……你為什麼如此冥頑不靈呢?你自己明明也想背叛現在的異端審問會不是嗎?」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採取行動,我並不打算捨棄掉魔女獵人的身分。」

「我也無意辭掉魔女獵人啊。可是再這樣下去,你就只能終其一生淪為鳳颯月的傀儡。這個世界可是差點因那人的緣故而步上滅亡耶?」

「…………」

「你堅守審問官崗位的理由為何?跟鳳櫻花也脫不了關係對不對?」

彼方探頭窺視隼人的臉龐。

截至方才為止始終面不改色的隼人,只霍然轉動眼珠望向彼方。

「——少給我裝蒜,小心我擰斷你的脖子。若是純粹轉告口信未免也花費太多時間。你早已徹底調查過關於鳳櫻花的所有情報了吧?」

隼人此時的語氣相當兇狠。平常縱使會以指導為名出手教訓表現不佳的部下,但隼人的語氣及眼神向來都十分平穩。

如今他的怒意卻是一目了然。即便是密探部隊的王牌,經歷過無數次戰陣及地獄的彼方,也被他的殺氣逼得心生畏懼。

要是再繼續說謊的話,他絕對會說到做到。

此人是一旦說要擰斷脖子,就絕對言出必行的男子。

「……關於櫻花的雙親,過去我無論再怎麼搜尋情報都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可是星白同學提醒我針對某人進行調查之後,我就立刻發現端倪了。」

「…………」

「——禁忌紅閃,此人過去曾經是你的頂頭上司。是一名任期雖短,卻曾一度晉升為EXE隊長的魔女獵人,後來因反覆採取背叛審問會的行動,導致被迫引咎辭職。之後過沒多久,便慘遭『紅蝶蟲籠』的餘黨殺害……」

隼人面不改色,只是冷冰冰地凝視著彼方。

彼方則不以為意地繼續說道。

「在審問會的資料庫內,有關他的紀錄全被刪除殆盡。而傾向支持他的EXE隊員也在同一時期被開除,之後更與他同樣慘遭毒手。因此審問會內部知道他綽號的人少之又少。」

「…………」

「要找到知情的人還真是費了我一番苦功呢。因為即便知情,絕大多數的人都堅持不肯吐露相關情報啊。」

彼方從懷裡取出資料,遞至隼人胸前。

並未接下她手中資料的隼人仍舊不發一言。

「他的本名——峰城和真。有妻子及一名獨生女,不過似乎對家人絕口不提工作上的事。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因為我也跟他一樣。」

「…………」

「他在離開審問會之後認領了一名養子,是他襲擊『紅蝶蟲籠』時僥倖逃過一劫,天生就缺乏魔力的小嬰孩……」

彼方收起資料,伴隨著嘆息窺視隼人的臉龐。

「被他從蟲籠救出後又經過將近9年的時光……那名小嬰孩就是櫻花對吧?」

耳聞彼方的推測,隼人靜靜闔上雙眼。

彼方將隼人的反應視為肯定。

「峰城先生好像對鳳颯月存疑,四處打探他的情報,因此才被審問會高層盯上……最後不僅被開除,還落得慘遭殺害的下場。我說得沒錯吧?」

隼人並未回應,甚至看不出他心中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情緒。

「峰城先生恐怕是掌握到某種決定性的證據了吧。鳳颯月為了湮滅證據而殺害峰城先生,只留下沒有血緣關係的櫻花一命。」

「…………」

「再接下來並非星白同學的預測,而是我自己的推論……鳳颯月之所以收櫻花為養女,目的是為了防止你背叛對吧?峰城先生是不是囑託鐵隊長……說若自己有什麼萬一的話,希望你能代他保護女兒?」

面對神情認真地凝視著自己的彼方,隼人只回以一道冷冰冰的視線。

接著脫口發出模糊不清的竊笑聲。

「假設真是這樣……那又與你有何關係?」

「當、當然有關係。如果是基於這種隱情的話,那對我們反體制派而言,櫻花與你都是應當保護的對——」

「——別瞧不起我,大野木。」

隱藏在隼人那雙圓睜的眼睛之中的情緒,既非憤怒亦非焦躁。

硬要形容的話就是使命感。他的眼神蘊含著一股如假包換的信念。

「我既沒落魄到需要接受你們反體制派勢力保護,也不是為守護峰城和真的養女才服從鳳颯月指揮。心靈更沒脆弱到——如同禁忌紅閃那般,會為了自己的行動而煩惱不已的地步。」

「……雖、雖說你與峰城先生確實稱不上私交甚篤,但你仍對他身為審問官的——」

「他灌輸魔女獵人的應有心得給我,這一點的確是不爭的事實,我也很感謝他。鳳颯月為了避免我反叛而將櫻花收為養女一事,八成也是真的吧。實際上,我有試著保護她沒錯。這就是我不違抗鳳颯月的原因,你的推測是正確的。」

隼人淡淡地陳述自身立場。

「但我之所以會想要設法保護鳳櫻花,其實就跟保護一般民眾的概念沒什麼不同。既未投入什麼特殊情感,也不是為了報答峰城的提拔之恩。我只不過是以審問官的身分守護應當守護的對象,全力驅逐必須驅逐的目標罷了。」

受到隼人的目光震懾,彼方忍不住倒抽一口大氣。

「作為一名審問官,我只是不能看她白鬧送死罷了。這樣你懂了嗎,大野木?」

「……你終究只是貫徹自己身為審問官的立場、遵守法律規定……自己的所有行動都並未摻雜任何私情……是這個意思嗎?」

「我只奉行我心中的法律。我無意與你們反體制派之類的違法組織同流合污。因為身為審問官,那樣做簡直錯得離譜。」

所謂毫無陰翳的眼神,指的大概就是他現在這種眼神吧……彼方如此心想。

那是堅定不移的信念。彷佛大理石像一般穩固的審問官理想形象,在他心中凝聚成形,無論是誰恐怕都沒辦法撼動分毫吧。他的內心並沒有所謂的自我中心想法,有的只是身為第零殲滅機動隊隊長——異端審問官『魔女獵人』的概念而已。

真是誇張過頭的審問官理想型態。他心裡既無正義、亦無邪惡,只有一個名喚『法律』的系統。一個人只能作為系統運作而發揮機能……根本就是有病。

「…………」

彼方切換思緒更改目的,要把鐵隼人拉進反體制派陣營已成了不可能的任務。他或許容不下鳳颯月的存在,但也不會容忍反體制派。他目前雖然放任星自流及自己隨意行動,不過一旦作出違法行徑,隼人就會以審問官立場給予她們正當的制裁。

儘管確定無法成為同伴,但若任由他扮演敵對角色的話,將會成為一個極端危險的存在。

無論如何,都必須設法建立起能夠與他展開雙贏合作的關係不可。

縱使沒有噬魔聖物在手,此人仍舊是個危險因子。

(既然星白同學遭到審問會通緝,那就代表我也沒辦法再長期潛伏下去。最起碼也得以協助櫻花逃亡作為交換條件,要求與他進行情報交換——)

正當彼方準備做出決定之際,隼人突然睜大雙眼,定睛瞪視遠方的巨蛋型建築物。就在彼方感到莫名其妙時,腳底開始發生震動。

「唔,地震……?」

地面確實有在搖晃。地震愈來愈劇烈,最後甚至讓她站立不穩。

「大野木,取出信長。」

「咦?」

「來了,掩護我。」

隼人自槍套里掏出噬魔聖物,從大廈頂樓一躍而下。

「稍等一……——!?那是什麼啊……!」

當彼方試圖攔阻隼人時,怱見巨蛋狀建築物迸現數道裂痕。可能是運動競技觀戰場的那棟建築物外殼,宛如雞蛋裂開似地逐漸崩塌。

就在一股寒意竄上彼方背脊的瞬間,彷佛金屬摩擦一般的刺耳咆哮響徹現場。這陣不僅刺耳又直穿心房的吼叫聲,喚醒了彼方身為人類的本能恐懼。

共有三個威脅現出身影。揚起鐮首朝向天際發出嘶吼聲的那姿態,無疑就是……

「……龍……!?難道是第五研究所的成品被量產化了嗎……!?」

《裝甲並非採用藍水晶材質打造,因此防禦力較低,但穩定性大概也相對有所提升吧。》

耳聞隼人冷靜分析情報的聲音,彼方頓時臉色鐵青。

敵軍不僅推出英雄,甚至還增派機械龍出擊。

《儘可能拉開距離,運用信長掩護我。鎖定位於背骨的浮游機關,那就是它們的弱點。由我們單獨收拾掉它們吧。》

「……唔。」

《給我回應。既然你還是異端審問官,那身為我部下的事實就不會有所改變。》

彼方咬緊牙關,遲疑了一下。

她把不能葬身此地的心情,以及駐留於後方待命的騎士團隊員們的性命,擺在天秤上衡量輕重。作為由星自流率領的反體制派成員,她只背負著遊說鐵隼人及協助35試驗小隊逃亡等兩項任務。能夠撇下不管的就直接扔下。該把任務擺在第一位。

但此時倘若放棄身為審問官的責任,隼人的槍口將很有可能轉過來瞄準自己。

坦白講——後者遠比前者來得可怕不知幾倍。

「好啦好啦,知道了啦……真是夠了!」

彼方發動魔女獵人化術式,裹上一襲鉛色裝甲,舉起狙擊槍『信長』準備迎戰。

對手是經由擬似幻想召喚所衍生出來的三隻偽龍。儘管身陷壓倒性的不利局面,彼方仍半自暴自棄地扣下信長的扳機。

離中隊營區約十公里遠的地點,就是此行目的地——地下鐵車站的所在位置。

包含35試驗小隊在內的精銳部隊,目前已潛入可以經由地下通道進入的地下鐵車站。櫻花等人突破鐵柵欄及籬笆等障礙物,沿著昏暗無光的地下道推進。戴著夜視鏡的櫻花,躲在電話亭後方窺視設有剪票口的地下鐵入口大廳。

雖然留下曾經有人待過的痕跡,卻沒能發現關鍵的敵軍行蹤。

「……安全。」

櫻花以無線電回報,包括小兔在內的數名騎士團隊員才壓低身子,陸續自後方趕來會合。

「奇怪……居然連哨兵都沒有。」

櫻花一邊看著小兔臉上的不安神情,一邊接近設置在大廳的帳篷附近。她伸手觸摸擺在運用魔力啟動的加熱器上頭的咖啡壺,察覺還留有餘溫。

轉眼環伺周遭一圈,也沒發現有人連忙脫逃的形跡。

現場只呈現出有人突然消失不見的狀態。

負責其他路線的部隊也傳來遭遇相同狀況的回報。並非逃亡,而是躲往更地底的位置,或者潛伏於暗處的可能性頗高。

《會不會是陷阱呢?個人認為中止作戰似乎比較妥當就是了。》

「……那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但我可以徵詢一下上級的意見。」

斑鳩的推測十分合理。櫻花也聯想不到不惜置同伴於險境,也要繼續進行計劃的好處。

正當櫻花準備聯繫中隊長之際,突然有人從背後扣住她的肩頭。

「別多事。只要這場作戰結束,我們就等於獲勝了耶?我真搞不懂你臨陣抽退的用意。」

霧谷京夜將尼祿扛在肩上,雙眼直瞪櫻花說道。

平常總是武斷地獨自行動的京夜,這次不知為何竟與35小隊一同行動。

櫻花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大多數兵力都投注在這次作戰。要是我們在此落敗,到時不僅營區不保,就連第五防衛線都會失守啊。」

「哈,既然擔心同伴安危的話,那就更應該速戰速決吧。虛弱的兵員在精神及肉體層面都已經瀕臨極限……此時再不作個了結,接下來就沒有指望了。」

有道理。在明明有物資補給,卻不見援兵來到的現狀下,從開戰初期倖存至今的審問官們,已在前線堅持了足足一個半月之久。生活在這種無法放鬆戒心的地方,只會不斷損耗身心活力,心理層面出了問題的士兵更是多不勝數。第七中隊的兵員總數也已剩下不到兩百人。

到了這種地步,眾人應該都希望速戰速決,儘快活著回家才對。

「…………好吧,但接下來就由你我兩人單獨推進。」

「嗄?」

「怎麼?怕了嗎?」

櫻花一出言挑釁,京夜隨即臉頰抽搐、額冒青筋。

「你在對誰講什麼鬼話啊你……討打嗎……!」

「不是的話就證明給我看。我負責月台,連絡通道交給你處理。」

「少在那邊發號施令,我——」

「害怕的話儘管留下沒關係。就算由我獨自解決月台及連絡通道,也綽綽有餘。」

「……嘖…………去你的!」

雖然發出咂舌聲,京夜仍然一臉不耐煩地從騎士團隊員手上搶走裝滿C4炸彈的背包,接著逕自邁步走向連絡通道。

「……你不覺得他意外地是個滿容易打發的男人嗎?」

櫻花聳聳肩,並對著在背後預備的騎士團隊員們舉起雙手,小兔忍不住將臉撇向一旁笑了出來。儘管自己也是個單純的人,但櫻花卻覺得京夜在她之上。

個性固然火爆粗魯,不過卻也因此而很容易控制他的行為。

「我想麻煩其他人留在此地確保退路暢通。要是收到其他路線的通訊或我們兩人的報告,而判斷情況危急時,你們千萬不要猶豫,立刻撤退。」

如此囑咐騎士團及小兔之後,櫻花便往前飛奔而出。

「鳳……!」

背後的小兔彷佛想挽留她似地出聲道。

櫻花只短暫回頭望向背後。

「放心吧,西園寺。在草薙回來之前,身為代理隊長的我絕不能輕易喪命。我一定會平安回來。」

櫻花露出柔和微笑,小兔頓時面紅耳赤地將頭轉向一旁。

「……知、知道就……就好羅?你好歹也是臨危受命的代理隊長……要、要是隨便死掉的話,我們會很傷腦筋的。」

「嗯,我明白。我不會丟下你們獨自送死的。」

櫻花自信滿滿地如此回應,小兔也感到放心似地對她輕輕點了點頭。

櫻花再度背對眾人,穿越剪票口飛奔下樓。

***

與騎士團們留在車站大廳的小兔,心想最起碼也要做些自己辦得到的事情,於是針對周邊環境展開調查。

逐一清查完帳篷內部之後,她得知一項事實——就是遺留在此地的東西,全都是普通人會隨身攜帶及使用的物品。有鋁製馬克杯及飯鍋、被用舊的睡袋、牙刷及洗面乳,也有可能是帶來娛樂消遣用的吉他、陳年老唱片、口琴、從泳裝雜誌剪下的內頁,以及拿空彈殼充當棋子的西洋棋盤。

與戰友一同拍下的大合照、家人的照片、寫給情人的信。

所有一切,在在都證明了——先前駐守於此的必殺對象只是普通人們。

「……看到了令人討厭的東西啊。」

懷著想哭的心情步出帳篷之際,小兔發現站務員辦公室的門扉。

考慮到敵人有可能潛伏在內的情形,她貼在門扉旁邊,手持PDW以防萬一。

她一手握著門把,霍然開門並立刻舉起槍口瞄準室內。

「……………這………」

闖進站務員辦公室的小兔,被眼前的光景嚇得無言以對。

並不是發現了敵人的蹤影。正確而言,是原本身為敵人的人物躺在裡頭。

只見一具身穿純血之徒軍服的老人屍體,橫倒於辦公桌旁邊。

小兔單膝跪地,確認屍體狀態及掉落在一旁的手槍。

「大概是指揮官等級的人士吧……是自殺身亡。」

小兔抱持著不忍卒睹的心情起身,開始詳細調查室內。

情報資料類的物品已全部處分完畢,不過辦公桌上還擺著一枝毛筆及一封信。

一眼便可看出這是遺書。儘管不太想觸碰自殺身亡者所遺留下來的物品,但一想到這封遺書永遠無法交到收信人手上,她內心便

不禁感到悶悶不樂。

小兔拿起信紙。她覺得它若就這樣在沒被讀過的情況下,便被當作垃圾處理掉的話,未免也太過可憐了。這是一封寫給女兒的遺書。

「……密姆拉絲?是花的名字。」

花語為『展露笑容』。

小兔率直地覺得是個好名字。因此她才更無法理解,這名老人為何要留下女兒飲彈自盡。縱使兵敗,只要成為審問會的俘虜保住一命,或許有朝一日就能再次重逢也說不定……

小兔內心雖感到哀感,卻仍不禁開始閱讀遺書。

致我最心愛的女兒——密姆拉絲·瓦倫泰。

你或許再也沒有機會讀到這封信,但考量到你就此倖存下來的可能性,我還是決定留下一封遺書給你。

密姆拉絲。我收養你至今已屆滿六年。也許你並不記得,但我與你的首度相遇,是發生在你十四歲的時候。我還鮮明地記得——自己因為突然收留一名青春期的小女孩,不由得手忙腳亂的光景。儘管與你之間,時常因身為西側人士所持的意見相左而起衝突,可是就連那樣的爭吵過程都令我感到十分欣慰。

縱使毫無血緣關係,但你具有滿腔正義感及一顆純真之心,能夠成為你的父親,是我最引以為傲的事。你長大成這么正直的女孩了,真的……很謝謝你。

遺書上寫滿了對女兒的愛。縱使並非親生父女,仍明確地記下了老人究竟有多疼愛女兒。

「……?」

可是,在讀完第一張信紙的內容之後,小兔發現這封遺書還有後文。

被捏皺的信紙共有三張,小兔接著翻開第二張信紙。

騙人的。這一切都只是幌子。

換作過去的我,大概還能夠直接對你傾訴與這封遺書相同的內容吧。

可是我辦不到了。我已經不曉得自己究竟還疼不疼你。

為什麼中你明明都已經脫胎換骨了,為什麼啊?

結果我的所作所為全都只是徒勞無功嗎?我所養育的密姆拉絲,全都只是一則謊言嗎?你是否會在暗地裡嘲笑著,純粹試圖把妮當作親生女兒撫養的我呢?

回答我啊,密姆拉絲。我過去是那麼地疼愛你,就如同疼愛我的親生兒子一般。

可是……你……我不懂。我已經再也搞不懂你了。

字句被劃上線條,留有連忙試圖塗抹掉的痕跡。儘管勉強還有辦法閱讀,但內容卻是亂無章法。與其說是遺書,倒不如說比較像是一篇自白。潦草的字跡排列成行。

小兔神情為之一僵。儘管從文面上完全分辨不出到底在講述些什麼樣的內容,但小兔卻明確感受到字裡行間滲透出來的瘋狂氣息。

我恨。恨那群對你施暴、調教你、把你改造成人造殺人魔的蟲籠份子。

我恨扣住我的家人作為人質,命令我解放你真實面貌的西側高層。

啊啊,密姆拉絲,我好怕你。你的笑容令我驚恐不已。我再也不想見到淪落成那種模樣的女兒。你的笑容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不去啊。你那發自內心深處尊崇、敬重對手,仿佛聖母沉浸在安息當中的微笑,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里啊……就連在寫這封遺書的當下,你的笑容也同時浮現在我眼前!

你為什麼笑?明明都做了天理不容的殘忍行徑,你為何還能展露出如此純真無邪的笑容?

回答我啊,密姆拉絲,你到底是什麼?

我究竟養育什麼東西長大成人啊?

這封遺書宛如悲鳴一般。自責的念頭、對女兒付出的愛情、以及恐懼。分裂的自我、失去整合性的精神,原封不動地記錄在信紙上。

文章最後逐漸轉變成文字散列。子彈貫穿頭部時飛散的鮮血滲透信紙,導致下文幾乎完全無法判讀。

商品調■人造殺■■妖■鬼■崩■的■容笑■笑■■容

■只是個小孩■已真■太殘■了不要再■了不要再■了不要再笑■求■你■不■再對我笑■我■趕緊逃■■得趕緊■跑我■也■想看■那■的你■我不■■笑■啊不要■不■現在,門■另一側有■聲腳步■逐漸接■■傢伙來了來■這裡了在這座地下鐵車站在這片黑■中在這座戰場上

——如今,她就站在我背後。

「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儘管從意義不明的字面上感受到癲狂氛圍,小兔仍動手翻開最後一張信紙。

在最後一頁,只有一行由滲透紙張之墨水寫成的巨大文字。

看見那個令人不禁懷疑到底是不是人名的名字,小兔頓時心生戰慄。

粗製濫造就在這裡

一股彷佛被一桶冰水從背部澆灌的寒意,猛然襲向小兔。

小兔把信紙丟回地上,手捂嘴巴緩緩倒退。

「……我、我得……趕緊通知鳳才行……!」

這裡太過危險。必須向騎士團說明來龍去脈,接著儘快帶櫻花逃出地下鐵車站。

在背部撞上門扉的瞬間,小兔火速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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