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逆襲的紅蓮 末章(2/2)
櫻花哭了。她雙眼噙滿淚水,彷佛迷路的小孩一般哭了。
比起以往見過的任何一個時刻的櫻花都還要弱不禁風的模樣,令哮感到心痛不已。
這就是卸下名喚「復仇心」的盔甲之後,櫻花的真實面貌。
「——……心情……一點都不舒坦……就算、報完仇…………也沒能得到,任何一絲成就感啊……」
櫻花語帶哽咽地開始吐露自己的心情。
「這明明是我夢寐以求的目標……但為何竟是如此空虛?為什麼心裡變得這麼空洞?我明明一直都很努力地堅持過來了……我明明、明明都已經實現心愿了……為什麼啊……?」
哮的臉上雖然浮現哀傷神色,卻仍持續緊抱著櫻花不放。
「為什麼還是……這麼難過啊……哮……!」
哮並不否定復仇,也不認為復仇是一種空虛的行為。
但復仇會留下空虛感,這卻是個不爭的事實。
「櫻花,那是因為……你就算報了仇,也不代表就能再次見到你的父母親及妹妹。因為即便替家人報仇雪恨,你仍然必須繼續活下去。」
縱使報完仇,逝者也不會因此復生。
可是,哮不允許任何人說報仇是毫無意義的行動。因為藉著完成復仇心愿讓一切歸零,人才能不再受到憎恨所束縛,得以繼續向前邁進。
「放心吧。有我陪伴著你。我會一直與你並肩前行,直到你說不要為止。我就是為此而對你許下承諾。」
「……嗚……嗚嗚嗚。」
「其他隊友們通通都會與你同在。或許你已經沒有家人,但你還有我們。」
「……嗚啊……啊……」
「我——絕不會讓你的復仇只徒留空虛感作為結局!」
櫻花心中的堤防應聲崩潰。
過往縱使掉下眼淚,那也都是自我激勵的淚水。
如今,她再也沒有忍耐的必要。櫻花彷佛水壩決堤一般哭了出來。
她悲從中來地放聲大哭,像個小孩一樣毫不客氣地埋首於哮的胸膛。
哮只是緊緊摟住櫻花。
哭腫雙眼的櫻花抬起頭來看著哮的臉。
接著以嘶啞的聲音如
此說道。
「哮……有你陪伴在身邊,真是太好了……」
留下一句令哮由衷感到欣慰的話語後,櫻花精疲力竭地當場陷入沉睡。
「哮——!」
聽見真理髮出的呼叫聲,哮轉移視線望向走廊盡頭。
結果他完全無法動彈,只能留在原地等待真理等人前來會合。
真理帶著金絲雀及小兔,快步穿越昏暗的走廊。
真理及小兔起初雖是笑容滿面,但隨著雙方距離逐漸拉近,她們也換上冷淡目光。
「「…………」」
「呃,唷。你們肯主動進來找我,真是太好了……畢竟魔力通訊傳遞不出去,害我很煩惱啊。你們都沒受傷吧?不要緊吧?」
「「……………………這是什麼狀況?」」
真理及小兔冷眼指著哮的雙手。
只見宛如貓咪一般縮成一團的櫻花,被面露苦笑的哮抱在懷中。
櫻花埋首於哮的胸口,發出平穩的睡眠呼吸聲。
「呃,這個嘛……那個……應該算是她戰到精疲力盡,等我抵達時就已經睡得很沉了,大概就這樣吧?」
哮作出含糊到極點的回應之後,真理及小兔不約而同地咂了下舌頭。
只有金絲雀神情嚴肅地站在一旁。
「倒、倒是我們不是必須趕緊開溜才行嗎?想前往與學生會長約好碰面的地點,就非得通過地下道不可。真理,麻煩你帶路好嗎?小兔就有勞你打先鋒提防敵人來襲。」
「……是沒關係啦,但等回去之後你就慘了。」
「同意。這件事情我們一定會極力追究到底,請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兩人的視線及聲調都相當真實,睽違已久的胃痛感又發作了。
哮苦笑著,轉移視線望向神情險惡地杵在一旁的金絲雀。
只見金絲雀定睛怒瞪著失去意識倒臥在走廊一角的斑鳩。
「…………」
盤踞在她眼裡的,八成是恨火吧。金絲雀必然恨透了撇下伊砂及自己不管,單獨逃離Alchemist公司的斑鳩。
可是哮相信在金絲雀的心中絕對不單只有恨意而已。
「……金絲雀,麻煩你背一下斑鳩好嗎?」
哮話一出口,金絲雀立刻對他投出一道厭惡的視線。
「要金絲雀背這個女人……?哮,你是認真的嗎?」
「嗯,拜託你了。」
哮正經地回應,金絲雀頓時柳眉倒豎,氣呼呼地將臉撇向一旁。
「有什麼話等平安逃離此地再問就好。現在逃亡才是我們的首要之務。目前現場只剩你是唯一有力氣背她離開的人。」
哮不加修飾地說出事實,金絲雀的眼神隨之產生些許動搖。
「…………金絲雀。」
哮再次叫出她的名字,金絲雀就這麼皺著眉頭閉上雙眼。
接著隔了幾秒鐘之後,她心不甘情不願地猛抓頭髮。
「……好啦……背就是了嘛,背就是了!」
金絲雀一邊魄力十足地如此說道,一邊粗魯地將斑鳩扛在肩上。該說不傀是精靈嗎?她居然輕輕鬆鬆地扛起了比自己還高的斑鳩。
總算鬆了口大氣的哮,開始向眾人說明今後的計劃。
「好……我們走。第一件事是先確保我們自身的安全。接下來—」
就在哮準備向隊員們下達指示的那一刻——
「不准動——草薙哮。」
一道令人膽寒的低沉聲音,叫出了哮的名字。
哮與隊員們一同戰戰兢兢地轉頭望向聲音來源。
只見一名手持左輪手槍的男子,從昏暗的走廊另一端現出身影。
是鐵隼人。他彷佛阻擋小隊去路似地迎面走來。
「想往哪裡逃?你現在是通緝犯。涉嫌罪名為逃獄、協助罪犯逃亡,以及背叛審問會。」
那是猶如法律守護神化身一般的台詞與聲調。
斗大冷汗沿著哮的臉頰滑落。
「……我承認逃獄及協助罪犯逃亡這兩項罪名。可是,我現在自認尚未背叛審問會就是了。」
「這我曉得。這一連串的罪名只是在胡扯,是一坨毫無意義可言的垃圾。」
聽見這段出人意表的發言,哮不禁皺起眉頭。
「既是如此……您為何要現身阻擋我們呢?」
「因為你若落入敵人或反體制派勢力的手中會很危險。」
「所以才決定逮捕我嗎?是打算以審問官的身分,將我押送回審問會嗎?」
「不,你錯了。我只會以審問官的身分保護你。」
聽隼人說要保護自己,一股更加意外的情緒頓時油然而生。
「我就實話實說了。捨棄銀檞之劍吧。縱使你試圖與那把劍建立羈絆,只要有人企圖利用它,那就依然改變不了它會帶來危險的事實。我以審問官的名義,要求你立刻解除武裝。」
隼人這一席話正確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然而哮卻明確地如此回答。
「我拒絕。我既無意捨棄拉碧絲,也不打算被任何人利用。」
「…………」
「我會依照我的想法採取行動,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哮認真地丟下這句回應之後,隼人靜靜閉上雙眼。
「……是嗎?那我只好竭盡全力阻止你了。」
就在一陣戰慄掠過現場的瞬間,隼人已然完成魔女獵人化。
哮也連忙將櫻花放回地面,抽出長劍當場發動魔女獵人化術式。
兩者針鋒相對,準備再次展開一場激戰。
此時實驗場的入口大門突然應聲開啟。
眾人視線均移向大門處,只見總數印名的騎士團隊員走了出來。
他們個個幾乎都有傷在身,而且神情顯得十分憔悴。
「你們是……」
隼人開口提問,頭部包著繃帶的帶頭男子隨即敬禮致意。
「報告鐵隊長……我們全體均是隸屬於第五防衛線第七中隊的成員。」
加名騎士團隊員陸陸續續行經哮等人的身旁,介入35小隊與隼人之間。
騎士團隊員們彷佛袒護小隊成員們一般,挺身阻擋在隼人面前。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請鐵隊長放這群孩子們離開好嗎?這群孩子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
帶頭的男子如此一說,其他隊員也接二連三地開始向隼人求情。
「她們是在這座戰場上,一直跟我們並肩作戰的同伴啊。」「她們救過我們好幾次。」「我們是吃過同一鍋飯的夥伴,請鐵大人網開一面。」「想要通過這裡,就請先開槍射殺我們再說吧!」「請逮捕我來取代他們吧。」「我們不想對戰友見死不救。」
眾人均表達出懇切的心意。
「各、各位……」
小兔淚眼汪汪地凝視著他們的背影。
哮對於小兔等人在這座戰場上結交到許多同伴一事感到驚訝,卻也同時十分引以為傲。不同於被揶揄成蝦兵蟹將小隊的學生生活,在戰場上,有隻屬於沙場的另一種特殊情誼。
面對拚命低頭懇求的騎士團員,隼人仍舊紋風不動地維持著手握槍械的姿勢。
經過大約十幾秒鐘之後,隼人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一度用力緊閉雙眼,旋即靜靜地放下槍口。
坦白說,接連目睹隼人意外一面的哮感到相當困惑。他倒也不是對櫻花先前說隼人很替部下著想的評價有所誤解,但他一直以為隼人是個——在這種攸關法律的事上絕對堅持己見的人物。
在感謝聲此起彼落之中,隼人再度睜開雙眼,不偏不倚地直視哮。
「草薙哮,記清楚了。離開審問會就代表將與整個世界為敵,日後甚至連我也有可能必須與你決一勝負。即便如此,你仍堅持要投靠反體制派嗎?」
「……這點我也還不清楚。但我已經無法繼續待在審問會。我想救我妹,也不希望隊友再繼續遭到理事長利用。」
「…………」
「能否獲勝並非重點。為了重視的人,就算與全世界為敵我也在所不辭。」
開口表明自身決心的哮,再次將櫻花抱在懷中。
而凝視著哮那道凜然身影的隼人,臉上似乎浮現出一抹略感懷念的神色。
或許只是心理作用也說不定。向來不動聲色的隼人,從未曾顯露過如此充滿人情味的表情。那是一張宛如看著過去的自己一樣……好像強調「要是自己也能這樣不知該有多好」的表情。
隼人默然調轉腳步。
「——去吧。這是我
能庇護你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語畢,隼人便行經哮等人身旁逐漸遠去。
哮對著隼人的背影深深鞠躬行禮。
接著再向騎士團致謝與道別後,哮等人隨即快步趕往地下道。
未來有什麼挑戰在等待著他們,此時尚不得而知。
反體制派的實態究竟為何?幻想教團與審問會的戰爭又會劃下什麼樣的句點?以及樹夕目前是否安好?
截至目前為止,前方仍舊籠罩在一片暗淡無光的黑霧之中。
然而……
「我們動身吧!——跑起來!」
哮不再迷惘。他已下定決心,要跟同伴們聯手抗戰到底。
縱使在這條道路的盡頭,將有多麼痛心疾首的悲劇在等待著他們,這份決心也不會改變。
***
鳳颯月難得踏著重重的腳步,沿著Alchemist公司第一研究所的走廊前進。
從他那粗野的腳步聲中所感受到的並非焦躁,而是興高采烈的喜悅之情。
杉波朱雀則是上氣不接下氣地緊跟在他身旁。
颯月側目看著她,露出得意笑容說道。
「喏,他回來了對不對?這次的賭注也是我贏羅!」
看見颯月那張得意洋洋的表情,朱雀像個小孩子一樣由衷懊惱不已,同時氣得猛跺腳。
「哼——!您太卑鄙了!上次的賭注也一樣,無論再怎麼選都是會長穩贏不輸吧?更何況草薙哮雖然確實回來了,但結果您還不是沒能逮到他嗎?」
「哈哈哈,那樣就足夠了。他無論是與我為伍或為敵,只要回到這邊,那他遲早都必定會主動前來找我。畢竟他最心愛的妹妹在我手上啊。」
朱雀冷眼看著開懷大笑的颯月,噘起嘴唇作出回應。
「連同這次的戰役,也全都在您的掌握之中嗎……一點都不有趣。您該不會是有辦法預知未來吧?」
「…………♪」
颯月臉上浮現出耐人尋味的笑容,邊哼著歌邊豎起指尖代替指揮棒比划起來。
「關於粗製濫造一事已有報告回傳。即便是您,大概也對那個結果感到相當意外吧?實際上您應該很希望櫻花小姐可以殺死她才對。」
「嗯——?沒關係啊,反正那東西就算擺著不管也無法再造成任何妨礙羅。伊莉莎白鐵定是為了惡整我才派她上戰場,但想也知道那個廢物瘋子沒辦法吐露事實真相。因為除了已死的禁忌紅閃之外,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能夠說明事實真相的人羅。」
看著靈活地舞動指尖,平靜地如此說道的颯月側臉,朱雀忍不住一臉傻眼地搖了搖頭。
「您這人真可怕。您的乾女兒……要是得知故意放粗製濫造逃獄,讓她去殺光其家人的幕後黑手就是您的話,真不曉得她會浮現出何種表情呢?」
颯月微睜雙眼,揚起嘴角勾勒出一道如同新月般的弧線。
把這抹笑容視為回答的朱雀高舉雙手,輕輕聳了聳肩頭。
颯月邁步前行。毫不急躁地一步又一步,彷佛腳踏實地似地往前走。
如同指揮棒一般舞動的指尖描繪出流暢曲線,最後則是挾著垂直劃破空間一般的勁勢直劈而下。
「那麼那麼——」
颯月如同渴望混沌降臨似地,綻放出炯炯有神的目光,佇立在眼前的一扇巨大門扉前面。
這扇門的另一側,是第一研究所的等級8實驗室。
這間實驗室的研究對象——則是百鬼夜行。
沉重的門扉自動開啟。
目睹另一側所呈現出來的光景,颯月臉上浮現出如同笑面貓一般的笑容。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