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約 最終章 該回去的地方(2/2)
「部下們到底在搞什麼鬼……都有蟲子跑進我的宅邸了…………我得趕緊叫人來處理才行……真是骯髒透頂啊。」
「抱歉,他們全都被我解決掉了。這裡就只剩下你一人羅,大嬸。」
哮收刀入鞘,定睛直瞪伊莉莎白。
「好討厭唷……真癢……有蟲子……癢死了。」
伊莉莎白身上開始產生異變。
覆蓋住臉部的皮膚裂痕愈來愈大,她以細長指甲開始猛搔裂痕之間的縫隙。彷佛化妝品不斷脫落一般,伊莉莎白的臉龐逐漸崩解。
而出現在崩解部位底下的,是呈紫色的腐肉。
吸血鬼的使徒雖然長生不老,可是一旦缺少身為母體的真祖加持,就無法阻止肉體朽壞。縱使透過魔法或科技進行修補,遏止這項毛病的效果仍有其極限。現代雖藉由只將吸血鬼細胞注入體內的方式,讓人類獲得半不死的身體及運動能力,可是早已成為使徒的人會因其軀體已呈現不死化狀態而失去效果。
另外還有一個對吸血鬼而言最要命的副作用——
「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好癢啊啊啊!」
拚命搔抓臉頰的伊莉莎白,轉動漆黑雙眼怒瞪哮。
「都是你害的……!都是因為有你們這群螻蟻……有人類存活在這世界上……我才……!——我才無時無刻都必須飽受這股吸血衝動的折磨啊!」
「原來你是吸血鬼啊。那若不吸食人類鮮血就活不下去對吧?我聽說魔女的鮮血因為摻雜魔力,所以你們無法食用……但你卻打算毀滅人類是怎樣?」
「在現代,隨隨便便都能透過人工方式製造出代用的人血啦!所以這個世界根本就不需要擁有血肉之軀的活人!只要世上再無人類,我就可以不必承受這種衝動的侵襲而長生不死!只要世上沒有人類——我就可以永保美麗!」
癢到難以忍受的伊莉莎白不斷反覆搔抓肌膚。
哮則是面帶蔑視神情,伴隨著嘆息搖了搖頭。
「無聊透頂……結果你所謂的美貌也只不過是虛有其表而已嘛。不管你再怎麼用魔法掩飾,結果藏在那底下的才是你的真面目吧。我們才無法忍受為了保護你那張嘴臉而遭到毀滅的這種荒唐事好嗎!」
「羅嗦,羅嗦羅嗦羅嗦羅嗦啊!」
「對我而言,你那已經腐壞的模樣,看起來反而比塗上一層厚妝修飾的嘴臉來得更為漂亮啊。」
想不到哮居然也脫口說出跟凶煞一模一樣的台詞。而拚命抓癢的伊莉莎白,此時終於勃然大怒。
她猛然揮動洋扇,魔力粒子立刻奏起高亢樂音。
「你知道什麼!你哪能理解我永遠的痛苦!哪能理解我長久以來的嘆息!」
「關我屁事啊!你的事情根本無關緊要。縱使擁有鬼怪魂魄,我草剃哮仍對自己身為人類一事引以為傲。對於滿腦子只執著於粉飾隱藏的你,我完全沒辦法產生共鳴!」
對伊莉莎白心愿不屑一顧的哮,轉眼望向拉碧絲。
拉碧絲面帶一絲不安,定睛凝視著哮。
他的心靈自然也接收到這抹不安。
因此哮以充滿自信的眼神傳遞心意。
「——來吧!拉碧絲!」
哮強而有力地伸出右手,呼喚最棒的夥伴。
拉碧絲霍然睜眼,伴隨火熱吐息作出回應。
「是,宿主!」
兩人的羈絆再次串連。比任何事物都還穩固、比任何事物都還崇高的羈絆。
任何存在都阻止不了這股羈絆衍生出來的力量。即便是足以封印神器的牢籠,也絕對無法阻擋。
包覆住拉碧絲的封印方塊,彷佛玻璃碎散一般瞬間破裂。
「——那是最新型的封印裝置耶!?居然如此輕易就——!」
在伊莉莎白面露驚愕神色之際,拉碧絲對哮伸出手掌。
感應到手掌相互疊合的哮順勢一拉,將纖細的琉璃色少女擁入懷中。
「讓你久等啦。」
「不,沒有問題。我本來就相信你絕對會來到這裡。」
拉碧絲帶著一如往常的撲克臉仰望哮。
面對拉碧絲與平日無異的態度,哮開心地向她展露笑容。
緊接著,轉眼直瞪伊莉莎白。
「……我平常唯一不太喜歡的就是這段詠唱……但卻正好吻合目前的狀況呢。」
「我也有同感。」
「那我們就聯手出擊吧——夥伴。」
「了解,宿主。」
拉碧絲的身體幻化成琉璃色粒子,飄浮在哮的周身。
哮右手向前探,腳底立即浮現琉璃色魔法陣。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伴隨耳熟能詳的舌靈,揭開鬥爭的序幕。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爆竄的粒子化作盔甲,包裹住哮的身體。
這種自己身體從頭到腳脫胎換骨般的感覺,甚至令哮感到有點懷念。
右手橫向一揮,使勁握緊拳頭。
緊握在掌中的,是再熟悉不過的愛劍·弒神的銀檞之劍。
魔女獵人化,完畢。
《來——開始狩獵魔女吧。》
「好!」
哮斜舉長劍,提步沖向伊莉莎白。
「區區人類與魔導遺產……竟想對抗身為不死王者的本人嗎!好,我就讓你們明白為何我田會被稱作全能魔女!」
「冒牌貨少在那邊得意忘形!」
橫擺劍身的哮展開突擊。
相對地,伊莉莎白則是使勁揮動拿在手上的洋扇。
魔力呼應伊莉莎白的動作,匆見火柱沿著空無一物的地板疾馳,迅速逼近哮。
《太麻煩了,請迴避。》
哮依照拉碧絲的吩咐,為了避開火柱而縱身往上一跳。
誰知火柱竟如神龍擺尾一般盤旋,轉而撲向上空的哮。
「嘖!」
不甘示弱的哮在半空中扭轉身子,揮劍掃蕩火柱。
具備超群抗魔效果的銀檞之劍,要斬斷這種程度的火焰可說是易如反掌。哮將劍刃高舉過頂——
「諸刃流——螳螂坂!」
向前方旋轉。伴隨下墜勁勢祭出強烈一擊。
伊莉莎白一臉無趣地邊注視著哮的舉動邊笑了出來。隨後竟將伸長的雙手利爪交錯,面不改色地接下了哮的全力一擊。
「什麼……!」
「可別小看……——吸血鬼好嗎啊啊啊啊!?」
連同怒吼聲一併解放交錯的雙爪,將哮震飛出去。
威力相當驚人。沿著地面滑行抵消衝擊力道之後,哮重新舉起劍刃。
《那雙利爪……是魔導遺產。似乎具備將某種程度的衝擊反彈至對手身上的效果。在接觸到利爪的瞬間,宿主的一擊便幾乎完全失效了。》
「再加上那傢伙動作還滿敏捷的……」
《畢竟再怎麼糟糕也還是個吸血鬼。運動能力雖無法與魔女獵人化匹敵,但卻遠遠凌駕於一般人類之上。》
聽完拉碧絲的分析,哮提高了近身肉搏戰的戒心。
而臉上依舊布滿裂痕的伊莉莎白,則在地下空洞的正中央大聲嘲笑哮。
「話又說回來……你們是怎樣?明明夸下那麼大的海口,結果唯一辦得到的事情就只有揮劍劈砍而已嗎?我是魔女耶?你們到底懂不懂啊?」
伊莉莎白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緩緩彎腰並以手中洋扇輕撫地面。
「我想我必須儘快設法讓擅自闖進別人家的蟑螂退場才行——你們兩個是否忘記自己已經踏入虎穴啦?」
咧嘴亮出獠牙的伊莉莎白,雙眼徹底渲染成漆黑色。
隨後,一陣寒意直撲而來。既不是地下空洞猛烈震動,也不是出現什麼意料之外的怪物。而是巨蛋狀的地下空洞牆壁及地板突然開始發光。
那並非尋常的光芒,是魔法陣。
徹底填滿牆壁與地板的——數算不完的魔法陣。
「……餵……喂喂喂喂……!」
《這是……》
哮面露焦慮神色,感到意外的拉碧絲也發出沉吟聲。
《每個魔法陣的屬性都不一樣……這就是『全能』的古代屬性……》
在拉碧絲開口說明之前,伊莉
莎白已搶先一步發出鬨笑聲。
「就算注意到了,你們仍舊無計可施唷!?」
只見伊莉莎白彷佛女皇一般抬起腳跟,接著用高跟鞋猛然踩向地面。
「——《狂暴鎮魂曲》!」
布滿牆壁的魔法陣,頓時綻放出最大極限的耀眼光芒。
「拉碧絲!發動《黃昏賦法》!」
瞬間作出判斷的哮一聲令下,發動了銀檞之劍的固有魔法。
隨後,周遭魔法陣同時展開射擊。
四面八方的所有牆壁、各個角落的地面及天花板。而刻劃於現場的所有魔法陣則發動了火、水、冰、雷、地、風、暗、光、聖、邪、金、斬、突、打——
各式各樣不同屬性的魔法襲向哮。
「嘖——去你的!」
哮將掃魔刀發揮到最高極限,彷佛跳舞似地開始迎擊。
魔法陣發動的是基礎攻擊魔法,《魔力彈》。只是很單純地將魔力凝聚於一點,再高速擊發的攻擊魔法。可是伊莉莎白藉由全方位射擊所擊發的魔彈,其魔力濃度卻非比尋常。
再加上分別賦予的不同屬性,會在命中目標時造成附加傷害。
要是持續中彈的話,即便是魔女獵人化也支撐不了多久。
縱使憑哮的身手也沒辦法擋下所有魔彈。刀身雖能吸收掉接觸到的魔彈,但由於幾乎都是同一時間發射,導致有太多魔彈根本防不勝防。
哮的盔甲不斷遭到魔彈削弱。
「還真拚命呢~~我很好奇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唷。」
伊莉莎白變出王座坐下之後,開始邊輕擺洋扇邊好整以暇地觀戰。
雖是破綻百出,哮卻完全沒時間去攻擊她。
《宿主,『黃昏賦法』只能維持一分鐘。》
「我曉得……!效果一旦結束,那就全力震開魔彈!你只管繼續下去就好!」
簡短交談之後,哮仍瘋狂舞動劍刀。
起初還從容不迫地觀賞戰局的伊莉莎白……
看著哮持續震開魔彈的光景,頓時皺起眉頭。
「……那隻……蟑螂跟無機物……!」
伊莉莎白從王座上起身,輕咬細長的指甲。
仔細一看,哮身上裝甲曾一度剝落的部位已經被修復完畢。原來是哮吸收魔力,再逐漸挪用吸收的魔力修補受損裝甲。因此哮可說是毫髮無傷。
除此之外,哮的動作也變得比發動賦法時來得更加快速。
在發揮吸收魔力效果的期間並未承受魔彈的反作用力,但自從專注于震開魔彈之後,就多出了一股加諸在劍身上的衝擊力。哮則配合那股衝擊力的走勢,實現出凌駕於掃魔刀以上的驚人速度。非但目不暇給,哮的動作甚至還創造出彷佛施展分身術一般的殘像。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魔法陣的齊射攻勢終於止息。
劍舞餘波化作陣風,掠過顯得很不服氣的伊莉莎白臉頰。
毫髮無傷的哮,緊握閃閃發光的刀身屹立不搖。
「…………拉碧絲。」
《了解。賦法反轉,解放可塑性物質。》
拉碧絲一聲令下,刀身瞬間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華。
極其暴力的琉璃色粒子。
遭到吸收,轉變成『黃昏』屬性的魔力,彷佛龍捲風一般傾泄而出。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哮一鼓作氣縮短間距,讓刀身變成巨型大劍,朝向坐在王座的伊莉莎白腦門直劈而下。
伊莉莎白無動於衷。她一臉無趣地轉眼追蹤哮的動作。
接著就在纏裹強大魔力的劍刃即將砍中她的瞬間——
「《對照鏡之終點》。」
坐在王座上托著腮幫子的伊莉莎白,順口念出魔法名稱。
空中浮現出一座巨大魔法陣。出現在哮與伊莉莎白之間的這座魔法陣,綻放著宛如鏡子一般的光輝。
(是防護魔法嗎——就這樣直接突破!)
哮視若無睹地揮劍劈落。魔力風暴大作,筆直襲向憑空出現的鏡子。
「——!?」
不料遭到魔力波動吞噬的——竟是哮。
直擊鏡子的『黃昏』魔力反過來襲向哮的身體。
「咕、啊——!
失去勁勢的斬擊被鏡子彈開,哮的身體遭到琉璃色烈焰焚燒,摔回地面。一陣咔鏘的金屬聲響起,哮頹然倒臥在地。
《怎麼可能……我的魔力,居然被反彈回來……?》
腦海中響起拉碧絲驚慌失措的聲音。
哮雖未放開創刀,但在呼吸機能恢復正常前,他仍完全動彈不得。
「真是令人感到大失所望啊……想說掛著『黃昏』屬性這麼一個驚天動地的名字,我還以為有多厲害,結果真想不到居然只是吸收魔法而已……」
伊莉莎白從王座上起身,走到哮的身邊。
接著以高跟鞋的鞋跟踩住他的頭。
「……唔……」
「只是吸收魔法再釋出攻擊性的魔力……簡直粗糙到根本沒有任何技巧性可言啊。我們所使用的魔法呢,可是跟科技同樣日新月異的唷。剛剛那門魔法是唯獨『全能』屬性才有辦法施展的反射魔法。面對術式複雜的魔法或許另當別論,但區區魔力波動的話,只要改變波動流向就能輕鬆加以反彈羅。」
伊莉莎白加強腳跟下壓力道,鞋跟狠刺哮的臉頰。
「吸收量非同小可這點倒也還滿值得誇獎的……但可惜,我不是尋常魔女。是活了超過千年以上的古代屬性持有者,兼歐洲庇護所西側的理事長唷。魔力生成量及魔法知識量都無人能超越我……就是因為在各方面都無所不能,所以才會被尊稱為『全能魔女』唷?」
伊莉莎白妖艷地輕舔自己的指甲。
哮及拉碧絲都並未小看對手的實力。他們自認都已拿出全力應戰。
但卻無法否認他們太過輕敵。敵人是經歷過吸血鬼戰爭及魔女狩獵戰爭洗禮的強者。
縱使身為吸血鬼的使徒,但她大概原本就身懷驚人的魔法天賦吧。觀察力、分析力、術式構築力、魔力含量——在這幾方面均達到天才的領域。
「既然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你為何還……!」
「力量就是該用在自己身上才有意義啊。用來主持正義?真是個令人作嘔的歪理啊。」
「錯……!用在自己身上並沒關係!我的意思是要你別為了個人利益而把全世界都拖下水!」
察覺到哮重新握住劍柄,伊莉莎白隨即抽出靈銀巴首刺向哮的肩頭。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劇烈痛楚襲向哮及拉碧絲。那並非肉體的疼痛,而是魂魄的痛楚。彷佛存在本身遭到重創一般,言詞難以形容的痛楚逼得兩人苦不堪言。
「哦,看樣子似乎還滿有效的呢……因為你並非不死族,所以很難殺死你的魂魄。但沒關係,應該還可以供我玩上一陣子吧。」
伊莉莎白一次又一次地刺透哮的身體。
她故意避開要害,像是刨削魂魄一般撕裂哮的軀體。
再也壓抑不住悲鳴的哮,發出響徹大空洞的哀嚎聲。
而在狠狠刺過一輪之後,感到厭倦的伊莉莎白順手拋開靈銀匕首。
匕首發出金屬聲響,沿著地板滑向入口處。
《宿……主……》
腦海中雖迴蕩著拉碧絲的虛弱聲音,哮卻是連回應都無能為力。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雖是污穢的血液,但我也差不多快按捺不住了……就特別破例拿你的鮮血當作晚餐享用吧。」
伊莉莎白跪在地上,緩緩將露出獠牙的嘴巴移向哮的頸項。
牙尖觸及皮膚。哮本以為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吸取自己的血液——
誰知到了下一瞬間——伊莉莎白聽見一陣劃破空氣的聲音。
一道不明尖銳物體破風而至的聲響。伊莉莎白挪開嘴巴扭轉身體,但卻來不及避開,不明銳利物體直接命中伊莉莎白的左手。那是她方才丟掉的靈銀匕首。
「嗚——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靈銀對吸血鬼而言可說是天敵中的天敵。一般銀質製品或許只會造成輕微燙傷,但靈銀卻會導致觸及的部位瞬間灰化。
伊莉莎白整條左臂彷佛砂礫般崩解飛散。失去支點的靈銀匕首則發出刺耳聲響掉落在哮的眼前。
伊莉莎白痛得大叫並倒地打滾。
投擲靈銀匕首攻擊她的人……是站在大空洞入口處的金絲雀。
「金絲雀……?」
哮擠出剩餘力
氣挺直上半身。
金絲雀身上不斷冒出蒸氣,彷佛被煮熟似地全身通紅。她大概是自行掙脫伊莉莎白的拷問魔法才得以趕來此地吧。
她露出哀傷眼神看著哮。
「哮…………對不……起……」
可能是體力已達極限,她就這麼向前倒下。聽見她的道歉,哮面露苦澀神情,雙眼再次綻放出血紅光芒。
「……拉碧絲,你還撐得住吧?」
《……是……沒有問題。》
聲音雖夾帶雜訊,哮卻清楚聽見了拉碧絲的聲音。
而哮身上雖然也是千瘡百孔,但幸好意識仍舊清醒。
「你認為該怎麼做才能打敗那個女人?」
《…………就現狀而言,並沒有必勝的手段。需要再過大約兩分鐘的時間,才能再度使用『黃昏賦法』。而就算改打近身肉搏戰,以目前的魔力殘餘量及宿主的運轉率計算,能不能撐過5分鐘都還是個問題。》
當哮正在聆聽拉碧絲分析現狀之時,他看見痛得大叫的伊莉莎白用另一隻手臂支撐身體站了起來。
伊莉莎白搖搖晃晃地以手掌遮住布滿裂痕的臉龐,定睛怒瞪哮與拉碧絲。
「我再也饒不了你們了!我現在立刻就消滅掉你們!這是我頭一次遭受這種天大的侮辱!我要用盡全力轟殺你們……!」
伊莉莎白張口咬住自己的手臂吸取血液,一座巨大魔法陣隨之而生。
《極彩魔霧!》
伴隨名稱發動的魔法,是一陣名符其實的七彩濃霧。每一顆魔力粒子都綻放著不同色彩,化作濃霧籠罩整座地下大空洞。
心生不祥預感的哮連忙停止呼吸。
果然不出所料,霧氣粒子來勢洶洶地開始腐蝕接觸到的部位。
「我知道你能吸收刀身所接觸到的魔法,所以我把魔法轉換成以刀身無法觸及的狀態!這是一門每顆魔力粒子都具備不同術式的魔法!縱使吸收了一顆魔力粒子,所有粒子也不會就此消失!你們再也無計可施了!」
伊莉莎白髮出失去從容心態的笑聲,在粒子霧氣中翩然起舞。
若屏住呼吸或許還能撐上幾秒鐘,但令人擔心的是金絲雀的處境。
自從伊莉莎白髮動魔法之後,昏迷不醒的她就猛咳個不停兼口吐鮮血。
霧氣效果超乎想像地兇猛。再這樣下去,金絲雀會有生命危險。
《拉碧絲,應該還有方法才對。》
哮將對話切換成心電感應模式,如此詢問拉碧絲。
《……我不建議。宿主並不希望與我融合。》
《嗯,我覺得相互連結才是恰到好處的狀態……但是應該辦得到才對。縱使沒有融合,我們也辦得到……沒錯吧?》
《你這個人真愛說些毫無根據的話呢。再怎麼偏愛毅力論也請適可而止一點好嗎?》
《我也有所自覺。》
《……理論上是可行的。我們的融合雖然中斷,但早已完成極初期階段的融合步驟……因此若是不完全的神只殺手化的話……》
《辦得到對吧?》
《10秒鐘。超過10秒鐘的話,魂魄會再次開始融合,我將繼續侵蝕宿主的魂魄。請宿主在超過10秒鐘之前,自行解除神只殺手化術式。》
《怎麼解除?》
《只要放開扣著扳機的手指就行了。》
《10秒是吧?足夠了。》
下定決心的哮緩緩起身。
接著宛如騎士一般將劍架於胸前,扣下劍柄的扳機。
【——為我堆疊起厚厚的薪柴,就在那萊茵河畔堆砌如山。崇高而明亮的焰火啊,燃盡神只的聖潔軀體吧——】
哮的身體伴隨詠唱開始發燙,一股無窮無盡的恐懼與安穩感同時襲向魂魄。
兼具黃金色與漆黑夜色的黃昏色魔法陣隨之而生,綻放出令生命感到畏懼的光輝。
「都、都死到臨頭了……這是……怎麼回事……」
伊莉莎白察覺到哮的異狀,面帶僵硬笑容往後倒退。
哮一邊任由頭髮受到魔力餘波牽引而倒豎指天,一邊轉動鮮紅雙眼直視伊莉莎白。
「這就是你所渴求的——弒神之力!」
隨後,哮身上的裝甲彷佛重獲新生似地蠢動,由頸項至臉頰一路向上侵蝕,覆蓋住整個頭部。
等到頭盔完全覆蓋住頭部之時,琥珀色的無機質眼瞳發出亮光。
《——『弒神賦法』,發動!》
舉在胸前的刀身光華大作,粉碎魔法陣並揮灑烈焰席捲周邊。
火焰瞬間擴散開來,覆蓋住整座大空洞。
「唔……?這是怎麼回事……?」
伊莉莎白被這股纏裹住自己的火焰嚇得直打寒顫。
而在哮放下舉在胸前的長劍,隨手一揮的瞬間,現場跟著產生異變。
飄浮於空中的《極彩魔霧》伴隨著蒸發般的聲音逐漸消失。每顆粒子明明都是不同屬性的固有魔法,卻在觸及火焰的瞬間就煙消霧散。
不僅如此,伊莉莎白也感到自己的身體不太對勁。覆蓋在臉上的細胞凍結魔法竟完全剝落,全身變得極其醜陋,逐漸恢復成原本應有的姿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她又哭又叫地發出悲鳴聲。
神只殺手化……其中一項性能——就是不僅魔法,連被視為神只恩惠的各種魔導效果均能吞噬殆盡。魔法、魔力、鏈金術、魔導遺產、甚至連同神只也不例外。無論是在體內或體外都沒差。
一旦持續接觸這把劍及身體所纏裹的火焰,都會全數被捕食殆盡。
這就是毀滅魔導之力——《弒神賦法》。
哮駕馭火焰,一步一步接近伊莉莎白。
《你從現在起,有10秒鐘的時間無法使用魔法。》
「……唔……唔唔!」
《10秒鐘。只要能撐過10秒鐘,就是你贏了。》
哮舉起劍刃。伊莉莎白先是行跡可疑地轉眼環視周遭,但一領悟到自身的命運,隨即伸長右手的利爪。
「我才不會敗給——」
《還剩8秒……接招吧!》
「——這種小螻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一發出尖叫聲,兩人隨即展開激烈衝突。
利爪與劍刃相互磨擦,衝擊波撼動整座大空洞。
《草剃諸刃流——怪火螢!》
「爪術——血界之舞!」
戰鬥由衝擊演變至連續交擊。
兩口利刃以相同速度、相同力量持續不斷地交鋒。
伊莉莎白手上利爪的魔導遺產性能,已被《弒神賦法》吞噬殆盡。
然而這名女人的實力,並非僅止於魔法及魔導遺產。縱使邪門歪道,她的利爪仍蘊含著驚為天人的執念與努力。
究竟得經歷過多少痛苦及悲傷,才能取得如此強大的力量,哮不得而知。
哮相當感慨。對明明身懷此等力量及純粹意念,卻誤入歧途的她感到可悲。或許速戰速決才能拯救她的靈魂吧。
可是,這並非主因。自己不惜一戰的理由,以及必須殺死她的理由並不在此。絕不是為了她才決定殺她。
是為了同伴、為了妹妹、為了所有想守護的事物。
更重要的,是為了自己。
既不妥協亦不辯解。他懶得再搬出什麼主義或主張。
哮決定為了自己——收拾掉這個女人。
「5、4、3……我——贏了——!」
彼此配合對方的走勢,配合對方呼吸節奏似地針鋒相對。
然而就在伊莉莎白確信勝利到手的下一秒鐘,一把出乎意料的利刃竟貫穿了她的胸口。
「——啊……唔?」
伊莉莎白低頭察看自己的左胸。
只見插在胸口的,是哮左手手中的靈銀匕首。
在執行神只殺手化術式之前,哮暗中撿起匕首。他記得師父給他的忠告——配合走勢雖是好事,但要提防暗算——哮則反過來利用這個教訓。
錯開連擊節奏的必中一擊。這把小小匕首成了決勝關鍵。
「…………」
哮抽出匕首,伊莉莎白整個人搖搖晃晃地靠在哮身上。
哮鬆開扣住扳機的手指,解除神只殺手化術式,靜靜地微眯雙眼。
伊莉莎白的身體從胸口開始化成灰燼。在逐漸崩解的過程中,伊莉莎白將下巴靠在哮的肩頭上,用右手輕輕撫摸了他的臉頰一下。
在她臉上,帶著一抹安詳的笑容。
「可惜……就算、殺了我……仍舊無
濟於事、喔……西側……很強大的。」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能放過你。」
「什麼嘛,明明只是個人類……想不到居然是個真正的男人呢……我很中意……你的覺悟喔。」
「…………」
「作為獎賞……我只透露……一條情報給你……」
伊莉莎白的臉龐悄然崩解。
「……所有、惡性循環的……元兇……一切的、起源、是……」
頭部崩解、臉頰崩解,等到嘴唇即將隨風飄逝的前夕,伊莉莎白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鳳……颯……月…………」
灰燼夾帶點點光華,隨著微風輕送流逝。
微眯雙眼的哮則是在下定某種決心之後,才靜靜闔上雙眼。
身體上下搖晃的感覺,喚醒了哮的意識。
他發現自己被人背著走。此人背部的溫暖觸感,促使他抬頭觀看。
「呼……呼……呼………!」
「……真、真理?」
原來是真理。她拚命將哮背在背上,拖著雙腳緩緩前進。
而一察覺到哮恢復清醒,真理就這麼雙膝一彎,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你終於醒來了,真是太好了——!」
「抱歉……我昏倒了嗎?」
「你肌肉那麼發達,整個人重到不行耶——快摸摸人家的頭吧——」
哮一邊苦笑,一邊依言輕撫精疲力竭的真理腦袋。真理一臉笑咪咪,顯得很舒服地微眯雙眼。
此時,哮注意到還有另一個人跟在他們背後。
只見金絲雀滿臉尷尬地站在他們兩人的後面。
「…………」
大概是真理為她進行過治療了吧。燙傷幾乎已經完全康復。
哮淡淡一笑,出聲詢問金絲雀。
「……你沒事吧?」
「……………………嗯…………那個,哮……」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啊。」
「……咦?」
「要不是有你出手,我大概早就被殺死了吧。」
哮再次對金絲雀說了句「謝啦」。
卻見目泛淚光壓低視線的金絲雀搖了搖頭。
「金絲雀……是叛徒……」
「你救了我一命。這樣就足夠了。」
「……可是……」
「你才不是什麼叛徒。況且我明白當時你已有意對我伸出友誼之手了。」
哮說完之後,也輕輕摸了摸金絲雀的頭。金絲雀則是先吸了吸鼻涕後,才用衣袖擦掉眼淚。
「金絲雀……無法原諒審問會及Alchemist社。金絲雀討厭外側。他們通通都是媽媽跟金絲雀的敵人……這點,不會有改變。」
「…………」
「可是……金絲雀要前往外側。那邊有個金絲雀非見不可的人。」
得知金絲雀的決心,哮用力對她點了點頭。
一發現他們倆面對面地進入兩人世界,抱著膝蓋坐在不遠處的真理隨即像是鬧彆扭似地扭曲嘴角哼了一聲。
「分明就是摸摸頭大放送嘛……討厭死了。」
「……你、你喔。」
「哼。這先撇開不談,哮,我有個重要消息要告訴你喔。」
就在哮差點對她那耍孤僻的態度感到傻眼之際,真理突然站了起來。
用手拍掉屁股的灰塵後,真理豎起食指指向哮。
「——小型轉送裝置,被我找到羅。」
真理豎指推高帽緣,自信滿滿地對他眨著眼。
那扇門位在離大空洞不遠的地方。
說是門扉,但既沒有門把,亦不見門縫。再怎麼看都只是一面牆壁而已。
「包在我身上。」
真理像是撫摸牆壁似地滑動手掌,牆壁隨即發出重低音,宛如拼圖分解一般四分五裂。在牆壁後方有一間昏暗的小房間。
「……這下子總算可以回到她們身邊了。」
哮由衷感到欣慰地笑逐顏開。雙眼也泛起一抹淚光。
魔導學園確實是個好地方,但哮也跟真理一樣,終究覺得那間小隊室才是自己的避風港。他只想儘快見到隊友們,以及儘快救回樹夕。
總之哮為了確認轉送裝置而踏進小房間。
他原本預計最起碼也得先送真理及金絲雀回去。哮還剩下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因此現在無法跟她們一同離開。真理或許會開口要求一同留下,但就算採用強行手段,他也打算逼她先回去。
哮必須向鵝媽媽及大蛇打聽出解救樹夕的方法不可。
由於可能會被拒絕而遭到囚禁,因此他不能把真理拖下水。
然而,結果證明他的想法只是杞人憂天。
一踏進房間,等雙眼習慣昏暗環境之後——赫然發現鵝媽媽及大蛇早已在室內等待他們前來。
「……唷,我就知道你會現身。」
大蛇搬出宛如早就料到的語氣說道。真理雖準備提高警覺,哮卻出手阻止她。鵝媽媽默默閉著雙眼站在一旁,金絲雀則維持著低頭不語的姿態。
現場有資格開口的,就只有哮及大蛇兩人而已。
「……師父。」
「你要離開了嗎……明明都搬出那麼好的待遇說服你了,你可真是個大笨蛋啊。」
「……對不起。可是我……在外側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本大爺並不認為外側還有你的容身之處就是了。你已成為黃昏型號這項危險物品的契約者……除了這裡以外,再也沒其他地方能好好接納你。你只會落得遭到利用至死的下場。就像命那樣。」
面對大蛇的沉重說詞,哮緊握拳頭作出回應。
「……就算這樣,外側還是有個屬於我的避風港。我只想儘早回去,跟隊友們聯手救回樹夕。」
「…………」
「若要守護所有想守護的事物,就不能如師父所說那樣,沉溺在此地的安寧生活中。在內側這邊,有許多如同師父及鵝媽媽一樣討厭戰爭的人,以及追求和平共存的魔女與魔法師。」
「…………」
「相反地,外側的人們甚至不曉得有所謂魔女國度存在的這回事。假使知道的話,大概會認定是威脅。如此一來,戰爭勢必在所難免。我想守護的事物也將全部付之一炬。因此我覺得現在是分秒必爭的關鍵時刻。」
「你該不會是……打算阻止戰爭吧?」
大蛇半開玩笑地說道。哮雖是悶不吭聲地壓低視線,卻又立刻抬起頭來回答。
「……我不曉得自己能否完成那麼遠大的目標。可是外側有一群試圖改變審問會現狀的反體制派人馬。我還沒確認對方總共有多少人……而帶頭的也是個無法輕易推心置腹的人物就是了。」
哮一邊苦笑,一邊回想起學生會長·星白流那張若無其事的表情。
「我已經和那個人約好,要回覆是否協助她的答案。我們和那個人之間,彼此都需要對方的力量。還有很多該做的事情。」
放開拳頭的哮,定睛凝視著自己的掌心。
「以前當我拜別師父時,曾經說過『我要改變世界』對吧?」
「哈,那句話還有效嗎?」
「我覺得若想拯救一切,大概還是只能那樣做。單憑我一人絕對辦不到,而我的力量也很渺小……可是現在的我,有一群願意陪我並肩作戰的同伴。」
「…………」
「我該挺身一戰的地方——是外側。」
大蛇默默聆聽。既沒笑、也沒嘲諷、更沒露出傻眼神色。只是靜靜聆聽哮那有如白日夢一般的目標。
哮咬了咬下嘴唇之後,這才切入正題。
「那個……我曉得明明都先拒絕了你們的要求,還講這種任性話實在很過分。可是,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向兩位……打聽一件至關緊要的事……」
「…………哼。」
「唔……懇求師父。將解救妹妹……樹夕的——」
哮話才說到一半,大蛇突然拋出一項東西給他。
哮連忙接住那項物品。是一個造型近似試管的儲存容器,裡面裝滿液體,以及一個看似胎兒的物體。而在儲存容器表面,還附有一張用橡皮筋綁住的紙條。
「拿去吧。那就是你要的東西。」
「……這是?」
哮一提問,只見大蛇交抱雙臂如此回答。
「用來解救你妹妹的道具。」
哮驚訝地睜大雙眼。
「裝在試管裡頭的胎兒是人造人。是利用日前去外側時採集到的樹夕DNA所製成。人造人不同於複製人,雖有腦袋卻無魂魄。除
非經過魔導遺產化處理,否則只是個根本不會呼吸的容器。本來是被用來充當人體受損時的備用器官。」
「……那該如何使用它才行呢?」
「上頭不是還綁著一張紙條嗎?那是梅菲斯特擅用的附身魔法符咒。把它拿給樹夕使用。」
大蛇繼續對啞口無言的哮進行說明。
「人造人一接觸到空氣,就會瞬間急速成長至設定的年齡狀態。你就把符咒拿給樹夕使用,讓她的魂魄從鬼怪軀體移轉至人造人體內。如此一來,起碼她就不必再受到自己的力量折磨。」
「……真的……嗎……?」
「不過,那是世上僅存的最後一張符咒。只准成功不許失敗。另外就是人造人需要定期接受維修保養,因此就算成功也難以享有平凡生活。只要還是由現今的異端審問會統治,他們大概也容不下所謂人造人的存在吧。」
「…………」
「就這種層面而言,你想改變外側世界的志向,倒也並非無的放矢就是了。」
語畢,大蛇邊抓頭髮邊嘆了口大氣。
大概是因為察覺到哮的變化吧。大蛇有點生氣地咂了下舌頭。
「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吧,你這大笨蛋!」
「……唔,是……對、對不起…………嗚、嗚嗚……!」
哮竟是一點也不嫌害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痛哭失聲。
這也難怪。因為總算……他真的總算看見了一絲希望。
他一直以為,樹夕能夠笑口常開地過著日常生活,就只不過是一場白日夢。
誰知如今卻突然來到唾手可得的位置。
而且不是夢,是現實。
除了哮,就連背後的真理也因為知道他有多麼用心良苦而難掩淚光。
大蛇深深地哼了一口氣之後,叉開雙腳站在哮面前。
展現出他平常絕不縱容的一貫姿態。
「你小子這次敢再給本大爺停下腳步試試看……本大爺絕對會砍下你的腦袋,給本大爺記清楚了。」
「……是。」
「既然明白就快滾吧。這邊的善後處理交給本大爺們包辦……真是夠了,實在搞不懂你究竟是不孝子還是孽徒啊!」
「是,真的很對不起……!」
哮不斷鞠躬致謝。不僅對大蛇,同時也對鵝媽媽鞠躬表達感謝。
鵝媽媽則是一邊看著師徒倆的互動,一邊露出溫柔的和藹微笑。
「我雖不希望你趕赴戰場……但我也已經明確感受到你對銀檞之劍的心意。相信現在的你,必能妥善地將她運用在正軌上,而不是濫用她為非作歹才是。儘管像我這種雙手沾滿血腥的人沒立場講這種話……但請你好好加油。我很期待你今後的活躍表現喔。」
宛如送自己的孩子踏上旅程一般,鵝媽媽雙手合十置於胸前,祈禱哮能夠平安無事。
哮與真理向兩人道別後,隨即走進小型轉送裝置。
只剩金絲雀還低著頭,動也不動地杵在房間入口處。
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不止。嘴巴雖拚命想擠出字句,懊悔及畏懼之情卻阻止她開口講話。
大蛇對那樣的金絲雀面露苦笑,接著將背上那把附有背帶的巨劍拋給她。
金絲雀抬起頭來,伸手接住巨劍。
「拿去吧……那是你的配劍。」
「……大蛇。」
「儘管曾一度被砍壞,而且也已喪失人格,但那把劍應該已經認你為主才對。或許是把難以駕馭的頑強武器,不過交給你運用也算是適得其所吧。」
「我……我……!」
「這裡並不是你的棲身之處,金絲雀。去見你的另一個母親吧。」
大蛇搬出冷淡的語調如此說道。
金絲雀卻是高興到胸口差點炸開。
因為這是他頭一次叫出金絲雀的全名。對於被伊砂交託給幻想教團照顧,並在大蛇門下接受了整整四年訓練的金絲雀而言,他就像是自己的家長一樣。雖是個絕不輕易誇獎,而且又粗暴至極的男子,不過對金絲雀來說仍舊是個可靠的養父。
大蛇帶著鵝媽媽從金絲雀身旁走了過去。在擦身而過之際,他那斗大的手掌輕撫了金絲雀的頭髮一下。
只剩三個人留在小房間裡。哮伸手輕搭真理的肩頭,在轉送裝置內提振精神。
為了下定決心,面對接下來的戰鬥。
「——走吧,回我們的棲身之處。」
回到妹妹身邊。回到隊友們的身邊。
哮等人背負著希望,正式踏上歸途。
離開房間的大蛇及鵝媽媽,連袂步行於鋪有紅色地毯的走廊上。
在不發一語地邁步前進的大蛇身旁,鵝媽媽探頭窺視他的臉龐。
「那樣做真的好嗎?」
面對鵝媽媽的詢問,大蛇露出笑容說道:
「無論是待在內側或外側,對那小子而言都一樣。只差在是被元老院利用,或是被颯月利用罷了。所以本大爺讓他自行決定……就連不放棄銀檞之劍,也是他自行選擇的一條道路。」
「引導他下此決定的人不就是你嗎?」
「讓那小子回到外側掙扎,對我們也是好事一樁啊。就放任他盡情給審問會惹麻煩羅。」
「……你這人可真過分。」
「我雖激勵了他,但也有替他準備了一條能夠全身而退的後路不是嗎?他其實也可選擇沉浸在安寧的生活中。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打算好好保住他一條小命喔?可是那小子卻沒那麼幼稚。」
如此說道的大蛇雖是喜形於色,卻又立刻板起臉孔,換上嚴肅神情。
那是不惜付出犧牲,會毅然割捨掉該割捨之人的男子漢神情。
「雖然相信有朝一日會再相遇,但到時候是敵是友就不得而知。那樣就好。正如他們有他們該做的事情一樣……本大爺們也有本大爺們非做不可的事情。」
「……是的。您說得一點也沒錯,宿主。」
鵝媽媽收起和靄神情,語帶肯定地回應自己的主人。
大蛇只是一味地邁步前行。原先那張擔心不成材徒弟的師父相貌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宛如——
「走吧——我的※永恆之槍。」(編註:又名昆古尼爾,北歐主神奧丁所持有的長槍。)
——宛如一心只想復仇的地獄惡鬼之神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