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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約 最終章 該回去的地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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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噴出去」一詞所述一般被真理擊飛的哮,降落在飄浮於空中的建築物屋頂。

眼看就快重重撞上屋頂地板的前夕,一層透明的魔力護墊裹住身子,代為吸收了衝擊力。

但卻沒能完全抵消衝勁,導致哮整個人在打滾後重重地撞上護欄。

「~~~~真要這樣做的話,起碼也在動手前先通知一聲好不好啊……!」

從凹陷護欄起身的哮,轉眼確認自己的所在位置。

看樣子似乎是在一間空中百貨公司的頂樓,而在一旁玩遊樂設施的小孩子們,以及享用冰淇淋的學生情侶均面露驚訝神情看著哮。

「各位好……請、請不用管我~~……」

哮一面頻頻低頭致歉,一面確認自身傷勢。儘管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感到手腳疼痛不堪,但若不在意痛楚的話,還是勉強可以行動。

哮從小腰包里取出應急用的防護繃帶,包紮自己的手部及腳部關節。

他邊進行急救處理邊環視周遭,隨即隔著護欄看見一扇門扉。

那是條以魔力製成的連絡管道。為了在建築物之間移動,或者由屋頂回到地面而使用的。

哮拖著疼痛的身子跑向那扇門,縱身跳進管道。

運用玩溜滑梯的要領,在軟綿綿的魔力管道之中滑行。

哮一面隔著半透明的管道眺望街景,一面聚精會神。

目的是為了調查能夠感應到拉碧絲所在位置的方位。

《拉碧絲!你聽得到嗎!》

雖然嘗試呼喚卻仍得不到回應,但他已大致感應到拉碧絲的所在位置。

「……西南方……距離相當遙遠……!」

哮打定主意,穿越帶有溫熱觸感的緩衝濾膜,抵達下一座建築物。在著地的同時立刻奔向另一條連絡管道,再次縱身跳了進去。

這種移動方式的速度比起跑步快上百倍。而且節省下來的體力,也有助傷勢的恢復。

哮穿越一條又一條的管道,朝向目的地推進。

(接下來就是西側地區了……我必須提高警覺。)

哮邊滑行邊手握刀柄,嘴巴也緊抿成一條橫線。

就在他採取警戒態勢的同一時間——

匆見不明飛行物體逼近哮所利用的滑行連絡管道旁邊。

「你們是——!」

來者是搭乘飛行觸媒的純血之徒。他們大概是希望避免在東側地區挑起太過醒目的戰鬥吧。因此早就好整以暇地等待哮進入西側地區。

對方只有兩人。數量雖少,但人在半空中的哮根本束手無策。

敵人已經舉起法杖對準管道。

「沒辦法了!」

哮抽刀出鞘,出人意表地砍斷管道。

大概是安全裝置自行啟動了吧,滑行促進效果突然消失,哮跟著停止滑行。

管道裂開的部位開始自我修復,哮卻搶在修復完成前縱身跳出管道之外。

雖因立足點不太穩定而沒能跳太遠,不過幸好敵人就在旁邊。

哮驚險萬分地成功抓住了敵人的飛行觸媒。

敵人因失去平衡而驚慌失措地邊打轉邊往地面墜落。

哮則趁著墜落的期間跨上飛行觸媒,抓住敵人的頭並以刀尖抵住身體。

「等觸媒回穩後立刻擊墜另一人的飛行觸媒!否則……!」

「別瞧不起人,與其對自己的同胞下手,我寧可——」

「是嗎!」

哮在下墜期間,刻意讓刀尖慢慢刺入敵人的肩頭。

或許是太過疼痛了吧,敵人忍不住發出悲鳴。

「知、知道了!我照做就是!」

心生畏懼的敵人啟動飛行觸媒的噴射汽流,讓觸媒重新取得平衡。

接著朝向遲遲沒能展開攻擊的另一人發射魔彈。

只見另一人的飛行觸媒噴出濃煙,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墜落。

哮眯起雙眼露出尖銳視線,挪動刀刃抵住敵人的頸項。

「事情還沒完……直接帶我前往伊莉莎白的住處!」

敵人十分畏懼,以微微顫抖的聲音回了他一句『知道了』。

「——《極光彈幕》!」

在空中迴旋的同時,真理透過數百個小型魔法陣施放出一片光彈風暴。

宛如機關槍般疾射而出的光彈,筆直掃向坐在王座上的伊莉莎白。

「……《拒絕之翼》。」

相對地,伊莉莎白也發動魔法。

她以魔法創造出來的漆黑羽翼,像是保護自己似地包覆住身體。光彈雖是夾帶轟然巨響迎面襲來,卻在接觸到羽翼的同時就被彈開。

伊莉莎白一副感到索然無趣似地張開羽翼。

真理則趁著羽翼完全伸展之前,加速欺近伊莉莎白眼前。

「——《極光劍》!」

一把約二十公尺長,纏繞著七彩粒子的巨大光劍猛然逼近伊莉莎白。

然而伊莉莎白卻一派從容地展開新魔法。

「《冥王之爪》。」

只見伊莉莎白的雙手指甲湧現暗流,纏裹著黑影逐漸巨大化。

光與暗相互交擊,接觸點竄出一股彷佛風暴的強大相斥力。

「……嘖……!」

「你還真是死心眼呢。極光魔法……威力確實很強悍,但終究是歸類在光系統的屬性。對暗屬性沒輒吧?魔法可不是只靠蠻力就有辦法克服問題的簡單技巧喔?」

伊莉莎白一邊優雅地用單手輕擺洋扇,一邊彷佛諄諄教誨似地指出真理的弱點。

『極光』屬性雖是泛用性頗高的魔力,但仍存在著有利與不利的分別。對上『血』、『冥』、『腐』、『毒』等自暗屬性衍生而出的魔法時非但較為不利,而且一旦發生衝突,即便是特別強化攻擊力的極光魔法,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當然,照理說暗屬性應該也拿極光屬性沒輒才對,但……

(魔力濃度非比尋常……!而且術式還多下了些功夫,加強了對光屬性的耐性……!)

見到與光劍交擊的魔法利爪,真理開始分析伊莉莎白身為魔女的素質。

《拒絕之翼》及《冥王之爪》,兩者都是需要構築複雜術式及龐大魔力量的高階魔法。照理說身懷暗系統魔力的魔法師,必須集結三人之力同時進行構築術式及補充魔力的作業。但能單憑一己之力,且在轉眼之間施展魔法,其實力之深厚可見一般。

若動用『極光』屬性魔法中,擁有最強破壞力的《光之到達點》,或許有機會突破其防線,但現在她根本無暇構築那種大規模的魔法術式。

「這是古代屬性持有者很容易犯的毛病呢。因為只懂得依賴自身屬性的優勢,反倒被對方抓住弱點。魔法這條路若只有才能的話,最終頂多只能成為二流魔法師。即便是光系統,明明只要肯努力鑽研也能使用暗系統魔法……你一定是偷懶沒力求上進對不對?」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單就魔女而言,年輕只會是個不利因素喔?我為了活用,全能』這項屬性,可是付出了經年累月的努力,好讓自己得以網羅各式各樣的屬性魔法……跟只有單一屬性特別突出的臭小鬼截然不同啦!」

伊莉莎白舉起手中洋扇。

數不清的全新魔法陣在空中展開,朝向真理施展魔法。

「像你這種水準的魔女抵擋得住嗎?」

魔法伴隨著嘲笑聲發動,是擁有各種不同色彩的光柱。

(嘖——這並非單純的《魔力炮》!雖是暗系統,但屬性全部不一樣!)

真理收掉光劍,邊抽身倒退邊展開防護魔法。

利用單純魔力構築的防護壁。為求能夠對應各種不同屬性的攻擊,真理構築了各式各樣的強化屬性耐性術式,並且接連設下好幾層防護壁。

雷射光柱反覆直擊防護壁,一片接一片地確實突破防線。

「嘖——唔唔唔唔!」

魔力雷射不斷來襲。真理雖也再三反覆構築術式設下新防護壁——但卻見一記雷射炮從出人意表的方向發射,令她一時措手不及。

這記雷射炮不同於其他暗系統的炮火,綻放著耀眼的白色光芒。

(——是光屬性!?)

真理的防護壁全數被轟碎,炮火直接命中左肩。

「咕——啊!」

儘管身體沿著水平方向被猛然震飛出去,真理仍勉為其難地重整態勢。

不料,發出痛苦呻吟的真理才剛抬起頭,竟立刻遭到已經逼近眼前的伊莉莎白伸手掐住頸項。

「我說過了吧?我的屬性是『全能』。光暗水火都無所謂,也就是沒有所謂拿手不拿手的問題。除了古

代屬性魔法以外的各種魔法我都能運用自如,在操縱相反屬性的魔法之際,我也不必浪費精神去構築複雜的魔法術式。」

「……咳……呼……唔!」

「你能及時施展身體強化魔法減輕傷害的反應固然值得稱讚……但你果然不是二流,而是個三流魔女啊。照你的表現來看,連將來性也沒什麼好期待的啊……虧你擁有這麼珍貴的『極光』屬性,真是太可惜了……」

「……咕……!」

「我向來奉行及早拔除不成材幼苗的教育方針,所以再見羅,小丫頭。」

伊莉莎白的《冥王之爪》揚起。被掐住脖子的真理因喘不過氣而痛苦掙扎,可是一看見伊莉莎白高高舉起利爪,嘴角竟露出一抹笑意。

「你還不是……只懂得……依靠屬性……」

「哼,只能說各人解讀不盡相同吧?」

「我才不像你呢——我會堂堂正正地依靠屬性!」

真理擠出最後一絲力氣,以右手構築《極光劍》砍向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面露傻眼神情,立刻展開暗系防護壁。

輕輕鬆鬆擋下光劍。

「我不是說過我已經感到厭倦了嗎,對於極光魔法——」

「那可未必!屬性反轉!——《月蝕之劍》!」

在真理露出無畏的得意笑容之後,伊莉莎白頓時大驚失色。

她發現真理手中所握的七彩光劍,竟由根部逐漸轉變成漆黑色調。

「你說……月蝕!?怎麼可能,『月』之古代屬性魔法!?為什麼你有辦法使出這種基本上只有概念存在的魔法啊!?」

在驚慌失措的伊莉莎白眼前,只見暗屬性防護壁迸現裂痕。

「魔法日新月異……!要是你以為我在對魔導學園並未進行魔法研究作業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極光』才不是如你所想那般單純的屬性!」

「……騙人……這怎麼可能……!」

「『太陽』與『月』——已經被我拉下古代屬性的寶座了!」

古代屬性,因具備唯獨該屬性才能施展之固有魔法而得名。

然而若透過運用其他屬性而得以施展固有魔法之際,則該屬性就會被移出古代屬性的範疇之外。

就如同過去被視為古代屬性的『塔』屬性,能藉由運用『火』及『土』屬性魔法加以重現……以及『空』屬性魔法能透過運用『水』屬性加以重現一般……

真理已有辦法單靠『極光』屬性,來施展『太陽』與『月』這兩種古代屬性的固有魔法。

「……你、你這該死的小丫頭——!」

伊莉莎白不甘示弱地在暗系防護壁內側展開另一層光系防護壁。就算是『月』屬性,依然算是暗系統。只要附加耐性術式的話,應該就奈何不了光之防護壁才對。

這是伊莉莎白經過思考而採取的對應行動,然而——

「《白夜之劍》!」

真理在粉碎暗系防護壁之後,又立刻動用『太陽』屬性的魔法令光劍變質。

伊莉莎白頓時臉色鐵青,為了集中精神構築防護壁而鬆開掐著真理頸項的手。

她雖緊接著連忙設下暗系防護壁——

「你——!?」

卻是追之不及。真理的光劍一閃一閃地頻頻改變屬性。

真理展現出相當驚人的術式構築速度。月、太陽、極光。除了自己之外,伊莉莎白從不知道——居然還有其他能夠循環發動分別具備不同特性之魔法的魔女。

層層疊疊的數道防護壁在轉眼之間漸漸遭到粉碎。

「我不會殺了你……!可是我要你嘗到生不如死的痛苦!」

真理的怒吼聲響徹雲霄。

可能是判斷再這樣下去必敗無疑吧,伊莉莎白放棄了對等的魔法勝負。

改用邪門歪道的作戰手法。

她以微微顫抖的手臂舉起洋扇指向他處,展開紫紅色魔法陣。

扇頭指向遙遠彼方,一棟飄浮於東側境內的建築物。

真理曉得那棟建築物是東側的學生宿舍。

「!?難不成你!」

伊莉莎白對不寒而慄的真理露出奸笑神情。

「你就想成這也是戰術指導的一環吧~~」

語帶嘲諷地說完之後,伊莉莎白朝向學生宿舍發動《屬性崩壞》的魔法。

扭曲變型的光彈,朝學生宿舍疾速直飛而去。

真理中斷戰鬥,立刻轉身追趕光彈。

她將所有魔力集中至雙腳的飛行輪,發揮出比風更快的飛行速度。

「拜託讓我趕上——!」

以雙眼幾乎快睜不開的速度飛行的真理,總算成功超越了光彈。

她像是守護學生宿舍一般張開雙臂,展開一座巨大魔法陣。

「《極光界》!」

傾注最大極限的魔力,發動減速魔法。

衝進魔法範圍內的《屬性崩壞》光彈速度瞬間變慢,緩緩逼近宿舍。判斷難以大範圍阻隔《屬性崩壞》之破壞威力的真理,閃身鑽到光彈正下方,將剩餘魔力全數凝聚至右手。

倘若只是改變行進軌道,那就不需要要什么小花招。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揮出一記綻放著七彩光華的右直拳轟向光彈。

魔力猛然爆發,光彈行進軌道被修改成往正上方飛去。

《極光界》的減速效果消失,光彈向上空攀升。

接著在觸及防止外界侵略聖域之防護結界的瞬間,引發一陣相當驚人的強烈爆炸。

並未……造成損害。也沒有任何一棟建築物遭到爆炸波及。

真理卻沒感到安心,立刻轉頭望向伊莉莎白所在的方位。

只可惜伊莉莎白早已不見蹤影。

「嘖……居然溜走了……!」

很不是滋味地咬牙切齒的真理連忙動身追趕伊莉莎白。

一場激戰,對真理造成了相當劇烈的魔力耗損。

「我可沒那種閒工夫倒在這裡………等等我啊,哮!」

真理打起精神重新展開飛行。

為了守護答應過會帶她一同重返外側世界的哮,真理火速趕往西側地區。

拜虜獲的飛行觸媒及敵方魔法師所賜,哮得以抄最短捷徑趕往伊莉莎白的住處。

西側的內地人煙稀少。飄浮於空中的建築物數量變少,致使地上那些看似豪華透天宅邸的建築物顯得格外醒目。

建築設計呈現中世紀風格,外觀設計異常古色古香。雖然對魔導學園也有模仿魔女獵人發祥地的特色打造建築物,不過這個地區的建築物卻比對魔導學園來得更為講究。愛惜傳統風格並非壞事,但這一幕光景卻流露出了——奉行被家世或血統束縛之階級體制的西側特色。

「這裡是高級住宅區嗎……是西側幹部們的巢穴對吧?」

「……沒、沒錯。」

聽見俘虜回答而開始感應拉碧絲所在位置的哮,突然察覺某事而放聲大吼。

「行進方向不對勁!你——」

當哮再度以刀尖抵住俘虜的那一瞬間——

一記魔彈突然貫穿了負責操縱飛行觸媒的俘虜頭部。

「!?——是狙擊手嗎!」

哮被藏身暗處的敵人鎖定了。

然而就算發現遭到伏擊,面對狙擊手的哮也無計可施。哮連防禦都辦不到,腳及側腹分別中彈。

觸媒失去魔力供應源,就這麼失速墜落。飛行觸媒雖然附帶確保安全的魔法,可是單人乘坐版觸媒能夠確保安全無虞的就只有駕駛者而已。

等到觸媒一迫降,哮的身體就因無法抵消衝擊力而摔回地面。

在煉瓦鋪設而成的地面翻滾一段距離之後,哮才總算停住。

全身傷痕累累。右手骨折、雙腳不堪使用,另外大概也有好幾個內臟破裂了吧。哮咬緊牙關,以刀代替拐杖撐起身子。

充滿雜訊的聽覺,捕捉到微弱的衣服磨擦聲。

在哮迫降的地點周邊。只見純血之徒們從幹部宅邸所在地的各個角落現出身影。甚至在行道樹的樹蔭下,以及宅邸窗戶後方,亦可見到手持狙擊型法杖的純血之徒行蹤。

「……準備射擊!」

一名像是長官的人物扯開嗓門大喊。

死定了。意識漸趨模糊的哮,這回也不得不在內心暗自求救。

櫻花、小兔、斑鳩、真理。就算是學生會長或鐵隊長都行。

快來個人啊,不管是誰都好。

現在的我,絕不能在這個地方停下腳步。

「……拉碧絲……!」

哮面露充滿苦

澀的神情,呼喚著拉碧絲的名字。

他親身體認到自己究竟是多麼地軟弱無力。自己以往到底是多麼依賴拉碧絲……有多麼需要她的幫助。縱使干言萬語也訴之不盡。只有像這樣身陷絕望時,才會真心產生這種想法。

那想法就是——『我需要你』。

「……唔……喔喔……!」

哮站了起來。為了前往迎接獨一無二的夥伴。

為了成為匹配得上她的夥伴。

只懂得求救是不行的。只懂得依靠她……是不行的。

掙扎吧。竭盡所能奮力掙扎。

我已發誓不再放棄任何事物、我已下定決心要讓自己變得更強。

已經決定要守護樹夕、隊友們……以及自己的夥伴到底!

說什麼也絕不能——在這種地方停下腳步!

哮舉起刀刃。舉起自己引以為傲的……唯一一股力量。

「無論有什麼樣的障礙阻擋在前方……我都會、辟出一條生路……!」

哮站了起來。

為了誇耀自己的力量、為了讓自己能夠在重視的人們面前抬頭挺胸。

敵方傳出凝聚魔力的聲響。死亡的邀請毫不留情地團團包圍住哮。

太陽早已西斜,天空染上一片黃昏色彩。

「……嗯………?」

注意到一條人影佇立在滿布敵影的宅邸屋頂後,哮轉眼望向該處。他感受到那邊傳來一道強烈的視線。

那傢伙的裝扮不同於其他純血之徒。

來者是一名全身漆黑的男子。該說是桀騖不馴,或是裝腔作勢呢,總之張開雙臂站在屋頂的那條人影,散發出一股彷佛違抗世上萬物的氣息。

「……那傢伙……是……」

俗話說英雄總是姍姍來遲。

又有俗語說當有人發生危險時,英雄必定會現身。

如此一廂情願的事情基本上是不可能發生的。

現實大不相同。現實總是冷酷無情。

姍姍來遲,以及在走投無路時現身的——

必定都是——『絕望』。

「還是一樣既熱血又煩人呢。

見到你還活得好好的,我實在是由衷感到既欣慰又高興——

——而且噁心透頂啊,草剃哮。」

哮沒有忘記,也不可能忘記。

那聲音、那身影、那副德性。

以及面帶極端暴力之笑容,背對夕陽而立的那股絕望!

「……凶煞……!」

哮頓時忘記疲憊及痛苦,受到憤怒激勵而挺直身體。

奪走真理的家人、襲擊巧小隊……從京夜與吉水身上奪走一切的萬惡元兇。

死靈術師凶煞,誓不兩立的宿敵。

「哎呀,不過每次見面,你都是通體鱗傷呢。雖說看得我很開心,但難道你都不覺得膩嗎?難道你喜歡這種模式?喔,你是被虐狂啊?我的老天啊,被虐狂最討人厭了!因為不僅噁心,而且會引發同類相斥的效應啊!」

「你這混帳東西……!為何出現在這……!」

「在在在我當然在這~~因為真理小姐也來到這裡了不是嗎?打從好幾個月前被你搶走之後,你都不曉得我究竟度過多少個哭濕枕頭的夜晚。自那日以來,我就像是被分隔兩地的牛郎織女星一般,獨自一人激動地等待著這一天的來臨啊!」

「打死我也絕對不會把真理交給你!」

「都狼狽成這副德性了,你還在那邊講什麼鬼話啊。既沒有銀檞之劍、也沒有戰友,再加上周遭儘是敵人。不過只是個人類的你又能做些什麼呢?」

凶煞一邊裝模作樣地仰望著天空,一邊出言挑釁哮。

雖不甘心卻也無法反駁。儘管還沒放棄,然而勝算幾乎可說是趨近於零。

即便如此,面對遠比魔法軍團來得更加危險萬分的存在,哮仍舉起刀刃準備應戰。

提防著哮的純血之徒,開口對站在屋頂上的凶煞說道:

「凶煞先生,感謝您現身相助。然而這是伊莉莎白大人指派給我等的任務,因此還請您切勿出手干預!」

演說遭人打斷的凶煞,露出頗不開心的眼神望向魔法師。

「……相助?我並不打算那樣做,所以你大可放心。」

「原來如此!那麼,就請您在一旁欣賞這名低劣無能者遭到排除的瞬間——」

「——錯羅,要被排除的人是你們喔?」

壁吾遭打斷的魔法師,相當傻眼地轉臉望向凶煞。

所有純血之徒都沒察覺到殺戮早已開始的致命事實。魔法師胯下突然竄出一串黑色荊棘,荊棘貫穿魔法師的軀體,筆直刺透腦門。

接著荊棘宛如穿透眼睛及嘴巴一般爬出體外,隨即綻放出一朵異形血花。

「……隊長?您怎麼——!?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其中一名部下發現隊長慘死的模樣,嚇得連忙逃走。

周遭的其他人像是受到牽引似地,也開始紛紛往四面八方逃竄。

「嘻嘻、嘻——咿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凶煞卻不肯放過他們。帶來絕望的天才,正不分貴賤地平等散布死亡。

他讓獨棟宅邸的正下方轉變成一片漆黑沼澤,從沼澤里召喚出巨大荊棘。

四處逃命的純血之徒們的地獄開始了。哀嚎聲此起彼落,住宅區逐漸被死前慘叫的聲浪淹沒。不放過任何一人、不饒任何一人活命,一視同仁地加以捕食。吞噬掉所有純血之徒的《絕望庭園》,最後轉變成一朵巨大的盛開花朵。

凶煞則以這朵異形之花為背景,從屋頂緩緩滑翔降落至地面。

接著踩著搖搖晃晃的步伐走向哮。

「……你居然把自己的同伴……!」

「同伴?我跟他們嗎?你這人真沒禮貌耶。麻煩別把我跟那群差別主義者混為一談好不好。我可是不分種族及有沒有魔力的問題,一視同仁地愛著世界上的所有人類。我歌頌人類,人類十分美好!這就是我的信條!」

「——瘋子一個………」

哮舉起刀尖刺向逼近眼前的凶煞。刀尖無疑刺入身體中央,貫穿了他的心臟。凶煞卻是不避不閃也不抽退,彷佛這樣做極為理所當然一般,在心臟遭刀刃剃穿的狀態下繼續往前進。

「殺不死我殺不死我!你真是沒用啊!」

「你、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你有殺光他們的必要嗎!?」

「哦哦旦問到有沒有必要的話,答案當然是有!而且非常有必要呢!」

哮翻轉刀刃,準備從凶煞胸口往上挑砍至頭部的瞬間,凶煞突然伸長手臂掐住哮的頸項。

「唔……!」

「乖——別亂動別亂動。別看我這樣,我也很擅長玩醫生遊戲,對人類的身體構造可是知之甚詳喔。會痛的話要記得舉個手唷——!?」

掐住頸項的手掌夾帶熱能,哮的身體也隨之發生異變。

是某種魔法。縱使哮極力掙扎地想要逃脫,凶煞的右手卻宛如石頭一般堅硬,就是不肯放開他。

然而明明被掐住脖子,哮卻感受到身體的痛楚逐漸消退。遭受狙擊所造成的槍傷也不留痕跡地迅速痊癒。等察覺到他對自己做了什麼事情之時,哮內心充滿了疑慮及憤怒。

「你這是什麼意四……!?」

「我好心幫你治療傷勢啊!否則再那樣下去,你根本無法自由行動吧?」

凶煞鬆開手掌,哮的雙腳受到重力牽引而著地。

因為呼吸功能恢復正常而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哮毫不留情地剖開凶煞的身體。

由刀刃刺穿的胸口部位朝頭頂筆直剖去。

凶煞的身體自胸部以上瞬間裂成兩半。

卻見他以雙手抵著側頭部,邊發出軋吱聲響邊將裂開的身體擠壓成原狀。接合處的傷痕保留片刻之後,隨即完全癒合。

其模樣堪稱為不死身。

「呼啊~~草剃哮,我想對你說的話多到數不清,但我們還是先把問答擺到一旁吧。你不覺得在此時此刻,應該先讓這票局外人安靜下來才對嗎?」

定睛瞪視著凶煞的哮,只迅速轉動視線環視了周遭一圈。

只見接近凶煞及哮的純血之徒們已形成一道包圍網。

驚人的是竟有近百名人馬齊聚現場。而或許是因為絕不會放過兩人的心態吧,他們居然愚蠢到采成群結隊的方式不斷逼近。

「凶煞,該死的東西!你打算背叛我們嗎!」

「背叛?你講那什麼蠢話……你們這群純血之徒派人馬才是真正的叛徒吧?元老院的決定是保留銀檞之劍及草剃哮的處分,並交由東側監控

才對。但打破這項誓約的可是你們喔。」

「少開玩笑了!身為伊莉莎白大人之忠臣的你,會服從元老院的決議才怪!」

「哇喔,後半段雖是極端正確到讓我很想賞你一顆糖果吃的正確分析,不過前半段,卻是足以讓我斷定你智商低到不像話的愚蠢妄想啊!麻煩各位聽清楚了!我向來只忠於我自己的信念!不對,應該是說我自己的欲望!即便因受到傷害而感到興奮不已,我也絕對不肯被人騎在頭上啦!」

凶煞熱切地極力強調自己的思想,敵人們反而更進一步提高警覺。

眾人皆異口同聲地嘀咕了一句「瘋子」。

「啊哈——!諸位好像都無法理解我的想法~~真是太遺憾了。」

看起來絲毫不覺遺憾的凶煞,笑咪咪地拔出掛在腰際的『戰亂魔劍』準備應戰。

哮與凶煞自然避無可避地背靠背站在一起。

匪夷所思的並肩作戰。匪夷所思的戰友。在所有方面均出人意表的絕望化身,與惡鬼聯手出擊。

——才怪。

原以為兩人準備聯手出擊,誰知在下一瞬間他們竟同時轉身揮劍砍向對方。

「——就算打死我,也絕對不會跟你背靠著背聯手應敵!」

「——很好!這樣才是我的宿敵啊,草剃哮……!」

抓准兩人刀劍交擊的空隙,魔法師們開始發動攻勢。

草剃與凶煞彼此震開對方的兵器,分別展開自己的戰鬥。

哮配合被震開的勁勢直接沖入敵方陣中。可能是對凶煞產生戒心而急躁了吧,幾乎所有敵人全都離開宅邸,集中於道路正中央。

如此一來自然無法讓遠距攻擊魔法發揮出最大效果。倘若使用魔彈,很有可能會誤中自己人,因此根本無法隨心所欲地發動攻擊。

哮深入敵營中心,腳踏實地、穩紮穩打地屠殺敵人。

相對地,凶煞則是藉著被彈開的勁勢,整個人宛如芭蕾舞者一般邊轉圈邊殺人敵陣。他根本不在意遭到魔彈狙擊一事,信手拈來地斬殺敵人。無論是身體被刺穿也好、或是遭到拘束魔法困鎖也罷,他都完全沒放在心上。彷佛只是被蚊子叮咬似地輕鬆應對。

這種狀況簡直就像是把兩頭猛虎放進幼鹿群中一樣。

其中一名魔法師嚇得不斷倒退。

「魔……魔導劍士隊,向前!立刻擊殺目標!」

面對蹂躪己方的兩頭威脅,純血之徒宛如召喚王牌武力似地發號施令。

大開殺戒的哮與凶煞,突然聽見金屬互相磨擦的咔嚓聲響。

魔法師們連忙退至後方,一群身穿盔甲的騎士隨即從後面現身。來者並非龍騎兵,他們身著較為輕薄的動力服,手上握著魔力構築而成的光劍。那大概是Alchemist社研發出來的最新型動力服,與精通劍術的魔法師組合吧。

數量共有十人。而且可笑的是居然還規規矩矩地排成一列,並將劍舉在胸前。

哮及凶煞面對新出現的威脅——同時嗤之以鼻。

「用劍怎麼可能——!」

「——想也知道不是我的對手嘛!」

哮發動掃魔刀縱身跳躍,一鼓作氣縮短雙方間距,一刀砍死所謂的魔導劍士。凶煞則是在腳底變出黑色沼澤,瞬間移動至騎士面前,無視護身盔甲一劍透體。

兩人的蹂躪不見止息。面對哮的速度及凶煞的不死身,敵人完全束手無策。

爆開的煉瓦、轟隆作響的悲鳴。兩人在魔法與魔法的夾縫中跳起瘋狂劍舞。

揮舞刀劍斬殺阻擋去路的敵人,最後——兩人再度正面交鋒。

手中刀劍相互磨擦,定睛怒瞪眼前的仇敵。

周遭屍橫遍野。除了兩人以外,現場找不到任何一名還有呼吸的倖存者。

「你究竟想怎樣……!給我照實說出來!」

「理由很單純……!你不該死在這裡,就這麼簡單!」

「開什麼玩笑……!正如我沒有留你活命的理由一樣,你應該也沒有不殺我的理由才對吧!」

面對怒火中燒的哮,凶煞只是嗤嗤地竊笑著回應。

「我還記得喔……那場精彩的鬥爭,以及美妙的敗北:」

「我也記得一清二楚!當時那場惡劣至極的屠殺!以及萬分苦澀的勝利!」

哮一展露出毫不退讓的態度,凶煞隨即倏然將臉伸到哮的眼前。

「我會全力否定你。你那膚淺主張、膚淺救贖及膚淺臉皮,每一項都是我所厭惡的膚淺善良心態。在漫長的人生當中,我見識過一大堆像你這樣的人,而懷著那有如塵芥蟲般膚淺信念的人們,通通毫無例外地在我所帶來的絕望面前陷入絕望。個個都哭喊著放棄希望,哀求我放他們一馬!」

「……!」

「然而你卻不一樣!你就這麼膚淺地不斷東山再起,堅持不肯放棄地擊敗了我!而且還勇敢地挑戰除了我以外的威脅,甚至面對草剃樹夕的命運也始終不肯輕言放棄!」

凶煞神情恍惚地對哮表達出他內心的熱情。

「你的掙扎之戰我全看在眼裡喔!就連草剃大蛇及鐵隼人都選擇了妥協之路,你卻挑選了想要拯救一切的白日夢!我當真料想不到這世界上居然還存在著像你存在感這般強烈的角色!你的激情已不再膚淺!變得一天比一天還要厚實!而我的愉悅就是打破那份厚實的救贖理念!你就是我的對敵——『希望』的化身啊!」

凶煞毫不客氣地將哮的刀身頂回去,露出充滿瘋狂色彩的眼神直視哮。

「所以我絕!—對不允許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掛掉,或是莫名成為我的同伴!除非等到適當的場合與時機來臨,以及你重獲應當擁有的真正力量之後,否則休想要我答應與你再次決一死戰!」

「……咕……唔!」

「坦白講,少了那東西的你根本就不是完全狀態!就只是只不配充當我對手的蝦兵蟹將罷了!去取回銀檞之劍吧,到時才是你我再次對決的時候!」

凶煞全力震開哮的刀刃。

哮無法配合走勢,整個人被猛然震飛,重重地撞上宅邸外牆。

儘管緩緩癱坐在地,哮仍持續定睛直瞪凶煞不放。

凶煞則是轉身背對哮,邊揚起嘴角露出燦爛笑容邊高舉右手。

「麻煩幫我轉告真理小姐一聲,就說很抱歉沒辦法去見她一面。我猜她肯定會趕來這裡吧。」

「…………」

「那麼——我們戰場再會羅,草剃哮。」

腳底出現黑色沼澤,凶煞的身子咕嚕咕嚕地往下沉。

哮沒辦法制止他離開。

與其說是沒辦法,不如說是沒那樣做。

因為他很清楚此時此刻的自己,根本沒有與他一戰的能力。

刀尖刺入煉瓦地面的哮,朝向天空發出咆哮。這是倍感羞辱的宣戰。不僅被他醫好身上傷勢,甚至就結果來說還算是被他救了一命,而且更被取笑現在的自己並非完全的狀態。

他狠狠地刺傷了哮僅有的自尊心。

他裝腔作勢地戳破了自己也心知肚明的事。

哮極度氣憤。恨透了凶煞這個人。正如凶煞容不下哮的存在一樣,哮也無法再繼續認同他的存在。

「一定……!有一天我一定會將你砍成兩半……!」

為了與宿敵徹底作個了結,哮將這股痛楚及信念烙印在惡鬼的眼神之中。

夕陽西沉,天際被渲染成琉璃色。

拉碧絲在等待著自己。非得趕緊前往不可。

哮立刻切換思緒,動身奔向伊莉莎白的宅邸。

伊莉莎白家的地下空洞,就是西側純血派人士舉辦集會的地點。

拉碧絲就在這裡。她被關進一個半透明方塊狀的空間,飄浮於其中。

這是跟對魔導學園魔導遺產封印塔設施所採用的,完全一模一樣的裝置,是由Alchemist社研發。縱使是神器,少了契約者就無法逃離這個結界。

拉碧絲張開眼瞼,自封印方塊內凝視著坐在王座上的紫紅色女子。

「哪……魔導遺產會作夢嗎?」

伊莉莎白突然對拉碧絲拋出這個問題。拉碧絲緩緩地再度閉上雙眼。

「其他魔導遺產我不清楚,但至少我曾作過夢。那並非幻想或願望,單純只是過去的記憶罷了。」

「那是基於維修記憶這種明確理由而產生的現象嗎?」

「不,恐怕是只有印象特別深刻的記憶,在透過回想形式不斷反芻而已吧?我想用『回憶』來形容應無不妥才對。」

聽她這麼一說,伊莉莎白忍不住放聲大笑。

「等一下等一下,身為無機物的你們會感到印象深刻?還有回憶?你還真是會

胡說八道呢……你們的心靈、魂魄明明就只是人造物而已嘛。」

「物體擁有魂魄的原理至今仍未被解明,然而人類具備魂魄的原理也還是個謎。你們人類的腦,與我們的魔力迴路都只不過是個情報處理裝置罷了。一般認為魂魄是能夠擁有自主意識的原因。總之無論如何,就魂魄這一點而言並沒有任何差異。」

「別害我笑掉大牙好嗎?無機物的魂魄與我們的魂魄一模一樣,我可不承認這種事。」

「真是像極了遭到固定觀念束縛的純血派思想呢。由於我直到不久前也都秉持著相同的思考模式,所以並不會否定你的看法就是了。」

伊莉莎白的臉頰微微抽搐不止。她闔上洋扇站了起來。

「我啊,認為物品就該乖乖像個物品。畢竟是經由人手創造出來的東西嘛,不發怨言地讓人使用才是應有的禮節吧?又沒人希望物品擁有魂魄。」

「……這你就錯了。最起碼我認識兩名懷著這種期望的人。那兩人都期盼我能做自己。」

「希望你能做自己?真是個愈來愈令人費解的魔導遺產……不對,我應該稱你為『神器』才對吧?」

伊莉莎白走近封印方塊,當著拉碧絲的面重重地伸手抵住透明外殼。

「神只的玩具跟人類的玩具都一樣,不可以擁有自己的意識。天底下再乜沒有比自己的玩具開口講話更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事情了。」

「……你害怕嗎?你該不會是擔心我們魔導遺產會對你們人類舉旗造反吧?真是個跟三流科幻小說沒什麼兩樣的膚淺想法呢。」

伊莉莎白的表情丕變。

她從胸口取出一把用布料包裹起來的銀色匕首,輕輕刺向封印方塊。

「哪,你曉得這是什麼東西嗎?這是一把用靈銀,也就是能直接對魂魄造成傷害的素材打造而成的匕首喔……要是用這東西刺穿你的軀體,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

「要我試試看也行,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伊莉莎白一邊挪動匕首刨削封印方塊的外殼,一邊對拉碧絲拋了個媚眼。

「乖乖歸我所有。只要跟我訂定契約,我就允許你保有你的魂魄。」

「…………」

「但是,我不准你開口講任何一句話。你只管回應我的要求,只需乖乖實現我的心愿就行。」

伊莉莎白的要求與拉碧絲以前所抱持的心態不謀而合。自己只是個用來實現心愿的許願道具。完全沒有理解契約者意志及想法的必要。只需照本宣科地實現契約者所要求的事就好。

作為物品、作為刀劍、作為魔導遺產、作為神器。

這才是正確的道路……直到不久前,拉碧絲都還這麼認為。

「…………那麼,你的願望是什麼?」

「那還用說嗎?就是讓這世界變成只屬於魔女的世界啊。只要得到你的神只殺手化恩惠,就算要只花短短几天時間就毀滅世界也非難事吧?畢竟你連神只都有辦法一擊斃命嘛……!」

伊莉莎白雙眼炯炯有神,彷佛撫摸拉碧絲的臉頰一般輕撫著方塊外殼。

「人類的魂魄承受不了神只殺手化的過程。你若使用我,便一定逃不了自我毀滅的下場。你……不可能有辦法駕馭。」

「哎呀!你明明對契約者的魂魄品質有所堅持,但看著我時卻仍然沒有任何感覺嗎!」

伊莉莎白慢條斯理地用手中洋扇遮住臉龐。

匆聞現場傳出一陣彷佛空氣凍結的聲音,緊接著伊莉莎白的頭髮違抗重力翩然起舞。她霍然闔上洋扇,再次露出臉龐。

伊莉莎白的相貌產生變化。

黑白反轉的眼瞳、自雙唇縫隙之間露出的尖銳獠牙、比先前顯得更為蒼白,且帶有裂痕的詭譎肌膚。其外觀無疑就是——

「我不是人類。是吸血鬼……早在魔女狩獵戰爭之前就被滅絕的種族末裔唷。」

「…………」

「不同於你所深愛的主人,我連軀體都是如假包換的鬼怪喔。魔力的質與量均屬極品。你不覺得對於魔力生成量偏低的自己而言,我才是最合適的契約者嗎?」

「…………」

「如何?成為我的財產吧。你的夙願就是實現契約者的心愿對吧?那就實現我的心愿吧……那才是你的存在價值。」

伊莉莎白一邊以匕首劃傷方塊外殼,一邊語帶威脅地進行交涉。

當然,拉碧絲完全不為所動,只是一味地對伊莉莎白投射出冷淡目光。

「非常抱歉,我也有選擇的權利,因此請容我拒絕。」

「……選擇的權利?你到底對我有什麼不滿呢?」

「那我便改用人類的表現方式,淺顯易懂地講給你聽吧。首先,你的魂魄並非吸血鬼之魂。你是使徒而非真祖,只是後天轉變成吸血鬼的劣質複製品。就算騙得了西側的人們,也瞞不過我的分析。」

「…………」

「第二,縱使你是多麼優秀的魔女,即便你的魂魄是正牌吸血鬼,在價值方面非但大大不如我的宿主,甚至可說是有如天壞之別。」

「…………」

「第三,我發自內心討厭你這個侮辱我宿主的人。你的存在讓我十分不順眼。像你這種簡直像是無可救藥的小嘍羅,連魂魄都塗上一層厚粉底的老太婆,跟我的個人偏好實在相差太遠。就算打死我,也不想跟你那條彷佛一顆被棄置在臭水溝,表面布滿嘔吐物的臭雞蛋一樣,散發出陣陣惡臭的魂魄長相廝守。」

「……………………」

「基於上述理由,請容我鄭重拒絕與你訂定契約的要求。我雖配合你那卑賤的魂魄水準採用了下流字句加以表現,但坦白講我有點擔心你是否能明確接收到話中含義。只好期待你具備符合你實際年齡的理解力。」

語畢,拉碧絲睜開雙眼。

面無表情、神色冷淡,然而雙眼卻蘊含著明確的意志。

「我只屬於宿主——草剃哮大人。倘若被那位大人以外的人使用,我會選擇自我了斷。」

拉碧絲這句直截了當的話一出口,匆見伊莉莎白收斂起臉上表情。

然後——

「是嗎……我明白了。既然如此……」

她突然高舉靈銀匕首,猛然刺向封印方塊。

在披頭散髮的瞬間,伊莉莎白臉頰肌膚的裂痕也迅速擴散開來。

「我也不需要你這廢物了。反正元老院的純血派本就交待過我要設法破壞掉你……對我而言哪種結果都沒差。」

表情與口氣雖是冷淡,但伊莉莎白內心的怒火卻難以測度。

明明是純血派卻被戳破並非純血種,最後甚至還被無機物徹底否定了自身存在,也難怪她會如此勃然大怒。

缺少契約者的魔導遺產不堪一擊。正如哮少了拉碧絲就無法挺身對抗威脅一般,拉碧絲若少了哮也就只是一把稀鬆平常的劍。

為何諸神要為了殺害同族而創造出這樣的兵器,連拉碧絲自己也不得而知。甚至也不曉得,為何想發揮力量,就非得與使用者訂定契約不可。

然而拉碧絲並不以此為苦。

她覺得……自己能夠這樣存在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因為有那個人,才有自己的存在。因為那個人如此期盼,才有自己的存在。定義雖然還是跟以前一樣,但拉碧絲心裡卻多出一股暖意。

這是她頭一次慶幸自己這種與生俱來的詭譎型態。

因此拉碧絲並未放棄,她並未放棄再次牽起哮的手之念頭。

視線對準前方,對準心愛宿主所在的方位。持續用心呼喚著宿主。

——我在這裡。

「無論再怎麼等待,你的主人也不會出現唷……?此時此刻我的部下們大概已經送他上路了吧。真是太可惜了啊,無機物。」

「……不。」

面對伊莉莎白的說訶,拉碧絲輕輕搖了搖頭。

「我的宿主就在那邊。」

伊莉莎白對拉碧絲的這句話一笑置之。

然而——

「別亂碰我的劍……!」

那是一陣極其嘶啞的刺耳嗓音。

是夾帶著無比堅定的信念與執著的抗爭者之聲。

伊莉莎白霍然回頭,那道身影也隨之明確地映入她的眼中。

全身血流如注的少年。模樣慘不忍睹到——即便斷定他是一隻小螻蟻也不為過的少年。

然而他的眼光,卻蘊藏著一股絕不輕言放棄任何希望的超人毅力。

銀檞之劍的契約者·草剃哮。

血肉之軀搭配鬼怪魂魄,是伊莉莎白最厭惡的混血種。

本以為會像只塵芥蟲一樣,在不知道的地方被消

滅掉的男子,如今竟與自己展開對峙。伊莉莎白瞠目結舌,神情茫然地轉身面向哮。

「……哎呀……討厭……居然有隻蟑螂跑進這裡……我非得現在立刻殺了你……趕緊消毒不可。」

哮吐掉口中的血塊,以髒兮兮的衣服袖口擦拭嘴角。

「試試看啊……蟑螂可是頑強得很吶。」

「部下們到底在搞什麼鬼……都有蟲子跑進我的宅邸了…………我得趕緊叫人來處理才行……真是骯髒透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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