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STEP 6 要變身了唷~(1/2)
離開體育館之後,多惠跑到一半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然後拖著腳步慢慢走著……
她回到了離學校不到五分鐘路程的家,從戰前就開始經營的料理店「惠姬」。
做為住家兼店面的是一棟兩層樓的木造建築,入口矗立著一座豪華的瓦頂大門。
多惠的父母都是日式料理廚師,她家開的店雖然算不上高級料理店,但至少也是橫須賀的市議員或公司要員經常用來招待賓客的名店,在戰前和戰時都常有海軍將校來光顧。
以前他們也兼營酒廠,所以如今門上還掛著長得像蜂窩似的杉葉球。
杉葉球看起來就像一顆彩球,多惠見了不禁臉色發青。
她繞到後門,腳步蹣跚地進了自己家……
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走上木階梯……
(我對珍妮佛說了重話……她一定討厭我了……)
多惠嘆著氣拉開紙門,走進自己的三坪小房間。
一走進瀰漫著榻榻米香味的日式房間,多惠就從壁櫥里搬出棉被。
多惠有個毛病,只要碰上難過的事,她就會縮進棉被裡逃避現實。
(可是,我該怎麼辦呢?再這樣下去珍妮佛就會被啦啦隊社搶走了……她是我唯一的朋友耶……!)
她連制服都不脫就直接裹住棉被,正想趴在榻榻米上……卻突然聽見啪的一聲。
剛才放在桌上的書包掉了下來,裡面的東西全散落在棉被下。
自己竟然笨手笨腳到連逃避現實都逃避不好。
多惠含著淚稍微提起棉被,發現南高指定的黑色書包裡面掉出了一樣不屬於她的東西。
深紅色的啦啦隊服。
「啊……不小心拿回來了……!」
剛才珍妮佛在器材室里把啦啦隊社的制服拿給她,但她在激動之中忘了歸還,就這麼跑出體育館……
她大概是跑出學校之後就把衣服塞進書包了吧。
因為她滿心想的都是珍妮佛的事,記不清楚事情的經過,或許是無意識之中覺得不可以擅自丟棄啦啦隊社的東西吧。
她望著自己在無意識之中帶回來的啦啦隊服……
『多惠也一起來吧?啦啦隊很好玩喔。』
珍妮佛先前那句極具衝擊性的發言又浮現在她的腦海。
(叫我……參加啦啦隊……)
啦啦隊最可惡了,竟然想要奪走她最重要的朋友珍妮佛。
可是……
這件啦啦隊服……
緊身的上衣像襯衣一樣沒有袖子,完全展露出胸部和腰部的曲線,前面印著一條象徵勝利的筆直V形紅線,穿在女孩身上之後應該會變成曲線,很能強調出女性的婀娜體型。這是為了競技而設計的衣服。
另外是一件多惠長到這麼大都沒穿過的迷你百褶裙,長度大概只能蓋到胯下五公分。若是穿著這麼短的裙子做起激烈動作,想也知道一定會整個翻起來。雖說啦啦隊本來就是這麼回事,但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表演一定會被看光的,就算不想看也會看到。
雖然是這麼危險的衣服,但此時攤在榻榻米上……
多惠看得出這衣服的車工很細,而且兼顧了安全性,可見這是很健全的運動服裝。她幾乎要為自己的有色眼光感到羞恥了。
啦啦隊服……是正經比賽用的。只用了搶眼的紅白兩色感覺也很簡潔、帥氣,具有一種獨特的美感。
雖然設計很簡單,卻又擁有魔性的魅力。
這就是啦啦隊服獨特的風味。
最重要的是……
(……好可愛……!)
好可愛,真的好可愛。
可愛到能夠抓住所有女孩的心。
雖然一般人沒什麼機會穿啦啦隊服,但是所有女孩都會夢想著穿一次看看。只要穿上這可愛的制服,無論是怎樣的女孩都會變得更可愛。不管體型是胖是瘦,不管皮膚是黑是白,不管個性再怎麼粗魯……
……不管再怎麼懦弱。
不知不覺地,多惠用鴨子坐姿坐在棉被旁,拿起啦啦隊服仔細端詳。
「……」
真想穿穿看。啦啦隊社很邪惡,但制服是無辜的。
多惠的個性很保守,所以她自己的衣服多半也很保守。
她只會挑樸素的顏色,款式也會儘量挑平凡的設計,而裙子全都是長裙。
啦啦隊服和她的風格是截然的對比。
如卡通一般的明亮色彩,V領上衣的活力,短裙短到幾乎令她昏倒的可愛風格……這些全是她沒有的東西。
只要穿上這衣服,好像就能擁有這一切特質。
多惠的臉幾乎變得和這衣服一樣紅,她死命盯著「CHEERS」的標誌……苦思了一分鐘、兩分鐘……直到超過五分鐘……
她臉紅得像只煮熟的章魚,緊張地左顧右盼。
這是她的房間,當然不會有別人在,但她還是心虛得像是在做賊……甚至還跑去檢查窗簾有沒有關好……
唰。她鬆開了制服上的蝴蝶結。
接著脫下灰色西裝外套、海軍藍的格子裙、白色襯衫。
(只是偷偷試穿一下的話……)
多惠脫得只剩一件土氣的小碎花內褲,然後套上深紅色的啦啦隊服。珍妮佛為她挑的是L號,所以胸圍很可觀的多惠穿起來倒也挺服貼。
她穿上裙子之後,發現有個小小的口袋可以把拉煉頭收進去。裙鉤上沒有尖角,衣服表面也沒有任何容易勾到的突出物,想必是為了安全而設計的。
所以……
「……」
穿了。
她穿上和自己屬於不同世界的啦啦隊女孩的制服了。
而且沒有得到正式許可。
她覺得自己做了很離譜的事,緊張得心臟撲通撲通跳。
但是鼓起勇氣穿上之後……
好想看看。
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呢?
一定不適合。她自己也知道。但是……想要確認一下自己穿起這件衣服是什麼模樣也無可厚非吧。
多惠轉向母親給她的古典三面鏡,鼓起勇氣掀起罩布,惶恐不安地攤開鏡子。
映在鏡子裡的是……
「……!」
好、好可愛……!
(……這、這是我嗎……?簡直……簡直不像真的……太可愛了……!)
自己彷佛完全變了一個人。
不只變可愛了,而且感覺好開朗。
脖子以上還是原本的自己,但頭部只占了全身的一成,其餘九成的身體頓時變得光彩動人,彷佛整個人都充滿了生氣。
自己說這話或許不太可信,但是看起來還真適合。比她想像得更適合。啦啦隊服一定是為所有女孩設計的,因為這和學校制服一樣,是提供給各式各樣的人穿的。
多惠驚訝地看著鏡子,心情不知不覺地好轉……
「……」
她陶醉地試著擺出各種姿勢。
稍微扭腰,轉到側面,輕輕走個幾步。
多惠沒有研究過擺姿勢,所以只會做些簡單的動作,但是不管從哪個角度看起來都很可愛、很帥氣。
她從來沒有看過自己這副模樣,所以興奮得不得了。
「嘿~嘿~加油加油!」
她甚至喊起了啦啦隊的口號,開始在房間裡小跳步。
多惠大概有十年沒有小跳步過了吧。
突然間……喀的一聲。
十年的空白果然太久了,多惠很快就扭到了腳。
「哀咕!」
她發出了羞於讓人聽到的驚呼,失去了平衡……
碰!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還好她及時把手撐在身後,後腦才沒有撞到牆。
多惠曲著膝蓋,不經意地望向前方的鏡子,頓時變得面紅耳赤。
胸罩肩帶從背心式的上衣底下露出來,至於那件深紅色的迷你裙……
「哇啊啊……哇啊啊啊……」
多惠急忙合攏雙腿,坐直上身。
「這、這麼短的裙子……還是不行啦……!肚臍都被人看光了……!」
她羞得連鏡子都不敢看,跪坐著遮住臉。
此時……
「姊姊,那是什麼聲音啊?」
難纏的妹妹──紗惠──的聲音從二樓的另一個房間傳來。
(……!)
不只如此。
走廊還傳來了拉開紙門的聲音。
紗惠往這裡來了。木板走廊傳出了腳步聲。
鳩屋家的房子是日式建築,所以裝的不是一般的木門而是紙門。紙門既不能上
鎖,也沒辦法敲,所以紗惠很快就會拉開多惠房間的紙門了。
(啊、啊、衣服……!)
這麼一來,就會被她看到了。
就會被她看到這身可愛又暴露的打扮了。
如果讓她以為姊姊平時一副文靜乖巧的模樣,私底下卻會一個人偷偷玩這種大膽的cosplay……雖說這是事實,但是被看到的話還是很糟糕。
紗惠這個妹妹非常地沒大沒小,要是看見她穿成這樣一定會笑破肚皮。
在鋪著榻榻米的日式房間裡,像幽靈一樣陰沉的多惠穿著美國風的啦啦隊服……她自己也很清楚這畫面有多麼爆笑。紗惠一定會盡其所能地嘲笑她,還會用「啦啦隊女孩」之類的綽號稱呼她至少大半年,搞不好還會拍下照片分送給所有親戚。
(我、我得快點換回制服……!)
雖然她這麼打算,但是沒有時間了,紗惠的腳步聲已經不遠了。
慌得六神無主的多惠突然想到,如果房間一片漆黑就不會被看見了!於是她急忙去拉日式木框燈罩垂下的拉繩,關掉電燈。可是仔細想想,紙門一打開,走廊的燈光就會照進來,所以這一招根本沒有用。
(哇!哇!該、該、該怎麼辦啦……!?)
多惠像只受驚的狗不停打轉,還踩到剛才搬出來的棉被,差點滑倒,這卻令她想出了起死回生的點子。她拖著棉被衝進壁櫥,把棉被裹在身上,從內側關上壁櫥紙門。這招叫做龜縮戰術。
緊接著她就聽見房間紙門拉開的聲音。
「……姊姊?」
多惠聽見紗惠的聲音……
「快走開!」
如同恐怖電影裡被襲擊的角色,多惠在壁櫥里叫道。
「……你……你在壁櫥里做什麼?房間還烏漆抹黑的……」
「我、我在玩遊戲啦!暗一點比較有氣氛!別管我!」
紗惠聽了之後就喃喃地說著「好陰沉」,她似乎真的被多惠的舉動嚇到了。
就算被她投以異樣眼光,也比被她嘲笑「嘿!啦啦隊女孩!內褲露出來囉!」要來得好。
她抱定主意躲在壁櫥里,等待敵人死心離去。如今也只能這麼做了。
「我說啊……」
「走開啦!我又不是偷偷玩付費遊戲!別再煩我了!」
「不是啦……我是要說,你這樣真的太陰沉了。姊姊的個性和外表都太陰沉了,再不改一下就糟糕了喔。明年我也要進南高,我可不希望連我都被看成陰沉的人。」
在國中就參加過縣運賽劍道比賽的紗惠抱怨著……
所幸她還是關上紙門離開了。
……『個性和外表都太陰沉了』……『再不改一下就糟糕了喔』……
多惠自己當然也很清楚。
她個性陰沉,膽小懦弱,又因太愛鑽牛角尖以致很難交到朋友。她覺得外表太突出才會被欺負,所以從來不穿華麗耀眼的衣服或首飾,這件啦啦隊服是她懂事以來穿過最亮眼的一件衣服。
多惠在壁櫥里把臉埋在枕頭上……哭得連耳朵都紅了。
她對自己深深地感到羞恥,壓抑著聲音哭了。
嗚……嗚……嗚……就像幽靈一樣。但是……
(我……我怎麼可能改變嘛……!)
改變個性是非常困難的,就算明知不能繼續這樣下去,想要改掉維持多年的習慣還是需要耗費很大的精力。她需要強大的力量。
但是多惠沒有這種力量。
她只是個弱女子。
……就在此時。
像一隻縮在土裡的毛蟲,在壁櫥里捲成一團的多惠聽見腦海中有個聲音。
字句很不流暢,但是很動聽。那是她最喜歡的聲音。
『啦啦隊可以讓不開朗的人也變得開朗。』
珍妮佛……
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自己永遠都不會改變。
她還會失去唯一的朋友、重要的珍妮佛。這都是因為啦啦隊社。
多惠穿著這個可惡啦啦隊社的制服,按著腫起的腳踝,思索著今後該怎麼做。
臉色就像紗惠說的那麼陰沉。
星期五。
啦啦隊社似乎每天都要練習,今天放學後在花圃還是沒有看到珍妮佛。
從烹飪教室窗戶看到的玫瑰花苞長大了很多,應該快要開花了。
可是,自己只能一個人在這裡賞花。
她本來還希望今後都能和珍妮佛一起開心地賞花。
……不,絕對不能這樣。她要緊緊地抓住這段快要失去的友情。
多惠走向第三體育館。
自從上次不歡而散之後,她還沒和珍妮佛說過話。
所以現在得先跟她和好。
前天多惠在壁櫥里如此下定決心……但是昨天她一直鼓不起勇氣,所以才拖到今天。
(我今天一定要向珍妮佛道歉。後來我們都沒見過面……)
多惠的手上提著紙袋,裡面裝著她上次帶回家的啦啦隊服。這個紙袋有點小,CHEERS的深紅色制服都露出來了,但是她家沒有更大的紙袋,只好將就著用。
多惠的心中一再浮現想要逃走的衝動,但是為了見到珍妮佛,她還是鼓起勇氣來到了第三體育館。
今天體育館裡也可以聽見啦啦隊社練習的聲音,多惠畏懼地躲在門外偷看。
裡面好像沒有顧問老師或教練,但她看到了穿著制服擔任教練的眼鏡社長,還有穿著深紅色隊服、默契十足地跳著啦啦隊舞蹈的千愛和舞櫻……
珍妮佛也在。
包括珍妮佛在內,每個人都練習得很認真,可以感受到團隊運動特有的整體感。
這種氣氛對多惠而言是很陌生的。
而且……也令她很羨慕。
那正是她望眼欲穿的友情,女孩之間、隊友之間的堅定情誼。
「……」
看在多惠的眼中,體育社團和學藝社團的隔閡就像太平洋那麼寬,所以她不敢隨便走進去。
而且她如果妨礙人家認真練習,說不定會被打。
看來……得找個適當的時機才行。
這樣簡直像是社團參觀嘛……多惠一邊這麼想,一邊繼續躲在門後看著啦啦隊社練習。
在跳舞的有三個人,千愛負責帶領,舞櫻和珍妮佛努力地跟著她跳。
啦啦隊的舞蹈好可愛……而且很帥氣,看起來活力十足,多惠彷佛被她們揮舞著的金色彩球照亮了心房,真想一直看下去。
她好像偷窺女校啦啦隊社的可疑人物……不是好像,她根本就是。和偷窺狂沒兩樣的多惠一直盯著那三個人跳舞。
「對,High V的時候請把手心朝向前方。」
脖子上打著石膏的辮子社長指點著舞櫻和珍妮佛的動作。High V指的應該是高舉雙手呈V字形吧。
「是!」
舞櫻聽了就笑容滿面地舉起手,擺出V的姿勢。
「是、是的!」
珍妮佛也氣喘吁吁地做出相同的動作。
她表現得真是……一絲不苟。多惠從來沒見過她這種神情。
總覺得珍妮佛離她越來越遠了……
「……」
寂寞湧上心頭。多惠咬住了嘴唇。
她無意識地繃緊身體,不知不覺地抱緊裝著啦啦隊服的紙袋,紙袋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聲音一發出……
「嗯……?」
千愛立刻轉過頭來。
多惠看啦啦隊舞蹈看呆了,沒注意到自己的臉露出了門後……
「咦?你不是我們班的嗎……」
被千愛看到了。
多惠跟千愛對上目光,嚇得渾身一顫,就像小動物看到肉食動物的反應。
當她正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之時……
「多惠!你來了!」
珍妮佛也看到了多惠,便笑容滿面地跑過來。她上次明明說了那麼過分的話,珍妮佛卻完全不生她的氣,真是個天使。
但多惠還是沒臉見珍妮佛。
她因愧疚而低下頭,用紙袋遮住自己的臉。
結果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紙袋上。
「那個不是我們的衣服嗎?」
舞櫻指著從紙袋裡露出來的深紅啦啦隊服說道。本來只是露出一點點,但是多惠剛才嚇得跳起,讓衣服露出更多,連「CHEERS」的標誌都看得一清二楚。
先不管她為什麼會拿著啦啦隊服,在二年A班文靜出了名的多惠竟然會來到啦啦隊社……
「……你對啦啦隊有興趣嗎?」
千愛有些訝異地走過來。
「啊,不……」
多惠想要否認,但站在前面的是她早已認定很難相處的千愛,所以她越說越小聲,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啊!那個,我們正在招募社員喔!我是社長福原直子!」
眼鏡社長只聽見千愛的發言,沒注意到多惠的否認,也跟著跑過來。
接著連舞櫻和珍妮佛也往多惠這邊走近。
怕生的多惠幾乎嚇到腳軟。
「那個、那個……這是跟珍妮佛借的,我、我是來還衣服的……!」
她面紅耳赤地擠出聲音說道,一邊把裝著衣服的紙袋朝著眾人遞出去。
不過她的聲音還是很小,她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發出聲音。
這時……
「我來介紹。這是我的朋友,料理社的鳩屋多惠。我邀請她來啦啦隊社。」
珍妮佛向千愛等人介紹了多惠。
眼鏡……直子社長一聽見這番話……
「料理社!」
她不知為何欣喜地喊道。
「啦啦隊員也得學著控制飲食,所以我們很歡迎會做菜的人喔!」
糟、糟糕了。
都怪珍妮佛的日語不夠好,剛才她那番介紹說得好像多惠想要加入啦啦隊社似的。如果不趕快澄清誤會就麻煩了。
「那、那個……」
無視於手足無措的多惠……
「太好了!太好了!這樣啦啦隊社就有五個人了!」
舞櫻開心得幾乎跳起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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