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STEP2 突如其來的特技(2/2)
但千愛的回答是……
她立刻轉身走開,把彩球收進自己的運動提袋。
「別被一時興起的特技沖昏頭了。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她看都不看這兩人,一甩那焦糖色的頭髮颯然離去。
朝著還沉浸在喜悅中的第一體育館的門口。
「千愛!」
舞櫻的大叫也沒有讓她回頭。
……結果千愛還是離開了舞櫻和直子。
她一定是真的很不願意加入啦啦隊社吧。
廢社的危機還是沒有解除,舞櫻不禁感到焦急……
這次幫籃球隊加油,從結果來看非常成功。
的確很有可能像直子預料的一樣,觀眾們都體驗到了啦啦隊的魅力。來加油的學生們在比賽結束後就紛紛離去,不過她們或許會在校內宣傳啦啦隊的這場精采演出。
所以……
舞櫻和直子在僅剩的時間內等待著志願者的到來。
為了讓人更容易看出啦啦隊在招募社員,她們還特地換上啦啦隊服,然後在櫻花飄舞的校門旁邊擺了桌子,分發直子前幾天做的傳單。
「歡迎來參加啦啦隊社!」
看準了放學的人潮,舞櫻和直子熱情地遞出傳單。
現在已經是四月中旬,很多人早就決定要參加什麼社團,所以沒有一個人肯拿,而周遭也看不到有其他社團在招生。
隨著時間的經過,舞櫻的笑容漸漸變成了憂慮。
「當幽靈社員也沒關係!請你們加入吧!」
她甚至說出這樣的話。
「不、不行啦,為了避免有社團靠著掛名社員來撐人數,校規規定如果沒有三個人在『活動』就要廢社。」
直子小聲地提醒她。
一群剛練習完的袋棍球社員從兩人的面前走出校門……
「那打扮還真丟臉。」
「啦啦隊不算是運動吧?」
「南高啦啦隊社好像真的沒人了呢。」
嘲笑的聲音傳來。
「……」
舞櫻拿著傳單的手微微地顚抖著。
怎麼辦?
除了住校生以外,南高學生在晚上八點之前必須離校,社團活動原則上也要在八點以前結束,如果在這時間之前還沒找到第三個社員,啦啦隊社就得廢社。
現在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
校規規定,加入社團要自己寫入社申請書,社長接受申請書之後,申請者就是社員了——如果沒有學生的話,當然不可能收到入社申請書。
學生一個接一個離開了……而且是稀稀落落的。
沒有參加社團的學生還留在校內的可能性幾近於零。
這時……
眾所皆知十分粗暴的、二年A班三個摔角社的女孩走了過來。
「啊,是『單人啦啦隊』。」
「幹麼把桌子放在這裡啊!」
「石頭會害人跌倒喔。」
有一頭極短髮的女孩像在踢石頭一樣輕輕踢著桌子。
「你還是一個人在搞啦啦隊嗎?」
「噗!」
「真好笑,跟看不見的朋友一起跳啦啦隊。」
這三人似乎也看過直子一個人做啦啦隊練習,嗤笑著走出校門。
「好像變成兩個人了呢。」
「只是冷門運動的垂死掙扎吧。」
雖然南高是封建主義濃厚的體育學校,這三人卻對身為學姊的直子出言不遜。
人都已經走出校門,還故意用她聽得到的音量說話。
「……」
舞櫻雖然生氣,但也知道自己若是跟她們動手,一秒鐘就會被打成豬頭。
她擔心地望向想必更不甘心的直子。
結果她發現……
直子的臉上掛著笑容。
彷佛為了抹去悲傷……不,為了遮掩悲傷……看起來更令人心酸的笑容。
「啦啦隊員一定要隨時保持笑容才行喔。嘿嘿。」
「直子學姊……」
「……啦啦隊確實是冷門運動,也常常受到誤解,但我還是要繼續努力,為了像CHEERS黃金時代的百愛學姊一樣發光發熱……」
直子像是抓住浮木似的,從CHEERS的運動提包里抓出iPad。
播放起加了書籤的百愛影片。
閃耀的全日本杯。燦爛輝煌的……CHEERS黃金時代。
十五位學姊,每個都像鑽石一樣閃亮。
舞櫻一想起那光彩奪目的影片,就覺得現在的CHEERS確實像石頭一樣不起眼。
而且只有兩顆石頭。
社員不足的話別說是參加比賽了,連社團能不能存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怎麼會差這麼多呢?她們直到最後都只是石頭嗎?她們永遠都當不了鑽石嗎?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因為她們不是石頭,而是人。
人是會成長的,是會改變的。
但是……
雖然這是事實。
雖然她知道這點。雖然直子學姊也知道這點。
為什麼眼中卻湧出了淚水呢?
為什麼帶著笑容哭泣呢?
「……我想練啦啦隊……看到這影片,我真的好嚮往……我覺得這就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可是,如果啦啦隊社不在了……如果CHEERS不在了……那我……」
直子學姊至今一直在苦撐。
一個人練習著啦啦隊……在別人的嘲笑和揶揄之下,還是悲傷懊惱地苦撐著,一路努力到現在。她一直守著搖搖欲墜的CHEERS。
然而終點再過兩個多小時就要來臨了。
南高啦啦隊社……CHEERS……
就要消失了……!
「……有誰……有誰可以……」
學校里一定已經沒人了,但直子學姊還是繼續呼喊,繼續等待。等待著不可能會出現的人。她穿著CHEERS制服,遮著臉,哭得連辮子都在顫抖。
「……我也……我也想練啦啦隊啊!」
舞櫻也激動地喊道。
但直子只是抬起頭來。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說不出。
已經無計可施了。
舞櫻沒有說出為什麼自己想練啦啦隊。
那是舞櫻的私事,而且她知道現在談這個只是在浪費時間。
時間……
所剩不多了。
抬頭仰望黃昏的天空,那裡有著開學當天見過的櫻花。
花已經落了七成,綠葉也長出來了。
「櫻花……都散落了。」
舞櫻用右手抓住飛落的粉紅色花瓣。
「時間是不等人的。」
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地喃喃說道。
然後……
「……不可以光是站在這裡等!一定要主動去抓住機會!」
她如此喊著,跑了出去。
——千愛。
舞櫻要去找千愛。
或許她已經回家了,但也有可能還在學校。
不,她一定還在學校。雖然只是毫無根據的猜測,舞櫻卻如此堅信。
一定要說服千愛,讓她加入啦啦隊社……加入CHEERS。
只剩這個辦法了。既然只能這樣做,那就這樣做吧。無論如何都要這樣做!
舞櫻知道直子看著自己的背影。
她也知道直子不明白為什麼她這麼想要練啦啦隊。但是她沒辦法解釋。
千愛
太陽逐漸下沉。
彷佛宣告著一切都將要結束。
千愛一直在校舍天台上打發時間,等到所有人都走光。
她不希望任何人向她提起今天的啦啦隊表演。
尤其是伊雷娜學院的伊蝶白亞——在為籃球隊加油時,白亞不斷瞄著千愛,一副想說什麼的樣子——千愛絕對不要見到她。
白亞想必已經回家了。伊雷娜學院的千金小姐不會在外面逗留到這麼晚的。
現在應該不用擔心白亞了,但是正門那邊還有直子學姊和舞櫻。為了今天這場表演,她和直子學姊及舞櫻建立了一個line群組……
【千愛現在在哪裡?】
【啦啦隊社就要廢社了耶!】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喔!】
【直子學姊在正門!快來!拜託你!】
她可以猜到那些接連不斷的訊息一定都是舞櫻寫的。
所以她打算悄悄地走南高校另一個門——東門。
手機又發出了舞櫻傳來下一條訊息的聲音。
她們想必還沒拉到半個新社員。
這麼悲痛的聲音真是令人聽不下去。千愛關掉手機電源,放進格子裙的口袋。
她下了樓梯,想從東門出去。
「……!」
千愛頓時停下腳步。
她最不想見到的伊蝶白亞就在那裡。
白亞一定是看到啦啦隊社在正門,就猜到千愛不會走那裡。這傢伙的腦袋真好。
白亞盤著手臂,獨自站在東門外。
她應該發現千愛來了,卻沒有轉頭看她。
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
千愛也裝作沒看見白亞,就這麼走出去……
「……你今天跳了啦啦隊吧。」
千愛正要走出去時,白亞開口說道,令她停下了腳步。
兩人的視線還是沒有交會。
過了一會兒……
「你又開始練啦啦隊了嗎?」
白亞再次開口。
「我不會再練了。」
千愛如此回答。
「你贏了我就想跑?」
白亞的語氣中出現了一絲怒氣。
那挑釁般的台詞令千愛回過頭來。
然後瞪著在夕陽餘暉之中顯得清澈透明的祖母綠的眼睛。
「白亞,你幹麼死咬著我不放?」
她氣憤地問道。
白亞也瞪著千愛。
「我的目標是全日本杯,接著是東京奧林匹克,我要在那裡成為女王。」
這個女人……
大概是天才的思考比較跳脫吧,白亞從以前就常常說出讓人聽不懂的話。現在也是如此。
話雖如此,白亞的個性一向不苟言笑。她剛才說的話沒有半點玩笑的意味,而是認真的。她是真的懷著這種誇張的目標。
「說什么女王嘛。」
千愛嗤笑地說,但白亞毫不動搖。
「為此我絕對不會放著輸給你的事不管。」
白亞又說出在高一也說過很多次的話。
她曾經輸給千愛。
那是在九年前的啦啦隊少年組大賽。
在那一天,千愛贏了白亞,白亞輸給了千愛。
之後,白亞因父親工作的緣故而搬到爺爺奶奶居住的法國,回國之後都待在神戶或札幌,所以沒有機會再和千愛一較高下。
而且,千愛從以前的資料上得知……
在白亞的啦啦隊經歷中,除了千愛以外沒有輸給任何人。
里昂、米盧斯、斯特拉斯堡、神戶……雖然去年的全日本杯在國外比賽所以她沒參加,總之白亞只要參加比賽一定都是冠軍。這當然也要靠優秀的團隊,但若缺了白亞個人的實力,一定無法達到這等佳績。
如此厲害的白亞從小到大隻流過一次悔恨的淚水……
就是和千愛比賽的那次。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話雖如此,千愛和白亞對戰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
在千愛看來,那只是一段輕鬆愉快的童年回憶。
但是對白亞而言,那卻是永難忘懷的挫敗。
「這是不會被容許的。」
「被誰?」
「被我。」
聰明卻少根筋的白亞又說出了千愛難以理解的發言。
「什麼意思?」
「漠視贏過我的你而自稱女王,是不會被我自己容許的。」
白亞直視著千愛如此宣告著。
……她的自尊心確實很高,又有著完美主義,但執著到這種地步已經能登上金氏世界紀錄了。
白亞是真心這樣想的。
因為她的說法太過拗口,千愛花了一些時間才明白過來。總之白亞想要說的就是要再跟千愛比賽,並且要打敗她。
換句話說,就是要千愛繼續練啦啦隊。
「……我才懶得理你。」
千愛丟下這句話,先轉開了視線。
然後她轉身走開。
白亞並沒有追上去。
「……百愛會怎麼想呢?」
如同打出王牌,白亞提起了千愛的姊姊。
千愛聽到自己最不想談的事情被對方提起……
「……你懂什麼!」
她憤然回頭。
「都是啦啦隊害得姊姊在美國受了重傷,還因此失蹤!毀掉姊姊人生的啦啦隊、把姊姊從我的身邊奪走的啦啦隊……我最討厭了!」
川澄百愛——千愛的姊姊在美國突然失蹤的事,在啦啦隊這個狹小的世界裡有不少人知道。
對千愛緊追不放、近乎跟蹤狂的白亞當然不可能沒聽說過。
應該是早就知道了,因為白亞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態。
她明知這件事,卻還故意提起千愛的姊姊。
從白亞的人格來看,她應該沒有惡意。她只是認真地正視過去發生的事,而且說不定比千愛本人更認真。
但是,千愛的情緒卻像孩子一樣地爆發了。
壓在心底深處的情感無法抑制地從她的口中宣洩而出。
「你明明知道這件事,為什麼還要叫我練啦啦隊!?老師也是,你也是,CHEERS的那些人也是!」
千愛一把揪住白亞水手服的衣襟。
她因悲憤交加而湧出淚水。
「……」
白亞依舊以堅定的表情瞪著她。
那雙祖母綠的眼睛彷佛看透了她的心。
「千愛是大騙子!」
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或許是吵得太兇才被找到的……被到處搜尋千愛、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舞櫻找到。
「你說什麼啊……!我哪有騙人!」
千愛放開白亞的衣襟,一邊擦眼淚,一邊用遷怒的態度吼道。
穿著紅色啦啦隊服的舞櫻甩著短短的灰咖啡色雙馬尾,搖著頭回答:
「你在騙自己!」
騙自己……?
「從剛才的比賽就看得出來,你根本不討厭啦啦隊!一開始跳得那麼敷衍也是故意裝出來的!其實你很喜歡啦啦隊吧!」
「才沒有!你憑什麼這樣說!我才不想參加啦啦隊!」
「那你為什麼要接住我?」
……!
「為什麼參加了表演!」
聽到舞櫻的叫喊……
「那是因為……!」
千愛無法回答。
在白亞沉默的注視之下,舞櫻繼續說著。她已經停不下來了。
「我聽直子學姊說過,你的姊姊是神話一般的啦啦隊員。既然如此,你繼續跳啦啦隊的話,她一定會來看的!」
「……什麼……!」
舞櫻聽見剛剛千愛對白亞吼出的話了。
就是因為這樣,就是因為她明白了千愛的想法,才會這麼說。
她和白亞一樣無所畏懼地說:
「如果你去參加全日本杯,她一定會來看!如果你去參加奧林匹克,她一定會來看!你的姊姊一定會來看的!」
姊姊……
會來看……
千愛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千愛好想見姊姊,好想見姊姊,但是早已死心地認為再也見不到姊
姊……聽到舞櫻這句話,令她不禁睜大了眼睛。
不,不會有這種事的。既然姊姊已經失蹤……
既然姊姊已經在國外失蹤……
姊姊一定……早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一想到那個不願意想到的可能性,千愛幾乎陷入恐慌。
舞櫻伸手一指。
她的食指不知為何指向了白亞。
「再說!今天的比賽這個人又沒有上場!在開學那天來表演、那群很厲害的啦啦隊女孩一個都沒上場!直子學姊說,今天伊雷娜學院派上場的都不是主力耶!看到伊雷娜派出二軍,看到自己被當成練習的對象,你難道不會不甘心嗎!?我們被人家看扁了耶!」
發現矛頭突然指向自己,令白亞大吃一驚。
先是來了個傻子,接著又來了個笨蛋。都不知道話題要被她們帶到哪裡去。
但是……
這個笨蛋說得沒錯。
因為她沒有考慮太多,反而更能切中要害。
她問了本來就應該問的事……
「千愛!你還要繼續逃嗎?你要逃避啦啦隊一輩子嗎?」
舞櫻朝她逼近。
她一邊前進,一邊逼千愛做出抉擇。
連白亞也用一副「說吧,你要怎麼做」的表情看著千愛。
「勇敢地站出來吧,千愛!直子學姊嚮往的啦啦隊、我在那一天看到的啦啦隊,才不是用這種表情來跳的!」
「……!」
正面挑戰的發言接二連三地湧來。
千愛的腦袋越來越混亂。
她的情緒暴漲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幾乎要衝破胸口。
由於太過驚慌……
「……讓開!」
「呀!」
千愛推開了站在她面前的舞櫻。
她無法繼續跟舞櫻和白亞待在一起。
拔腿狂奔。她跑出了東門。在春天的夕陽下,千愛一邊奔跑一邊感受到背後的灼熱。
奔跑,奔跑,奔跑……
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站在自己的家門裡了。
千愛在陰暗的玄關感覺雙腳發軟。
運動提袋落在地上,她也跟著癱坐在地。
白亞那句「百愛會怎麼想呢?」……
還有舞櫻那句「你要逃避啦啦隊一輩子嗎?」……
不斷地在她的耳底打轉。
千愛用顫抖的手從運動提袋裡拿出姊姊的彩球,抱在懷裡。
「……姊姊……!」
淚水滾落。
用力閉起眼睛,腦海反而湧出畫面……
那是她還很喜歡啦啦隊時的回憶。
深深崇拜著姊姊百愛的童年回憶。
收下了姊姊的彩球、全日本杯比賽的那一天。
——接下來輪到你了。
百愛的聲音在她抱著彩球的胸中甦醒。
千愛哭了起來。
舞櫻
日暮時分的南高安靜得感受不出籃球比賽的餘韻。
穿著CHEERS隊服的直子和舞櫻還留在昏暗的校園裡。
直子搬走了擺在校門旁的桌子,默默地走進第三體育館。
拿著兩張椅子的舞櫻跟在她的身後。
這些都是屬於啦啦隊社的東西,所以得收回器材室。
女老師來到亮著燈的第三體育館做最後一次巡邏。
她一看見直子和舞櫻在裡面,就簡短地說:
「快回家吧,八點就要關門了。」
然後就走了。
直子朝著老師的背影無精打采地回答:
「是……」
然後看看體育館牆上的時鐘。
現在是晚上七點五十六分。
「結果還是沒人來……」
直子用難以聽聞的細微聲音說道。
但是……
舞櫻搖著腦袋和短短的雙馬尾。
「不,會來的,一定會來的。」
她一邊說,一邊從明亮的體育館裡看著門外,看著籠罩在黑暗中的路。
櫻花的花瓣在月光下飄舞。
彷佛在夜風中點亮最後的希望。
「……你是說千愛嗎?」
直子的聲音震盪著她穿著CHEERS紅色隊服的背部。
舞櫻繼續看著外面,點點頭說:
「千愛是個好人。總覺得……不能丟下她。絕對不能丟著她不管。」
川澄千愛。
名字跟啦啦隊很像的女孩……
她會來。
她一定會來。
不,她非來不可。
就算是為了她自己。
舞櫻本來以為啦啦隊只是一種很吵鬧的COSPLAY。
不是的。啦啦隊是加油,是特別的運動,是正經的比賽。
絕對不能從這個正經的比賽之中逃走。
千愛不可以逃避。她不可以逃避啦啦隊……不可以逃避自己……!
「她真的會來嗎?」
「會來的。我相信她。」
直子和舞櫻交談著。
在無止境的寂靜之中,牆上時鐘的指針慢慢走著。
七點五十七分。
在飄著櫻花的昏暗路上……
「我知道。不,我早就知道了。」
一看到那個身影,舞櫻立刻改口。嘴唇露出了笑意。
直子驚訝地抬頭望去。
兩人注視著第三體育館前方的道路……
在夜風中,漫天的花瓣中,有一個人來了。
筆直地走向這裡。
體育館內投射出的光芒逐漸照亮了那條人影。
如火焰般的CHEERS紅色隊服。
先前看過的耳環已經不在耳上。
提著運動提袋的手指上是剪得乾乾淨淨的指甲。
她看著這兩人,走了過來。踩著堅定的步伐。
……是千愛。
「……!」
直子驚訝得用雙手摀住了嘴。
「很好!」
舞櫻用力地握緊雙拳。
千愛
被收進器材室的桌子上放了一張入社申請書,上面寫了「川澄千愛」四個字。
她不再猶豫了。
雖然從她家過來並不遠,但她還特地換上啦啦隊服,這都是為了向舞櫻和直子表明決心,也是為了向自己表明決心。
……啦啦隊害她和姊姊分離了。
但若為此而放棄啦啦隊,就像白亞說的一樣,等於違背了熱愛啦啦隊的姊姊的心意。當然,也違背了千愛自己的心意。
所以,她不再逃避了。
她要正視啦啦隊。
要帶著心傷去面對某樣事物是很艱辛的,需要很大的勇氣。
但是,逃避也一樣痛苦。
不,一定更痛苦。
無論再怎麼努力地跑開,也沒辦法逃離痛苦,因為這份痛苦是在自己的心中。千愛知道自己的心在這一年裡越傷越重,一天比一天更頹靡。
如果一直逃避下去,這份揮之不去的痛苦就會像剛才舞櫻所說的,會一輩子折磨著她。
如果要永遠過這樣的生活……
如果無論走哪條路都有痛苦……
她寧可鼓起勇氣,選擇正面迎戰的路。
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大家或多或少都得帶著痛苦和悲傷過活。在人生的某一刻,在某種契機之下,必須接受這個事實。每個人遲早都會碰到這樣的時刻。
對千愛來說,這個時刻就是今天。
那個契機……
就是在黃昏時的東門。
啊啊……千愛當時確實收到了別人給予的加油。
來自同年齡的女孩中最厲害的啦啦隊員白亞,以及完完全全的啦啦隊新手舞櫻。
當時舞櫻那句「你的姊姊一定會來看的!」……
雖然沒有半點根據,如今看來卻像一顆希望之星。
沒錯。全日本杯。東京奧林匹克。這些都是很遙遠的目標,但是千愛若在那裡舉起CHEERS的彩球和同樣是金色的獎盃或獎牌,或許姊姊真的會出現。不,姊姊一定會來。她開始相信了。
姊姊被啦啦隊打敗了,消失了,但是姊姊對啦啦隊的熱愛不可能磨滅,因為,千愛對啦啦隊的熱愛也沒有磨滅。無論發生什麼事,千愛還是深愛著啦啦隊,關於啦啦隊的一切都比千愛更厲害的姊姊一定也會繼續深愛啦啦隊。
她是這麼相信的……!
千愛和百愛長久以來投注精力和熱情的啦啦隊,就是她們之間的牽絆。
她要抓緊這個牽絆。
她要走上姊姊走的路。
她相信,姊姊就在這條路上。
她要加入CHEERS……加入南高的啦啦隊社……
這份入社申請書就是她的第一步。
「千愛……!」
舞櫻欣喜地注視著她,像是在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但是一直很排斥入社的千愛卻無法直視舞櫻。
心裡的想法就不說了,她現在所做的事是人生之中最大的一次翻轉。
就算不看鏡子,她也知道自己臉紅了。
「……別誤會了,我才不是被你說服的。」
千愛死要面子地對舞櫻說道,然後把入社申請書交給直子。
校規規定,直子收下入社申請書就等於答應讓千愛入社。
一下下的鐘聲從近處乘風而來。
那是伊雷娜學院的鐘聲,對附近居民而言就如同報時的聲音。
現在是八點。
「趕上了……!」
直子抱著千愛的入社申請書發出安心的喘息。
這麼一來,社員就湊到三個人了。
啦啦隊社不用廢社了。
直子擦拭著眼鏡底下的淚水,舞櫻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盤算著今後的事。
千愛漠視這兩人的反應,打量著器材室。
(這裡的器材……)
——練習用的體操墊是信譽良好的Senoh公司製造的,罩子也不是便宜貨。
——健身器材雖然老舊,但是種類應有盡有。
——有一塊寫著「CHEERS」的看板,大概是學姊們自己做的。
看到千愛用專家的目光一一評斷,直子和舞櫻都露出了仰賴的表情。
「……」
啦啦隊社的情況看起來隨時可以開始練習。
雖然東西都很舊了……
但這裡會成為嶄新的、熱血的練習場地。
千愛走出體育館,同時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什麼時候有比賽?」
「夏天會舉行縣運賽。」
直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縣運賽。姊姊百愛也參加過。
參與啦啦隊這項運動的人不多,所以縣運賽沒有預賽。
倒不如說縣運賽才是預賽,國立代代木競技場全國大賽的預賽……全日本杯的預賽。
「年度計畫和表演架構呢?」
千愛詢問了以參加大賽為目標的行程表和啦啦隊要表演的內容。
「還沒……」
直子果然給了這種答案,這也是沒辦法的。
畢竟啦啦隊社幾分鐘前才剛擺脫廢社的危機。
「那就交給我吧。」
千愛扛下了計畫的工作,一邊轉過頭來。
「簡單的舞伴特技就算只有三個人也能做到。舞櫻是頂端,我是底層,學姊就當保護員(spotter)吧。」
組合體操的頂端由嬌小輕盈的舞櫻擔任,需要穩定感的底層由經驗豐富的自己來擔任,而保護安全的人——放下頂端隊員時負責接住她的人,就交給穩重踏實的直子學姊。
千愛先把各人的位置定下。
和這兩人組隊需要很大的決心。
舞櫻是完全的外行人,直子雖有知識卻缺乏經驗。千愛從來不曾和這種程度的人組隊,也沒有參加過只有三個人的啦啦隊。
她得在這前所未見的惡劣條件之中帶起啦啦隊。
不過……
她還是要做。
因為她已經決定要做了。
既然決定了,就只能勇往直前。
從現在開始,她要義無反顧地向前邁進。
白亞
白亞從第三體育館的窗外看著再次穿上啦啦隊服的千愛。
早已跟著QUEENS離開的理惠此時也走了回來。
「我真是太佛心了……竟然幫了敵人的大忙。」
事實上這只是一半的原因,但白亞相信讓千愛回到啦啦隊的就是自己。
川澄千愛。
那個天才啦啦隊員回來了。
她必須打倒的敵人回來了。
這件事令白亞興奮不已,她也意識到自己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一旁的理惠聽到她說的話,看到她的笑容……
便從同一個窗口憤恨地瞪著千愛。
千愛
對了……
有句話非得先說不可。她有句話得先告訴那個嬌小可愛又有些狡詐的舞櫻。
先前說她是「騙子」的舞櫻。
「舞櫻。」
千愛看著舞櫻,叫出她的名字。
沒錯,千愛確實說謊了。
她確實對自己說謊了。
但是被舞櫻看破這點才叫她生氣。
舞櫻這個隊友長著一張可愛的臉,卻是個像小惡魔一樣令人抓狂的女孩。
千愛和她在幫籃球隊加油時,沒有任何事先討論,臨陣表演了完美的火炬拋投。
彷佛被命運聯繫著一般,兩人配合無間,千愛如同被磁力吸住似地用全身把她像火把一樣高高舉起。
當時她感到一股戰慄。
當時她有一種奇妙的預感,覺得舞櫻這個完全的外行人或許會成為她此生最好的搭檔。
她感覺自己和這個令人火大的傢伙在一起什麼都做得到。
她感覺自己想和這個可惡的傢伙一起奮鬥下去。
這樣的想法令她非常焦躁。
所以……
「先前你說我是騙子,但我現在要說實話。」
「?」
舞櫻不明所以地望著千愛。
既然受到攻擊,就要反攻回去。
千愛懷著這個想法宣告著:
「我討厭你。」
舞櫻聽見這句話,卻露出了小惡魔般的狡黠笑容。
被人當面說了討厭,竟然回以笑臉……這女孩雖然長得一副可愛的模樣,搞不好其實很堅強。她或許是個很適合當啦啦隊員、很有膽識的傢伙。
舞櫻帶著笑容說出來的那句話,令千愛的懷疑變成了確信。
「啊哈,你『又在說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