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3章 少年與少女(2/2)
「你以為自己是誰?該不會是英雄吧?」
「不。我是相麻堇的朋友。」
米琪兒嘆了口氣。
「那就沒辦法了。」
沒錯。真的是無可奈何。
「所以,我要去跟她見個面。」
「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大概知道。」
關於相麻堇目前的所在地,惠只想得到一個地方。
米琪兒皺起眉頭。
「對不起。我有件事必須向你道歉。」
惠偏著頭納悶道:
「什麼事?」
「奇爾奇爾賦予了小堇和他同等的力量。」
米琪兒和奇爾奇爾在夢世界,是接近神的存在。兩人幾乎可以說是無所不能。
「這不是你的錯。一定是相麻拜託奇爾奇爾的吧?」
「嗯。不過,下達許可的人是我。」
米琪兒以嚴肅但稚氣的表情說道:
「要我把小堇變回來嗎?」
惠笑著搖頭。
「不。這樣正好。相麻還是萬能一點比較好。」
「為什麼?」
「我想跟最任性的她對話。」
所以相麻堇還是像神比較好。
「這樣啊。」
米琪兒露出似笑似怒的複雜表情。
「吶,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事?」
「你上個月為什麼要救我?那和救小堇的理由一樣嗎?」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惠原本想回答一樣,但最後還是作罷。因為果然還是不一樣。
「我希望儘可能讓多一點人幸福。為了這個目的,就算辛苦一點也沒關係。」
就算累一點,或是受一點傷也沒關係。
即使被討厭或是背叛,某種程度上也是無可奈何。
「不過在這當中,還是有著優先順位。比起未曾謀面的人,我更希望認識的人幸福。比起單純認識的人,我更希望朋友幸福。」
淺井惠不是神,因此無法平等地對待所有人。
有時候無論如何都必須排出順序。
「在全世界的人當中,相麻堇是我第二希望幸福的人。」
米琪兒凝視著惠的眼睛說道:
「那種排行榜,只要不是第一就沒有意義吧。就是因為第二名沒意義,小堇才會一個人蹲著躲起來。」
事情一定就是如此。
「你要去救小堇對吧?」
「沒錯。」
「是要去讓小堇當第一名嗎?」
惠搖頭。
「是要去讓她接受當第二名。」
米琪兒輕聲笑道:
「你真是個過分的人。」
惠點頭。
「沒錯。我既過分,又任性。」
因為前方有他希望的結局。
所以他只好無奈地當個過分又任性的人。
「那麼,路上小心。」
米琪兒如此說道。
「好的。我出發了。」
淺井惠邁出腳步。春埼美空緊跟在他的後方。
他必須找出不會對人敞開心胸,宛如野貓般的相麻堇。
*
相麻堇獨自蹲在某個陰暗的場所。
這裡沒有光。什麼都看不見。不過她知道淺井惠在這個世界。在夢的世界變得像神那樣萬能的相麻堇,能知道任何想知道的事情。
她知道淺井惠正逐漸接近這裡。
相麻堇原本以為他會先去消波塊那裡。不然就是去南校舍的頂樓。
不過她錯了。
淺井惠毫不猶豫地筆直朝這裡前進。
他果然不會犯錯。
──只有他理解我。
他平靜的腳步聲,正逐漸朝這裡靠近。
宛如夜晚。宛如早晨。世界總是在靜寂中改變。
──啊啊,我好怕他。
他一定會溫柔地伸出手。
他絕對會想拯救她。
相麻堇就是害怕這個。
──這是為什麼呢?就連被拯救……
都讓我感到如此害怕。
*
一旁的春埼美空輕聲問道:
「是這裡嗎?」
淺井惠點頭。
「我想不到其他地方。如果弄錯了,就只能去街上慢慢找了。」
兩人身處一楝規模不大的公寓。
那是他們早已看慣、真的平凡無奇淺井惠的房間所在的公寓。
惠以接近無意識的動作,爬上他每天都在走的樓梯。
他邊前進邊說道:
「相麻堇,不認為自己是相麻堇。」
雖然七坂中學南校舍的頂樓與河邊的那堆消波塊,都是回憶的場所。但那些都是兩年前的相麻堇的回憶。不屬於現在的她。
「我和她共通的回憶,就只有這裡。」
惠和她一起做了咖哩。
她在浴室哭泣,然後兩人一起享用咖哩。
他與這個夏天從相片裡現身、現在的相麻堇的回憶,就只有這些。
雖然這一切都被重啟消除,她應該也已經不記得這些體驗。
──但她還是知道。
能夠從過去眺望未來的相麻堇,就連被重啟消除的時間都很早就知道了。
惠不討厭樓梯。
每前進一步,就會抵達高一階的地方。能穩定上升相同的距離,這種確實的成果讓人感到放心。
惠從比一步前略高的位置眺望咲良田,並繼續爬樓梯。
春埼開口問道:
「要怎麼做,才能拯救相麻堇呢?」
惠也不知道答案。
「我什麼都沒想。」
「真的嗎?」
「正確來說,雖然我有在想,但什麼都想不到。」
他也不曉得該怎麼辦。
「不過我必須去見她。我只能儘可能以誠摯的心情和她見面,並持續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即使不存在正確答案,也要找出最接近的答案。
「你──」
春埼美空以極為節制,彷佛隱藏在腳步聲里的聲音問道。
「你認為接下來將見到的相麻堇,和兩年前的相麻堇是同一人嗎?」
淺井惠搖頭。
「這種事,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一定誰也無法確定。
「舉例來說,重啟前的我,和重啟後的我,是同一個人嗎?在晚上睡著的我,和隔天早上醒來時的我,真的是同一個人嗎?這些我都不知道。」
結果還是只能相信而已。除了相信以外,不存在任何正確答案。
「不過,春埼,無論答案是哪一邊都一樣。」
「一樣嗎?」
「無論接下來要見到的相麻堇,是從兩年前延續到現在的相麻。還是在這個夏天,另外因為能力而誕生的相麻。我該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他該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邁向幸福的結局。
夜空下響起兩人份的腳步聲。兩道聲音的節奏非常相似,但又有點不同。
春埼美空的聲音,摻雜些微的嘆息。
「要是有兩個你,答案就非常簡單了。」
淺井惠再次搖頭。
「那種假設沒有意義。」
結果已經確定了。
──就算有兩個我,也只是讓想和你在一起的人變成兩個而已。
雖然他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
樓梯已經走完了。相麻堇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惠邊眺望咲良田邊穿過走廊。他希望儘可能表現得和平常一樣。但根本不可能做到。那麼,就將意識切換成要去見朋友的高中一年級生吧。看,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跟平常一樣美麗的月亮。
淺井惠在每次回家時,都會看見的門前面停下腳步。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春埼。
「等全部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後,一起吃KitKat吧。」
惠的口袋裡還放著從宇川沙沙音那裡拿到的紅色紙盒。
「KitKat嗎?」
惠笑道。
「吃甜甜的巧克力休息一下,順便討論做咖哩的計畫吧。」
春埼美空表情嚴肅地點頭。
「來做全世界最好吃的咖哩吧。」
「嗯。」
這一定是只要一起站在廚房,就能輕易達成的目標。
惠看向手錶。下午七點十五分。時間正好。
「春埼──」
他解開錶帶,開口說道:
「存檔。」
距離透過重啟從能力消失的咲良田回到過去後,才只經過二十四小時。真是令人疲憊的二十四小時。就這層意義來看,從七月開始的四個月,和從那個夏天開始的兩年也一樣。
──不過,這一切一定包含了無可取代的意義。
所以淺井惠才會在這裡。
「下午七點十五分,二十秒。」
單手拿著手機的春埼美空如此說道。
淺井惠將脫下的手錶放進口袋裡。時間已經不重要了。
「那我們走吧。」
淺井惠一如往常地打開門鎖,轉動門把。
等門打開時,一旁的春埼美空已經消失了。
淺井惠並不驚訝。應該是變得跟奇爾奇爾一樣接近無所不能的相麻堇如此希望吧。
──如果你想單獨和我見面,那也沒關係。
惠脫掉鞋子,走進房間。房間裡非常陰暗。雖然窗外應該有漂亮的月亮,但窗簾被拉了下來。只能從空隙隱約看見些微月光。
藉由那些光,他看見有人像捲成一團的毛毯般蹲在床邊。
「明明開個燈也不會怎樣。」
惠按下位於房間入口附近的電燈開關。
燈一亮,感覺就像眼前出現了新的空間。相麻堇抱著雙腿,將嬌小的身體縮成一團。宛如雨天的野貓。
「你為什麼要來?」
她凝視著自己的膝蓋說道。
「這裡是我的房間。我當然會回來。」
「根本就沒必要特地跑來夢的世界吧。」
惠輕輕聳肩。
「按照智樹的說法。消除女孩子的眼淚,似乎是我的工作。」
「我又沒哭。」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那我就消除你心裡的眼淚。」
雖然這台詞好像有點太過耍帥,但他是真的想這麼做。
臉上的淚水只要擦掉就好,但內心的眼淚,只能像魔法一樣消除。
惠站在廚房說道:
「總之先來泡咖啡吧。我家其他什麼也沒有。」
惠拿起電熱水壺,然而──
「不需要。」
相麻低喃道。
接著他手上的電熱水壺突然消失,徹底變得無影無蹤。慢了一拍後,就連重量在手上殘留的感覺也逐漸煙消雲散。
真沒辦法。
惠走到相麻堇旁邊,就地坐下。
她頭也沒抬,專注地凝視自己的膝蓋。
周圍非常安靜。即使仔細傾聽,也只能聽見日光燈低沉的聲音,和她細微的呼吸聲。
舒適的寧靜。惠喜歡安靜。
但他必須破壞這份寧靜。
如果一切都要用道理來解決,那隻要說最低限度的話就夠了。或許只要在記事本上記下幾條重點就夠了也不一定。
因為一切到頭來都還是由感情決定,所以才無法這麼做。感覺就算有一百萬句話也不夠。甚至讓人懷疑起字典的意思,希望能直接將感情化為聲音。
為了對話,為了讓聲音傳達給彼此,淺井惠開口說道:
「我最近想了很多事。就像因為睡不著而忍不住熬夜一樣,我一直反覆在想一些沒有答案的事情。」
只要一思考能力和相麻堇的事情,就不由得變成這樣。
「你相信嗎?光是思考一個女孩子的事情,就讓我不得不想像一個彷佛完全看不清全貌、巨大得不得了的構造。」
思考一個女孩子的事情,和思考整個世界的事情,應該沒有太大的差別。
「如果想定義別人的幸福,我到底需要多大的權力,必須任性到什麼地步才行?面對無法負責的事情,要是我不慎犯了錯,又該怎麼辦才好?或許因為害怕失敗而裹足不前,才是正確的選擇也不一定。」
他一直在介意這些事情。
即使在某個場面硬是將自己的行動定義為答案,等冷靜下來後,又會再為相同的問題煩惱。
「我懂。」
她維持低頭的姿勢回答。
「我也用思考整個世界的規模,在思考你的事情。雖然世界這個詞聽起來有點太誇張,缺乏現實感,但真的是這樣。」
如果是聰明的大人,應該了解個人與世界的差別,並用簡單的算式來說明吧。
所謂的正確,就是這種東西。
──所以我一定一點都不正確。
他偶爾,不如說經常會搞不清楚傷害某人,與傷害更大集團的差異。一定是感情扭曲了他的認識。讓他變得不認為感情與扭曲的認識是錯誤的東西。
「我之後一定會變成大人。變得理解各種事物的差異,並且不再懷疑這些事。」
若想管理咲良田的能力,無論如何都會需要這種變化。
在選擇其中一方,換句話說就是捨棄另外一方的情況下,持續前進。
「不過現在還不同。我可以像思考世界那樣來思考你的事情。」
即使這麼做很天真,但人也有被允許這麼做的時期。
他相信世界至少準備了這樣的救贖。
相麻堇低著頭動也不動。
惠不擅長應付低著頭的女孩子。那副看起來像是在哭的樣子,讓他感到心痛。
「你找到答案了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甚至像是無情的判決。
就像即使回答的人是惠,一切依然要由她的問題來決定般。
即使面對的是無從回答的問題,依然必須給出答案。
「不管對象是誰,我都沒有任何權力。無法負責的失敗,根本就無法可解。但我還是必須前進。」
惠尋找能訴說關於一個女孩子,或是一個世界的話語。
「一面懷疑,一面相信。在不放棄任何東西的情況下思考。在迷惘中前進,即使偶爾裹足不前,還是要繼續踏出腳步。」
他一定無法選擇其他的生活方式。
「即使知道沒有答案,我還是只能選擇不放棄,繼續尋找答案。」
只有這種方法,才能接近不存在的正確答案。
相麻堇首次稍微搖了搖頭。
「惠。那樣就和什麼也沒回答是一樣的。」
說得沒錯。
淺井惠輕輕吸了口氣。
像決定要讓這座城鎮保留能力時那樣。
他要對無法回答的問題,提出答案。
「由我來定義你的幸福。」
即使沒有權力,他還是要做出決定。即使沒辦法負責,他還是要前進。他不能因此停下腳步。
這些話並不符合邏輯。但仍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不能就這樣放著低頭的女孩子不管。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淺井惠將意識集中到自己胸口中央的疼痛。集中到依然持續流血,現在也仍在惡化的傷口。
「我一定無法拯救你。」
傷害相麻堇最深的人,就是淺井惠。
相麻堇之所以不幸福,可以說都是淺井惠的錯。
──我是全世界最無法救她的人。
無論如何都無法拯救。
「不過你
能夠拯救我。」
就像她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堅強的相麻堇,能夠拯救軟弱的淺井惠。
「你能夠讓我幸福。」
她再次搖頭。
「不可能。」
她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惠對這個聲音有印象。兩年前,少女也曾在下雨的公車站發出一樣的聲音。
「對不起,惠。我傷害了你。」
儘管沒有流淚,她依然以哭聲說道。
「對不起。我想拯救你。我希望你能幸福。但我知道,我傷害了你。」
啊啊,原來問題是出在這裡。
──我們都在煩惱相同的事情。
硬是想要導出一個人無法獲得的答案,但又為此感到害怕。
惠凝視低著頭的少女。
「我有唯一一個強大的權力。唯一一個能夠決定所有事情的東西。」
從出生時就擁有。到死都不會放手。
──我的感情,只有我自己能決定。
唯獨這點他能感到自豪。
「你至今一直都在拯救我,而且做得比誰都好。」
吶,相麻堇。
──雖然我的心還在痛。
雖然那份疼痛每秒都在加劇,但是……
「我可以確定。你替我製造的幸福,對我來說是真正的幸福。」
──儘管只是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們依然無法相信。
即使看在旁人眼裡非常愚蠢,但我們依然痛切地持續煩惱。
淺井惠用力閉上眼睛。他沒有哭,但像是在拚命忍耐淚水。
「那真的,是純正的,我的幸福。」
全世界最沒資格拯救她的淺井惠。
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肯定她的作為。
「謝謝你。」
他突然找到該對她說的話。
那就位於淺井惠的中心。
──怎麼會有這麼任性的事情。
惠找到的,是他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並非為了相麻堇。在比遇見她還要更早以前,在抵達這座城鎮以前,淺井惠就一直在找這個。
他想追求的,一定就只有一樣東西。
而他現在總算正確地捕捉到自己一直在找的東西的全貌。
所以這句話終究只對淺井惠有用。這句話的性質太過私人,對其他人來說一點價值也沒有。
不過他相信。
──因為相麻堇真的肯定了我。
因為相麻堇對淺井惠的中心思想有所共鳴。
──她一定會因為和我相同的理由獲救。
至今一直位於淺井惠的中心,如今總算找到的那個細微的事物,是有價值的。
「你做的那些事情拯救了我。我對你的一切都心存感激。沒錯。你的所有話語,以及你的所有努力,為我帶來了確實的幸福。」
所以即使這麼做很狡猾。
淺井惠還是要任性地、利己地說出對自己有利的未來。
「所以,拜託你。接下來也繼續幫助我。」
這個充滿悲傷的世界,也有少許救贖。
即使是宛如不存在的樂園,充滿謊言般幸福規則的溫暖場所,也偷偷地被準備好了。
──我一直在尋找。
拯救與被拯救,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
讓人幸福與自己變幸福,也幾乎是同時發生。
英雄在拯救某人時,一定也拯救了自己。
就算不必這麼誇張。生日禮物也好、早上的招呼也好、握手也好。
只要對方笑了,就能獲得滿足。
──我曾經相信。
相信這個世界確實有那種唯獨幸福會持續增加,宛如謊言,就像犯規一樣的場所。
「多虧了你,我接下來也會持續幸福。」
相麻堇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雖然惠想抱緊她的肩膀,但他辦不到。
「真耀眼。」
她以沙啞的聲音低喃道。
此時房間的照明突然消失。
變暗之後,她總算抬起頭。
相麻堇從黑暗的另一端看向惠。
「惠。你一直都是淺井惠呢。」
她以細微又不安定的聲音說道。
「這點讓我痛苦不堪。」
淺井惠起身。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在美麗的月光照耀下,相麻堇的眼角閃耀著晶瑩的光芒。
惠勉強自己笑道:
「看吧。你果然在哭。」
雖然他無法像使用魔法般消除心裡的眼淚,不過……
若是已經流下的眼淚,就能夠擦得掉。
即使沒有任何權力,即使對方是絕對不能擁抱的女孩子,他也相信流下的淚水應該被擦掉。
淺井惠筆直走向她的身邊。
他彎下腰,用右手摸她的臉,並以大拇指輕撫她的眼角。溫暖的臉頰。溫度相同的淚水。
「看我的未來吧。」
不要害怕,看吧。
「看比你定義的結局還要之後的未來。一個月後、半年後、一年後。在我目所能及的地方,你一定正在笑,所以看那個未來吧。」
手中的相麻堇仍在流淚,她彎曲嘴角說道:
「吶,惠。只要你如此希望,未來一定會變成那樣。不過我害怕那個未來。害怕明明沒有得到你,卻依然笑得出來的未來。你懂嗎?」
他沒辦法說自己了解。
但也無法否定。
她換了個表情。
宛如魔女。宛如勉強做出虛偽的表情。
相麻堇用看起來絕對不像笑容的表情笑道:
「不過,好吧。」
她那如果不特別挑選形容詞,可以說是詭異的表情雖然矛盾,但非常美麗。
「只要你願意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照你說的話做。」
條件。
「什麼條件?只要我做得到都沒問題。」
相麻堇維持那副奇妙又美麗的笑容,讓淚水在臉頰上閃耀。
「很簡單。我想和你玩一個遊戲。」
她往前探出身子。惠的手還留在她臉上。
那雙眼睛離他非常近。
聲音從感覺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傳來。
「只要你贏了這場遊戲,我就聽你的話。這樣在不遠的未來,我應該就會露出自然的笑容吧。」
這種事情,不應該由遊戲來決定。
不過。
──我打從心底相信相麻堇。
他不曉得懷疑的方法。
惠放開捧著她臉頰的手。
「好啊。那如果你贏了呢?」
「你就要聽我的話。讓我決定你的未來。」
淺井惠看向被月光照亮的她。
少女美得不像人類。
「你想要我的未來怎樣?」
她稍微偏著頭納悶。
「就讓你放棄一切吧。你將變成我的東西。然後在這個夢世界生活。就我們兩個人,過著像石子那樣,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生活。」
惠不可能答應。
好長一段時間,她都凝視著惠的眼睛。
周圍的靜寂開始騷動。刺穿鼓膜的靜謐為耳朵帶來疼痛。
淺井惠短暫停止了呼吸。
他在思考她的意圖。儘管無法確信,但還是想到了非常接近的答案。
他嘆了口氣,同時點頭回答:
「好吧。到底要玩什麼?」
她沒有別過視線。
只有眼睛完全沒變,但笑容消失了。就像顏色被從世界偷走般,她的表情失去了色彩。
「打從你進來這個房間,一次也沒喊過我的名字。你一定是在體貼我吧。這我能理解。不過……」
她的聲音還帶有色彩。
寒色系的顏色。類似寧靜哭聲的顏色。
「拜託你,惠。喊我的名字。」
相麻堇。從相片現身的,她的複製品。宛如swampman的少女。人造物般的少女。第二代魔女。第二代的無名系統。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淚濕面頰的女孩子。
「只要能正確喊出我的名字,就是你贏了。」
──啊啊,果然如此。
這下他總算確信她的意圖。
──這個少女,是如此悲傷。
美麗,又悲傷。
為了呼喚她的名字,淺井惠吸了口氣。
*
淺井惠摸了門
把。
然後他的身影就突然消失了。
──相麻堇隔離了我和惠。
春埼美空有點後悔。要是之前有提議和他牽手就好了。
她無奈地握住冰冷的門把。
門沒鎖。這讓她大概理解自己現在待在這裡的意義。
她拉開門。
裡面似乎沒開燈。不過房間隱約漏出微弱的亮光。她脫下鞋子走進房間。
月光從窗戶照了進來。
在那道光芒的照耀下,相麻堇坐在床上。她將雙手緊緊握在胸前,像是在跟神明祈禱一般。
少女看向春埼後,露出美麗到奇妙的笑容。
「你好,春埼。你來得真晚呢。」
春埼在房間入口停下腳步。
「你好,相麻堇。來得真晚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大概猜到答案的春埼,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她按照惠的指示存檔的時間,是下午七點十五分。雖然感覺那是不到一分鐘前的事情,但螢幕上顯示的時間,已經是七點四十五分。
──我失去了約三十分鐘的意識。
不曉得那是類似睡眠的狀態,還是春埼本身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又或許只是失去了三十分鐘的記憶。
這並不重要。
「你見過惠了嗎?」
「嗯。我們聊了一下。」
「他現在在哪裡?」
「在我的手中。」
當然,這應該是一種比喻。
不過令人在意。相麻堇一直將雙手握在胸前。
「請攤開你的手。」
她帶著笑容,困惑地問道:
「你是認真的嗎?」
「快點。」
相麻堇攤開手。
像是要接住流下來的水般,她將雙手並在一起,掌心朝上。
那裡放了一塊黑色的小石子。一塊和被稱做麥高芬的東西很像,普通的小石子。
「那是什麼?」
相麻堇彎起嘴角。
「惠和我約好要進行一場比賽,如果他輸了,就要成為我的東西。」
她開心地看著手上的小石子。
「然後,他輸了。所以他現在在這裡。」
這一定是謊言。
「不可能。」
春埼美空強烈地否定。
相麻堇困惑地問道:
「為什麼?我現在擁有幾乎和奇爾奇爾一樣的力量。將他變成石頭這種事情,根本就難不倒我。」
「這我知道。」
「那是因為你認為惠絕對不會輸?」
不是這種層次的問題。
「相麻堇。你不可能期望這種事情。」
她愛著淺井惠。
而且一定遠勝於相麻堇自己。對她來說,淺井惠比自己還重要。
但她依然維持笑容說道:
「前提是我真的是相麻堇。」
她突然單手握住石子,輕輕甩了一下手臂,將石子丟向這裡。
春埼美空倒抽了一口氣。石子劃出一條平緩的拋物線。
春埼像是要抱緊全身般,接住那顆石頭。
絆了一跤的春埼當場跌倒,但依然緊抱著那顆石頭。
一陣笑聲響起。
「真滑稽。既然那顆石頭不是淺井惠,根本就不需要那麼慌張吧?」
相麻堇像是真的覺得很有趣般笑道。
「春埼美空。那真的是淺井惠喔。是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就連說話或伸手都做不到,但內心依然會持續思考,僅擁有淺井惠意識的小石子。」
為什麼?
「你想問我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嗎?那我就告訴你吧。」
她交疊雙腳,將手靠在上面托住下巴。
「石頭不會睡。只要不睡著,就不會離開夢的世界。他將永遠被囚禁在這裡。」
春埼美空抬頭看向相麻堇。
相麻堇低頭看向春埼美空。
「放棄吧。淺井惠已經是我的東西了。」
──啊啊,我可以確定。
如果遇到這種場面,惠一定會笑。
一想到這裡,春埼就笑了出來。那是只有彎曲嘴角,和他一樣的笑容。
「相麻堇。」
春埼美空從地上起身。這次換春埼低頭看向她。
「我為我的口不擇言道歉。」
相麻堇稍微板起臉。那表情感覺有點寂寞。
「那個春埼美空,變得很像人了呢。」
「兩年就是這麼長的時間。」
相麻堇點頭。
「唉,算了。跟我說話不需要顧慮。」
「那麼──」
春埼美空瞪向相麻堇。
「真是愚蠢透頂。光靠這樣,根本就不可能擁有淺井惠吧?你就是因為知道這點,才會讓我進來這個房間。」
否則玄關的門不可能沒上鎖。
如果她真的像奇爾奇爾那樣萬能,大可將礙事的人直接趕出夢世界。
若相麻堇真的得到了淺井惠。
──不可能會和我見面。
根本沒這個必要。
「簡單來講,你只是在鬧彆扭。以為只要表現得任性、賭氣,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相麻堇搖頭。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可能。
──你至少應該比我聰明。
如果不懂,就只是不想理解而已。只是不想直視自己而已。
春埼美空用指尖捏住石子。
「就是因為這種東西無法讓你滿足,所以你才想真正得到淺井惠吧?簡單來講,你在等我把他交出來吧?」
相麻堇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輕聲笑了。
她笑著說道:
「原來如此。這方法的確很有效。」
她的笑法,就好像在哭泣一般。
宛如顫抖著肩膀流淚。
「嗯,這樣的確說得通。我為他奉獻一切,甚至犧牲了性命,要是我之後變得一蹶不振,那個淺井惠不可能坐視不管吧?想也知道他一定會追到夢的世界,傾聽我的任性吧?」
月光下的她,甚至讓人覺得美麗。
不過,那看起來也不像人類,宛如徒具人類外表的某種存在。
「然後要是我將他變成像那樣的石頭,春埼美空,你不可能不救他吧?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特別的東西、比起自己更以他為優先的你,如果是為了他,應該甚至願意離開他的身邊吧?」
她的肩膀停止顫抖。
但她還在笑。
宛如邪惡的魔女般,帶著笑容說道:
「既然如此,就把淺井惠給我吧。」
她緩緩將右手伸向春埼。
「只要你這麼做,我就解除對他施加的詛咒。」
春埼美空握緊右手的小石子。然後用左手包住那隻右手。
──不要。
絕對不想交給她。
「相麻堇。你知道嗎?」
春埼閉上眼睛,將雙手連同手中的小石子抱在胸前。
「我原本是獨自使用能力。」
直到兩年前的夏天為止,都是如此。
──我曾經以為自己的能力沒有任何價值。
即使重新來過,也只是重複相同的事情。因為無法消除淚水,所以我以為那是毫無意義的能力。
──即使如此,我依然按照自己的規則使用能力。
當時就算沒有他的指示,我也會使用能力。
一切都是在相麻堇死後才改變。
使用重啟後,在那之前原本沒死的相麻堇死了。
然後,淺井惠受傷了。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變得無法獨自使用能力。
不希望再發生相同的事情。不希望傷害全世界唯一一個擁有重啟前記憶的他。
──不對。不是這樣。
這樣講並不正確。
如果真的不希望他因為重啟而受傷,那就和依照他的指示使用能力矛盾了。要是因此發生問題,只會害他傷得更深。
單純只是膽小。
──我只是害怕被他討厭。
害怕擅自使用能力失敗後,會被他討厭。
春埼絕對不想被全世界最重要的他討厭。
是個連這種程度的勇氣都沒有,膽小的孩子。
「現在的你,有辦法獨自使用重啟嗎?」
相麻堇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挑釁。
「可以。」
若是現在,她能夠背負使用能力的責任。
春埼美空必須背負起這個一直強加在他身上的負擔。
她對此深信不疑。
──我能使用能力。
能力就像呼吸一樣。不需要向別人學習用法,而是打從一開始就覺得「自己做得到這種事」。
關於能力,只要抱持確信,就能做到。
耳朵深處響起「重啟」的指示,感覺似乎聽見了惠的聲音。
春埼美空睜開眼睛。
就在她打算使用能力的前一個瞬間。
相麻堇的表情──嘴唇扭曲的表情映入眼帘。
「怎麼了?」
相麻堇問道。
春埼內心冷靜的部分發出聲音。
──奇怪?
春埼感覺到一股明顯的不協調感。
在發現疑問的真面目後──
「相麻堇。」
春埼美空總算能夠理解相麻堇。
春埼再次確信某件自己早就應該知道的事情。
她放鬆全身的力氣。
「對不起。」
然後忍不住如此低喃。
春埼自己有練習過,所以分辨得出來。
「你其實全都是在為惠著想。」
扭曲嘴唇的相麻堇的表情,是哭泣的表情。
即使她的臉並未被淚水沾濕。
那依然是用來流淚的表情。
*
相麻堇知道。
春埼不會使用重啟。
並非不能使用。而是不使用。
春埼美空說道:
「對不起。」
──你根本不需要道歉。因為這一切都是我的計畫。
「你其實全都是在為惠著想。」
──不對。只是對我來說,這樣最好而已。
相麻堇往後倒下。仰躺在床上。
非常疲憊的她,用右手遮住雙眼。對現在的她來說,就連月光都有點太耀眼。
她勉強擠出聲音:
「我不可能沒看見這個未來吧。」
一直想要得到淺井惠?
為了和春埼美空交涉而將他變成石頭?
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
「和淺井惠共度了兩年的你,不可能沒人性到乾脆地把他交出來吧?要是我擬定了這樣的計畫,那個惠不可能沒想到吧?」
──然後比起我,他不可能不以你為優先吧?
啊啊,又想哭了。
不過她不想在春埼美空面前哭。
「我並沒有厲害到能算計一切的程度。我也是有無可奈何的感情。」
只是受到感情的擺布,才會出現在這裡。
無論何時,都只是順從那些無法壓抑的東西。
「對不起。」
春埼美空再次道歉。
「我太差勁了。居然懷疑這種不該懷疑的事情。」
聽聲音就能知道她在哭泣。
能夠坦率哭泣的她,甚至讓人感到羨慕。
「算了啦。畢竟要是沒騙到你,那就沒意義了。」
而且相麻其實想騙她到最後。
想讓她使用重啟。
但結果並不順利。雖然在與惠對話時,相麻看了好幾次未來,但無論如何都是不行。
──到最後,她還是會在只差一點點時發現。
看破這一切都是無聊的演技。
「你果然不可能將惠變成石頭。」
那當然。那種事情一點意義也沒有。
因為相麻堇想守護淺井惠的一切。從他身上奪走什麼的選項,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這石頭只是單純的石頭。相麻只是握著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來的石頭──被稱為麥高芬的石頭。
「你是為了我。為了讓我能基於自己的意志使用能力,才會撒這種謊吧?」
相麻堇搖頭。
「這不是為了你。」
因為惠接下來打算背負咲良田能力的所有責任。
至少在他身邊的春埼美空,在使用能力時應該自己負責。
「你不能總是被他保護。他想要拯救一切,所以只有你,必須是他正確的救贖。」
這是類似儀式的東西。
如果不認同春埼美空,相麻接下來就無法前進。
「我不希望你在無法為自己能力負責的情況下,待在他的身邊。」
腳步聲響起。相麻知道春埼美空朝她走了幾步。
「對不起,相麻堇。」
她在一旁的床角坐下。
「我很羨慕你。」
相麻堇移開遮住眼睛的右手,仰望春埼。
羨慕?
「那應該是我的台詞。」
春埼美空以哭腫的臉搖頭。
「你知道我的理想嗎?」
雖然不想回答,但相麻還是回答:
「待在惠的身邊。」
相麻想不到其他答案。
但春埼再次搖頭。
「有點不同。聰明、優秀、隨時都能幫上他的忙。這就是我的理想。」
然後春埼凝視相麻堇。
「相麻堇。我想變得像你那樣。」
相麻忍不住笑了。
實在太可笑了。
「春埼美空。我想變得像你那樣。」
兩年前的她不用特別假裝什麼,就是淺井惠的理想。即使無力,也能位於他視野的中心。
在那之後過了兩年,緩緩受到他影響的春埼美空,現在已經變成如此普通的少女。比起兩年前那個符合自己理想的春埼美空,淺井惠現在更愛這個變成普通少女的春埼美空。
──我想成為像你這樣能被他喜歡上的普通女孩。
相麻一直在作這種不可能實現的夢。
「如果調換過來,會比較好嗎?」
如果相麻堇是春埼美空,春埼美空是相麻堇,這樣會比較好嗎?
相麻表情嚴肅地搖頭:
「即使調換過來,我們還是只會憧憬另一方。」
事情就是如此。
而且恐怕。
──我們就是如此任性。
這世界有些地方就是溫柔到能容許這種任性。
春埼美空已經沒在哭了。
她擦了一下眼角,拭去淚痕。
然後露出笑容。只有彎曲嘴角,和淺井惠一樣的笑容。
「相麻堇。」
「什麼事?」
「我總有一天會在惠的身邊,變得像你一樣能幹。如果我能同時獨占我和你的位子,那任性的我應該也會滿足吧。」
相麻堇板起臉。
「真是廉價的挑釁。」
「是的。」
躺在床上的相麻堇笑了。
雖然那是勉強擠出來的笑容,但有一半是真正的笑容。
「他剛剛才拜託我,希望我以後繼續幫助他呢。」
連這種小事都能成為救贖。
這樣殘酷又溫柔的場所,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
「因為以工作夥伴來說,我比你還要優秀,所以我不必連這部分都讓給你。」
相麻堇閉上眼睛。
「惠在哪裡?」
「他已經醒了。」
只是因為他會妨礙相麻與春埼對話,所以才被硬趕出去。
春埼美空躺到相麻堇身邊。
「那我們也回去吧。」
隱約能從枕頭聞到他的味道。
相麻堇放鬆心情。
為了清醒,現在要先沉睡。